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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學》2025年第12期|白杏玨:擬態環
來源:《天津文學》2025年第12期 | 白杏玨  2026年01月05日08:10

 編者按

《擬態環》像是一段段現代都市生活的視頻切片,呈現出ins風干凈、凝練的氛圍。小說以不同人物視角不斷切近人物內心世界,但干凈、明亮的表象背后卻是無數隱秘的沖突、猜疑與控制。青年創作者以當下話語進入城市生活敘事,書寫青年生活與心理狀態,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受。

擬態環

 //白杏玨     

“擬態”之謎對我始終構成一種誘惑。

——納博科夫

陳小姐

“那家是個老姑娘,也住在這個小區。” 王阿姨擦著地,“養了兩只貓,哎喲,可胖了!煤氣罐子似的。”

“哦。”她捏著一把小鑷子,對準百合花蕊頂端不斷晃動的尚未裂開的花藥,一開一合,花藥就落在了餐巾紙上。折疊,揉搓,一團廢紙落進垃圾桶里,“那家里貓毛肯定不少。”

“嗐,到處都是。”王阿姨蹲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這要是有了小孩子可不行,會過敏的。”

“養貓麻煩得很。”養小孩更是。她把后半句話吞了回去。為什么她們總是要把話題繞到孩子身上?她看著百合的花蕊,已然是干凈的翠綠色,花蕊尖端再沒有那蠕蟲一般的花藥,這讓她心情舒暢了許多。

她喜歡植物遠勝于動物。于是她租下這個一層帶小院的房子,盡管父母覺得這不太安全。搬進來的那個七月,也是這樣的一個盛夏。她早在腦海里設計好了這個屋子里每一個物件的位置,而院子是她用心最多的地方。爬藤花架,風鈴,兩排花欄,石膏羅馬柱,半人高的芙洛拉花神雕塑,白色鐵藝法式桌椅。她尤其注意光線的排布,這是一個優秀建筑設計師的必要修養。搬進來的那天,她花了半天時間拍照片,又花了半天時間調色修圖,精選了九張發布在自己的賬號上。

她倒不是想做一個網紅博主。于她,拍照只是一種記錄生活的方式。這個賬號,是她被中央圣馬丁學院錄取后開設的,第一個粉絲就是她的媽媽。不知不覺,她居然堅持了五年,粉絲量也攀升到了四位數。

她一般不看粉絲的留言,但最近有一條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說有人在持續偷她的圖片做假號,并附上了鏈接。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張圖片是她的畢業設計,可現在卻配了另一條庸俗可笑的文案——“我的生日花束!祝自己生日快樂!”

這個作品真正的名字是“Blanc de Blancs”(白中之白)。這是一種香檳酒的名字,當年爸媽為她辦成人禮,現場準備的都是這種香檳。她不喜歡喝酒,但喜歡看著香檳泡泡在金黃的光線中迅捷地上升。那泡泡細小而輕盈,有一種不同于可樂泡泡的穩定節奏。這個節奏讓她想到兒時去餐廳吃飯時,她經常趴在那里偷看的水產箱。那時她一直以為那是一種游樂園式的特技效果,直到爸爸有一次笑著跟她說,這不過是為了讓那些遠道而來的生猛海鮮能多一口氣活著。

她盯著那張圖片:一個橡樹般高大的白花束,用了鈴蘭花、水仙花、雛菊花,帶點兒肉色的白玫瑰,團團簇簇的洋牡丹,整個裝置是螺旋上升的形狀,往上是她最喜歡的百合花和紫羅蘭,斜插了一點兒蘋果花枝;鴕鳥羽毛、白色棉麻和輕紗、蓬松的云朵;最后,她用輕透的白緞扎了幾只蝴蝶。無盡的白色,最簡潔的色彩里蘊含著世界的秘密,化生萬物的可能性。

她又點開了那個小偷的主頁。芙洛拉的背影顯現在眼前。這是她的院子,她一眼便辨認出來,但這張照片不是她拍的,因為芙洛拉腳下的那盆鐵線蓮,今天早上才剛送到家。她仔細看了看,這張照片的角度,很顯然是從小院外圍向里拍的。

也就是說,這個小偷,還知道她住在哪里。

“那對門家的孩子,也真是可憐。”王阿姨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你聽見了嗎?又吵起來了。爸媽離婚,娃娃遭罪啊,可憐可憐。”

她回過神來,聽到一陣模糊的叫喊和哭泣聲。她皺起眉頭,應了一句:“什么事情值得這么大驚小怪?”

“那家的媽媽是一個人帶孩子,苦喲!家里沒個男人,又當爹又當媽,估計壓力太大了。”王阿姨自顧自地說起來,“我是聽那家老人說的。她媽媽也愁呀!孩子老人幫忙帶,可學習什么的,哪里管得了?也真是怪了,那家小姑娘看著可水靈呢,乖乖巧巧的,怎么就讀書讀不好?”

“讀不好也不能這么鬧吧,擾民了。”她嘆了口氣。爸爸說,沒結婚之前,只能隨便租一個房子先住著,等她有了結婚對象,再好好挑一個真正的新房。當時她千挑萬選,看中的就是這里住的人少,小區清靜,可還是逃不過這種煩惱。

她理想的房子,應該在這些地方——山崖、森林、海濱,那種躲藏在翠色與水光之間的完美的房子。她一直想設計一個這樣的房子。畢業之后,她再沒有做過讓自己滿意的作品。爸媽為她開了一間設計工作室,可能做的業務不過也就是些叔叔阿姨的家居、店鋪設計。安藤忠雄在他們眼中,也就是破爛毛坯房而已。在妥協了幾次后,她也懶得開張了,工作室里請了兩個當地設計學院畢業的小姑娘值班,便開始了在家辦公的生活。

她估摸著,下一次能盡情設計的機會,得等到裝修新房了。但在那之前,她還得先結婚。她知道媽媽一直在偷偷摸摸替她張羅相親。一想到自己的照片被像宣傳海報一樣到處散發,她就感到頭疼不已。

糟透了。這是一個庸俗的時代。她起身走進了書房。

王阿姨

陳小姐走進書房后,她聊天的話頭兒就又落了空,只得拿著抹布進了衛生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從前在老家,這正是她準備晚飯的時候,她會一邊忙碌,一邊和隔壁的大娘拉兩句家常。那些源源不斷的故事,是她做家務時最好的背景音樂。洗菜、切菜、炒菜,她的動作已經熟練到了只需用三分神的地步,而剩下的七分注意力,便得安放在周圍人的生活里。

進城后,她馬上成了家政鐘點工。酒店、商場和寫字樓的保潔都太累,上門保姆又要衡量許多其他因素,得學會偷懶,還得學會處理與雇主家人的關系。而家政鐘點工,只要活做得好就行,干多少活拿多少錢,還能適當安排自己的時間。她花了一年時間,就成了這個區域的金牌保潔,每天單子都多得排不過來,收入自然也節節上升。

除了客觀的收入外,鐘點工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能認識不同的人。她總喜歡多和雇主聊聊天,這在她看來,也是一種學習和進步。她有很多新奇的發現,比如在這個城市里,很多人似乎是不上班的,男人女人都有。有些人跟她說,自己是自由職業。還有一些人,不愛直接回答問題,她就只能靠猜。

她的客戶中有很多獨居的人,從二十多歲到七八十歲,數量還不少,大部分看上去生活狀態還不錯——四十歲以內的,很多都養貓。也有像陳小姐這樣的,養了一屋子花草。一開始她覺得,養這些東西花不了多少錢,可陳小姐就給了她莫大的震撼,說屋子里那盆普普通通、葉子只有巴掌大的綠色植物,一盆居然要五百塊錢。從此她打掃屋子、清洗花瓶,就更多了幾分小心。

這些人對待動植物,可不比小孩省心。每到放假時,有好多人付錢請她上門喂貓,或者給植物澆水。至于有小孩的家庭,往往房子都小得很,還住了四五口人,東西多得沒空地,她都沒有多少空間施展拳腳。但這樣的家庭一般都有一兩個和她一樣愛聊天的老人,于是她從那些老人嘴里知道了,那么多人擠在一起,是因為這樣的房子才能上好學校。這點她確實能理解,為了孩子嘛,就像她現在做工,就是為了給兒子攢足蓋房的錢。只是那樣的房子一平方米的價格,在她的家鄉都快夠蓋一層樓了。

不上班的客戶時間好約,獨居的客戶家里衛生好做。陳小姐屬于獨居且不用上班那類,算是一個很不錯的客戶,唯一就是話很少,不喜歡聊天。但好處是,陳小姐從來不會挑她的錯處,說話也很有禮貌。對她來說,禮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非常珍惜這種語氣背后的尊重。而且,陳小姐家東西不多,但擺放有致。每次來,那些樣式各異的花瓶里都插滿了她叫不上名字的鮮花。這樣的花草環繞,讓她每次做工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她尤其喜歡那個小院子。她暗暗盤算,等老家新房子蓋起來了,也得收拾出一個這樣的小院子來。老家房子地方大,什么樹苗都便宜,頂多就是照著模樣買幾個桌子椅子便是。她也學會了用“拍搜”功能找同款,一張照片“喂”進去,就能找到幾十個同款。她知道,現在的小姑娘都看不上村里的自建房。但她跟兒子說不用擔心,她知道現在的女孩子會喜歡什么樣的房子,重要的是款式、樣子。樣子是可以學的,比如她在陳小姐家看到的那款意大利進口的小柜子,要一萬多塊錢,而村里家具廠生產的長得一模一樣的柜子,只要三百,網上月銷兩千套。

地擦完了,她走進廚房,把幾個垃圾袋一收,準備先把垃圾放到門口。可門一打開,她嚇了一跳——對門那家的小女孩正站在門口,一雙紅腫腫的眼睛看著她。她攥緊了垃圾袋,試圖拿出一個長輩應有的寬厚笑容。

“是小雪呀,怎么了?”她刻意讓語調拐了兩個彎。

“阿姨,”那小女孩仰起臉,秀氣白皙,眼睛腫得厲害,“阿姨,您幫幫我。”

她第一反應就是望向樓梯口。樓梯口空空蕩蕩,沒有別人。她又小心繞過小女孩,望向對面的戶門。門是關著的。她又撐開了一個溫厚的微笑:“你的媽媽呢?”

小女孩輕輕擺著頭,像一株搖晃的蒲公英。“媽媽出去了。”空氣中縈繞著一觸即破的脆弱。

她實在是沒辦法拒絕這樣的脆弱。但這個事情,不是她能做決定的。

小  雪

她沒想到開門的是王阿姨。她不太喜歡王阿姨,而姥姥喜歡得很。大概因為王阿姨和姥姥很像吧,可以一起懷念村里的土堆和菜園子。她們在小區里一見如故,在家門口碰見了能聊上五分鐘。姥姥回去之前,還跟媽媽說,家里有需要可以找王阿姨幫幫忙。但媽媽到現在也沒有讓王阿姨到過家里。

今天,就在她鼓足全部勇氣,敲開這扇她每天出門時都會偷偷瞄一眼的深灰色大門前,媽媽沖進她的房間,奪去她的手機,刪除了她的短視頻平臺APP。她實在不愿意再回憶那一刻的心驚肉跳——她知道媽媽今天去加班,才支好了手機,準備拍攝一條新素材。就在她馬上要擺好ending pose的時候,媽媽就這樣突然沖了進來。她眼前一黑,再反應過來時,自己已坐在了地上。

她慢慢撿起手機,感到一股熱氣從腳底爬上來,燒得她全身顫抖。于是她說:“我就放松一下,不行嗎?”她用力抬起眼睛,逼迫自己與媽媽對視。“而且是你讓我學跳舞的。”

“放什么松?花那么多錢讓你學跳舞,是為了這個嗎?”媽媽的眼睛被憤怒撐得又圓又大,是她陌生又熟悉的一種表情。她閉上了嘴,在媽媽說“閉嘴”之前。她知道說什么都是沒有用的。一如既往,兩個人陷入沉默的對峙。她在想這一次要熬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她現在學的是中國舞。媽媽說,如果考不好,就讓她走藝術特長生的路。相比語數英,她更喜歡跳舞。但即便如此,當媽媽為她報了中國舞突擊班的時候,她也深深地感到厭煩。她原本學的是芭蕾,而改選中國舞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媽媽聽說中國舞專業會擴招。她在上課的第一天就發現,中國舞比芭蕾舞更“卷”。除了基本功和身材比例,還有身段、眼神、手臂手腕彎曲的完美弧線,還有那種她怎么也抓不對的“韻味”。同學大多是三歲開始就堅持到現在的,而她那完全不扎實的芭蕾舞底子,只會讓她在排練室的大鏡子面前不斷地出丑,像闖進大觀園笨拙不堪的劉姥姥。哦,對了,媽媽為了讓她更有古典韻味,讓她每天上學路上聽《紅樓夢》。那個故事里有很多性格各異的女孩子,一個被全部人都視為掌上明珠的男孩,還有一座她想象不出樣子但應該很美麗的大觀園。可聽完上百個小時的音頻節目,她記憶最深刻的卻是那個食量大如牛的劉姥姥。那是她在上學路上唯一一次放聲大笑。

她一點兒也不喜歡中國舞。她喜歡K-pop、爵士、嘻哈舞,自己跟著短視頻學會了那些收放自如的律動。她的賬號粉絲有幾千了,經常能得到“大神”的鼓勵。這些舞蹈區大神也就比她大不了幾歲,還有幾個比她還小,賬號還是父母在管。她更喜歡跟大一些的哥哥姐姐聊天。她也關注了最喜歡的明星,還有漂亮的美女姐姐們。這是她在學校和家之外,唯一的世界。

“我剛看到有一個男的給你發消息。”媽媽的聲音忽然冷卻下來,“那個人是誰?”

她沉默。

“我問,是誰?”

“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

“也是跳舞的。”

“你想干什么?”媽媽站在屋子中央,用盡全力,似乎要永遠定在那里,“你怎么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有些老男人專門在網上騙你這種傻孩子?啊?”

她低下頭,為了不讓媽媽看到自己淡漠的神情。也許有吧,但那又怎么樣呢?網上聊聊而已。她知道,此刻自己說什么,都只會是火上澆油。

媽媽盯著她,然后拽住她的手,拿走了手機。“你今天就在家好好復習,馬上就要考試了。”

她默默地轉身回到書桌前,打開了作業本。她把身子全部的力量都壓在那薄薄的作業本上。媽媽的目光在她的背上炙烤了一會兒,突然手機鈴聲響起,那個電話將媽媽拉出了家門。她聽到砰的一聲,大門關上。她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上鎖的聲音。

她一個字沒有寫,只是看著智能臺燈下的電子時鐘。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沒有動靜。她站起來,走出書房,打開大門,敲響了101的房門。

她不想再等了。

陳小姐

阿姨喊她出來的時候,她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情。門口的小女孩穿著寬大的黑色長袖上衣,迷彩哈倫褲,胸前印著一排英文字,“Good kids never die”。長發梳得一絲不茍,扎成舞蹈生那種高高的馬尾,襯得臉龐又縮小了幾分。

“這是對門家的孩子,說要找您,”阿姨站在門邊說,“大人都不在家,孩子自己跑出來了……”

于是她也拿出了幾分長輩的態度:“小妹妹,怎么了呢?”

“我媽今天要加班,”小女孩說,“我的手機壞了,也沒有錢……”

“那好辦,我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就好啦!”王阿姨突然插了話,音調極高,嗖的一下貫穿了空蕩蕩的樓道。“媽媽。”小女孩猛地抬頭,撞上她的目光,眉毛擰著,欲言又止。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這種不情愿,這種熱切盼望著遠離父母的心情。“沒事,她媽媽估計忙著呢,”她沖王阿姨擺擺手,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晚上在姐姐家這里吃,你喜歡吃什么?麥當勞?比薩?”

“姐姐,吃什么都行,”小女孩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肚子的貓咪一樣,身子向下一縮,“我都可以的。謝謝,謝謝姐姐。”

女孩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脫鞋,然后踩著繡著花邊的白襪子站在那里,等待著她的指示。這讓她很滿意:“你不用換鞋了。”

“可是阿姨剛剛擦過地,”小女孩指著地面上新鮮發亮的水漬,偏頭望了王阿姨一眼,“剛擦好的地,鞋一踩上去就臟啦。我直接穿著襪子就行!”于是小女孩把自己的運動鞋擺好,三兩步就躍入了客廳。

王阿姨看看她,又看看那雙擺放得整齊的運動鞋,終于壓下滿腹狐疑,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她不用猜也知道王阿姨在想什么。那些上了年紀的人,總把小孩當小動物看,其實孩子精明著呢,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辦法。

她進屋,小女孩正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轉身拉開冰箱抽屜翻找,終于翻出一盒開了封的夢龍冰激凌。

“謝謝姐姐,”小女孩熟練地撕開包裝,“我叫小雪。”

“你叫我小陳姐姐就好。”她溫和地笑笑,“所以,你是和媽媽吵架了嗎?”

小雪剛咬開巧克力外殼,奶油沾了嘴角,面色卻忽而凝重起來。

“有什么事情好好說,不要緊的。”她坐在女孩的身旁,扮演起好姐姐的角色。

“小陳姐姐,”小女孩舔了舔嘴角,壓低了聲音,“我能不能先參觀一下你的家?”

王阿姨

咚咚咚。三個大垃圾袋應聲落入垃圾桶。她提著工具包站在垃圾桶前好一陣發呆,才慢慢走向小區的電動車大棚。一路上,她都在想那個孩子的事情。她當然相信陳小姐是好人,孩子到陳小姐家里坐一會兒,也不會是什么壞事。但她總覺得不放心。

她把工具包都放在電動車上,拿出手機開始尋找女孩姥姥的微信。她記得自己曾經加過,但不記得名字了。徒勞地翻閱了一屏又一屏,她終于不得不放棄。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而且就在對門,媽媽一回來,總歸能馬上接回家。她知道,在大城市里,不應當多去管別人家的閑事。

可她坐在車上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扭轉車頭,繞到樓棟的背面。她知道那里能看到陳小姐家的后院。拐過彎之后,她將車子靠在墻邊,悄悄靠近那一排矮矮的木柵欄。她也知道哪個角度的隱蔽性最強。黃昏余暉從對面7號樓的窗玻璃反射過來,透過木柵欄的空隙,她看到了那個小女孩正在院子里四處張望。

這個時候,她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電話。她后退幾步躲到墻角接聽,那一頭傳來一個有點兒顫抖的女子聲音:“你好,你好?聽得見嗎?我是XX小區9號樓102室的小雪的媽媽。你能聽得見嗎?”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王阿姨,您在小區里嗎?實在不好意思,就是我家孩子,手機壞了,打不通電話。哎呀,我出來才想起來這事兒。我現在客戶急著找,回不去,孩子晚上可能吃不上飯。您看方便的話,晚上能不能抽空過去一趟?”

“嗯……”她猶豫著。母親與母親之間,總有一些不言而喻的共同準則。她能清晰地辨認出那位母親聲音里的焦急。而且向一位母親匯報孩子的行蹤,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樣啊,”她探出頭,看了一眼小院中的情形,“小雪媽媽呀,我覺得你最好還是趕緊回來一下。”

小  雪

傍晚的光線,是復古的金黃。站在小陳姐姐的院子里,她覺得自己和那些人的生活又近了一些。她盡量挺直背,用舞蹈生特有的高傲步伐在院子里徘徊,而到處飛舞的眼神卻難以掩蓋她內心的雀躍。

那些人,是她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們。她最好的一個朋友,曾給她發過很多照片。那個與她同齡的女孩子住在加州,有花園和游泳池。那個女孩很喜歡坐在粉紅色的火烈鳥游泳圈上拍照。那張照片里,她注意到加州的傍晚天空是漸變的蜜桃紅色。院子里的樹影幽深,那只巨大的火烈鳥正在游泳池上休憩,而泳池邊散落著躺椅、小圓桌和幾把彩色折疊椅。加利福尼亞的黃昏真美,她說。那天夜里她夢見自己在一只水蜜桃色的火烈鳥背上跳舞。

現在,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小區里的黃昏也可以很美。她第一次在自己所住的地方,捕捉到四方天空里漸變的光線。她發現在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一整片完整的天空,在7號樓和5號樓之間。

“天要黑了,晚上這里蚊蟲比較多。”小陳姐姐站在門口說,“你要不先進來,等明天再慢慢看?我們聊聊天。”

“好。”她的聲音和步伐都變得乖巧。她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字母。“Good kids never die(好孩子永遠不死)”。她覺得這句話有點兒問題,應該改成“Good kids never live(好孩子從未活過)”。她是個好孩子,上學,放學,回家寫作業,吃姥姥炒的千篇一律的菜,聽媽媽說的千篇一律的話,周末要花一半時間跳舞,一半時間寫作業,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周兩小時的游戲時刻。

她從未真正地為自己活過。真正的生活,是有色彩的,是波紋蕩漾的游泳池里的藍色,是落日時分的海岸線的金色,是院子里和朋友一起喝下午茶的綠色,是學校里也能穿禮服開舞會的白色。她在網絡上一張張照片、一段段視頻里清晰地看見了這種生活。她原本覺得那不過是一些迪士尼樂園般的夢境而已,正如圣誕老人一樣,是一個媽媽都不屑于詳細解釋的謊言。直到她遇見了陳小姐。她才意識到,那不是童話夢境。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過著那樣的生活,而這個人,居然就住在她家對面。

她在現實中悄悄關注著陳小姐的現在,又在網絡中找到了陳小姐的過往。她下載陳小姐發布的每一張照片,然后發布在一個社交平臺的小號上。她在那個平臺的網名是Blanc de Blancs,那是她在陳小姐發布的文案中一眼看中的名字。在那個平臺上,她稱呼自己為B小姐,并開始講述自己的另一種人生。在那個人生里,她在加州出生,在倫敦上過學,后來因為家里生意回國,轉學到了一所頂尖學校。她家窗戶打開能夠直接看到CBD最高的樓,而她自己最大的愛好,就是華燈初上之時,背對著滿城霓虹跳一段自己喜歡的K-pop舞蹈。她不需要寫作業,也不需要考試,因為父母早已為她安排好前路。她只有一個無奈的選擇,就是按照父母的安排去牛津或者劍橋讀一個學位,回國之后繼承家里的龐大產業。但是她心里對銅臭味的生意沒有一點兒興趣,她喜歡舞蹈,喜歡藝術,于是她將產業交給可靠的管家打理,而自己成為一個純粹分享美好事物的博主。

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故事要如何寫下去。這取決于小陳姐姐今天即將給出的答案。

陳小姐

“我想去你的工作室工作,姐姐。”那孩子突然說。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回應。但那孩子擺出一副回答問題的認真神情繼續說:“我想去你的工作室工作。我會跳舞,會畫畫,我也會運營賬號,我什么都會做。你給我一個機會。”

她不得不正視這個孩子稚嫩的面龐,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合適的答案,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雇傭童工是違法的,小妹妹。”

“你可以不用給我錢,讓我有個住的地方就好。”那孩子越說語氣越急促,一下子站了起來,“我的賬號快有一萬粉絲了!”

“來來來,你別急。”她平復了一下心情,說出這話的時候,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她過后想起來,這是從前班主任說話的語氣。“你現在是讀書的年紀,不用想這些。”這話簡直是老土得一模一樣,她有點兒懊惱地想。但沒辦法,此時此刻,好像只有這些話能派上用場。

“我不喜歡讀書,而且我也讀不好。”那孩子低下頭,楚楚可憐的模樣。

“怎么會讀不好呢?你很優秀啊!”她盡力搜尋夸獎的話語,這實在不是她的特長,“嗯,而且你很漂亮。”

“我真的學不好。”女孩聲音細弱,“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們覺得我努把力就能學好。這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

不用太擔心,學習不是生活的全部。成績算什么呢?她很想把這個真相告訴孩子,又覺得不能與一個孩子說這些。當務之急,是讓這個孩子打消那個可笑的想法。她的耐心僅僅足夠給孩子吃一個冰激凌,最多再住上一晚。

“你不是還能跳舞嗎?可以走藝術特長。”她笑了笑,決定避開這場青春的鬧劇,“你要是喜歡設計的話,我可以借你幾本書帶回家看看。”

她正要進書房,孩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不要跟我的媽媽說,求求你。”

她低頭,看到那只掛在她胳膊上的纖細手臂上,爬滿了大小不一的斑紋。青色的不規則圖案,淡紅色的長短不一的橫線,還有略微鼓起的肉色的疤痕。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抓過那只小小的手臂。“這是怎么回事?”她直對上小女孩亮亮的烏黑的眼睛。這個時候她想起了那些夜晚響起的聲音。她想起自己有幾次在客廳看劇到深夜,聽到隱約的咒罵聲和細弱的哭聲。她一開始甚至以為是劇里的背景音。

“這怎么回事?”她又問。那女孩還是沒有反應,只是用那烏黑的眼眸看著她。在這短暫的沉默中,門鈴聲大作,伴隨著咚咚咚的敲門聲。

她第一個念頭是外賣到了,松開了孩子的手臂,還不忘補上一句:“等一等,一會兒先吃點兒東西吧,吃完再說。你別著急。”可一開門,她就愣住了。門口站的是一個女人,一身職業套裝,是最基礎的那種白色襯衫黑色西裝,干練的短發,胸前一個倒扣的工牌。在她搜尋記憶前,那個女人先開口了。

“您好,我是102的,我是小雪的媽媽。”那女人帶著一種職業銷售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擾了,剛剛有個客戶找我,耽擱了一會兒才趕過來。”

她控制住了回頭朝屋子里看的欲望,拿出了一如既往的態度:“您好,請問您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我想接小雪回家,”那女人帶著職業笑容繼續說,“孩子姥姥回老家了,家里沒大人,一不留心,孩子自己跑出來了。哎呀,給您添麻煩,不好意思。”

她開始打量女人的面容,想找出一絲揭露真相的蛛絲馬跡。那女人長得毫無特點,跟所有這個年紀的女人一樣,眼袋很大,皮膚粗糙發黃,口紅的顏色太艷,西服不合身,襯衫扣到最后一個扣子。她在這個女人的臉上找不出一點兒攻擊性。她覺得這個女人和王阿姨有著同樣的氣息,是那種鐘愛討論家長里短無聊瑣事的親切母親。難不成是爸爸打的?她想。可王阿姨好像說過,那孩子沒有父親。

“這個……”她顧左右而言他,“我不太清楚……”

“王阿姨說今天孩子來敲您家的門了,應該還在您家吧?”那女人急切地向前跨了一步。

是王阿姨開的門,她忘了這回事。現在她的處境有些被動。如果承認那孩子來過,就顯得自己在掩蓋什么秘密。但如果稍加解釋,應該也不是不可以。按照她一貫的性格,最好的答案就是馬上將那個孩子交給這位母親。可她已經看到了那只爬滿斑紋的瘦弱的手臂。這好像不是一件能夠輕易忽視的事情。

“哦,”她說,“我還有點兒事,孩子坐了會兒,就讓她趕緊回家了。沒有在家嗎?”

“沒有,沒有。”那女人看上去有些焦慮,“不知道上哪兒了。”那女人幾乎要貼到她面前。她反感地后退兩步,趁機看了一眼屋內。小雪已不見蹤影。她注意到那個女人也在伸著頭朝屋里看,工牌翻過來了,她看到一張證件照,上面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女人,眉眼間不像眼前的這個母親,倒有點兒像那個女孩。

“不好意思啊,”小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總不能讓這個陌生女人到自己家翻箱倒柜,于是,她決定堅決一點兒,“我真的不知道您家孩子在哪里。抱歉。”

王阿姨

天已經完全黑了。她從小區對面的面館里走出來,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所有該說的,該做的,她都已經做了。那孩子肯定是和媽媽鬧了矛盾賭氣來著。都是小事,只要媽媽回來就都解決了。她原本是這么想的,但陳小姐給她發了一條信息:“阿姨,這個事情好像比較復雜,孩子可能被虐待了。您先別跟孩子媽媽溝通了。”

虐待?她不敢相信。她很早便認識了那家的姥姥。那老人向她打聽回收紙箱的事情,鄉音讓她們很快熟絡起來。她于是知道了那家媽媽可憐,一個人帶孩子,據說因為生小孩辭了工作,結果丈夫又跟別人好上了,離婚后,只能找了個房產中介的活兒干著。那姥姥說,按他們家鄉的風俗,本來女兒的孩子是不能娘家人帶的,但現在這個情況,只能先支持著。但大兒子又快生二胎了,老人得抓緊趕回去幫兒子帶二胎娃兒,實在是顧不上兩頭兒。老人將她介紹給了孩子媽媽,但那孩子媽媽一次也沒有找過她。

其實她也聽過那家人的爭吵聲。對門的戶型和陳小姐家不一樣,客廳就直對著大門,隔音不太好。有一次,她在門口收拾工具,就聽到兩個人突然就吵了起來。她辨認不清具體的話語,大概只能拼湊出“成績”“上網”“打游戲”等幾個詞。她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事。她兒子小時候也這樣。她只是沒想到,那小姑娘看著清秀乖巧,居然也學習成績不好,也愛上網打游戲。這實在不符合常理。

她跨上電動車,正準備啟動,手機又響了起來,又是小雪媽媽的電話。她左右看了一眼,接了起來。

“喂?喂?阿姨,不好意思啊,又來打攪您。我剛剛回家了,孩子確實不在家。您確定是在101嗎?我去問了,人家說孩子坐了一會兒就走啦。”

她看了看已經掩蓋在夜色中的小院:“是不是找同學玩了?”

“同學?啊,我想想……同學……我問問。”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就斷了。

她坐在車上想了一會兒,蚊子叮得她腿上發癢。她回想著那個孩子說“幫幫我”時的神情。應該不是什么大事吧?她寬慰自己。可能就是在附近逛逛,或者正如她給出的可能一樣,去找同學了。但是,她馬上反應過來,陳小姐說的是“虐待”兩個字。這兩個字破壞了她的推測和想象。她想起一些標題聳動的新聞,霸凌、虐待、抑郁和自殺,是這類新聞的核心詞。她的心臟猛烈地抽搐起來。不管過了多久,這類詞語還是會迅速摧毀她自我保護的屏障。

她迫使自己去想別的事情,比如那個漂亮但瘦弱的女孩子。可一切的思緒都漩渦般盤旋起來,全都向著一個中心涌動。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可憐的麗麗,那么乖的孩子,從來不和我吵架,也一次都沒有走丟過。可為什么非得去省里讀高中呢?如果不是去寄宿,哪會有后來的事情?孩子那么小,一點兒判斷力都沒有,就那樣……得在大人身邊呀,得有媽媽關心著,這樣才不會出事呀。媽媽對女兒,哪里會真的下重手?要是出去外面了,才會出大事啊。

她覺得陳小姐的做法有問題。那家的媽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孩子肯定遇到其他事了。她拿出手機,一邊飛速地敲打信息,一邊朝著單元門走去。

小  雪

她就蹲在那里,看著王阿姨的身影遠去。這是樓棟凹陷進去的一塊區域,專門掛空調外機。此時此刻,她的頭頂和身邊都在嗡嗡作響,那些為屋內帶來涼意的機器無休止地吐著惱人的熱風。不過這個時候,她倒是需要這樣的熱風。黏稠的,熾熱的,溫暖的,像一床柔軟的棉被。不知道幾點了,她有點兒犯困。

她知道,自己得馬上回家了,不是自己回去,就是被媽媽找回去。她還不到14歲,沒有錢,沒有手機,哪里也去不了,即便她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她閃現過一個念頭,就是偷偷騎著王阿姨的電動車逃走,就像她看過的一部偶像劇里演的那樣,穿過小區那個總也關不上的自動門,融入陌生的人流和車流里。媽媽從小就騎車帶著她去上補習班,但她一次也沒有真正地騎過。但是,騎上去,又能去哪里?哪里也沒有一幢帶著小花園和游泳池的房子等待著她。

她往后靠了靠,稍稍避開頭頂灼熱的風流。熱風吹得她頭腦發昏,當然也可能是困了的緣故。她仰起頭,看著5號樓和7號樓之間那塊方形的天空。今天是滿月啊,如果現在有手機就好了,她想要把這樣的景色收藏下來。她喜歡拍照。歷史老師有一次說,從前的人以為照相機是攝魂的機器,一拍照就把人的魂魄都收走了。她覺得這個說法很妙。照相難道不是攝魂嗎?那些被定格在畫面里的事物,總是要比現實更完美一些啊。沒有這樣的完美,人還怎么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呢?

如果可能的話,她倒是希望能攝取陳小姐的魂魄,注入B小姐的身體里去。當然這不是謀殺,只是借用。B小姐的故事,只能按照現在的路線繼續下去。她依然得偷偷摸摸地竊取一些碎片,然后盡量把這些碎片縫合得更真實一些。她已經收到了平臺的提醒,所以這段時間她必須再多拍一些新的照片,多發一些陳小姐尚未發布的素材。

她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拿出那支百合花。這是陳小姐的花,她剛剛跑出來的時候拿了一支。也算是一個紀念。她把花高高舉起,與月亮齊平。月亮的白色是牛奶一般的,而百合花的則是有綢緞光澤的。

她仔細端詳著,百合花那細長的花瓣越來越亮,忽然,一只不起眼的小蝴蝶落在了花瓣上。那蝴蝶一直就在那里嗎?她仔細地觀察著蝴蝶的翅膀。在生物課上學過,蝴蝶翅膀上的花紋是一種擬態,一種模仿。在這種模仿中,蝴蝶在天敵的眼中,幾乎變成植物的一部分。還有的蝴蝶花紋詭譎繁復,能讓敵人以為自己遇到了前所未見的惡魔,或是陷入最為可怖的夢境。她覺得這是比照相更為偉大而神秘的魔術。她從網上看到,擬態在昆蟲中是很常見的現象。弱勢的蝴蝶會模擬有毒性的蝴蝶的花紋,以此來迷惑捕食者。還有一種更神奇的現象,就是一個環境內的昆蟲會自發互相模擬,最終趨向某種相似。

這種現象叫作“擬態環”。她很喜歡這個有點兒朋克氣息的名字。她曾經想過,哪天自己火了,就建一個粉絲群叫作“擬態環”。

她想看看這只蝴蝶的翅膀是什么顏色,卻發現,它翅膀竟然是透明的,只能依稀看見纏繞的紋路。她還想再確認,但眼皮已經有點兒沉重了。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蝴蝶和花都已不見。

她在兜里摸了很久,也找不到隨身的那把美工刀。于是她用右手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疼痛,這是她一直以來讓自己清醒的方法,否則她實在無法在每天熬夜的情況下,白天還在課堂上扮演一個好學生。疼痛也是她的籌碼。只要媽媽逼她到了某種不能再退的位置,她就會像現在這樣,拿出一把美工刀。到目前為止,媽媽都會被這把刀嚇退。但她不能確定,這把刀能管用到什么時候。在那之前,她想要離開。只有離開這個讓她覺得無聊透頂的環境,才能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她抬起頭,在這疼痛所導致的清明中,找到了那只小蝴蝶的身影。那蝴蝶飛舞著,上升著,一閃一閃的,就像一顆流星。她覺得月亮上生長出了一棵高大的花朵組成的樹,而那蝴蝶正是朝著那棵樹飛去。

在洶涌襲來的困倦中,她的目光盡力追隨著那小小的透明的身影。它很快變成了一小道暗影。那暗影慢慢變大,變寬,變得寬闊而深邃。

她終于睡了過去。

【作者簡介:白杏玨,1992年生,福建廈門人,現居北京。寫小說、散文及評論,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花城》《中國作家》《青年文學》《福建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