麥茬地地身有一百多米長，二叔站在地頭，手握雙筒獵槍。迎著血紅的夕陽，寒風(fēng)凜冽的射線另一端，臘月筆直地挺立著。

“能在射程嗎？”站在我旁邊的堂哥問道。他比我大六歲，也不過才十三歲，但狠勁兒比我大十幾倍。“在的。”二叔眼睛沒有離開瞄準(zhǔn)器，回答得很干脆。二叔當(dāng)兵時是部隊(duì)的狙擊手，爺爺?shù)奈葑永铿F(xiàn)在還掛著二叔在南疆戰(zhàn)場上的立功照片。輪戰(zhàn)結(jié)束撤離戰(zhàn)場之前，二叔對自己的成績很滿意，總共射殺十七個敵方步兵、炮手和偵察員。二叔曾經(jīng)得到過將軍級首長的接見，只是他實(shí)在掛念才剛剛過門的嬸子，怕她跟別人跑了，死活回了老家。這當(dāng)然都是很久以后我才聽說的，在二叔舉槍瞄準(zhǔn)臘月的時候，我能想到的就是哭，我知道這沒什么用，可還是慢慢加了些聲音，故意想讓臘月聽見。

“滾一邊兒哭去！”二叔的視線暫時離開瞄準(zhǔn)線，扭頭看了我一眼，“怎么獵戶家出了你這么個娘兒們兮兮的。”我躲避著二叔的目光，努力地盯著臘月。麥茬地另一頭的臘月仿佛洞悉這一端發(fā)生的一切，它的頭稍微低了一下，但頃刻又高高抬起。一條狗的不屑，讓二叔的殺機(jī)又重了幾分。

“開槍吧。”堂哥有點(diǎn)興奮，迫不及待，也或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他也許不能明白我為什么要哭，在他看來，不就是射殺一條狗嗎？

二叔反而猶豫了起來。他突然收起槍，豎在肩上。然后摸摸口袋點(diǎn)燃了一根煙。“再等它狗日的一會兒，讓我再看看它。”臘月的命運(yùn)就在二叔和堂哥的商議之中，沒我什么事。它狗日的別跑了！堂哥學(xué)著二叔的臟話。“不會的，臘月不是那種狗。”二叔這句話回答得干脆，又熟悉得很。和村里其他人比，二叔屬于酒場比較多的“敞亮人”，經(jīng)常有退了伍的老戰(zhàn)友來訪。二叔喝醉了酒后常常拍著胸膛跟戰(zhàn)友吹牛皮：“放心，我不是那種人。”人與狗，一字之差，但聽起來品行無二。

臘月一歲多的時候來到我家。臘月是一條青狗，這在農(nóng)村很少見。農(nóng)村人講究吉利，喜歡純黃色或純黑色的狗，對于這種少見的渾身發(fā)青的狗，一向視為不祥。青狗之所以能活下來，全仰仗著它頑強(qiáng)的生命力和超常的個體能力。青狗是那一年春節(jié)前到的我家，我的爺爺在野地里碰到的流浪狗，牽回了家。因?yàn)檎幵谵r(nóng)歷臘月里，爺爺就給青狗起了名字：臘月。

有了家的臘月，似乎格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家庭歸宿感，從此成為我爺爺?shù)牡昧χ帧Ｄ莻€年代，家家養(yǎng)的豬較多，而盜賊比豬更多。臘月在看家護(hù)院方面，非今天的幾個保安加一起可以比擬。隆冬深夜，即便月黑風(fēng)高，一旦院墻內(nèi)外有異常，臘月絕對一個縱身，便將偷兒們摁倒在地。幾年以后，一個認(rèn)識我爺爺?shù)母男皻w正了的偷兒曾對我爺爺說，你們家的臘月是真厲害，那一年我想偷個豬過年，差點(diǎn)沒被你家臘月給捂死。

那年月，喂養(yǎng)種豬是個賺錢的買賣，但種豬卻要吃的好，也非一般家庭能喂養(yǎng)得起。在我們村子往南十幾里地的葛家村，爺爺?shù)囊粋€朋友家養(yǎng)了一頭健碩的種豬。種豬通常每周或每天都要為各地趕來配種的母豬交配多次。為了能趕上凌晨的第一次交配，養(yǎng)母豬的家庭，都要半夜三更把母豬趕到那里，給喂養(yǎng)種豬的主人塞上一包好煙，然后假裝按照順序排隊(duì)。等到正兒八經(jīng)交配時，種豬家的主人則把“關(guān)系戶”家的母豬偷偷牽到種豬圈里。主人們則在一旁抽著煙袋，瞇著眼算計(jì)它們交配的時間，以推測此次交配是否完美，是否成功，是否還需要再來第二次。那種熟練，那種陶醉，仿佛交配的不是畜生們，而是人與人。

我家是養(yǎng)豬大戶，有三頭母豬輪流生產(chǎn)。靠著我爺爺和種豬主人多年的交情，三頭母豬每次牽過去，都會被交配得比較抒情，至少是幸福指數(shù)比較高，因此生出的豬仔，不但數(shù)量多，而且質(zhì)量好。爺爺每次趕著母豬出門時，臘月是最好的幫手。那年月，地曠人稀，各種動物多，各種靈異事件也多。“鬼下障”是最常見的，明晃晃的月夜，經(jīng)過一片水洼，旁邊一片墳地，恰好又是剛剛埋了冤死的小媳婦，上吊而亡。月光突然隱去，一團(tuán)團(tuán)濃霧頃刻彌漫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別說照看母豬去哪兒了，自己去哪兒也不知道。驚慌中，總有烏鴉發(fā)出凄慘聲。爺爺完全不知所措，即便在這條道上行走了幾十年，碰到這樣的事也全然慌了神。恍惚間，臘月嘴里叼著母豬頸上的繩圈牽到我爺爺跟前，把繩頭交到我爺爺手里之后，臘月就坐在我爺爺?shù)哪_背上，前腿收起，威嚴(yán)而立。每逢此時，驚慌失措的爺爺心里就有了底氣。而不久之后，我們村里另一戶養(yǎng)母豬的人家，在同樣的地方中了同樣的“招”，不僅丟了母豬，自己也跌落水塘，落下了嘴歪眼斜的病根。我爺爺去他家里看望時，還看到他滿臉浮腫，而且都是巴掌印痕。那人說，“鬼下障”時，他著急找豬，四下不見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頭，而且甕聲甕氣地說：“給我棵煙抽。”那人說：“我不抽煙，身上也沒有。”接著就覺得啪啪被抽臉，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打完之后，朦朧中見一影形似豬，以是自家母豬，便跟著去抓，誰知一把抓空，一頭扎入水中，一番掙扎幾近淹死，忽然此時一聲人語，但并不見人，濃霧瞬間消散無影，低頭一看，水面才不到膝蓋而已。

這些經(jīng)歷之后，爺爺更加看重臘月。爺爺從年輕時就不吃肉餃子，這個全家人都知道。但從臘月來了以后，每逢家里包肉餃子，爺爺都不再反對，而且吃飯時碗盛得特別滿，只是他不會和我們一起吃，自己端著碗就走了。我們小孩子都奇怪，我奶奶則會和他吵幾句嘴：“你盛那么一大碗，都倒給狗吃，就是會敗家！”我爺爺也不反對，空碗一放，說：“這頓飯我不吃了，我省給臘月吃的，行了吧。”爺爺?shù)淖炖飶牟徽f“狗”這個字，只有“臘月”，不了解的，還以為臘月是家里的人呢。

是的，臘月確實(shí)是家里的人了，我就是這樣認(rèn)為的，也是這樣感受的。因?yàn)槟懽颖容^小，我不敢玩他們玩的游戲，我的伙伴也基本沒有，臘月就是我童年的全部承載。我想干什么，臘月都會陪著我，我想拿什么，根本不用跑腿，伸手指指，臘月就會用嘴叼著過來。盡管我膽子小，但其他大孩子想欺負(fù)我，也根本沒門，臘月整天跟著我左右，形同保鏢，別的孩子別說想著欺負(fù)我了，看見臘月，他們只想著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錯了。

插圖：劉志剛

二叔狠狠地抽了最后一口煙，使勁把煙屁股甩在地上，這次是下了決心。而我也已經(jīng)沒了哭意，我才六周歲，不懂偷懶，之前已經(jīng)哭了兩個小時，別管真的假的，力氣賣了不少，這會兒實(shí)在太累了，體力有點(diǎn)跟不上。哭干了眼淚，人的悲傷就會有所減緩，思維也冷靜下來。

看著二叔槍口下的臘月，我突然有些恍惚，有點(diǎn)靈魂出竅，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幕幕臘月的縱身騰躍的身影。我生在一個獵人家庭里，從小的知識構(gòu)成大多與打獵有關(guān)。“兔子上了路，讓狗十八步”，這是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被推翻的獵人諺語，它的推翻者便是臘月。

很多年后，我仍然對臘月的死耿耿于懷，提到這事，二叔也不是當(dāng)時的英勇無畏，常常是紅著眼睛說：“不是非得打死它，因?yàn)閷?shí)在太愛它。”我開始不懂這句話，后來看了很多戀愛的人，因?yàn)樘^愛慕，自殺、互殺，我就大概明白了。

那句獵人諺語被推翻的事例，臘月確實(shí)是第一例，也是唯一一例，這讓我爺爺以狗為榮很多年。確實(shí)，在一個獵戶較多的地域，養(yǎng)了這么一條狗，很有面子。就像村里某個小伙娶了一個能干活的媳婦一樣，家里人總會說：趕上一頭牛呢。臘月的存在，也很容易讓他人想起那句“英雄莫問出身”的豪言。論出身，臘月曾經(jīng)是一條野狗，當(dāng)然，是一條四處流浪但不缺肉吃的野狗。臘月有此殊榮，得益于它有超常的體力和速度，這讓“上路的兔子”也白搭。

那一次，爺爺端著獵槍在一片地瓜田里搜捕一條五六斤重的野兔。這個體重和狀態(tài)對于野兔來說，正屬于壯年，無論體力和速度都堪稱一流，而能夠在獵戶眾多的地域生存到五六斤，可見其反捕能力也非一般。爺爺在方圓幾十畝的地瓜田里搜捕這只野兔已有半天的時間，半天時間里，人兔雙方一直是偵查與反偵查，滲透與反滲透，不間斷地進(jìn)行著全方位的較量。眼看就要太陽落山，仍無法準(zhǔn)確跟蹤到獵物，在這片偌大的地瓜田里，磕磕絆絆，走路十分費(fèi)勁，我爺爺意識到碰到真正的對手了，不得已，他悄悄地退出地瓜田，一個口哨喚來臘月，然后把帽子放在臘月嘴里，讓它叼著回去叫援兵。很快，二叔背著獵槍就到了。爺爺和二叔劃定區(qū)域，對面搜索，臘月仍舊按指令端坐地頭守護(hù)，對于我爺爺來說，野兔在地瓜田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要緊，要緊的是一旦野兔上了路，那就根本無法追蹤到了。

夾擊很有成效，半個小時后，野兔的活動區(qū)域被壓縮了三分之二，眼看就要暴露目標(biāo)，野兔冒死一搏，縱身奔向地頭的公路。我爺爺還沒來得及看清野兔的逃逸方向，只聽得一聲呼嘯，臘月像一道閃電一樣絕塵而去。很快，野兔和臘月都沒了蹤影。

我爺爺收起槍，默不作聲。我二叔嘆了口氣說：“白搭了，又讓這個兔子跑掉了。”后來爺爺說，這只野兔他至少已經(jīng)打過三次交道了，每一次都被它逃脫。二叔也說：“是的，有幾只兔子鬼得很，快成精了。”爺倆一邊說一邊往家走，快到村頭小河邊時，遠(yuǎn)遠(yuǎn)看到臘月站在橋頭。看著爺爺興致不高，二叔又悻悻地說：“臘月也不行啊，畢竟是兔子上了路。”

爺倆一邊走一邊說話，很快到了橋頭，爺爺仔細(xì)一看，使勁拍了我二叔一下：“你看看，臘月的面前是什么。”二叔抬頭一看，可不是呢，臘月的面前，野兔在那趴著呢。看著爺爺走近，臘月把野兔銜起來，叼著送到爺爺手里。爺爺對我二叔說：“今天剝了這只兔子，必須把兩條后腿給臘月吃。”爺爺之所以說這句話，是因?yàn)榕D月真的很特別。臘月跟著我爺爺回家的第一天，爺爺扔給它一個饅頭，臘月看都不看，直瞪瞪瞅著我爺爺?shù)哪槨Ｎ覡敔斄R了句：“狗日的東西，比人還鬼！”然后撿起饅頭扔回豬槽子里，轉(zhuǎn)身回了院子給臘月扔了一只雞腿。我爺爺說：“敢問主人要肉吃的狗，那是好狗，敢點(diǎn)著要吃的，都自己有數(shù)。”后來看，臘月的表現(xiàn)的確證明了它“不是吃素的”命。好在千里馬碰到了伯樂，臘月碰到了我爺爺。

爺爺是村里的好獵手，遠(yuǎn)近都有名氣，他如此鐘愛一條狗，那是英雄和英雄的惺惺相惜。兩條后腿，就是人與狗的交流，也是人與狗的互相認(rèn)可。從此，臘月死心塌地生活在我家。再后來，我爺爺因?yàn)檠凵癫缓貌辉俪霁C，臘月就跟著從部隊(duì)退伍回來的神槍手二叔南征北戰(zhàn)，幾年間擒獲野兔、野雞無數(shù)。

一開始，我爺爺或許并沒認(rèn)為臘月會在我家待很久，但是臘月卻住了下來。我們沒有人要求臘月怎么樣，但吃肉的臘月顯然不受“嗟來之食”。為了顯示它自己存在的價(jià)值和尊嚴(yán)，到我家的第三天，臘月就獨(dú)自出去在村頭樹林子里捕了一只四斤多重的野兔。臘月依然不卑不亢，很明白地把野兔叼到我奶奶的腳跟前，放下就走，這讓我奶奶從此和我爺爺吵架沒了底氣。

臘月離開我家，是因?yàn)樗`食了偷兒投下的毒食，在那個年代，每逢夜晚，偷狗、偷豬的偷兒比較多，他們白天踩好點(diǎn)，夜間就會帶著毒餌過來，豬狗吃了后，束手就擒。到現(xiàn)在我們也不知道臘月吃下的是一種什么毒食，從第二天開始它就瘋了，連著咬傷了三個老人和孩子。瘋了的臘月再不回家，它游蕩于村子四周，只有見到二叔的時候，才有少許正常。它會靜靜地站在那里眺望，卻不走近。是臘月看到二叔想起了什么嗎？我不能知道，但那一刻的臘月，絕對不是瘋了的狀態(tài)，這一點(diǎn)我一直肯定。

對于臘月的遭遇，爺爺也很悲傷。在反復(fù)咒罵過偷兒之后，爺爺對二叔說了句：“臘月是一條好狗，但是這個樣子，沒辦法了，給它個了斷吧，免得再傷到村民。”臨走時，爺爺再次叮囑，“一定一槍斃命，不要讓它太難受。”二叔領(lǐng)著我們出發(fā)前，一生從不喝酒的爺爺，一口氣喝了半瓶啤酒，然后說：“我老了，死了就要埋掉，臘月死后，也給它找個好的歸處吧。”

二叔再次舉槍，甚至沒有刻意瞄準(zhǔn)，我大體可以了解他沒有刻意瞄準(zhǔn)的復(fù)雜心情，他是想從良心上推卸責(zé)任，把臘月的死說成是“碰巧了”，理由就是他根本沒有瞄準(zhǔn)。但這都是自欺欺人罷了，作為射殺過十七名敵人的戰(zhàn)場狙擊手，他的大腦比他的良心更清楚自己的槍法。

一股青煙沖出槍筒，臘月轟然倒下，甚至沒有絲毫掙扎。二叔嘆了口氣，絲毫沒有打獵后的喜悅。他收拾好槍，沖著我和堂哥說了句：“你們倆，把臘月扛到村南河隴上，找個向陽的坡嶺把它埋了。”走了兩步，二叔又停下來補(bǔ)充一句，“記住，土堆要大些、高些。”然后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一走，就是十多天才回來，后來聽我二嬸說，二叔回家后喝了半斤酒，然后又去了外面的一個朋友家，一口氣在那睡了半個月。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春節(jié)回來時，與爺爺再提起臘月，爺爺仍不無感慨：“臘月是一條好狗，難得一見的好狗……”

王昆，安徽淮北人，2000年入伍，先后服役于某特種部隊(duì)、摩步旅、警備區(qū)等，現(xiàn)役于聯(lián)勤保障部隊(duì)某部；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作協(xié)第七期簽約作家、騰訊中文簽約作家，特戰(zhàn)題材代表作家。

在《人民文學(xué)》《十月》《解放軍文藝》《文學(xué)評論》等發(fā)表作品100余萬字。另有軍事長篇《終極獵人》《我的特戰(zhàn)往事》《UN步兵營戰(zhàn)事》《獵人日記》《6號哨位》五部出版或發(f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