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三日
久未到重慶。
說也奇怪,雖去過那么多地方,可問我最愛的城市,重慶總會蹦入我腦中。
為什么呢?是因為洪崖洞喝過的一碗豬油醪糟,是鐵山坪公園獨坐時品味的一杯清茶,是南山上那個幽靜的書店,亦或是某個黃昏狹小漁船上冒著熱氣的魚湯,船身在江水中不時輕擺,周圍是明滅交織的江水發出的細微聲響,再或者是深夜置身于一座古老建筑中,與一大群陌生人的齊聲歌唱。
如果僅僅是這些,似乎還不足以證明我對這座城市的喜愛。那就這么講吧,每次進入重慶,我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安靜與坦然,在遮天蔽日的迷霧中,游走于高低起伏、曲折環繞到讓我根本無法斷其方位的街道,或者是與利落爽快的朋友擠坐在悶熱嘈雜的小店中涮著火鍋,那些來自生活的清歡與熱烈,讓我如若少水的植物汲取著充足純凈的水分,隨后枝條透亮充盈,葉片鮮嫩飽滿,復歸于自然和舒展。
初春,一個乍暖還寒的時節,我因工作關系再次回訪此地。
到達時已是下午,辦理好入住,晚上朋友帶去吃飯,不用問,自然是火鍋。返程行至中途,突落大雨,坐在車內雙耳是噼里啪啦的聲響。側身望向窗外,遠處仿佛有一艘閃耀著夢幻色彩的玻璃船在風雨中航行,問可是重慶大劇院,朋友回答正是。
第二天一早,地面依舊濕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上車出發,奔南川。
南川在重慶主城東南,有近百公里之遠,春秋屬巴國,唐朝貞觀年間設縣,其因境內南江而得名。打開地圖,發現它與貴州遵義接壤。遵義我是多次去過的,如此說來,我雖未至南川,倒也多次到它近旁。
到南川前后待了有三天的光景,也去到了如灌壩社區、大觀鎮、頭渡鎮、金佛山等許多的地方。這些年,我愈發覺得我們之所以對某個地方充滿留戀與溫情,只是因為那里的人或者物曾在你生命中的某段時光留下了刻骨的痕印,并且隨著時光的逝去,這些痕印如同潮水退去后顯露出的石塊,溫潤光滑,時刻提醒、喚醒著你。
從住處往左走幾十米,登兩段臺階,便是當地赫赫有名,即便放眼重慶也頗有盛名的東街。
這是一條老街,位于老城的市中心,以前不到東街都不算進城,當年劉鄧大軍也就是由此入的城。“金佛山下南川城,南川城里有東街”,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暗含著東街的位置與地位。前些年當地進行了舊城改造,東街也轉身一變,成了網紅打卡地。去時,街巷內人群涌動,身著各式服裝,手持手機、相機以及自拍設備的年輕人比比皆是。
在東街,可以在時空中自由穿越,只因這里保留了近四十年的青春文化記憶。一座高四層近兩千平米的家庭記憶館,按照不同年代的風格布置,擺放著不同年代獨屬的物件,從一進門那個大大的淡黃色衣柜,再到照相館、小人書店、洗發店、裁縫店等等,在每件物品背后,承載著我們共同的時代記憶,這些早已化入我們的血液之中。從上到下走一圈,似乎是在對過往人生的回視。在不同的主題空間,我們體內深處那些種種記憶,一次次被激活。于是,回想起關乎自己、家人或者朋友的細碎生活,回想起那些久遠的過往是如何參與到自己的性格與人生塑造當中。當然,這其中更多是美好、美妙,只因時間是世間最大的魔法,它可以讓美好的更加美好,讓那些挫折、痛苦與不堪慢慢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隱約可見的詩意生活。
或許無人不會陷入這樣一份濃郁的懷舊情緒之中,就像我和朋友在小人書架面前流連忘返,久久不愿離去一樣,它所勾連著我們心底那些最深刻的記憶,輕輕一碰便可以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如果沉浸于舊時久了,又想跳脫出來,不妨抬頭看看那個號稱西南唯一的屋頂摩天輪。我也是不經意間注意到,這是誰的想法,又是誰的創意?在屋頂之上放置一個終日旋轉的龐然大物,真是現代又魔幻極了。
南川境內多山,距東街僅約20多公里便有一座名山,其為金佛山。宋代詩歌《望金佛山謠》中寫到,“朝望金佛山,暮望金佛山,金佛何崔嵬,縹緲云霞間。”夏秋時節,落日余暉灑滿山巒,山體若金佛交射霞光,氣象美麗且壯觀。
猶記此次初到重慶時,朋友問我所去何處,得知后力薦金佛山,“金佛山定會讓你不虛此行,那里的巖壁上還刻有我所寫的金剛經。”
晨起出發時,天氣陰沉,空氣中氤氳著一層薄霧,于是不免有些擔心。隨著距離越近,擔心也愈重。果然,上至金佛山下,已是濃霧一片,所見不過十米。
行至金佛山絕壁西面的山緣,隱約可見兩座大小不一的山體。其一呈橢圓狀,似龜背,其一呈狹長狀,若烏龜的頭和脖頸,側面看時,若烏龜,動態十足,“今天不巧,要趕上余暉落日,就是金龜朝陽啦”,當地朋友隨后一番滔滔講解,而我們只能睜大雙眼,時而點頭,充分調動想象力拼湊起講解中的樣貌。
于濃霧中登山,自是少有的感受。雖能充分領略金佛山之壯美,但也并沒有妨礙眾人登山的心情。古佛洞前,一位中年大姐立于油鍋后,不停將面團樣的東西放入,炸至金黃撈出瀝油,其色澤香氣頗是誘人。問后得知是傳統小吃糯米油棕,眾人邊吃邊聊,口中的熱氣、糯米的香氣還有清冷的霧氣與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在金佛山,有面積廣大的竹林。外觀與普通竹類沒甚區別,可摸來便可感其四方棱角,故稱方竹。我雖是北方人,但從小與竹子打交道,長大后見到它們也就有了濃厚的情感。金佛山是方竹原產地,每每見到它,我就想起舊時的銅錢,以及一個詞語,外圓內方。所謂圓,是一種周全、一種寬厚、一種通融;所謂方,是一種正直,一種堅守,一種擔當,圓方之間,便是一種為人處世的人生智慧。而外方內圓則與之截然相反,范曄《后漢書·郅惲傳》中寫到“案延資性貪邪,外方內圓,朋黨構奸,罔上害人。”這就為人所唾棄了。
離開金佛山時,我想許多人都會留有遺憾,那就留待下次吧。我想起在東街的入口處,在一輛火車前面,有一塊白底黑字的方形路牌,路牌的下面有相反的兩個箭頭,一個指向過去,一個指向未來,在兩個箭頭的上方,是大大的南川二字。過去的已然過去,我們不斷前赴未來。但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便是現在,也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每一刻。
(陳濤:中國作家協會《人民文學》雜志社副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