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情感是平等、尊重與真誠 ——番茄小說近期女頻網文新探
當我們談論番茄小說時,情緒表達往往是最先被提及的標簽,在免費閱讀的模式下,它仿佛成為一條全民化的“爽感”快車道。除了情感釋放,近年的番茄女頻網文正在形成一個更深層的表達場域,在折射現實境遇的同時試圖尋找一種超越的可能。
代入式敘事
在番茄小說女頻的創作譜系中,“攝像頭女主”已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這一概念最初脫胎于讀者社群的批評話語,指向一類像攝像頭一樣存在的女主。她們的眼睛成為讀者看到故事的窗口,讀者借由她們的視角窺視世界,由于她們本身并非情節的推動者或命運的抉擇者,讀者往往更關注她身旁更具人格魅力的角色。換言之,作為攝像頭的女主只擁有視角,卻讓渡了自我。
以尹在水的《不許偷聽朕說話》為例,該小說將“穿越”“讀心”“多重人格”作為核心看點。故事中,女主安玖一朝穿越,成為君王身邊的小宮女,并意外獲得讀取皇帝心聲的能力,逐步揭開君王多重人格背后隱藏的秘密。盡管讀心和穿越的設定賦予女主主動改變現狀的能力,但君王與宮女之間極端的權力差距,迫使她在謹慎求生的過程中始終處于被動觀察者的位置。安玖努力生存的單純動機讓讀者迅速共享她的視角,并安全隱匿其后,近距離圍觀君王與宮女之間張力十足的情感發展。而君王外表暴戾、內心卻絮叨不斷的反差萌,進一步強化了角色的蘇感濾鏡。該作憑借精準的情感調度與輕喜劇風格,連續數月躋身番茄小說巔峰榜,商業表現十分亮眼。
然而,高熱度之下也伴隨著爭議。不少讀者在沉浸于劇情爽感的同時,也對安玖恨鐵不成鋼,同時又糅合了同情與無奈。有讀者表示,這部小說在某種程度上帶有“拐賣式敘事”的色彩,安玖不僅被迫穿越到一個封建時代,更被迫去治愈暴君,甚至逐漸愛上他。她的存在,似乎服務于男主人設的展開與蘇感的營造。在故事前期,她是推動解謎的工具人;到了后期,則更像一個感受寵愛、回應寵愛的情緒容器,尤其當男主展示權力與財富時,她總需做出恰如其分的反應。正因如此,安玖看似處在敘事中心,實則卻是被掏空了主體的符號。她的在場,就像一具被抽空自我意識的軀體,她的雙眼成為讀者安全代入、順暢窺視的工具。
進一步來看,“攝像頭女主”的興起與番茄小說的平臺機制和用戶偏好密不可分。《番茄小說2024年年度報告》顯示,甜寵、豪門總裁等內容位居女性讀者偏好前列。當讀者對“高甜度、強蘇感”作品存在顯著需求時,平臺算法自然傾斜,創作者為適應流量邏輯,逐漸將敘事高光聚焦至男性角色上。而塑造富有魅力男主的最簡便方式之一,便是削弱女主角的獨立人格與心理深度。另一方面,部分讀者在閱讀中并不追求與女主的深度共情,而是更傾向于取代她。一個越空心、越模糊的女主,越容易成為讀者代入自身、沉浸戀愛情節的媒介。這種敘事策略與乙女游戲中“主控”角色的設計思路高度吻合,即通過簡化主角個性特征來擴寬玩家的代入空間。
女頻文中大量出現的男性中心敘事,潛移默化地建構出一種以仰望男性為核心的快感模式。這類“攝像頭化”空心女主之作占據主流,可能導致女性敘事視野的窄化,甚至在無意識中強化這樣一種觀念:女性的價值更多體現在被愛,而非主動行動與自我掌控。“攝像頭女主”可被視為番茄小說在網絡文學高度商業化、類型化進程中的特殊產物,它既折射出部分創作者在人物塑造上的乏力,也反映了某些讀者在審美層面的妥協。但值得關注的是,隨著年輕一代讀者愈發推崇女性的獨立判斷與自我成長,重建女性敘事主體性正在成為番茄小說女頻創作領域的重要議題,對“攝像頭女主”的反思即是成果。在這一趨勢之下,“攝像頭女主”這類形象或許將逐步讓位于更具完整人格和生命力的女性角色。
反轉的權柄
與“攝像頭女主”的隱性失語形成鮮明對照,番茄小說部分女頻敘事聚焦女性在情感結構中的主動反轉。其在戀愛敘事中異軍突起,顯示了女性讀者探索欲望表達與情感代入的新方向。這一模式著力凸顯女性在情感關系中的掌控力和主導地位,通過重構權力關系實現敘事創新。
具體而言,這類作品往往為女性角色通過若即若離、欲擒故縱等方式,引導社會地位較高的男性對其持續付出、妥協。滿眼星宸的《胡說,她才不是壞女人》便深度實踐了這一敘事邏輯,小說構建出女性主導的情感場域。女主喬挽顏憑借知曉劇本的先知優勢,熟稔馴服多位男性。當原本的儲君熱門人選鶴硯禮淪為棄子,喬挽顏毫不猶豫地舍棄了他,但只需施以些許特別關懷,便使聲稱要報復的鶴硯禮一次次越過底線對她出手相助。而最初厭惡她的太子鶴知羽,也在她一次次偽裝深情的表演中逐漸淪陷。即便后來逐漸顯露心機與冷漠,太子仍主動為她辯護、替她圓場。這種張弛之間的心理掌控恰是這類女頻文學的核心邏輯:通過步步為營的策略,讓對方因害怕失去而主動追隨,形成無需強制束縛的情感控制。
在這一模式下,女性不再被動等待愛情的降臨,而是成為情感游戲的發起者和規則的制定者。男女之間的關系倒置構成故事的核心張力。也正因如此,讀者不再糾結“她該選誰”,而是跳出情節發出“她值得被所有人愛”的慨嘆。這種保持旁觀卻深度共情的閱讀體驗,也進一步強化了其獨有的安全感。
然而,在嘗試打破舊有枷鎖的同時,也可能無意中陷入新的敘事窠臼,看似顛覆女性對情感的渴望,實則復制并強化了原有的邏輯,只是將支配與被支配的位置調換。女性成為新的支配者,男性角色被窄化為證明女主魅力與成功的工具,這與批判物化女性的邏輯如出一轍。更值得關注的是,當情感操控被包裝為智慧、冷暴力被浪漫化,可能對年輕讀者產生誤導,使其將不健康的關系模式誤解為“女性力量”的體現。
文學創作應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當我們追問什么樣的女性角色、情感關系才能真正承載當代讀者的情感訴求時,或許需要跳出支配與被支配的簡單框架,轉向對平等、尊重與真誠的深層探索。真正的情感解放應是男女雙向的尊重與成長,這或許是我們要深入思考的。
“升級流”與成長議題
當部分作品仍在愛情故事的描繪中輾轉時,番茄小說的另一股創作力量正將女性敘事推向更廣闊的生存語境。以女主角能力升級為主線的“升級流”作品,借助精心構建的極端環境,將女性成長議題拉出情感漩渦,置于更廣闊的關乎生存與資源爭奪的競爭語境中。
貓不禿的《游戲降臨: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正是這一趨勢下的代表性作品。小說將女主虞尋歌置于全球游戲化的極端生存環境之中,通過死亡威脅與資源爭奪戰,把生存壓力推向極致。作品開篇便以重生設定奠定升級基調,虞尋歌原是一本男頻文中的女配,前世慘死于弟弟虞尋歡的構陷。帶著前世記憶的她,在游戲降臨之初便搶先覺醒神賜天賦,以此為基礎開啟了復仇與生存之路。她深知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掌控命運,其目標隨實力提升不斷演變,每一次升級都拓展其野心邊界。權力與榮譽成為她新的信仰。
作者有意將升級敘事與女性角色深度綁定,大量男性角色被置為背景。從妻子聯盟到宇宙戰場上的資源爭奪,虞尋歌與眾多女性對手之間的博弈,是資源爭奪戰與進化路線競爭。作品也借此大膽解構了女性同盟的神話,在生存至上的神明游戲中,性別并不天然帶來共情與結盟,女性之間也會因資源、理念與道路不同而陷入殘酷競爭。這種設定恰恰賦予女性角色與男性同等敘事權重,她們的欲望不再被愛情、母性或道德所捆綁,而是直指權力與生存,正如易秋果所信奉的“只要秋果幸福就行”。她們與虞尋歌之間并非簡單的善惡對立,而是立場與選擇之間的博弈。
作品更是一場關乎“何為強大”的討論,它以情感與力量為軸,展開對“升級流”內在邏輯的重構,叩問著力量與人性的古老命題。每當虞尋歌自神明游戲歸來,趙書影總會小心翼翼地試探,如果戰爭永無止境,越來越強是否意味著越來越冰冷?而作者借機械族之口所給出的答案是,“生靈的情感越豐富,力量才會越強大,世界總是把情緒的穩定看作長大的標志,可事實上失去情緒就是在失去力量”。這一設定,悄然打破了升級必先犧牲人性的傳統觀念,情感不再是被剝離的負擔,而成為力量的源頭。相比于男頻小說“無情道”以斷情絕愛為代價換取力量的極端個人主義升級方式,“力量來源于情感”的設定將讀者的目光從如何升級轉向為何升級,真正的強大來自于在冰冷規則中守護的情感與人性,這或許正是女頻小說對升級最鋒利的重寫。
番茄小說在女頻創作領域的演變,從來不是單向的進化,而是呈現出多面向的特征。女性敘事的解放,或許不在于徹底拋棄哪一種模式,而是擁有更多的選擇可能性,正如真正的強大并非拒絕情感。
(作者系山東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