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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趙德發:一山一海三十年
來源:齊魯晚報 | 李靜 王開智  2025年12月15日16:55

近日,由作家趙德發長篇小說《繾綣與決絕》改編的電視劇《生萬物》出圈,而他的另一部作品《大海風》也進入大眾視野。在趙德發看來,這“一山一海”是他創作生涯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

去年,趙德發從生活了30年的日照搬到濟南,一張電腦桌、一個書櫥、一個沙發構成他創作的全部空間。記者如約到訪,這位年屆七旬的作家,將關于文學、大海與人生抉擇的故事娓娓道來。

一場跨越30年的“大海風”

“算是蓄謀已久。”趙德發說,在許多讀者印象中,他是鄉土文學作家,鮮少有人知道“寫海”才是他最初的文學夙愿。

這份夙愿的起點在1991年,趙德發從臨沂到日照,初見大海便深受震撼。次年春天,他在日照第一海水養殖總場掛職。有一次,他和漁民一起出海捕蟹。“十幾個人很吃力,拉上來的網里卻只有海草和雜魚。”副場長感慨,“這個海窮得治不了了。”望著大海,趙德發思索漁業資源的困境。恰在此時,一陣海風吹過,他猛然想起電影《漁光曲》的插曲,心里生出一個念頭,一定要寫一部海洋題材的長篇小說。

可那時,他對海洋的認識尚淺,只好暫且擱置這個想法。

這一放,便是17年。2008年,趙德發與日照書畫家去韓國交流,18個小時的航程里,他坐在輪船甲板上,四顧皆是深藍色的大海,思緒萬千。他想到八仙過海,想到黃海之上的歷次海戰,想到近代列強乘著輪船打開中國門戶。

也是這次航行,《大海風》的框架終于清晰。“我就寫從1906年到1937年這段時間的漁家風情、航海故事、時代風云。”

經過13年的醞釀與準備,2021年趙德發開始動筆,完成10萬字初稿,后因撰寫紀實文學《黃海傳》暫停;待《黃海傳》完稿,他調整構思繼續創作,2024年完成全書,并于今年1月正式出版。

創作《大海風》的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對海洋領域的陌生。

趙德發為此做足了功課。一方面,海量閱讀,從海洋文明史、漁業史、海鹽史到地方志、港口專業的書,塞滿了他的書櫥。另一方面,他深入漁村,還跟著漁民一起出海打漁。

為了貼合《大海風》主人公邢昭衍在青島的生活,趙德發專程去青島港考察,沿著邢昭衍可能走過的路,想象他的生活軌跡。

聊起調研時的經歷,趙德發幾度眼眶泛紅。“漁民給我講過一次海難,當時天氣預報未預警,漁民也沒有預料,海上突然來了大海風,很多船只被掀翻,海邊一片哭聲。”趙德發想起一句諺語,能上西山當驢,不下東海打漁。他這才真正了解漁民的苦,那是在大海里討生活,是在風浪里搏命。

為了還原這份艱辛,他在書中寫下一處細節:小媳婦發瘋一般沿著海邊來回跑,鞋底和裹腳布讓海蠣子殼割透,一雙小腳也被割傷,鮮血染紅沙灘。

棄政從文,如同無所歸依的蝙蝠

寫《大海風》時,趙德發保持著多年不變的寫作習慣。每天清晨5點起床,喝一杯咖啡就開始寫作,直到8點收工。

傍晚,他會到海邊走一走,坐一坐,感受海風,眺望大海,讓自己沉浸在大海的氛圍中,讓思路有所拓展。

熟悉趙德發的人,總說他“很能寫”。

不過,他算是一個晚成的作家。

趙德發出生于臨沂莒南縣一個農村家庭,14歲輟學,初中僅讀了四個月,后來他做過鄉村教師,又步入仕途,曾任公社秘書、縣委辦公室副主任、組織部副部長。在旁人眼里,他的仕途順風順水。

人生的轉折發生在他24歲那年。當時,他還是公辦教師,同事從縣里開會回來,聊起“傷痕文學”等文學思潮噴涌式爆發。趙德發心血來潮,決定當個作家。“這個念頭決定了我的一生。”

得知山東大學作家班招生,趙德發不假思索,立即決定報考。1988年,33歲的趙德發棄政從文,到山東大學作家班學習。父親非常生氣,親友同事更是不解。按理說,這樣一個在普通家境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應該更珍惜仕途。

但,趙德發鐵了心要走文學這條路。

進入作家班后,身為班長的趙德發并不如意。他迫切想寫出作品,發表作品,想向所有人證明,“我是當作家的料。”

趙德發笑了笑。“誰知道,遲遲證明不了。”

投出去的稿件,大多被裝在鼓鼓囊囊的信封里“完璧歸趙”。“別人去拿郵件,要么是用稿通知,要么是稿費單,我卻總是抱著退稿回來。”他覺得特別沒面子,心里又苦悶又焦慮。

那個冬天,他經常去洪家樓天主教堂附近散步,看著教堂上空來來回回的蝙蝠,趙德發自嘲,“你離開機關單位去當作家,但是文壇也不接納你,你成了一只無所歸依的蝙蝠了。”

趙德發意識到,自己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底子差,讀書少。從此他不再急于創作,而是泡在圖書館里讀書,用書本“墊高”自己,也更新了自己的文學理念。

“再回頭打量我的家鄉,滿目珠玉。”趙德發說。

1990年,趙德發的短篇小說《通腿兒》在《山東文學》發表,被《小說月報》轉載,次年斬獲《小說月報》第四屆百花獎。這也成了趙德發的成名作。

“即便在最沮喪的時候,在看蝙蝠的時候,我也沒有后悔過。當時就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沒有回頭路可走,必須向前,必須這樣寫。”趙德發說,“一直是屢敗屢戰,終于圓了我的作家夢。文學于我,就是信仰,值得我投入整個生命。”

打破標簽,挑戰陌生題材

至今,趙德發在文學道路上已經跋涉45年。回望這段歷程,他將自己的創作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土地育生。趙德發從小在農村長大,對土地有著深厚的情感,他利用8年時間創作“農民三部曲”(《繾綣與決絕》《君子夢》《青煙或白霧》)。“土地養育了我,催生了我的最早一批作品。”趙德發說。

第二階段,香火熏染。一次偶然的機會,日照五蓮山光明寺住持邀請趙德發上山,探討如何發掘五蓮山佛教文化。趙德發由此便生出了寫傳統文化的念頭。他大量閱讀書籍,走遍全國幾十家寺院去調研,后來創作《君子夢》《雙手合十》《乾道坤道》。

第三階段,海風催發。在日照生活的30年里,趙德發每天觀海聽濤,感受海風,海邊景觀、漁家生活漸漸對他的影響越來越大,這些也漸漸融入他的創作基因,便有了《人類世》《經山海》《黃海傳》《大海風》。

為什么“經山歷海”,跨越題材寫作?

寫完“農民三部曲”后,趙德發曾思考,今后寫什么。“繼續寫鄉村土地,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掂量了一下,可能難以超越之前的作品。我不想讓我的創作在一個平面上滑行,我想跳出舒適區,在創作生涯中不斷給自己提出挑戰,去涉足陌生的新鮮的題材,在新的題材上開疆拓土。雖然有難度,但是我還有股勁兒,不懼艱難。”

他甚至還嘗試過更“年輕”的題材。十多年前,日照舉辦迷笛音樂節時,趙德發去看了三次。“臺上是瘋狂的,臺下也是瘋狂的。我就很好奇,為啥這樣呢?”后來,音樂節由于臺風天氣提前結束,樂迷依依不舍,拉著條幅,喊著明年再見。“我一下就被感動了。這是一種流行于青年的雅文化。”趙德發請樂迷團隊隊長吃飯,還去看了5部搖滾樂電影,最終寫了一部短篇小說。文友打趣,這文風看著像20多歲的小青年寫的。

“我不想被標簽化,尤其不想被標簽為鄉土作家。也算一份小小的虛榮心吧。”趙德發坦言,他曾在論壇上看到有人說,“這作者寫得不錯,就是沒文化”,這話深深刺激了他。“所以,我要勇闖自己不熟悉的領域,讓自己創作的文學世界斑斕多彩。”

而無論題材如何變化,他的創作追求始終沒有變:“精準地表現世道人心,精彩地表現人物命運。”

波瀾不驚

如今,《大海風》入選中國作家協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和“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成為當下海洋文學的代表作品之一。

山東省作協原副主席、山東師范大學教授李掖平評價,《大海風》以個人奮斗、家族命運與民族歷史構建敘事橋梁,結合現實主義、浪漫主義與象征主義,既展現中國現代化轉型,更暗合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使海洋、輪船等意象成為文明互鑒的載體,為相關文學創作提供全新范式。

在趙德發心中,《繾綣與決絕》和《大海風》是他文學生涯里“一山一海”兩座里程碑。“成為作家是我最初的夢想,新的夢想是想寫出更多優秀的作品,這讓我耗費全部心力來做這件事情,所以每一部作品都認真準備、認真構思、認真寫作。”

寫第一部長篇小說《繾綣與決絕》時,趙德發才30多歲。“我當時有個野心,要寫就寫同題材中的拔尖作品。”到40歲時,他用一年時間創作完成。到70歲時,看到小說改編為影視作品,趙德發感慨良多。“我當年就是個埋頭寫稿還屢屢被退稿的小作家,最后長篇小說被改編,他們演繹我寫的故事,讓我筆下的人物鮮活地到了熒屏上,我怎么會不幸福呢。”

寫第十部長篇小說《大海風》時,趙德發已近70歲。“鄉土題材我能寫好,其他題材也能寫好。尤其到了這部《大海風》,我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標來完成,當作我要攻上的重要的高地,一步步扎扎實實寫好。”

70歲的趙德發,仍有新的“航海夢”。他計劃繼續創作海洋題材的長篇小說,目前已有兩部作品正在構思中。“我想盡快動筆,爭取在三五年之內寫出來。”

“最近,老趙的生活影響很大。”隨著影視作品出圈,趙德發的約稿、采訪、活動不斷,時間被填得滿滿當當。他感慨:“到我這個年紀,還是要波瀾不驚,不忘掉作家本分,還是要繼續搞創作。”

這段時間,趙德發總會談及過去的創作經歷。“最大的感觸就是,我為當初做出從文的抉擇而感到慶幸,也為成就了我的文學人生而感到自豪。如果我沒有選擇這條路,我的人生完全就是另一種模樣,那也許是我不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