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繁華過

我還沒繁華過，就老了

窗外，已是酉時

伏案讀書，寫幾行無味的文字

偶爾，拾掇一捧葉天廖

《甲行日注》里的烘豆

窄居，有塵，七日之塵

而風日尚好，沙發如暖

且再拈幾枚烘豆一一咀嚼

四百年前的倉惶

偶爾微信，繼而讀書

而茶已涼，已淡，烘豆盡凈

樓下行人，正攜菜匆匆歸家

我的灶上，唯半塊豆腐，幾莖青菜

可以下飯的，還有半瓶老酒

可以告慰的是，我不怕老，還不算太老

我知道還有未盡的繁華，滄桑等我

▎夏日一天

一點也不餓

可就是想把什么

放入枯燥無味的口中

手邊空無，拈出茶盅里的一片茶葉

舌尖，瞬間清苦

我在整理錄音

關于一個久居鄉下的畫家

鄉音之間，有鳥不時出現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我覺到無聊，覺到

坐在這兒并無意義

那錄音于我、于這世界有何意義

讓我慢慢安心的

竟然是那茶葉的持續清苦

和那清苦的散開。我已不再認真

不再思慮一切的有，還是一切意義的無

▎由父母而想起

父母那兒，廚房的案板上

扣著洗凈了的兩只碗、兩雙筷子

一切簡單，再次回到從前

兩個人不過兩只碗、兩雙筷子就夠了

父母所需甚少，這案板上的，即是明證

我亦知道，總會有一天

這案板上會

只余下一只碗，一雙筷子

以后，我亦是如此吧，兩只，一只

終于又是一只碗，一雙筷子

獨自一人，一個人把碗筷洗凈

輕輕扣下那只碗的時候

也許偶爾會想，是將筷子放在碗的這邊

還是放在碗的那邊

▎雨夜傳來的聲音

那是唯一的聲音

我深知的聲音，羞澀，美滿

沒有睡意

我還在等待更大的雨

等待充沛的閃電，粗野地

撕裂整個雨夜和大塊的泥土

那聲音，于我還是孩子一樣的

讓過來的人為他們合十祝福吧

這卑微的幸福，太小

但已足夠他們今夜悲哀地享用

▎黑布李

這李子，碩大之一種

沉甸甸的渾圓，只略微輕盈于

它自身那根曖昧的凹線

這黑紫色的線

如此暗香飽滿，野蠻而飽滿

也有點神秘，而令人不安的是

它更深的紅，血紅，黑紅

而它淺肉色的核

沉迷于它自身的更深果肉，難以自拔

▎我究竟感到了什么

我倏地停下

正在死去的一只小蟲

無數毛茸茸的細細爪子

風拂過一樣

細細起伏

它還沒死去

死亡正在降臨

這瀕臨死亡的逼真氣味

讓我的內心有幾分奇怪的陰郁滿足

而讓我死死地盯著它

忘了滿地陽光

▎哈拉庫圖

——致昌耀

空蕩蕩，空蕩蕩的風

吹拂著頹墻、枯草、狼毒花神秘的臉——

暮色里，萬世已遠

一人愴然獨坐——

▎樹葉渴了

樹葉渴了

從葉子的枯黃邊緣

一點一點渴了

烏鴉渴了

黑黑的烏鴉

把自己變成了燒水的熾炭

石頭

在荒湖的一邊，渴了，皸裂了

這些，我一一看見了

看見渴了的樹葉

自己燒水的烏鴉

看見了石頭干渴的皸裂

而看見這些

差不多耗盡了我

俯下了身子的一生

▎棗園風雪一瞬

大風忽起

飛雪凌亂

倉惶地碎裂為

無盡的棗樹的刺

殘存的枯棗

凌空，卡住

又不得不

驚慌絕望地放棄

斧子

想起一把斧子

橋就斷了

我甚至來不及想象

要如何拆去斷橋的殘木

▎深 秋

深秋，那經歷了春興夏郁的樹木

雖然是植物，也歷經了

兩百多天的塵世

樹枝安然，亦有些疲憊

垂下欲眠了

枝頭上的樹葉

一些干枯，一些半黃半綠

在回味，也在咂摸更深的甘甜和苦澀

偶然經過的我，安詳踱步

不過要親近一下，再親近一下

貼過臉去跟那些

低垂的枝條樹葉親近親近

用手，也用蒼老的額頭頂禮

它們曾經的柔嫩和現在的滄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草木一秋，亦是人生一世啊

人鄰，祖籍河南洛陽老城，現居蘭州。出版詩集《白紙上的風景》《最后的美》《晚安》《我已寂寞過了》，散文集《閑情偶拾》《桑麻之野》《找食兒》《行旅書》，評傳《百年巨匠齊白石》《秋水欲滿君山青——楊立強的藝術道路》《李清照》《半蓑煙雨任平生——江文湛評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