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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小說選刊》2022年第11期|張煒:書童(節選)
來源:《小說選刊》2022年第11期 | 張煒  2022年11月01日08:11

張煒,男,1956年生,山東省棲霞市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古船》《你在高原》《獨藥師》《艾約堡秘史》等二十一部,出版《張煒文集》四十八卷。作品獲茅盾文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特別獎、南方傳媒杰出作家獎等。作品被譯為英、日、法、韓、德等多種文字。

 

1

伍老坐在落地窗前,看遠山和白云。“總算在生日之前完結此事,甚好。”他飲一口茶,站起,拉拉吊帶褲,去了另一個房間。

案上宣紙已經鋪好。寫點什么?提筆良久,未能落墨。終于想起了一段話,稍加改動寫下來:

“當我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

下面還有。哦,還要改幾個字才好。

“我能夠說:我整個的生命和精力,都獻給了最壯麗的事業,為祖國的文化建設而奮斗。”

端詳一番,蓋上名章。稍停,又加一枚閑章。

他撫著胸部,瞇上眼睛。“七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他看看沾了一點墨的手:近六十年,都是在這座城市度過的。“所以,舍不得。”

他轉向幾個大書架:寶貴的積存,跟隨半生。“所以,要在一起。”

電話響起,是遠方的兒子。對方談的是父親即將來臨的生日:一家三口要飛回來。兒子如今成了一個“人物”,住在一線城市。

“伍老培養了多么杰出的后代!”這句話成為朋友們的口頭禪。他少有回應。

兒子聲氣高昂,從來如此。掛念父親,想念父親,等等。最后兒子問:“李佳佳怎樣?干得怎樣?”

“啊,她就那樣。”

通話畢。屋內沉寂,如同心境。“‘門可羅雀’‘人走茶涼’。”他念著這兩個詞,頗能深悟。

李佳佳是兒子為老父選來的保姆,四十六歲,微胖,明眸灼人。她讓這里窗明幾凈,隨處條理,常有燉雞的香味。

伍老讀書,聽到了肩頭的喘息。她正盯著他手中的書,小聲念出:“‘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伍老閉上眼睛。她退開,擦拭書架,挪動一個內畫煙壺。“哎喲。”她手中的東西差點滑脫。

她剛轉身,他就把那物件收入屜中。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物,老友所贈。“寶物要藏啊!”老友前天來過,盯著它,又看走來的保姆。

老友的目光落在她高高的胸部,時間稍長。伍老殊為不快。“真好。”對方把玩煙壺。

伍老與李佳佳閑談,得知她獨居有年,嗜讀。“您老書可真多!”她咂嘴。

入夜,很晚了,燈還亮著。他發現另一個人也在翻書。

大約是她來到的第一個月末,伍老攀上梯子取書,她在后面喊了一聲。他跌下來。事情變糟。

肋與背皆痛。呻吟,忍住不去醫院。她為他敷藥,理療,手法嫻熟。她雙手按背,像彈琴一樣。“我這架老琴。”他心里說。

第三個夜晚,他可以翻身了。她把他的內褲拉下一截,涂藥。他欠身舉手:“不可。”

伍老自己敷藥。廚房散出濃香。她把汽鍋端到桌上,發出“啊啊”聲。

一起用餐,相對而坐。有些悶熱。他的眼睛不能平視。碎花薄衫近在咫尺,低領,高聳低凹。他低頭喝一口湯,離去。

深夜難眠。黎明時分扳指算來,她在這里恰好滿月。

早餐是牛奶和蛋卷,幾片面包,鮮榨果汁,紅茶。結束時空氣凝住。他說:“哦哦,佳佳,我要去外地長期療養了。所以,當然,回來再聯系。”

他為自己的謊言而難堪。

2

老友為伍老嘆惜。“又是一個人了。”說著走到案前,索要上面的大字。對方習畫,偶爾送來一幅。不敢恭維。

第二天,老友呈上新作:一老翁中箭,手撫傷處,不無痛苦。空白處題:“俺老漢荷爾蒙分泌已很少了,怎么丘比特還亂箭射俺呢?這不是浪費資源嗎?”

伍老將畫放好,待人走后展開。不無趣思。老翁即老友。人與畫皆不敢恭維。他與對方同一年退休,先后獨居。老友添一保姆,五十許,半年后同居。

收畫。鋪開宣紙。猶豫片刻,寫下兩個字:“晚晴。”

繼續飲一杯苦茶。“清寂固美,只不好享受。”他搓手,翻找出一沓稿紙:剛剛開頭的回憶錄。已經放了許久,難以接續。

文筆實在艱澀。半生獻身公務,而今才知著述之苦。原來字句連綴之難,遠遠超乎想象。至此,他想到在任時對文秘人員多有斥聲,泛起愧意。

他想老友。對方曾當面豎起拇指:“身居高位,仁智長者”;背后卻說:“一個笨蛋!”

“也許這家伙所言不虛。”他閉上眼睛。

傍晚時分,前秘書來了。當年后生已近半百,職抵副局。秘書對他時下處境深感憂慮:“總不能一個人啊!這事得辦。讓有關部門幫忙,找好的!”

“讓我清靜一段吧。”他婉拒。

秘書搖搖頭,走了。兩天后秘書再來,極為認真:“有個人打理是必須的。想聽聽具體意見。”

伍老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經組織辦理,自然會好。我嘛,希望年齡差距拉大一些。”

“哦,明白了。”秘書離開。

一個星期之后,上午十時,有人領進一個小姑娘:十七歲,微胖,面容端俊,有些木訥。

伍老心生憐惜。來人介紹:李蘭童,自幼失父,初中未畢業就進城打工。

“也姓李。蘭花,童子。好。”他倒水,取水果,口中喃喃。

李蘭童喝水,看他的吊帶褲。她剛飲幾口就站起,走向客廳角落的拖把。伍老擺手:“不急。今天休息。”

午餐由伍老做,李蘭童在一旁站著,很快上手。他看到了,她的一雙手很小,很粗糙。

從中午開始,姑娘不再停息。她活動時躡手躡腳。伍老午休時,覺得屋內有一只游動的小鼴鼠。他披衣下床,對正在擦洗的她說:“休息,休息。”

兩天之后,室內一切歸置完畢,潔凈無比,采購充足。她看著他:“老爺。”

因為少了一個字,令他大驚。“叫‘伍伯’。”“伍伯。”

“小童,”他瞇上眼,“咱們沒有那么多活兒。”他取來一本書,掂掂,又換成畫冊,交給她。

她坐下翻畫冊。

他去案前寫字。墨味很重。她進來,站得稍遠,兩手捏緊那本畫冊。

“書上字可都認得?”

“認得一半兒。”

“另一半我來教你。”他放筆取茶,李蘭童先一步端上。

3

再有幾天即為生日。伍老想著兒子一家,等來的只是電話:因處理某一“事件”,飛不回了。“‘事件’,那可要處理好。”伍老說。

“這就叫‘官身不自由’。”他看窗外,李蘭童看他。

該準備生日了。時間充裕。他說:“我們兩人,不是很好嗎?”“伍伯。”“蛋糕要有的。一束花。嗯,我要飲一杯老酒了。”

伍老找出一個雕花燭臺。“有了它,也就有所不同。”

秘書提來禮物:海參鮑魚,頂級紅茶。“只有他還記得這個日子。”他對她說。

“我可忘不了你的事。”秘書剛走,老友就來了,笑嘻嘻,提著一張“壽”字。字很大,篆體。老友尋找張貼的地方,一轉頭怔住。

李蘭童捧著一個藍花瓷缽從旁走過。

“哦喲,”老友盯著那個背影,“新的?大胖孩兒!”

老友待的時間稍長。伍老沏一壺茶。老友飲茶如酒,眼窩紅了:“我就佩服一句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人走了,那句話留下來。“他是什么意思?”伍老自問,搖頭。

夜晚來臨。罐中一大束花,雛菊,鳶尾,勿忘我和玫瑰。燭光閃閃。藍花瓷缽里是南酒鱖魚。焗蘆筍。黃蛤湯。一杯老酒。

“小童也飲一點。”他分出小半杯。

她只沾了一點。伍老與之碰杯,她以水代之。伍老只好將酒傾入自己杯中。

多好的夜晚。伍老記起:自己從未置辦燭光與鮮花。“我不走這一經。”他抬頭看她。

“我不喜洋派。”他自語,看蛋糕:“孩子買過花。”舉杯,一飲而盡。又添半杯。

太靜了。也許要有一點音樂。不過這一切只該為青春準備,那就是“小童”了。

“這是最好的一個生日。”他去取蛋糕,對方趕在前邊,切好奉上。

晚宴已近尾聲。伍老臉有些紅,搓一下眼睛。李蘭童坐在燭光下,像個瓷娃。他心里有一些話,還是說出來。

“你還是個孩子,伺候一位老朽,實在不值。我想,我們之間該有一種,嗯,全新的關系。”

李蘭童站起。

“請坐。我是說,這里活兒很少。就讓我做你的老師吧。幾年后,僅就文科而言,說不定能抵個碩士。”

“伍伯,我,定準當好保姆。”

“你這么小。別耽擱大好時光。雜務甚少,咱們一起分擔。我們都有更大的事情要做,還遠不到終點。”

“可我,就是為您老服務的。”

他搖頭:“別信那些話。相互幫助吧。我如果不能把你變成一個學問孩子、一個有志青年,就是失職。”

“可是,伍伯。”她沒有坐下。

“我們不談這個了。今夜以后我會仔細計劃一下。”他端起杯子,發現已經飲盡。

4

飲茶,讀書,寫字,為伍老三大功課。一年前想寫回憶錄,開了個頭,而今算是擱下了。文路坎坷,無力攀緣。

“清靜是福”,“我也得閑”。每幅占半張宣紙,蓋名章閑章。“小童以為如何?”他問。

她試讀,一字未錯。“都好呀。”

“差得多呢。半生耗在公務上,早就文事荒疏。今天只得重新起步。我還要著述。”

最后兩個字過于沉重。

他摞起幾本小書,由易到難排好次序,交給她:凡不識的字,都用紅筆圈起,待我詳解。

下午四時,伍老攜一把木劍去公園。學過太極劍,殊難,最后幾經刪減,留下來的倒也別致。

他尋個僻處舞劍:兩手握柄探刺,緩緩傾身,直到不能自持才一個轉體,右手做成劍指,凌空一揮。這一節常常引起觀嘆。

園中閑人頗多,并無僻處。不過嘖嘖之聲令人愉悅。收功,器具裝入藍絨繡花布套。回程拐個小彎,買一些菜蔬。

進門時李蘭童正在翻書,叫一聲,接過伍老手中物品。

晚餐后講書。他不會拼音標注,只好重復讀著,努力克服方言。“人這一輩子,鄉音緊隨。”他沾點口水,翻到下一頁。

這個場景讓他想到外祖母:星夜河邊,燈下,多少故事啊。哦,童年。一切不再復返。“光陰哪!‘老驥伏櫪’,如此而已!”

他合上書,看李蘭童:大眼漾水,鼻中溝可真深。“多好的孩子!”他心中長嘆一聲,說:“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伍伯,我會學好。”

“嗯。我呢,”他看著她锃亮的、微鼓的額頭,“我也要開始著述。我常想啊,這一生走來,還欠一部書哩!”

“什么書?”

“不知道。諸事未定,正權衡哩。回憶錄或可作罷,往事想多了徒增傷感。”他垂下眼睛,“不過,心里總有些話要說。”

“伍伯會有書。”

“嗯,我啊,少年多艱,青年奮斗,中年后更不輕松:受過委屈,也懲戒了一些人。”他轉向燈影,“在大是大非面前,人總該有些決斷。我至今無悔。”他起座,掐腰站了一會兒。

“我至今無悔。”他回到寢室,又重復一句。

每天早茶后總要寫幾張大字。她站在一旁。“寫字無非心情,有時出字,有時不出字。”他說。

她知道“出字”就是寫得好。她說:“‘出字’。”

“不然。”他遠近端詳剛寫下的字,捏起幾張團在紙簍中。“在古代,你這樣的小童,會在一邊研墨的。”他對彎腰看紙簍的她說。

“那我研墨吧。”

“不了,如今有現成墨汁。省了工序,也少了古意。”

寫字頗累,額生汗粒。他喝茶,讓她坐在一邊蒲團上。“像我這樣的老人,古時身邊都有一個童子,那是‘書童’。他(她)要收拾筆墨,出門擔上茶點書函什么的。”

……未完待續

本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2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