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蓮笙:路廣何日還家
直到視野里的農田和白亮的自建房,被那些沿著鐵軌一路延伸、我至今也叫不出名字的樹遮蓋,又顯露出城市一排蔥樣的高大建筑時,刻意調低卻依舊清晰的報站聲打破了寂靜。我才意識到,我確確實實又一次踏在了這條路上——京廣線。
“從北京西站開往三亞站的Z501次列車即將到站,請站務人員做好接車準備。”從T201到Z201,再到如今坐著一輛回京的動車,在站臺上與這趟時刻幾經調整的Z501再次相遇。它的編號早已換成了Z501。還記得在 Z201 上,作業本里的題目還在問 “列數字、舉例子” 的說明方法有什么意義。如今筆換成了鍵盤,我竟會暢想:會不會有一天,我答不出散文《路廣何日還家》里提及這些說明方法的緣由?
這條路我向來走得有來有回,算算已走上10余趟,若是擴大到整個鐵路網,那說百余趟也是差不多的。而我的父親,卻曾在它(整個鐵路網)的一條支線——豐沙線上工作。最初聽說的時候我年紀尚小,把“豐沙”當作了“風沙”,不禁感嘆鐵路工作的艱苦——父親在“豐沙線”上走了十余年,直到有了我,這才留在北京,不跑車了,職務依舊是司機,做的卻是車輛進出庫的調度工作。可笑我一個自詡每逢出門必乘火車,知道把“T201”讀作“特201”,“Z201”讀作“直201”的“半個火車迷”,卻到最后也不曾分清父親的工作到底如何……“鐵鞋”、“隔離開關”之類的詞也聽父親講了不知道多少次,只等到父親退休了,又緊接著去世了,才在短視頻平臺上又一次找到了這些因為被他說得極其順嘴,以至于辨不出來是哪幾個字的內容,到底該如何寫出來!于是我再看向窗外,窗外是沒有風沙的,我也早知道了那條“豐沙線”從哪里(豐臺)出發,又到哪里(沙城)去,同樣好笑的,我一度只知道一個帶著“沙”字的車站,長沙站,并把它當做了終點,莽撞地把“豐沙線”當成了“京廣線”的一部分。
如今,我更知道這是一條貨運線路,新中國成立初期就建成了,和我現在所走過的路是不同的。當年在豐沙線工作的鐵路人,也或許當真在那個沙塵暴尚未有效治理的年月,日日與風沙為伍。
于是我在這條京廣線的路上,笑過樓與樓近得“蹦一步就能過去”的蚌埠;曾隨著太陽升起,一同跨越瓊州海峽,滿懷著對碧海藍天的企盼;又曾數次奔向那座兼具紅色記憶與煙花盛景的城市。
夜色深了,窗外的燈近近遠遠,只有車內人的鼾聲,還伴著我輕敲鍵盤的聲響,明日一早就能抵京,如今的車程不知比當年直字頭的Z202快了多少,可我的心里卻悶悶的。分明是沒有跨海停擺的空調,蓋在被子里還被吹得冷些,可就是悶悶的。可能是沒了一群認識的、不認識的,從中鋪伸出個頭,說著第一次長途火車的欣喜,從下鋪遞上來瓜子,說著返鄉的喜悅。就這樣,火車緩緩走著,車里的旅客看不見前面,也看不見后面,卻一定會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而這列車一定會準時準點地把每一位旅客送到前方的那一站,交到自己的父母、妻兒、朋友,工作、學業、生活手里。
“前方到站,北京西站。”這條京廣路,又一次把我帶回了家,我知道的:每一條鐵路的一端,都會是家。
火車就要到站了,白日換了星辰。聽說地理書上的“八縱八橫 路網早已迭代升級,新的線路不斷延伸拓展。害怕飛機的我,總盼著這些鐵路能通向更多遠方——帶著一家人去看看語文書里描摹過的名山大川。想必那些跨海的路段,不會再有舊時光里停掉空調后的大汗淋漓。畢竟和父親最后一次坐火車,是從福州回北京的高鐵。那次去見了當地的親友,也為年節、為家、為境許下祈福的心愿。回程的路上,還遇上了一路追著火車北上的雪。那趟遲了幾小時的高鐵,暖烘烘、亮堂堂的,徑直把我送進北京南站那間同樣暖烘烘、亮堂堂的出租車等候休息室。
我照舊望著窗外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樹與花,盼著這條鐵軌帶我去往新的遠方——無論走多遠,它總會穩穩地,把我送回千里萬里之外的家。
【慈蓮笙,本名聞石天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共青團北京市網絡文學行業工作委員會委員、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北京青年文學協會會員,代表作品《一梭千載》《海晏河清四時天》《馬頭墻映世清輝》《一折百年》《凈水迎帆》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