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5年第11期|單甯:殺猹(中篇小說)

單甯,1982年生,2022年開始小說創作。
文森特贈給的
耳朵
已經抵達它的目的地
——策蘭
一
看,那么多的嘴巴,乏味地變幻著,和饑餓時大口吃飯沒什么兩樣。他們餓嗎?不過是被強行投喂。
他們讀得那么用力,似乎真的要把那些詞語句子一口吃掉。
馬吉這樣寫道。窗外,臌脹的云肚子抵在前方河堆上,雷在天際滾動,不時閃出幾條招搖的心電圖,然后像吃了閉門羹,悶悶響幾聲,便啞然。馬吉后來終于明白,那年夏天為什么有那么多的雨水,應是早有先兆。
他繼續寫他未完成的信。
他們被沒有圍墻的學校圈養,被書本上的蠅頭爛字叼咬,沒有幾個能考上高中,甚至中專都考不上。最終還不是像你一樣,像他們的父母一樣,打工的命。
有些事情顯而易見,但是媽媽不懂,她把有限的氣力作用于一只鞋掌,將我從睡夢里拍醒。那時太陽已經升至梢頂,我還沒來得及摳掉眼屎,就往學校跑。那只鞋掌好像一直在追趕著我,我跑啊跑,路旁的樹啊人啊倏忽而逝,一切好像未醒的夢。你絕不會這樣對我。
學校在哪?馬吉從家出發,走三里多路就到了,是一所鄉村初中,以前叫聯中,比鄉鎮中學更低一個等級。村口樹丫間趴著一只大喇叭,每次看見它,他忍不住駐足端詳,嗯,不過是個長在樹上的鐵嘴巴。一次,他讓同桌宴慧(以在紙上書寫的方式),描述一下大喇叭的聲音?宴慧鎖眉,又舒顏一笑,接力寫下答案:像鐵絲。馬吉心中因此有了生動的形象,大喇叭的聲音,又細又硬。
此時的早讀課,趙大衛把難讀的長句子抄在黑板上,標記好斷句和重點字詞,隨著他的雙手揚起,那些貧窮的嘴巴開啟了整齊劃一的咬合動作。你看,他們搖頭晃腦的樣子多么滑稽可笑。趙大衛不止一次強調,語文就是讀,讀出字詞的含義,讀出句子的韻律,重復再重復,把字詞句子最好印在心里,不然你們記不住。通過讀,試卷上就能長出鮮紅的高分嗎?不過,他對我還好,對我要求不多,只要我不影響別人,愛干嗎干嗎。不怪他,是我把自己先放棄了。
我除了語文成績還湊合,作文經常被他夸獎外,其他學科一無是處。我不明白為什么要學那些難懂的立體幾何,學會加減乘除足以應付日常。為什么要學英語,這個在地圖上連個小圓點標識都沒有的窮鄉僻壤,能冒出個外國人嗎?學英語跟誰交流?物理老師一次次分析受力面,又有什么用,難道媽媽用鞋掌拍醒我之前,需要分析受力面嗎?怒氣有多大,力就有多大。黃旦揍人還需要分析受力面嗎?就是一棍子砸下去的事。
有些事,馬吉并沒有在信中提及。他總是在別人上課時,溜進住校生的宿舍,拿一袋米或者漂亮的回力鞋交給黃旦。這是黃旦把他當作朋友的首要條件。“更重要的是,我會保護你。”黃旦說。馬吉沒有什么朋友,也沒有交朋友的愿望,或者他們也不樂意接近他。正如父親曾對他說的——你跟別人不一樣。朋友,如果算有,那只有一個,就是黃旦。
厚重云塊被束束光刀切開,天光乍然闊亮,室內一張張嘴巴清晰明艷起來。宴慧嘴里咀囁不已,嘴角不時勾起一弧笑意。她無意間轉頭,感受到了馬吉黏乎乎的目光,皺眉盯了他一眼,又繼續讀書。短促的四目相擊,馬吉感覺自己的身體抖了一下。
在班級,馬吉每天感興趣的事情只有三件,觀察各種嘴型的變化,揣摩聲音的形狀色彩,以及看宴慧。
之前宴慧給他的印象很差,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右耳廓排扎著三顆銀珠骨釘,顯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這種成熟對于一些男同學有著特別的吸引力,他們喜歡逗她,課間抑或中午,總有幾個男同學搶走她的書,摘下她的發箍,引得她滿教室追著跑要。膽大的黃旦偷偷地掐她的屁股蹭她的胸部,她生氣的樣子好像也是假裝出來的,慍怒未滿笑容未失。她以為她是孔雀,樂于招引鬧哄哄的雄性小獸們。不過,布滿白色波點的淡綠色裙衣讓她看起來確實像一只孔雀。
一天,孔雀停止了展屏臭美,臉上不再抹粉,耳廓上的骨釘不知所終,臉上也丟了笑容,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馬吉猜不出她身上發生了什么,發現她變了。黃旦再去騷擾,她抓起鐵皮筆盒,狠砸過去,牙齒簇擁出烏唇,上下切著,那架勢像要吃人,嚇得黃旦不敢再惹。黃旦的額頭很快鼓出了一個鵪鶉蛋大小的血包。為了躲避男同學的騷擾,她跟趙老師提了請求,和馬吉成了同桌。
為什么選擇馬吉做同桌,在宴慧看來,他是個聾子,平時少言寡語。她需要安靜,獨屬于自己的一份安靜,去消化心中的悲傷。馬吉無疑是理想的同桌人選。她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將書包塞進桌肚,在他身邊冷冷地坐下。馬吉心中卻熱了起來。此刻的男女同桌,是一種表象下的冷熱并列。馬吉忍不住偷窺,她胳膊肘搭在桌面上,無袖裙衣讓腋下內容盡顯,白嫩的腋窩里藏著一撮黑毛。馬吉感到吃驚,這么漂亮的女生竟然也是長毛的。進一步發現,她其實沒有那么漂亮,鼻翼有一粒麻雀屎大小的痣,臉也沒有那么白,過了下巴后是多少有些黝黑的脖子。沒有妝粉的涂抹,真容畢露。那一刻,他心里洋溢著一種莫名的快感,一種奇怪的下壓平衡,竟幻想她白皙的頭皮里爬出了只虱子。他希望她更丑一點。
宴慧突然轉頭,將一縷散落的頭發架回耳根上,大大方方地露出完整的臉,抬起下巴,睨視他,意思是你看你看,讓你看個夠。他慌忙扭過頭,一時不知道該把目光掛在哪,無謂地看著身旁纏著膠帶的窗戶壞玻璃。宴慧的拳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他覺得疼,同時感受了某種朦朧曖昧,掉頭對她擠出一弧澀笑,覺得她又變漂亮了。
“趙老師的聲音是什么樣子的?”晚自習,他在紙上向她寫出問題。
“軟綿綿的。”宴慧努力用形象的詞讓他能感受到,寫下:“像棉花。”
“黃旦的聲音呢?”
“像屎。”想起黃旦,她心生憤恨,筆尖劃破了紙,“很臭。”
馬吉忍住沒笑出來,又讓她描述村口大喇叭的聲音。
“像鐵絲。”她低頭咬唇,若有所思,補寫了一句,“那只大喇叭生病了。”
直到有一天,馬吉眼睛里流露出的東西引發了她的不安,那是一種長時間對她的黏滯。她再一次申請調換了位置,坐到與馬吉隔了一排同學的桌位。他覺得那不是隔了一排人,而是故意制造的一道屏障隔閡。她在躲他。她還是她,臭美,敏感,自以為是。
爸,你看看此刻窗外的天空,一團團烏云又跑來了。它們那么任性,不高興了就皺,黑臉了就抖出水,氣急敗壞也會放出雷電。天空一定有人在放牧,早上放出太陽,晚上放出月亮,傍晚時分,太陽和月亮同在,也是常有的事。其實天空也沒那么復雜,就這幾件事。更多的時候,是干凈的白,純粹的藍。不像地面,過于繁雜,人心的分類就讓我力不從心。
我期待著早點畢業,早點成年,為媽媽分擔家里壓力。其實之前你干的那份工作我也能干,無非是攪拌砂石,往模具里灌注,等待定型。辛苦是辛苦點,但是很充實,不像我還在這里浪費時間。但是這個學校里還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爸,你在那里還好嗎?
信是寫在作文本上的,共三頁,他撕下,揣進褲兜。教室里,一張張無聲的嘴巴還在枯燥地張合著,真是乏味至極。趙大衛曾在課堂上說,當你們吃進很多字,就會變成文明人。
馬吉不信。
下課鈴響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宴慧,尋思她最近怎么老是板腰端坐著。關于她,他滿頭問號。馬吉溜出了學校,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信燒掉,徹徹底底燒成灰,這樣,天堂的爸爸就能完整地看到。
二
后背的隱隱疼痛讓宴慧憂慮。天氣日漸燥熱,背部傷口是否已化膿,在昨晚脫下的胸衣上得到了答案,白色胸衣背面被炸開了一個洞,沾著干硬了的血塊。熬到早自習下課,她請了假,去學校后面的衛生室做了傷口處理后,沒有回學校,她想在學校前面——路對面的河灘上,獨自坐一會兒。
哎呦哎呦的喊叫聲傳來,她爬上河堆,循聲看去,岸坡棉花地里的一棵楊樹下,黃旦和馬吉抬著一條瘦小的身體朝樹樁上撞。他倆各自拉著那人的一條腿和手臂,有節奏地撞著。每撞一下,碗口粗的楊樹上就會有幾個葉片往下掉。每撞一下,她的胸口就痙攣一次。
宴慧嘴里撕罵了一句。她知道黃旦好多天沒上學了,自從上次他用棍子打破了一個體育生的頭,被警察叫去訓誡一通,就沒有再回教室。現在,就連看起來老實的馬吉也被他帶壞了。羸弱的馬吉弓著腰,配合著黃旦,一次次吃力地甩起那人的身體。她沒膽量去管這些破事,她只想去河邊獨自坐一會兒。走下緩坡,穿過棉花地,她在河邊草地上坐了下來。初夏的白皂河,水體很肥,流聲也靜,這樣就顯得遠處那人的痛叫聲并沒有減弱。眼前的河流漸漸帶她進入了傷感的場域,銀片般的細波翻動著她的粼粼心事,遠處的喊叫聲慢慢遁去,她沉入了對往事的懷想。
河面上駛來一艘鐵皮船,滿艙的黃沙壓得船身不時浸入水線以下,一束熟悉的黝黑身體佇立在船頭,紋絲不動,陽光舔舐著他泥黃色的臉龐與肩胛。她喚他,大聲地,那人遲遲不應。船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僵硬的軀體。濃烈的氣流沖出牙關,宴慧聽見自己喊出了一聲爸爸。一切都是幻象。河流安喘,除了水,還是水。上午十點的陽光在河面上點染著水紋,折射的波光照亮了宴慧臉上的淚珠,她只想在這水邊多待一會兒,多看一會兒。水流不語,逝者如斯。她不知道這白皂河籍貫何處,只知它終入黃海。
要不是水面漂來的紙張闖入她的視線,她還會沉浸在哀思之中。她認出那是藍方格作文紙,數了數,三頁,無序地從她腳下不遠處晃蕩著漂過,雀躍的水花沒能熨平褶皺的痕跡,密密麻麻的藍色小字被浸泡得模糊不清,已然不容辨認。
她身后兩百米遠的河堆上,一樁惡行已經停止。被虐的人叫根號二。似乎人人認識根號二,他總是在學校周圍轉悠,脖子上掛著一根小繩子系著的鐵皮飯盒,到了飯點就跑到附近人家或者學校食堂要口吃的。
當黃旦和馬吉抬起他的時候,他以為是在玩游戲,緊緊抱著胸口的飯盒,哈哈笑。根號二好像并不重,骨頭和肉加起來也就六七十斤,兩人輕松就把他抬了起來。別看根號二在笑,一會兒他就笑不出來了。他倆用力晃起他的身體,往樹上撞,結結實實地撞。根號二黑瘦的體腔很快濺出了聲。哎喲哎喲。
“你找死啊,竟敢搶我的信?”馬吉罵。根號二痛叫的聲音越大,他越解氣。根據對馬吉的了解,黃旦認為他一定是氣極了,不然不會罵得這么大聲,平時像悶葫蘆,讓人感覺是個啞巴,不僅僅是個聾子。
馬吉在樹下剛把燒給父親的信展開,還沒點燃,就被根號二一把搶走,扔進了水里。馬吉正想該怎么教訓這個瘋子,黃旦回來了。他把事情原委告訴黃旦。黃旦心情很好,剛在街上游戲室把《三國志》打了個通關,但是夏天煨得人身體發熱,煩躁得總想干點什么,他做了個懷抱東西撞擊的動作,馬吉明白是撞鐘。
宴慧的出現拯救了根號二。
看見棉花地里宴慧閃過的身影,馬吉果斷停止了動作。她正勾著頭向河邊走去。最近,馬吉不止一次看見她往河邊跑。水里有什么呢?怎么總愛去水邊?馬吉被一種魔力驅使,單方面松手丟下根號二,追了過去。
河是被橋分段的,白皂河正對學校的那一段,同學們無比熟悉。秋冬寒瘦,夏天則水量瘋漲,刮大風的日子,即便在教室里也能聽到水流的湍響。平日它沉溺屎尿、動物腐尸,每年淹死幾個小孩。也有厭倦生活的大人,在深夜,傍河兜兜轉轉,到了天明,河邊漲滿哀哭,總是擾了他們的酣夢。宴慧的父親顯然不屬于此類人,他對生活充滿熱情與希望,借債買了船,在深夜里駕船游弋于白皂河,試圖通過盜采河砂換取生活的蒸蒸日上。上個月,他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駕船慌亂逃竄中,船身側翻,滿船金燦燦的砂子連同自己翻進了水里。那個夜晚,河砂終歸河底,將他重重埋沒,讓諳熟水性的挖砂人連個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常在水邊轉,遲早被淹死。”看到河邊一動不動的宴慧,馬吉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三年前的暑假,在蘇南的一個小鎮上,做水泥工的父親起早摸黑外出干活,馬吉一個人待在狹小的出租房里,孤獨又無聊。隔壁五金廠高亢刺耳的切割聲驅趕他走出了房間。他去了河邊,那里安靜又有趣,可以數清污水里能翻出多少條小魚,揣度首尾相連的七艘貨船將如何穿過橋洞,也經常為橋上經過的長相飽和的姑娘,送去久久的注目。
父親最終發現了這個事,一次次地耳提面命,水邊太危險,不要去。他不聽。
父親愛他想他,暑假把他帶在身邊,卻不陪他。他不知道該如何熬過一天時間,該如何躲避高分貝的噪聲,依然故我,去水邊玩耍。一天,他被人從身后踹了一腳,掉到了水里,拼命撲騰著,越掙扎越感到水里有怪物在使勁拉拽他下墜,模糊視線里,踹他的父親在岸上冷眼旁觀,竟然不救他。喝了一通臟水后,他自己爬上了岸。父親看著嗆得半死的兒子,兇巴巴地說,常在水邊轉,遲早被淹死。他再也不敢去水邊。
起風了,黑云吃了太陽,周遭暗淡下來。棉花地深處傳來窸窣聲響,馬吉猜是老鼠或者鳥雀在啃噬花蕾里的甜液。風越來越大,一些破敗枝條劃在手臂上,是一種條形的疼,他卻感受不到。離水岸那個綠色身影越來越近,慢慢擰緊的神經讓他忘記了疼,他發現窸窣的囂響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心里,啃噬,大口地啃噬。他感到自己正在萎縮變小,變成了書本上魯迅筆下的一只小動物,鬼祟,兇險,眼睛泛著幽光。叫什么名字來著,他一時想不起來那個字讀zhā還是chá。距離越來越近,那個埋頭坐在水岸的身影仍然一動不動,布滿白點的綠色裙衣在他眼中慢慢幻化,像一只蜷身失神的孔雀,一只呆滯的大瓢蟲。不,是西瓜,一個圓熟的西瓜,一個失去藤蔓遮蔽的西瓜。他的腦海里泛起久違的一聲轟鳴,伴隨著漫卷的塵土,重重的黑影搖晃著塌了下來。他感覺自己眼睛迸出了綠光,嘴里長出了獠牙。他想一口吃下。
他勇敢地發起了沖刺,一個抬腳,將那只“西瓜”踹進了河里。
他想,她的后背應該很疼,和當年父親在背后踹他一樣疼。在后來寫給父親的信中,他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
這一踹,不過是對三年前那次刻骨銘心背痛的懷念。那一瞬間,腦海里坍塌的黑影吞噬了我的理智,好像溺水的不是宴慧,而是我自己。
他以為她會自己爬上岸,然而并沒有。她在水里掙扎著,身體漸漸遠離了水岸,慢慢下沉,徒留一方裙衣在水面漂浮著,像丟了內容的大號綠色信紙。
他緩過神,心臟很快被恐懼深深吸附,閃身躲進了棉花地。
三
根號二這個大家眼中的瘋子,不知從哪一年起,將河灘荒地拾掇拾掇,整頓一通,種起了棉花,沿岸種滿了綿延數里地的棉花。棉花熟了,他也不摘,任憑附近村民摘去賣錢。下一年,他繼續種他的棉花。這天他沒有伺候棉花,跟在馬吉身后,一路踩他的影子,鬼頭鬼腦地尾隨他。馬吉掉頭喝斥,瘋子,滾開!
早自習下課后,馬吉溜出了學校,去河邊燒信,在路上遇到了根號二。聞上去滿身餿味,混雜著鐵銹味,膚色舊舊的,這個根號二,像是一個過了保質期的人。根號二——不知什么人給他起的外號,很生動,估計就是1.414米高,實際上應該不止,七十度駝背縮短了他高。他四十歲,五十歲,抑或六十歲,馬吉懶得去猜,反正是個不時噴出鼻涕泡的邋遢瘋子。馬吉把口鼻探進領口,繞過根號二,向河堆跑去。忍不住回頭看,根號二不見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后來,就是這個臭烘烘的根號二,突然像個鬼似的冒了出來,搶走了他的信。
站在河堆上,馬吉看見宴慧急匆匆走出學校,向后面的衛生室走去。難道生病了?不知從何時起,宴慧在他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身影總是出現在他的夜夢里,漸漸地,他的身體成了她的房間。他感到自己在變重,痛并快樂地變重。他覺得非常有必要前去衛生室探視一下。
衛生室只是兩間普通的平房,在學校后面不遠處的山腳,要不是紅磚墻上畫個大大的“十”字,便和普通民宅無異,明擺著是主做學生的生意。室內昏暗又沉悶,難聞的藥水味刺得人鼻子發酸,銹得發黑的鐵架下,是一張張蒼白的臉。有學生不時抬頭瞇眼看垂下的吊瓶,皮管里藥液流動的速度總是牽引他的心。臟兮兮的藍白格床鋪上,大爺大媽,還有幾個學生,或坐或躺。可能是病痛讓人失了精神,偶有悄悄地交流。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針尖還沒插進她裸露青筋的小屁股,就在奶奶的腿上掙扎著哇哇大哭。
宴慧呢?馬吉沒看到她。
哪兒不舒服?胡醫生問他,他不應聲,只是賊頭賊腦到處張望。胡醫生沒空理他,一屋子病人呢。
馬吉盯著他看,欲言又止。胡醫生二十七八歲,一米九大個子,架個黑框茶色眼鏡,見誰都不笑。他舉起吊瓶的動作,換個場景和道具,倒像個黑板前寫粉筆字的老師。只是穿起白大褂,感覺就不像個好人。接下來的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或許是對的。
胡醫生撩起珠簾的時候,馬吉看見了在里屋坐著的宴慧。
他挨著里門外的塑料凳子坐了下來。看,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一把抹掉中分頭的紋路,將頭發拉下,勉強遮住眼睛,發抖的目光透過發縫,爬過水泥地面上一堆臟污的衛生棉,爬上掉了漆的深紅椅背,終于接上了宴慧的后背。
她低頭雙手抱胸,裙子從雙肩綻開,已經脫褪到了腰上,露出的半截后背,被兩條肩帶以及下方的布料分成四個部分,每一部分都白得發亮,與黝黑的脖子、手臂反差明顯。只是白色胸衣上的血斑,破壞了白凈的美。馬吉從沒想過以這樣的方式認識宴慧的身體,他感到自己的喉結聳動了一下,臉上瞬間如同火煨。胡醫生將她破損的胸衣往上推,一個暗紅的傷口露了出來。當蘸滿藥水的姜黃色棉簽在傷口上滾動,馬吉感到自己的背部生出了絲絲凜冽的疼。宴慧側坐著,一動不動。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棉簽緩緩移動著,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時間變得漫長,變成了漫長的凜冽的煎熬。室內沉悶煩躁的氣氛加劇了這份煎熬。棉簽終于消失了,然而又出現了一只大手,修長的食指在傷口周圍不停畫圈,范圍在擴大,不斷擴大,溫柔地。
“媽的!”
那只大手猛地縮回。
大家看到,那個罵人的身影一腳踩趴了塑料凳子,兔子般躥出了衛生室。
“是不是你干的?”馬吉詰問黃旦。
黃旦感到莫名其妙。他剛打完游戲,回到河堆上,這里是他和馬吉打發時間的據點。
“別裝了,是你弄傷了她的后背。”馬吉滿臉鄙夷。
有仇不報非君子——是黃旦常對馬吉說的話。被宴慧那個臭丫頭用鉛筆盒敲了頭,簡直是一種恥辱。三天前的晚上,黃旦成功報復了宴慧。沒有月亮的鄉村夜晚,簡直是難得的天時;通往宴慧家的偏僻小路,是最好的地利。不缺那個人和,有人和就報不了仇。晚自習后,宴慧沿著小路勾頭走著,路旁成排的向日葵,和她一樣緘默。黃旦從一側閃出,把點燃的鞭炮塞進了她的后脖領口。
“你和他一樣,是個瘋子。”黃旦指著身邊的根號二說。根號二正在傻乎乎地敲打著胸口的飯盒。
作案兇手就在眼前,馬吉握緊了拳頭,卻又松開。他蹲下身體,一通扒拉,從草皮下的小洞里拉出兩只泥蟬,把一只按在另一只的身上,然后將它們踩扁。泥蟬身體里流出了青黑色的體液。
是的,青黑色。他想,黃旦身體里流淌的血,應該就是這個顏色,根號二也是。
最終,馬吉把仇恨發泄在了根號二身上。當他看見出現在河邊的宴慧,突然松開手,讓根號二著了地,向河邊跑去。黃旦并不意外,馬吉平時就是這么個莫名其妙的人,今天更甚。
“你遲早會變成根號二。”黃旦朝著跑遠的馬吉喊。
根號二躺在地上,捂住屁股。黃旦拉他起來,他不起,龜縮身體,怯怯地看著黃旦。黃旦從口袋里掏出華豐方便面,他接過搓捏一通,將碎面須一粒一粒粘在舌尖上,然后伸出青蛙似的長舌頭,吧嗒卷進嘴里。隨著喉嚨里升起聲響,嘴里嘎吱嘎吱噴出了香氣。他似乎忘記了疼痛,笑了起來。
黃旦向瘋子炫耀自己成功的復仇。“就幾秒鐘的事,我跑出去幾十米遠,也能聽到清晰的爆炸聲。”
“啪——”他朝根號二瞪眼張嘴,模擬鞭炮爆炸的聲音,表情里溢滿了快感。
嚇得根號二噴出了滿嘴的面屑。
“真是個瘋子。”黃旦哈哈大笑。
屁股應該還很疼,根號二翻了個面趴著,駝背讓他本能地曲起上身。他打開脖子下掛著的破飯盒,從里面摸出一支紅粉筆,對著地上黃旦的影子,描邊畫形。
兩個月前,黃旦用棍子敲破了一個體育生的頭。因為爭搶游戲機機位,黃旦與體育生王偉成發生爭執(鄉村游戲室的設備總是無法滿足需求)。別看黃旦像個瘦猴,骨頭里都是勁,結果是王偉成落荒而逃,披著滿臉鮮血,蹬了五里路的自行車,到鎮派出所報了案。黃旦被抓去挨了訓誡,賠了八十塊錢醫療費。他以買新衣服的名義,向父親要了這筆錢。父親對這個兒子總是有求必應。
父親很快接到了學校的電話,說要將黃旦開除。老父親不敢耽誤,丟下工作,趕往學校。下午班會課,細心的同學發現了窗外站著的老頭,黑皮叉衣服上粘著幾根干枯的海草,亂糟糟的頭發里有銀閃閃的東西。他朝教室里張望,滿臉皺紋以鼻子為中心,一緊一緊地匯集,發烏的嘴唇抿閉著憤懣。
黃旦,你爸又來了。有同學喊。黃旦跑了出去,拉拽爸爸往外走。老父親突然打掉他的手,立身停住,下探身體,屈膝下蹲,先放右膝著地,再放左膝,挺直腰桿,仰頭看著兒子,嘴里不停罵,狗娘養的。人們常說,跪天跪地跪父母,他卻給自己的兒子下跪,當著全班師生的面。
同學們在窗口聚攏成嗡嗡的一片。他們從沒見過如此憤怒的黃旦,他俯身對著地上的半截父親喊,你這樣丟不丟人——丟不丟人啊!
父親長跪不起,期望浪子回頭,如炬的目光抽打著兒子,對他進行撕皮擊骨的行刑。這種犧牲尊嚴的刑罰是奏效的,黃旦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勁頭蕩然無存,步伐亂了方寸,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
面對長跪不起的黃旦父親,趙大衛答應他跟校領導說情。最終黃旦沒有被開除,落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趙大衛強調,珍惜機會吧,沒有下一次了。
黃旦跟馬吉說,開除就開除,跟我爸去捕魚也挺好。他似乎滿不在乎。他爸在燕尾港捕魚,三個月也不回一次家。燕尾港在哪,從校門前的白皂河出發,往東一百多里,河海交匯的地方。黃旦說,那里的魚無窮無盡。雖然聾子聽不見,但是黃旦還是想把心中的郁悶宣泄出來。有時,說出去的心里話并不需要回應,它會隨風而去,自行消弭。他依然故我,只是再也不回教室。他沒臉回教室。
趙大衛后來找過黃旦,在村里的錄像室里,讓他回教室。出了個三長兩短,我沒法跟你家長交代,負不起這個責任。黃旦說我又不是小孩,我對我自己負責,你只要最終把初中畢業證書給我就行。趙大衛將牛皮紙包著的三根油條遞給他,說是你母親讓帶給你的。他接過,狼吞虎咽吃起來。趙大衛問他多久沒回家了,黃旦抹了抹油油的嘴唇,不作聲。
趙大衛說,別裝孬,跟我回教室。黃旦吃著吃著低下了頭。他答應趙大衛,他會回班級,但不是現在。
他也沒想到,是宴慧創造了良好的契機,完成了他人生的轉折。聽到河里“救命、救命”的喊叫,他沖了過去,將宴慧救上了岸。
岸邊很快圍攏了一圈人,有村民、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馬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人群中,嘴里含著蘆葦葉片卷成的笛哨,吹出難聽的嗚嗚聲,臉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抱胸佯裝看客。黃旦按壓宴慧的胸口,她嘴角溢出了水,黃旦的嘴巴迎了上去,從她的口中吮吸出了更多的水。她終于咳出了聲。馬吉退出了人群,笛哨從嘴邊緩緩散開掉下,垮下來的神情出賣了他的內心,那不是施救,是趁機揩油。好在,她活了。
人群發出了歡呼,接著爆發出了一陣噼里啪啦的掌聲,趙大衛激動地拉起黃旦的手,連聲說好!好樣的!三天后的表彰大會,見義勇為好少年胸戴大紅花,硬是拉著他的父親,一起上臺接受表彰。全校同學站在操場上,所有人的目光一層一層地涂抹,讓那天的父子倆煥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就連老父親花白頭發里露出的魚鱗,也是閃閃亮。
當操場上如潮的掌聲持久雷動的時候,那個宴慧,嘴角噙著熱淚,高高地揚起了大拇指,眼睛里漲滿了別樣的異彩。這一幕,馬吉看到了。
“兒子,我兒子,還了我一個大大的臉面。”在答謝感言中,老父親這樣說。他挺直腰桿,將系著紅布的話筒懟在嘴上,身體因激動而顫抖,聲音因緊張顯得局促。這是他大半生唯一的登臺亮相機會。在短短十多分鐘備受矚目的時間里,這個老父親感受到了無比的尊榮。
似乎是一次未知的合謀,馬吉制造了陰面,黃旦完成了耀眼的陽面。狗雄與英雄可以變換,黑白也變得混沌不清。上升的在閃耀著上升,下墜的在重重下墜。
四
“領頭羊往哪里走,后面的羊就會跟著走,領頭羊繞樹轉圈,跟隨的羊一樣會繞樹轉圈。”馬吉在某期《青年文摘》中讀到了這個叫《羊群效應》的故事。在現實中,他看到了生動的演繹。
“讓我們為見義勇為的勇士鼓掌!”
回到教室,趙大衛讓黃旦站到講臺那。他一聲號令,帶頭拍起了手,緊接著教室里響起了稀里嘩啦的掌聲,漸漸變成有節奏的一二三,三二一。
馬吉沒有鼓掌。他沒想到,為英雄鼓掌居然變成了以后每天早自習前的例行儀式。一天趙老師因事請假,黃旦自行站到黑板前,等待掌聲響起,卻沒幾個人拍手。最終是宴慧起身帶頭領掌,大家才勉強應付了一下。黃旦的臉上盡顯尷尬與不滿。
馬吉感到欣慰,真正的領頭羊不在,羊群效應也就顯現不出來,他扭轉不了在大家心目中的糟糕形象。
同學宴慧落水了,是我一腳將她踹進水里的。我是肇事者,但是我不是有意的。
相反,在她落水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有經驗的教育者,是拯救者。五年前,同樣在水邊,你從背后狠狠地踹了我。每每憶起,我覺得后背還在疼。爸,多么希望你再踹我一次,將我踹醒。一切如夢。
我經常想起十歲之前的那些聲音,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聲音一一遁去,漸漸消失。我再也記不得。慢慢地,我就適應了,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就挺好。
爸,那年在蘇南的出租房里,白天的噪聲像刀子在我耳邊一下下切割著,直到有一天,噪聲在耳朵里變成了持續的嗡響,再后來,我什么也聽不清了。
你嚇壞了,帶我去醫院,診斷結果是噪聲性耳聾,四處求醫問藥也無濟于事。上海的一位耳科專家這樣告訴你:高頻聽力損失,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能拯救受損的聽覺毛細胞。
身體慢慢下沉,水流填滿嘴巴鼻腔耳朵,與外界隔絕的溺水感常常在夜晚困擾我。
沒有聲音的世界,不再生動,只有黑暗與光明的交替變化。夜晚遮蔽萬物,白天才顯現色彩與形狀。看久了,那些色彩淡了,形狀也虛了。白天的萬物不過是夜晚的顯性投影。
是趙老師讓我重新聽見了聲音。雖然只是一絲微弱的滋滋聲,卻讓我很驚喜。
那天下午,趙大衛把馬吉從教室里叫了出去。他心里惴惴,作為宴慧落水事件的肇事者,他的心一直懸著。趙大衛沒領他去辦公室,而是去了他的宿舍。教師宿舍在兩排教室的后面。一排紅瓦房宿舍前是碧綠的菜畦,種滿了黃瓜西紅柿,以及小青菜。趙老師的愛人彎腰從臉盆拿起濕答答的尿布,掛在藤架上。身邊三歲的女兒伸出手,等待接應尿布線頭上一滴搖搖欲墜的水珠。看到趙大衛領著一個學生走過來,她無所謂地轉過頭,將手中的尿布擰了擰,又擰了擰。
宿舍墻壁糊滿了報紙,抬頭可見大字標題《錢鐘書先生最后的日子》《金融巨鱷索羅斯敗走香港》。靠墻一張床,趙大衛俯身在床頭的桌子上,桌面堆放著破舊的VCD機、收音機、各種型號的導線、電阻器等零部件。他是語文老師,課余時間總愛搗鼓無線電。他見到進門的馬吉,從桌肚子里摸出一個耳機,示意馬吉戴上。
是只掛耳式耳機,與普通耳機不同的是,做工有點粗糙,耳機腔體的包皮裁腳沒到位,露出些許毛邊,焊接口邊緣有突起的銀色小點。腔體上的圓形銅片,馬吉似曾相識,只是記不起在哪見過。直到看見進門的臉盆架子下,那個剪去聽筒的木盒子,馬吉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趙老師的那堂課,上的是《故宮博物院》。那篇帶“★”標的文章,不是重點課文,他沒怎么細講,倒是給全班同學展示他的祖傳寶貝。一個比籃球略大的木盒子,深棕色盒體布滿了因落漆而裸露出的黑斑,正面上方,有兩個圓鼓的銅鈴,下方是喇叭狀黑皮話筒,木盒左側掛著一只吹風機樣的聽筒。整個看上去像極了正在舉著小手的方頭娃娃。趙大衛介紹,這是來自故宮的電話機。
“清朝人把這個來自西洋的‘奇技淫巧’叫作‘德律風’。”他這樣給同學們解釋,“telephone的音譯。”
多年后,馬吉在市區古董市場發現了同款古董電話機,仿制品的數量還不少,但是,那時趙大衛說什么他們都信。關于這個老款電話機的故事是否真實,馬吉無法求證。
趙大衛說,溥儀得到這個新奇的玩意后,打給的第一批人中,有個胡博士。電話里,宣統皇帝對胡博士發出了面見邀請。據說,胡博士在連續抽了三根大炮臺香煙后,才戰戰兢兢走進故宮的養心殿,見到了馱象寶瓶旁,一個手握德律風話筒的大腦袋男孩。近視眼的少年皇帝看不清這個胡博士,倒是被他身上濃郁的樟腦味兒激出了好奇心。這個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也不知對久居深宮大院的少年皇帝說了什么迷魂話,導致了他的變化。后來,他的一些新詩出現在了《益世報》《申報》上。
“鄧稼先的鄧,目光炯炯的炯,麒麟的麟。”趙大衛強調說,“這是溥儀發表作品時用的筆名。”
趙老師擔心學生聽不明白,又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這個筆名。馬吉還記得,連續的陰雨天氣,“鄧炯麟”三個字因為吸了過多的潮氣,在斑駁的黑板上很快變得腫脹不清,最終化成了一攤白水。
現在,來自故宮的古董電話機的聽筒,被改成了耳機。
“能聽見嗎?”趙大衛問,見馬吉沒反應,又扯了扯電線,朝著馬吉的耳朵位置,拍了拍耳機腔體。
馬吉緊臉縮脖。
趙大衛驚喜,指耳示意,是否聽到聲音。馬吉雙手捂緊耳機,凝神細聽,半晌,才緩緩地說聽見了滋滋聲。趙大衛揚手表示——還能聽見其他聲音嗎?
馬吉擺了擺手。趙大衛緊盯著手中的數顯示波器,查看波形、電壓、頻率,以及時間差,最終失望地說,失敗了,失敗了。
趙大衛沒有提及宴慧落水的事,馬吉懸著的心終于落下。回教室的路上,馬吉還在回味那滋滋的聲響,又細又硬,正如宴慧曾說的那樣,像鐵絲。
“天天搗鼓這些破玩意。”門前菜地里,愛人朝趙大衛嚷,“再不認真教書,學校就要把你辭退了。”尿布在她手里擰成了麻花,她擔心他民辦教師這個工作遲早保不住。
師母三十多歲的樣子,套著肥大的三株口服液廣告衫,過分發酵的身體,有些臃腫,膚色暗沉,粗脖子勒著兩圈黑黑的紋路,應是積聚的汗水灰漬。馬吉想到了宴慧,三十歲的宴慧是不是像她這樣?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眼前的師母,以及自己的母親,很多鄉下女人,到了中年,失去了年輕時的柔美與活力,似乎也模糊了性別,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慢慢彰顯出男人才有的氣力與粗糙。然后呢,因為衰老,因為疾病,因為生活的顛簸,她們老得更快。
爸,我還小,可我已經明白了很多道理,有些天災人禍,你無處可躲,就像一場意外選擇了你,讓你丟了命。關于我的失聰,你再也不必自責。
如果能像動畫片中的機器貓,不用動嘴,吃一粒“明白膠囊”,別人說什么,都能明白,多好。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是多余的。我平時懶得說話,有人說我不僅是聾子,還是個啞人。好吧,那就做個安靜的聾啞人。
我的耳朵,只是五官的點綴,哪天被惡人被烈犬咬走,我也并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趙老師在努力幫我,自制的助聽器不成功,他又在班級發起了捐款,自己添了款項大頭,幫我買了耳蝸助聽器。
馬吉永遠也忘不了,戴上耳蝸那一刻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好聽嗎?”
是趙大衛在發問。
“像棉花。”
趙大衛滿臉疑問。“啊?棉花?”
“你的聲音。”
趙大衛撲哧一笑。
馬吉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渾濁中夾著絲絲尖利,像老人又像小孩,不再是童年時純凈的奶聲奶氣。他感覺自己被磕了一下,他討厭自己現在的嗓音。
時間是下午,馬吉走出教師辦公室,無比生動的世界迎面撲來,他像新生兒一樣,開啟了對聲音的探索聆聽。校園里,各種聲音一波一波地拍過來,魯提轄在暴打鎮關西,京中口技者在炫技,天上的街市開始陳列物品。有班級傳來校歌,“黃海之濱,柴米河畔,是我們美麗的校園”,接著是《蘇武牧羊》,還有“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哎,都是老掉牙的歌,現在流行《心太軟》,不是《勇敢的鄂倫春》。真熱鬧啊,街市也許不在天上,而在學校里。他們的聲音很茁壯,隆起的海拔比前方的河堆還要高。
放學時,他來到河堆上,村里大喇叭的聲音一一抵達,“來吧,來吧,相約九八”,歌聲配上腦海里冒出的長發那英和束著羊角辮的王菲,他感覺更動聽了。
大喇叭突然犯病了,電流滋滋吃了一會空氣,俄而神經病似的爆發出一根筷子粗的亢叫,戳著他的腦殼。
“像鐵絲。”
宴慧沒有騙他。他很想聽一聽她的聲音。可惜今天她請假不在。倒是黃旦的嗓音讓他印象深刻,破嗓門像個馬蜂窩,甕聲甕氣的,聽久了讓人頭疼。
語文課,趙大衛第一次提馬吉讀書。他捧著書站了起來,吸聚了全班人的目光。課本在他的手中瑟瑟抖動,紙張發出微小脆響,他遲遲張不開嘴。在趙大衛期許目光的一再鼓勵,以及頻頻揚起的手勢召喚下,馬吉哆嗦著的嘴唇漸漸變幻出方圓,卻依然沒有發出聲音。他討厭聽見自己的聲音。但是同學們還是感受到了,很多詞語句子在他的唇齒間無聲地跳躍著。當滿教室的掌聲涌起,他感受到了蕩漾。
爸,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的。
五
宴慧請假回家收完麥子,返校時,馬吉差點沒認出來,她臉上黑里綻紅,勞作的熱量蘊在臉蛋里,還沒有完全泄走,手臂掉了一層輕微的皮,黧黑得發亮。人黑瘦了些,眼睛顯得更大更有神。說話聲音如同浸泡已久的麥粒,蓬軟,薄亮,疲沓里亦有細軟的新芽。
麥收后是栽稻,六月熱風吹皺水田一畝畝,吹來一季辛勞。要不是家里的兩個叔叔幫忙,馬吉也擔心母親一個人如何應付這繁重的農忙。宴慧家里接下來的農活成了難題。趙大衛得知情況后,利用午休時間,帶領全班學生去幫忙。大家一片歡欣雀躍,覺得這種艱辛的勞動是一種獎賞,是一種生動有趣的游戲。浩浩蕩蕩的自行車隊在鄉村道路上喧響著,奔赴目的地。
對于鄉村少年們來說,栽稻并不是有難度的農事技能,幾乎人人都會。地里干活的人們發現,宴慧家地里,仿佛突然生出了天兵天將,他們就像書本上的字,編排有序,緊緊相挨,又被分行,隨著步步后退位移,醬黃色的水田里插下了綠油油的一大片。
宴慧的雙腿像是長進了水田,穩穩不動,雙手在渾水里齊動,抓個不停,卻又不太用力。秧苗軟嫩,易斷,斷一棵就是一個損失。稻葉子細長,鋒利,像小刀,甩到手腕上就是一條血印子。烈日下,她的身影似乎黏滯在了水田里,顯得堅實而倔強。
馬吉在田邊看著,覺得世間沒有比栽稻更苦的事了。他最怕長身子的螞蟥,緊叮他的腳踝,喝他的血。他從皮肉里拉出螞蟥,血也涌了出來。一天忙下來,晚上躺到床上,腰背似乎被抽去了血水,變成鐵板一塊,酸痛感灌滿全身,不想說一句話,甚至不想喝水、不想吃飯,挪都不想挪一下,只想睡去,沉沉地睡去。他沒有下地。
他總是被特殊對待,班級里,也不排他的值日表。早操體育課,他可以不參加。趙大衛要求他出學校最好請個假,報備一下,他懶得請假,來去自由。這,是縱容,也是包容。
此時的黃旦,格外認真,揣摩著株距行距,兼顧效率與效果,比自家的活干得還仔細認真,衣服濕透了,臉上不時有汗珠吧吧掉進水里。誰讓他是楷模呢,有光環罩著呢?救了宴慧后,在班級,他被提拔擔任班長兼紀律委員,必須事事爭先,做好榜樣示范,努力讓自己更優秀。優秀的人都辛苦。
他的田間作業受到了趙大衛的表揚,連宴慧的媽媽也被吸引了過來,越看越喜歡,連夸這孩子不錯,是個種莊稼的好坯子。有同學開玩笑說,可以收他為女婿啊。黃旦直起腰,一本正經地說,我愿意。
引來一片哄笑。宴慧媽也跟著尬笑。一旁忙活的宴慧羞紅了臉,腰桿壓得更低。
這時,馬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蹬掉鞋,卷起褲管下了地,挨著宴慧,從她手里扯來一把苗,埋頭吭哧吭哧地插。插著插著就不走心了,他插入很淺的根。有經驗的莊稼人都明白,這樣的插法,秧苗沒幾日就會被烈日曬死,要不就是被灌溉的水流沖出泥面,是另一種死法。為什么這樣做,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到一小時,全部完工,大家到附近小河里清洗手腳。馬吉看到黃旦湊到宴慧身邊,捶了捶她的腰。她竟然沒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她的母親走到地頭,虛胖的身體似乎失了氣力,一口氣癱坐在了地上。緩過勁后,向著趙老師和同學們連連道謝。宴慧從她身旁的布包里,掏出一個鼓鼓的塑料袋子和水瓶水杯。塑料袋子里是各種藥盒子。馬吉一眼就認出這些藥來自哪里,袋子上印著“胡醫生衛生室”的藍色大字。
“我家宴慧省吃儉用,還去撿垃圾賣。”母親在夸獎她的閨女,“總是源源不斷地給我買藥。”母親掙扎著站了起來。她用浮腫的身體證明她很堅強,她用氣喘吁吁的語調告訴大家,她有一個好女兒。此時的宴慧,腿肚子上滯著干涸的淤泥,以及青苔。白嫩的腳丫間夾出了泥漿,大腳趾向下撥動著,往硬燙的地面戳。
馬吉想起捐款的事情。大家在趙老師的號召下為購買助聽器捐款,黃旦捐得最多,三十元。他是跳河救人的勇士,是學校的標桿,絕不會錯過這次表現自己的機會。在馬吉看來,他應該捐更多,因為他的錢只是自己上交的“保護費”,遠遠不夠。最少的是宴慧,在捐款明細登記中,馬吉看到,她只捐了兩毛錢,簡直是羞辱人。
此刻的馬吉,沒有抬頭看宴慧那張臉。她是丑陋的,無比丑陋。他認為她做不出撿垃圾賺錢這種事。
跟我來,有話要對你講。放暑假的前一天,放學后,她對馬吉說。她一直往學校外走,馬吉狐疑地尾隨著。高高的馬尾輕輕擺動著,熟悉的波點綠裙子鼓進一些風,涼薄的面料讓白色胸衣隱約可見。馬吉看到,胸衣后背有一個黑色補丁,像一只獨眼睛,凝視著他。他腳步放緩,踟躕不前。
快點,跟上來。她喊,并沒有掉頭。到了河邊,兩個人席地而坐。
“那天落水時,我以為要見到我的爸爸了。”她聲音平靜,面無表情。
馬吉伸手,將耳蝸松了松,不愿接收她的話。他望著河水,負罪感如暮晚降臨。傍晚的水面是一點一點黑下去的。
宴慧還在說,不停地說。她漸漸察覺到了,因為她問他話,他不回答。她撿起一枚小石子,砸進水里,制造波紋。他一驚,趕忙塞緊耳蝸,聽到自己喉嚨深處泅出來的解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宴慧彎腰,抱膝坐著,側頭挖了馬吉一眼,臉上兀地漾出一層澀笑。“我是自己落水的,跟你沒關系。”他發緊的神經一下子釋然。
“我經常往河邊跑,因為——”她咬了咬下唇,繼續說,“禁不住想念我爸。”
兩個人久久地沉默。
直到聽見她小聲地抽泣,他才轉頭看她,清秀的臉上垂著淚,淚水讓黑瘦的面容有了新鮮的濕度。她用食指從鼻翼蘸了一滴淚水,抹在馬吉的唇上。他細細吮吸,嘗到了某種相似的咸澀。
夜晚的天空過于溫柔,放出的月亮一臉嬌羞。人影不再漆黑,河灘上的一切泛著微光,棉花葉腋的粉白花朵散發出淡淡清香,倆人的喘息像月光的輕撲,銀閃銀閃。某些共同的情緒在涌動,在聯結,他想牽她的手,默默走一會兒。但是他沒有那個勇氣。
“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她說。
這猝不及防的浪漫請求,他并沒有做好準備,肢體一動不動。
“抱一下我。”他聽出了她聲音里的懇切,接著像是完成一個指令,僵硬地張開手臂。她的肩膀靠了過來,他以躥升的熱度接住她微涼的身體,聞到了她身上一股成熟麥穗的味道。
“你覺得我是好女孩嗎?”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滑下,看著她顫抖的后背,受傷的后背,貧瘠的后背。此時,那只罪惡的大手,在他的腦海中閃現,正在溫柔地擴大范圍。撫摸。
“月亮也是個明亮的啞巴。”她看著天空說。
他感到她的手在摩挲著他的耳朵,心里釀出了一層黏稠的東西,包裹著憐憫,愛,感動,只是努力克制,沒在臉上顯現。為她買胸衣的想法就是那時產生的。
此時,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蝸,僅憑借聾耳朵,就能聽到她,他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她。那時他還不知道年少情感的無常,誰也不是誰的唯一。天真的少年固執地認為,她會成為他相伴一生的耳朵。
宴慧不知何時,從他的懷里抽離了身體,他覺察的時候,她已消失得無蹤影。她帶走了他的一對耳蝸。他與外界的聲音隔絕了。他無法適應。他不想再做聾子。他想罵人。他終于明白,她沒有原諒他,她這是報復。對于那天差點讓她丟了命的事,她一直心懷忿恨。
放假那天,她把耳蝸還給了他,她說試戴結束,嘿嘿,我假裝了一夜聾子。而他,丟了聲音,像是溺水失了空氣,丟了魂,守著死寂的身體,一夜未眠。
六
1998年夏天,特大洪水席卷大江南北,從南方的長江、珠江,到東北的松花江、嫩江,多地汛情告急。新聞聯播后,天氣預報員宋英杰的表情一臉嚴肅,他口中的“瘦尖型”洪峰讓馬吉十分好奇,他開始關注洪峰的變化。電視上,無數人憂心著即將到來的長江洪峰。水位線一點點地升高,全中國人的心揪住了。抗洪一線,數十萬軍民以身體筑起堤壩,抵御滾滾洪流。
“這將是我們最后的土地。”央視賑災晚會上,來自災區的老鄉拿著裝著家鄉泥土的玻璃瓶,對主持人敬一丹說。馬吉在電視上看到,一向端莊嚴肅的敬一丹,當場失聲哽咽。
馬吉所在的村莊未能幸免于難,很多房子泡在了水里,母親去高地的磨坊,需要在水中推著木盆走,盆里盛滿待加工的小麥。馬吉被洪水圍困在家里,準確地說,是被圍困在床上。每天想念一會宴慧,看電視,等待《天龍八部》《水滸傳》的準時開播,無聊到憋不住的時候,他把褲管卷到大腿根,蹚著洪水到本村同學家玩耍。從同學那兒得知,黃旦去九江抗洪救災了。
“他想成為抗洪救災大英雄。”同學說。
“估計已經變成了水鬼。”馬吉不屑。
當同學說前天黃旦是帶著宴慧一起去的,馬吉一下子沒了玩耍的興致。看著他不悅的樣子,同學說:“我只是聽說嘛。”
馬吉小心翼翼地蹚過八里水路,晚上趕到了斜房村的宴慧家。他從門前的雞棚后窺視,堂屋暗黑,灶屋有燈亮,約莫四十瓦的白熾燈下,是一張灰舊的桐木飯桌,桌上一碟剩菜,兩只尚有熱氣的飯碗,就近是鍋臺的一角(只能看到一角),久雨的霉斑爬上了鍋臺側墻和門框,屋內上方飄動著尚未退散的熱騰騰的白氣。她母親闖入了他的視線,彎腰拿走桌子上碗筷,走向鍋臺。宴慧呢?明明桌上有兩只飯碗。
馬吉正疑慮時,宴慧抱著書包出現在飯桌旁,抹了抹桌面,掏出書本,開始寫作業。她的雙腳從拖鞋抽出,搭在桌腿上,不時伸手拍打叮咬的蚊子。桌旁落地扇呼哧呼哧地吹散她的劉海。一框鵝黃色光亮中,宴慧緊抿著嘴巴,俯身吭哧吭哧地寫個不停,看起來很用力,捏筆的三根手指頭像長了嘴,死死咬住筆頭,在課本上劃個不停。那架勢,似乎要捉住一些字,害怕風一大,書里的字都撲棱撲棱飛走了。
這一幕被室外的眼睛牢牢收進。即便在回家的路上,那畫面還在他眼前反復播放,很暖。謠言不攻自破,她沒有隨黃旦去抗洪。
馬吉比以往更關心救災新聞。他知道電視上不會出現黃旦,但還是禁不住細看,竟幻想那瘦尖洪峰里出現他的身影,垂死掙扎的身影。哎,黃旦算老幾,怎么會出現在電視上呢?早就成為無名水鬼了。
正如劉德華唱的《笨小孩》,“老天自有安排”。后來的電視新聞播報說:8月17日中午11時,長江第六次洪峰通過觀音磯,數字最終定格在45.22米,大堤巋然不動。
全中國人民松下了一口氣。
9月開學,黃旦去九江抗洪的事在學校幾乎人盡皆知。他是否真的去了九江,無據可考。他見人就說不算什么大事,盡了一點義務而已。直到縣里的表揚信下來,大家才知道,他真的抗洪救災去了,不是去九江,而是本縣的白皂河,他申請參加鎮里青年防汛隊,因為未成年的原因被拒,結果他偷偷行動,連續七個夜晚沿河排查險工險段,事跡被傳開后,獲得了本鎮“防汛抗險先進分子”殊榮。黃旦去鎮里大禮堂接受了嘉獎。他的父親因為住院了,沒去,錯失了共享現場榮耀的機會。
早操時間,校長宣讀了這封表揚信,呼吁全體同學向黃旦學習。黃旦表示,他初中畢業后,想去當兵,夢想做一名優秀的軍人。黃旦不再外出打游戲,榜樣的光環讓他變成了安分守己的好學生。他身上真的有光芒,趙大衛獎給他一枚親手制作的獎章,裝上電池,里面的光芒就可以轉動。他視如珍寶,天天佩戴在胸前,天天放光芒。
初三新學期,他被選拔成為班長。協助趙老師管理班級,從教室到宿舍,從衛生到做操,評比標準做得細致,嚴格督查執行。馬吉不再溜出學校,按照規定,不請假私自外出扣10分,換算成錢,就是兩塊錢,充公做班費。真正把他安心留在教室的是宴慧,他的目光總是形影不離她的身影。她課間解決內急總是一個人走,而不是像其他女生總是兩兩挽著手臂有說有笑走向廁所。她對黃旦總是面露笑意,言語也格外柔和。黃旦喜歡找她討教問題,無非是找理由接近她。更讓馬吉無法接受的是,黃旦總是把家里做的饅頭帶來,在第三節課間送給她,那是過量的堿水發酵充分的饅頭,膨脹的孔洞看起來很有彈力,很有嚼勁,散發出的香氣,總是讓挨近中午餓叫連連的肚子垂涎欲滴。
馬吉找到黃旦。“我可以偷更多的東西給你。只要你離宴慧遠點,我偷更值錢的東西給你。”
“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黃旦輕蔑地哼笑,“我現在可是全校的榜樣,怎能做這些不干凈的事?”
狗改不了——話還沒說完,他感到了一通生疼。黃旦在他腦門上敲腦瓜咚。
“你炸傷宴慧后背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馬吉說。黃旦額頭上兩顆暗紅色鼓脹的小痘痘,總讓他有斬草除根的沖動。黃旦說沒看見的事情別瞎扯。
“除非己莫為。”馬吉說。
“有人說你把宴慧踹進了水里。”黃旦的語調貌似漫不經心。
馬吉連聲說沒有,我沒有。黃旦皮笑肉不笑,圍著他走一圈。馬吉感覺被他看得發毛,身體正萎縮變小:“她是自己掉水里的。”
“你最好做個啞巴。”黃旦指著他的嘴巴說,“你是犯罪分子。”
黃旦丟下這句話,走開幾步,又掉頭挑了他一眼,“窮女孩是不性感的。”
中午放學,馬吉跟蹤宴慧,發現她從胡醫生的衛生室里出來,他在路口堵住。
“生病了?”
“后背拆了針線。”
馬吉指了指她的后背。宴慧感到不明所以。
“黃旦干的。”他語氣很重。
她反應過來了。“一個傷口算什么?”
“他算什么榜樣,是痞子,是壞種。一直沒變。”
“可是他救過我的命。”她嘴角抖著嗤之以鼻的輕侮。
馬吉看出了她的意思:你馬吉差點要了我的命。他被戳中了要害,不再說話。
“我把你當朋友。”她情緒平和些,但是語露埋怨,“別成天神神道道的。”
“我覺得你有病。”宴慧最后一句話擊中了他。他傻傻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或許是傷口與她相處的時間久了,她依然保留著過分挺腰走路的習慣。此刻的馬吉有了惡劣的想法,那鞭炮不該炸在她的后背,而是臉上,永遠留下疤痕,或者在她的耳朵里爆炸,讓她也成為聾子。這樣,似乎自己就有了與她平起平坐門當戶對的條件。一切都不可能了。某種讓他高興好多天的曖昧情愫瞬間煙消云散。眼前的宴慧瞬間無限遙遠。
一些話語還在他的心中回蕩:我是犯罪分子,我有病。
太陽在空中搖搖欲墜,黑影在腦海聚集,地平線微微傾斜。訇——刻骨銘心的坍塌之聲在他的耳畔再度炸響,那是他聽到的來自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個聲音。
高頻聽力損失,目前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能拯救受損的聽覺毛細胞。上海的耳科專家下了這樣的結論后,父親去五金廠討要說法,索取賠償款。數次交涉無果,他開著從老鄉那里借來的鏟車,去五金廠搬運倉庫里的產品,能搬多少是多少,折抵賠償款。在廠門口,父親讓馬吉下了車。馬吉呆呆地看著,高舉著鏟斗的鏟車橫沖直撞地駛了過去。門衛保安阻擋無效,紛紛閃躲。并不熟練的駕駛技術讓父親最終丟了性命。當高舉的鏟斗與廠房門頭硬碰硬撞擊,數米高的水泥門頭橫梁重重地砸了下來。
訇——如同一聲驚雷,擊落了他殘存的一絲微弱聽覺。他看到塵土漫卷的渾濁中,駕駛艙變了形。很多人聚攏了過來,他們的嘴巴張得很大,劇烈地翕動著,無聲地喊叫著,像吞吐不止的洞穴。
關于父親,馬吉情緒復雜。曾經,父親的愛與囑咐在電話里:“好好學習,聽老師話。”聲音是陌生的,血脈在某一刻是斷裂的,他覺得電話那頭的人不是自己的爸爸。直到過年,久別重逢,到家的爸爸總是熱烈地抱起他,用胡須在他臉上亂蹭。他卻像死了父親那樣哇哇哭。他得用數天時間確認,眼前這個日漸衰老的人確實是自己的父親。等到父子關系變得熱絡親密,爸爸卻又離開了,時間一般在新年后的正月初六,最遲不超過初十。在未來的一年里,他又變成了電話里的父親。
父親原來在縣里的酒廠上班,本來以為鐵飯碗會傳給兒子,突然某天就下崗,三千多人的大廠說不行就不行了。彼時,蘇南工業發展迅猛,長江岸邊的鋼鐵廠、紡織廠、水泥廠,太湖畔的玻璃廠、醫療器械廠,吸引了蜂擁而至的蘇北人。馬吉覺得,身邊的很多父母一夜之間都被蘇南的工廠吸走了。遠在南方水泥廠的父親,跟水泥模具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人更長。一場大規模的擺渡與遷徙正在悄然地進行,鄉村日漸冷清。馬吉搞不清楚是什么制造了這樣的分離與孤獨,他的世界慢慢變聾了。
宴慧已經徹底離開了他的視線。失聰前的那聲轟鳴再度響起,他感到腦袋發沉。四十碼的雙腳好像并不能承載他九十二斤的體重,再熟悉不過的回家路,竟然走錯了道。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河灘上,根號二見了他遠遠地躲開。他追上,一把抓住。根號二驚惶地龜縮身體,連連擺手,呼叫著不要撞樹,不要撞樹。馬吉松開了手。一種感傷的情緒籠罩著他,像根號二這樣,不再敏感時間流逝的速度,也不再計較生活的勝負,沒有煩惱,僅為一口吃的活著,挺好。他突然想跟根號二說說話,雖然根號二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根號二,宴慧說我有病。我懷疑我的腦袋真的出問題了。生物老師說,僅占體重約3%的大腦,卻消耗了40%的人體能量。我經常胡思亂想,一定把100%的能量消耗完了,不然怎么總是感到全身無力?我好像困在自己的身體里了。我問媽媽,我的腦袋是不是病了?她說,等有錢了就給你買腦白金吃。我問她什么時候有錢,她卻不說話,嗚嗚哭。
香港回歸了,明年澳門回歸祖國懷抱,然后呢,就是2000年,人們說那是千禧年。根號二,你知道千禧年嗎?我們趙老師說,那是21世紀的起點。國外的《連線》雜志預測說,五年后,也就是2003年,將出現可視電話,一種可以即時讓他人看到自己的可怕電話。我可不希望讓別人隨時看到我。2004年,納米技術將商業化,據說納米比大米還小得多,能存儲上萬億跳動的字節,字節是什么玩意,為什么跳動?2017年家家都有小汽車,而且是無人駕駛的智能化汽車,想去哪就去哪。2023年的冷凍還魂術真是讓人期待,將你放入零下196度液態氮中浸泡,多年后把你激活,你會獲得新生,懵里懵懂,但是很快記憶會提醒你曾經是誰。
不要笑嘛,把你激活了,你還是個傻子。照我看,人只有忘記過去,才能快樂。
趙老師還說,到了21世紀,一根光纖將連接世界,人們會像蜘蛛一樣在網上生活,克隆技術將進一步進化,人將復制出無數個自己,人將不死。哦,21世紀,那將是一個充滿生機的新世界,一個值得每個人盛裝出場的美麗大舞臺。
可是呢,一切仍然這么舊,這么窮,家里每天都是吃不完的黑菜湯,我媽始終舍不得給我買雙回力鞋。根號二,你看,我穿的這雙黑膠鞋,把腳底都磨出雞眼兒了,還在穿。我偷來住校生的米糧啊鞋啊總是被黃旦拿走,賣掉換成游戲幣,他也不給我一枚,我也想玩一把《三國志》。現在,他不需要這些了。他說他要做勇士,要做英雄,將來要吃好大的一片天空。唉,他有多高大偉岸,我就有多渺小卑微。
也許到了千禧年,每個人都與過去一刀兩斷,所有丑陋的人、丑陋的事物,都會留在二十世紀。一切都變了,都是嶄新的。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我可以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根號二,我說得對不對?根號二,你剛才在說什么?是不是在讀《陋室銘》?你的聲音很好聽欸,字正腔圓,比我們趙老師的聲音還好聽。你怎么不說話了?
喂、喂,你怎么還在用粉筆畫我的影子,你想把我的影子留在這二十世紀嗎?你這個傻子,畫的什么玩意,一場大雨就沖沒了,盡做無用功。
“小瑞。”
讓馬吉訝異的是,這個傻子竟突然喊他小瑞。馬吉想起,根號二總是神經兮兮地跑到學校,在下課時間,拍一拍某個學生的后背,喊小瑞、小瑞,好像學校里每個同學都叫小瑞。只是那時的馬吉還不知道,小瑞,是根號二的兒子,因溺水丟了性命。根號二相信有人繼承了他兒子的命,他的小瑞換了個模樣躲進了這群學生之中,他想找到,但是他永遠找不到。
七
她停下腳步,他也停下。那個身影一路尾隨著,她能感受到那種若即若離的熱力。即便她拿完母親的藥從衛生室出來,躲在樹后的他還沒離去。傍晚,梢頭還掛著太陽,灰灰的天空卻不時擠出雨滴,滑進脖子里又涼又癢。她從樹后一把揪出了他,像個鬼似的,煩不煩!她忍無可忍,下一句是——你這個臭聾子。她還是忍住了,沒說出來。
他不敢看她,緊繃唇線,極力統治著心里的聲音,眼睛卻慢慢溢出了紅。他臉上滯著一滴水,她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一路尾隨,他只是想搞清楚,她為什么總愛去胡醫生的衛生室。
“這個內衣是不是你買的?”她打開了書包。中午回教室,發現了書包里有件新內衣,包裝盒上的廣告語讓她印象深刻:固定胸墊,運動不跑位,呵護少女健康成長。
他企圖以這種方式表達心意,拉近彼此關系,但是此時他羞于承認,搖了搖頭。
“黃旦也說不是他買的。”宴慧陷入了迷思。她想起詢問黃旦時,黃旦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還說:“你穿起來肯定很性感。”
“不用猜是誰送的。”馬吉終于說話了,“喜歡你的人送的。”
她嘴角翹起,拉高調門:“證明我有魅力唄,喜歡我的人看來還不少。”
她的回答讓他不適,感到自己的真誠遭到了戲謔。
“窮女孩是不性感的。”他嘴中終于嘔出了這句話,包含了蟄伏已久的怨氣。
她湊近逼視他,眼睛里跳動著灼人的火,將他烤了一遍。慢慢地,眼睛里的火被溢出的濕潤澆滅。他感到言重了,放低了聲量:“這話是黃旦說的,不是我。”
宴慧臉上瞬間僵住,漸漸地,嗓門里滑出一陣自嘲的冷笑。“沒有,我知道沒人,沒人會喜歡我,沒有一個人。”
“你是個婊子。”丟下這句話,馬吉跑了。
宴慧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尊嚴,此刻遽然碎裂,一度自覺良好的存在感,已然寂滅。
天空中,夕陽與月亮同在,天晴后的霞光抹亮了馬吉的臉龐。整夜失眠的臉放置一個白天后,顯得更加黯淡。他的嘴里跳動著紊亂的自言自語。他想找到一切的罪魁禍首。
這是周末的傍晚,同學們走光了,班長黃旦倒完垃圾,整理完散亂的桌椅,將教室窗戶一一關緊。他看到了走來的馬吉,步伐遲緩,腿部僵硬,神情怪異。馬吉進入教室,徑直走過來,用力推搡他的肩膀。黃旦從沒見過這么勇敢的馬吉,竟敢公然挑釁。
馬吉怒視著黃旦胸前那枚熠熠生輝的獎章。光芒如此刺眼。他想要這光芒熄滅,越快越好。
訇——轟鳴聲在馬吉心底忽地炸開,凝滯的黑影在腦海中又一次泛起,那是堅硬的撞擊導致的坍塌,讓弱小肉身瞬間死滅。那個坍塌的聲音曾讓他無比傷感,現在卻讓他興奮。
黃旦看到窗口泄下的一扇光影里,馬吉的臉顯得極為沉郁,不停抖動的右腿出賣了他惶惶的內心,褲子膝蓋處撅起的一截硬物,隱藏著什么秘密。黃旦撩起他的褲管,腿上綁著的一根榆木棍露了出來。黃旦撕開膠帶,取下榆木棍,以手為尺,拇指中指箍成一個圈,是棍子的粗度,攤開手掌從上往下走三步,就是棍子的長度。
黃旦輕蔑地吸了吸鼻子,將榆木棍頭抵在他的腦門上。“想放倒我?”
“不敢。”
黃旦用指關節刮了刮他的鼻頭,說料你也不敢,移開了棍子。
“宴慧被強奸了。”他這樣說,把自己也嚇著了。
黃旦震驚,急問:“誰?誰干的?”
“胡醫生,衛生室的胡醫生。”
“我要殺了他!”
獎章在暗下來的室內光線里一閃一閃,愈顯奪目。黃旦雙手握持榆木棍,一聲棒喝,凌空劈下,激怒與勇武在臉上畢現,心中似乎住著千軍萬馬,足以干掉任何挑釁的惡人。他縮了縮肚子,把皮帶緊上一個扣,提著榆木棍,跑了出去。
“請叫我一聲勇士!”黃旦突然掉頭對馬吉說。見馬吉無動于衷,他嘴里迸出了怒吼,“他們不承認我是勇士,你竟然也不承認!”隨著吼叫被夜晚一點點吃進,黃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深處。
校園異常安靜,路燈忽地亮起,有限的照度將夜晚的暗黑捅出了一個亮洞。仿若有一些聲音在心底漸次涌動,馬吉走出教室,跟隨著默誦:
“眾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滿坐寂然,無敢嘩者。”
“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咸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村口大喇叭這時響了起來,侵擾了他的默誦,村主任在催繳村提留費用,倏忽炸起的聲響刺著他的腦殼。大喇叭又生病了。或許寂寞的夜晚鄉村需要一些聲音來填充。曾經,乏味的晚自習時間,大喇叭里浮動的聲音總能纏住他的耳朵,他塞緊耳蝸,“看到”東方不敗御風而來,白無瑕手舉鞭兒輕輕搖,眉眼盈盈地看著山下的覺遠小和尚。槍聲突突,利劍出鞘,摧金裂帛,成龍在房頂上猴子似的跑跳。東興幫不可一世的烏鴉掀翻桌子,引爆了全場火拼。只是窗外偶爾起了風,那些美妙的聲音被吹小了,刮沒了。他想,那些聲音一定是藏匿在樹梢上,屋脊的瓦片里,或者一個晚路人的衣袖里,只要飽含耐心地等一等,等風小了風停了,那些光怪陸離的聲音就會在夜色中再次浮現,流進他的耳朵。
而現在,他不需要這些聲音。此時大喇叭的聲音是令他厭惡的噪聲。他摘下耳蝸,但是感覺那聲音還在,村主任的聒噪已經滲進他的身體,殺死了心里的默誦。它最好變成啞巴。他跑到村口,爬上樹,用鉛筆刀刻斷了大喇叭的電線。
他坐在了高高的枝丫間。鄉村的夜晚無比安靜,蟲子的啾叫稀疏無力,大地上,村莊的暗影如同無數的山巒,連綿不絕,仿佛讓人永遠走不出去。繁星點點,夜空像是蒙著無數破洞的黑面紗,透著明亮的傷。最大的亮洞偽裝成月亮,企圖把夜晚照亮。
他朝著家的方向看去,母親是不是準備好了飯菜,在家門口喚他,一遍一遍地?或許母親并沒有喚他回家,他想起母親毫不留情的鞋掌擊打,口不遮掩地罵罵咧咧,還有習慣性地埋怨:你什么時候能真正長大!這是對他日常懶散表現的不滿,也蘊含了期待,期待他早點成年,期待他快快具備自食其力的本領。然而,牽強的母子關系在殘破的現實面前變得孱弱不堪。八年前,她被他父親從云南帶到了數千里之外的這個蘇北鄉村。他用了幾個月時間才順口稱呼她為媽媽。父親去世后,家庭失去了支撐依靠,她一定做好了對下半生的未雨綢繆。這個母親本不屬于這里,哪一天她離開了,他不會感到意外。
在更遠些的一個村莊,黃旦的父親正躺在床上,他一輩子也不知道肝在體內什么位置,是疼痛告訴了他。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癌病對生命作了終審判決,大限將至,時間與空氣已乏善可陳,疼痛煎熬中亦有欣慰,他有一個優秀的兒子。兒子曾對他說,爸,請放心,我一定能為你贏得更多驕傲。事實上也是,此時的黃旦正用自己的行動兌現諾言。
“爸爸,好心人送給我一件內衣,我穿給你看。”再一次來到岸邊的宴慧,面向河水,脫下紅毛衣,向上扯掉帶有補丁的舊胸衣,麻利地套上了嶄新的白色胸衣,緊了緊肩帶,托了托胸部。身體在夜涼中微微顫抖。她哼著小曲,踮起腳尖,曼曼轉身,翩翩起舞。她突然停住,抱肩看向天空,一只啞默的月亮懸在河床上空,比昨晚更圓:“美麗的丑陋的我,爸爸,你看到了嗎?”
夜晚的河水懨懨,偶爾打起薄涼的輕鼾,菱片般的細波蘸著月光,似在攢動著溫和的應答。月亮也是個明亮的啞巴——她想起對馬吉說過的話,但是此時覺得這話更適合自己。爸爸,我正在努力學習,希望明年能考上中等師范,做個像趙大衛那樣的老師,也就心滿意足了。
趙大衛正在為下周縣里的教師說課大賽做準備。他隨班帶上了初三的課,并不是因為上一學年期末考試的教學成績(四個班,他的班級考了倒數第二),而是特別的教學方式引起了學校領導的關注與認可,他的一篇教學論文獲得了全省二等獎。在那篇論述朗讀教學的文章中,趙大衛提出,語文課堂中的吟哦諷誦,至關重要。這是眼心口耳并用的一種讀書方法,只有通過誦讀,才能感知字句的真性情,悟得深層意味。漢字不單是變化萬千的字形,更是聲音的作品,人賦其聲,才更情感化。他對學生說,只有通過誦讀,文字的韻味方可得以充分展示,無聲的文字才能煥發出動人的光彩。這是他癡迷的電流聲所不具有的,雖然那也是十分迷人的物理語言。
而即將到來的全縣說課大賽,將是他日常朗讀教學實踐的生動展示。他在全力以赴備課。
今晚的馬吉注定無法按時回家。他坐在高高的白楊樹枝丫上,風吹來,搖落葉片上凝結的晚露,滴落在腦門上,拉回了他的遙望與神游。哦,黃旦,是不是已經把胡醫生打傷了,打死了?胡醫生人高馬大的,黃旦能干得過他嗎?某種不敢想象的后果讓他害怕起來,他扯了扯剪斷的電線頭,把大喇叭系在腰間,下了樹,去找趙老師營救。
正在備課的趙大衛聽到了馬吉的哭腔,趙老師,黃旦去殺人了。
趙大衛的愛人打開門,看到了一個懷抱大喇叭滿臉驚恐的奇怪男孩,一把將他推向門外,將門反鎖,掉頭厲聲說,安心備你的課,不許去惹麻煩。
八
“那晚,我看見一個人朝著衛生室方向跑去。”后來,面對警員的訊問,馬吉如實回答。
那時他趕往村口企圖弄斷電線,看到河堆上一個身影,七十度駝背,跑動的姿態,跟自己的父親一模一樣。他情緒激動,差點叫出聲,他以為看到了父親,天堂里的父親。很快發現不是,夜色下的駝背身影,如同向前一頓一頓掘進的小小峰巒,一個迸發響聲的峰巒。他邊跑邊敲擊著脖子下的飯盒。
“是誰?”警員問。
“根號二。”
“根號二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根號二。”
那晚,馬吉絕望地離開了趙老師的宿舍,卻不敢去案發現場。他不敢面對。他獨自在校園里游蕩。他想走快一點,但是總感覺有東西羈絆著自己。他四處尋找,操場平坦,煤渣跑道在腳下吱吱作響,直到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一驚,嗯,一定是影子,月光下自己淺淡的影子,絆住了自己。他想起了根號二,那個被歲月熨燙出滿臉褶皺的人,那個被時間做舊的人。他希望根號二此刻在身邊,拿出神奇的筆,將自己的影子刻印在地上,與身體分離,永遠分開,那樣,身體就不至于這么重,就會變得輕盈。然而,都是空想,影子也有腳,亦步亦趨。他感到緊張,感到無比地緊張。他需要聲音,需要大聲量的聲音,抵御內心的恐懼。他渴望充滿校園的讀書聲,然而周末的校園異常沉靜,除了越來越大的風聲。他甚至期待村口的那只大喇叭此時響起來,哪怕是堅硬的噪聲。他想躲進聲音里。可是,大喇叭如今在自己的懷中,再也不能出聲。他只能拖著自己的影子遲重地走。他希望月亮消失,夜晚永逝,白晝永在。現在他好想爬上床,好好地睡一覺,或許睡過這一宿就好了。時間很淺,一個酣重的夢就能滾到明天,而明天,會覆蓋今天,覆蓋一切不堪。
他頭頂著鐵硬的大喇叭,雙手扶著邊沿,跌跌撞撞地走出校園,來到了前方的河堆上。他終于聽到了持續不停的聲音,喝飽了露水的秋蛉在沒心沒肺地鳴唱。他塞緊耳蝸,樂意聆聽。即便前方的河里傳來嘈雜的一陣聲響,他也覺得不難聽。河灘上,根號二的棉花地,吐絮的棉桃,在風中起伏不止。
他要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村口的大喇叭似乎活了。“打開心靈,剝去春的羞澀,舞步飛旋,踏破冬的沉默……”王菲那英淺吟低唱,音色通透,仿若溫柔的按摩,緩解了他心中的憂慮。
看來,村中不止有一只,在他不知道的樹上,還有其他大喇叭。這個世界有無數個喇叭,他殺死的,只是這一個。他摘下頭上的大喇叭,對著它想喊幾句,但是一些話語沉潛在喉嚨里,始終無法形成聲音。他端詳起這個玩意來,正是這只成天趴在樹上不起眼的鐵制物件,曾經播報出那么多生動有趣的內容,陪伴他度過了許多乏味的夜晚時光。現在它再也不會發聲。他敲了敲鐵皮,摩挲了一會兒柱狀的喇叭芯,將唇抵在涼薄的鐵皮上,走到河邊,將它扔進了水里。
馬吉回到河堆上,久久佇立,凝望著夜色中的校園,那些白天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黃海之濱,柴米河畔,是我們美麗的校園。”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
“讓我們為見義勇為的英雄鼓掌!”
他仿佛看見白天的本班窗口,那些搖頭晃腦的面孔,在一本正經地唱著誦著說著,趙老師背著手從窗口踱過,而臨窗的十五歲失聰少年,敏感而自卑,總愛耷拉著頭,似乎他們和他無關,學習和他無關,他眼神呆滯敷衍,對這個世界總是不屑一顧。現在的馬吉好想走過去,對那個曾經的馬吉說,嗨,振作起來吧,21世紀要來了,一切都是新的,都能夢想成真,現在就努力。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
“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在趙老師的引領下,那些躍躍潮起的朗讀聲似乎有根須,長在每個人的身體里,迸發的聲量躥出了梢頂,漸漸逶迤成森林,一座聲音響亮的森林,一座浮動在貧瘠鄉村的森林。他站在高高河堆上,仿若置身書聲瑯瑯的森林,身體變成了吸納聲音的容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重返校園。
河流如練,在夜的懷抱里亮亮地蹭癢。風中散亂飄飛的白絮不時舔著他的臉,惹得他想哭。晚風漸勁,卻無法將少年滾燙的身體吹涼。他跑了起來,直到看到學校后方沖天的火光,他收住腳步,心再次皺了起來。
1998年9月21日,當地日報對當晚事件進行了簡短報道:
9月18日晚七時二十分許,我市白皂鎮一衛生室發生一起縱火案。造 成趙某某(男,52歲)燒傷。傷者已在第一時間被送至醫院接受救治,案件正在詳細調查中。
“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我看見了猹。”馬吉說。
“chá?什么chá?”
“有一游魂,化為長蛇,口有毒牙。不以嚙人,自嚙其身,終以殞顛。”
負責訊問的警員面露不解。
“趙老師送我一本書,叫《野草》,里面這樣說。”
“這孩子神神道道的。”警員對身旁的同事說。
“我有罪。”馬吉說。
九
馬吉中專畢業后在鄰縣一家家具廠做銷售員,兩年后,家具廠倒閉,馬吉和家鄉眾多年輕人一樣,成為南下打工族的一員,先是在張家港一家鋼鐵廠工作,后來又跳槽去了汽車修理廠、醫療器械廠,折騰來折騰去,用他的原話說就是——在人堆里混,也沒混出個大的出息來。日子平凡單調,周而復始,不聲不響,一切按照既有的軌跡運行著。21世紀的太陽和過去一樣,并不如新。千禧年并不是分水嶺,過去與現在很難一刀兩斷,某些舊事如影隨形,追著他來到了新世紀,相伴而行。他明白,這是生活的真相,也是時間的真相。
在后來寫給父親的信中(寫信,為了懷念,更為了安撫自己),他說那個刻骨銘心的夜晚,自己能統治內心的不安,卻無法想象衛生室那發生的事情,趙老師趕來的時候,一切已無法挽回。
據目擊者說,趙大衛撥開人群,看到已被燒得黑乎乎的根號二,呼叫著二叔,二叔!
少數人知道,根號二是趙大衛的本家二叔,多年前也是本校的教師,因為溺亡的兒子傷了腦子,從此成了瘋瘋癲癲的人。
爸爸,我才是那晚縱火事件的始作俑者。
有人舉報說,那晚有個胸前閃著LED小燈的學生模樣的人來過衛生室,警方根據“胸前閃著LED小燈”這個特征很快在學校找到了這個學生。面對警方的調查,黃旦說,我感覺那個胡醫生不是個好人,只是想教訓一下他,結果吃了閉門羹,屋門緊鎖,胡醫生已下班了。黃旦指著胸前閃亮的獎章對警察說,我是學校的先進分子,怎么會干出縱火這種事呢?
趕到現場救火的多個村民向警方提供了更有價值的線索,他們見到了半熟的根號二,躺在地上的根號二痛苦地掙扎著,喊叫著說,這個衛生室里有鬼,我把他燒死了。
有人說,這個瘋子放火的同時把自己也點著了,我看,根號二就是那個鬼。也有傳言說,根號二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不是縱火犯,而是救火的英雄。
馬吉能隱約猜到真相,但是年少的他沒有勇氣去刺破,他清楚自己是間接害人者,這一切惡果源自他。他不敢想象真相裸露后會有怎樣的后果。郁郁心結慢慢成石,沉于心底,不為人知。
后來,如何面對曾經的人與事,于馬吉來說,始終是個問題。初中畢業后,他不與任何初中同學聯系,但是有些消息還是通過熟人之口抵達他的耳朵,比如衛生室縱火事件發生后一個月,黃旦便退學了,去堆溝港做了一名撈魚摸蟹的學徒工,兩年后又踏上了去南方的打工之旅。那個年代,眾多蘇北鄉村少年的成人禮,是家長贈予的一張前往蘇南的車票。
那一學年結束后,鄉村中學搞合并,本校師生都去了鎮中學。學校那塊地荒置兩年后,被一名年輕的老板圈了圍墻,舊房再利用,曾經的教室變成了生產板材的車間,讀書聲變成了機器的隆隆轟鳴。
每逢過年回老家,馬吉會去看望根號二,在他的墓前獻上一束花,懺悔心緒常常讓他久跪不起。趙大衛一直沒考上編制,離職后也不知去了哪,就像歌里唱的,“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宴慧呢,有人說她離開學校后去南方打工了,但是沒人見過。馬吉在上班下班的途中,在擁擠的廠門口,有幾次看見了宴慧,細看才發現,不是。她們不過是一些身著工裝的相似的人。這些年,他想見到她,又怕見到她,以及他們。
在往事翻動的夜里,在酒后睡去的夢里,那些熟稔的面孔一一浮現,把他圍住,伸出手臂將他纏繞,他醒來時感到眼睛發黑,鼻子發酸,耳朵里跳動著持續的蜂鳴,像極了多年前垂死掙扎的溺水感。
有人在過去喊我。
2008年“五一”假期,馬吉回老家參加堂弟的婚禮,遇到初中同學王偉成,王偉成就是那個被黃旦敲破頭的體育生,他說曾經威風八面的黃旦,現在在他廠里做保安。
王偉成的工廠所在位置就是原來學校那塊地。
“讀初中那會兒雖然他打過我,現在我算是以德報怨。”王偉成說,“念及舊情,才找了他,看大門這事我覺得他干得不賴。”
“敬業,還特別懂禮貌,我們廠里的每一個人都喜歡這個保安。”王老板補充說。
馬吉心里猛地一陣發熱,覺得是面對黃旦,面對過去的時候了。
王偉成所說的“特別懂禮貌”——馬吉很快看到了,在廠門旁的太陽傘下,黃旦雙腿并立,單手舉臂過頭,朝每一個下班回家的工人敬禮,嘴里還念念有詞。稍顯肥大的保安服套在他的身上并不合適,時間輕饒了他,臉上的青澀一如當年,始終在發軔,一直未成年。如果說有變化的話,那就是丟了年少時的活力與野勁,多了些呆滯與恬淡。
黃旦,馬吉終于叫出了聲。黃旦轉身,扶了扶大蓋帽,再次并攏雙腿,抬頭挺胸,鄭重地舉起了手臂,說,你好,英雄。然后他漠然地看了馬吉一眼,又轉回身體。馬吉這時才明白,黃旦嘴里一直念念有詞的內容是“你好,英雄”,他把每一個人稱作英雄。直到最后一名工人推著電瓶車出了廠門,黃旦才緩緩落手,轉身回了門衛室。
曾經的喧囂之地,變成了轟鳴的板材廠,即使下班后,空氣中依舊飄浮著紛紛揚揚的木屑粉塵,馬吉看了看太陽,濃郁的癢感在嗓眼瞬間集結,嘴巴猛地張開,啊切——鼻孔猛地發酸,無比感傷襲了心頭。
黃旦脫下保安服,把白汗衫的下擺塞進黃褲衩里,又將皮帶頭緊了緊,與來換班的師傅打了個招呼后,走出了門衛室。他看了看天,顯然對裹挾著粉塵與膠水味的空氣已經習以為常。馬吉看到了黃旦脫帽后腦門上硬幣大小的坑洞,感到自己心里也被人鑿了一個洞。王偉成告訴過馬吉,黃旦腦門上的坑洞是自己砸的,他總是懷疑自己的腦袋里有一些壞東西,經常跑出來作祟。馬吉心里明白,黃旦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懲罰自己。王偉成還叮囑馬吉,那個壞腦子的家伙,你見到他,最好躲遠點。
黃旦,馬吉再一次喚他。黃旦面無表情地浮望了一眼面前這個人后,便向著前方的河堆走去,上堆下坡,沿著河流向西疾速地走。馬吉緊跟著。
白皂河恒常如斯,只是再也不見根號二的棉花地,岸坡長滿了蘆葦與野草。黃旦輕車熟路地傍河走著,眼睛不時在河床沿線搜羅著什么。馬吉想起王偉成提及,黃旦還有個兼職,是白皂河臨近廠門口這一段的河長,捉空就來巡邏,排查險情,防范有人落水。
黃旦停下了腳步,在水邊蹲下,瞪眼緊盯冒著熱氣的水面。水里有晃眼的夕陽,成群的紅色蟲卵,還有一動不動的黑色大甲蟲。水波輕漾,黃旦伏地前探,看見了水里的自己,頎長脖頸上架著一個光禿禿的大腦袋,松垮的汗衫領口露出了黝黑發亮的鎖骨,臉上的痘痘因燥熱的天氣變得猩紅。當紅色蟲卵游過他腦袋上的坑洞,他哇的一聲叫了起來。他起身,跑進了河坡麥地,呆呆站立,兩眼空空地虛望著。晚風拂動他的衣襟,一把青色麥穗拍打著他的腰胯,他抓了一枝麥穗塞進嘴里,狠狠地咀嚼,青澀的汁水爬出了嘴角,滴在他顫動的鎖骨上。目光順著麥浪的方向跑動,眼里已釀了兩汪淚。他向著學校的位置,不,板材廠的位置,看了又看。
接著,馬吉看到,麥地里的黃旦跑了起來,一路向西,驚慌失措地嘯叫著狂奔。
這是多么相似的奔跑,馬吉一陣恍惚。十年前,臨近中考的一個晚上,他和宴慧在河堆相遇,彼此不語,默默沿河走著,宴慧突然跑了起來,他跟上,一起不知疲倦地跑,掙脫著跑,好像唯有奔命似的瘋跑,才能剝離曾經的自己。那晚,夜氣浩漫,秋露薄涼,無數棉桃小嘴含絮搖曳,大地半明半暗,河流在夜色中有限顯現,卻又無限延展。
現在,馬吉尾隨黃旦,拐上前方的大橋,向著河流對岸的陌生之地跑去,跑過村落,跑過野豬嶺,跑過大面積的野地,一直跑進一片黃楊林,黃旦才停了下來,狀態一下子變得放松從容,緩步向前走。慢慢掉下來的黃昏光線中,樹林深處的開闊地上,出現了三間磚瓦平房,通往房門的青磚道路兩側擺滿了造型各異的盆景。一個約莫兩三歲的小女孩蹣跚走來,她張開雙臂,撲向黃旦打開很大的懷抱。黃旦把她舉過頭頂,對著紅撲撲的小臉蛋親了又親。
房檐下的院燈亮了起來,將盆景園照得亮如白晝,一個黑衣身影出現在了馬吉的視線中。一棵黑松經過她熟練的扒皮、拿彎、截枝、剪裁、蟠扎操作后,爪根從石體絕壁中探出,如鐵錨般穩住干勢,白色舍利枝干翻卷扭動,軟彎蛇曲,仿若積聚無窮之力,催發出一頂如云翠蓋。樹干的白與冠頂的綠枯榮相照,風采錚錚。綠色生機與暮靄死氣歸結一身,形神十分動人。
馬吉這才注意到,滿園子都是這樣的盆景。
馬吉怎么也想不到,黃旦與宴慧以離群索居的方式生活在這鄉間一隅,在遠離人跡的荒野之地,悄悄進行著獨屬于他倆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她站在修剪完成的黑松盆景旁,給樹身掛上吊袋,輸送營養液。她穿著一身黑,燈光照耀下,一張臉倒成了身體最明亮的部分,臉色比少女時瘦削暗沉,卻沒有一絲僻居多年的寡相,安靜篤定的眼神為整張臉注入了勁力,皮相里洋溢著生生不息的東西,具體是什么,馬吉一時也弄不明白。初中畢業后,他一直希望在生活中找到像當年趙大衛那樣的——一個來自明天的人,現在他找到了,不是來自未來,而是過去。
“小瑞,把我教你的詩背給爸爸聽。”她轉身對小女孩說。
叫小瑞的女孩正著迷于爸爸腦袋上的坑洞,不理睬媽媽。爸爸拍了下她的屁股,又捏了捏她紅嘟嘟的小嘴,把她稚嫩的聲音輕輕捏了出來:“餓、餓、餓,曲項——”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巨響,火光很快燃白了一闕天空。小瑞的嘴巴驚駭地無聲洞開著。宴慧沖過來攬過孩子,捂住她的耳朵。黃旦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爆裂之聲熟視無睹,默默閉上了眼睛。馬吉看到學校,不,板材廠的位置,一個巨大的火團沖天猛躥,將夜空燎出了一個明亮的洞,漫天飛舞的灰燼,被耀成了銀色發光體。天地間一片噼里啪啦,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巨人在熾烈地大聲說話。
馬吉向響處眺望,身體如同過電,耳朵里涌動著持續的轟鳴,恍若看見了升騰而起的大片白色絮狀物。那是校門前,白皂河畔根號二的棉花地,大風正催吐出無數新棉,白絮漫天飛舞,蘸著火光,瑟縮閃動,仿若無法落定的銀白塵霾,又像盈動唇齒的朗朗字句,在十年后的夏日夜晚,順風而至,迎面打來。
待到噼里啪啦的聲響遁去,一切歸于平靜,馬吉取下助聽器,聽見了小瑞稚嫩新鮮的童聲:
“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