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海:平塘江口遐思
初冬,我們來到平陸運河的起點平塘江口。江口兩山夾水,山頂上的村莊、大片的林木以及水邊的漁船,靜謐如畫。
平塘江,是郁江水向南經靈山縣陸屋鎮繼而流經欽州市欽江的一條支流。由于南通靈山、欽州,欽鹽由此可東運至橫州,向西可運至南寧、憑祥乃至百色等地,內陸的物資也可以運輸至欽州出海,比經貴港、桂平、梧州至廣州出海要近500多公里,所以平塘江自古以來就是除梧州之外廣西對外貿易的重要航道。而平塘江口就是這條航道的入口,憑借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平塘江口街繁華富庶,名聞遠近。
早在晉太康七年(公元286年),平塘江口街就是簡陽縣的縣治所在地。這是三國時期吳國在今橫州地域設置“北部都尉”以來,目前所見有明確記載的縣級行政機構所在地。
由于簡陽的地理位置重要,稅收豐裕,歷為兵家必爭之地。晉太寧元年(公元323年),交州刺史陶侃命手下悍將高寶駐守于此。不久,皇帝的近臣吏部郎阮放求為交州刺史。阮放奉著圣命,帶著衛隊行至簡陽縣。高寶出城迎接。阮放想安插自己的親信駐守此地,便在接風宴上殺了高寶。不料高寶的士兵絕地反擊,把身荷皇命顧盼自雄的刺史阮大人打得落荒而逃。阮放抱頭鼠竄,跑到交州不久就一病不起。此事被司馬光記入《資治通鑒》中。清《橫州志》記載說:“阮放殺陶侃故將高寶,寶眾擊放,敗走,保簡陽城是也。”
晉朝之后,簡陽縣的名稱歷朝有所改動,先是把簡陽縣升格為簡陽郡,成為類似于地級市的行政機構。其后改稱簡州,不久降為縣,稱寧浦縣。后又將寧浦縣升級,稱簡州、南簡州、橫州、寧浦郡。至唐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再次改稱橫州,同時把州治遷移到郁江北岸,平塘江口街自此失去行政中心的地位。但由于廣西“兵餉半藉鹽運”,以及廣西內陸事關民生的物資銷售多靠平塘江轉運,所以歷朝官府仍在平塘江口街設置收稅機關。人們還常把一些重大的事件與平塘江口街聯系起來。如明朝靖難之戰后,橫州人傳說建文帝逃到橫州,又從橫州避走平塘江口街一寺中,由于信徒眾多最終身份暴露,被官府派兵護送回京城。明朝時,南寧府在平塘江口街設南寧分府,并設鹽稅征收處。清朝,設置南寧統稅兼糧餉捐征處,收取包括欽鹽在內的貨運稅金。民國時期廣西省府在江口街設鹽卡,派兵駐守。
1958年,郁江下游修建西津水電站,平塘江屬庫區,沿江兩岸民眾在政府的安排下移居他鄉,繁華一時的平塘江口街逐漸人去街空。1964年西津水電站蓄水,江水漫漫,古老的江口街連同它的繁華完全沒入,只剩下彌望的山蒼水茫,煙輕云淡,還有那些久遠的歷史記憶。不舍故地的村民,久久地望著空蕩寂靜的街道,瞅著汩汩的江流一寸一寸地往上漲,默默地與自己的家園告別,然后退到未被水淹的山頂重建村莊、街道,執著地守護著故鄉的溫馨、故鄉的味道,更守望著故鄉的重生。
時光就在這不舍的守望中漸漸老去。如今徘徊江口街,那一截寂靜的小街道,斑駁的騎樓,參差錯落的民房,冷冷清清的山水,無不傳遞著歲月的寂寞與滄桑,唯有老人心底里的記憶歷久彌新,娓娓動人。
其實,廣西并沒有忘記平塘江的開發利用。1968年,自治區政府就作出勘察平陸運河的決定,廣西交通廳為此派出丁建國為組長的七人勘察測繪小組,憑借五萬分之一的舊地圖,以及一些簡陋的測量儀器,對西津水電站、平塘江口到欽江交界處共90公里河道進行了測繪,并作出可行性報告。但因運河開發耗費巨大,當時財力不能支持,最終沒能開挖。
平塘江在靜靜地等待,等待東風孕育的那一犁煙雨。
五十四年后,平地一聲春雷,惠風徐來,好雨紛披。
國家發改委、財政部等有關部門把平塘江口至欽州出海處的河道即平陸運河建設納入全國“四縱四橫兩網”建設布局,廣西全面跟進打造面向“一帶一路”的“向海而興,向海圖強”的航道。2022年8月,平陸運河下游的靈山、欽州河段相繼開工。可以預料,不久的將來,古老的平塘江口必重現千帆浮水、歙然往來的繁華景象,而江口街也將翻開全新的一頁,續寫新的輝煌。
冬日悄無聲息懸掛于山巔,陽光從云隙投射出來,映得江口的水面閃爍一片。我們揮手告別了平塘江口,輪船逆郁水疾馳而去,機聲轟隆,浪花翻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