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長篇小說選刊》2025年第6期|張宇:東風破(節選)
導讀
多年前以《活鬼》《呼吸》《軟弱》《疼痛與撫摸》等力作蜚聲文壇的著名作家張宇,攜新作《東風破》驚艷回歸。憑借飛揚的敘事才華和通透的人生智慧,他為今日讀者呈現了一個與正史故籍中的法家、酷吏、改革家形象截然不同,更為傳奇也更值得共情的商鞅。在小說中復活的商鞅,從兩千年前群雄逐鹿、兵戈交錯,百家齊鳴、風起云涌的戰國時代走來,訴說著他為天下蒼生立法的發心和超越時代的志向。
東風破(節選)
作者|張宇
第一章 衛國的螞蟻
1
衛國因為從不與人爭霸,也不惹是生非,邁過三百年春秋進入戰國時期,格外安定和閑適。為了尋求庇護,又心甘情愿投靠魏國,做了魏國的附庸國。好像從春秋到戰國,也沒有哪一個霸主來欺負衛國。衛國內部也沒有生亂,無欲無求。沒事別找事,安然就是福。衛國就像一潭清水滋潤在春秋戰國,風來拂動漣漪,卻吹不起大的風浪。
衛國傳到衛靈公這一代,各國早已開始你爭我奪,相互征伐,天下一片混亂。衛靈公已經年邁,自知來日不多,特別想選一個合適的繼承人。衛靈公欲立幼子郢為衛國太子,公子郢死活不答應。公子郢是一個散淡的人,好像什么都喜歡,又好吃好喝,可以說讀遍天下閑書,天上地下什么都懂,唯獨不喜歡朝政。公子郢調侃自己,取字“白了”,意思是任何事情都辦不好也不會辦,別人也叫他“白了先生”。但是,衛靈公最大的愛好,隨著年邁,已經不是愛美女,而是聽公子郢閑談。說白了就是愛聽兒子扯淡。衛靈公覺得聽兒子扯淡,如同喝酒,比醫官煮的湯藥管用。
這天上午,公子郢進宮為父王把脈,就在床前為父王講病理。公子郢精通中醫,卻很少為人看病,只是經常為父王把脈開藥,調理父王的身體。作為兒子,他覺得這是盡孝道。他明白父王來日不多,就想多陪陪父王。
衛靈公笑笑說:“我每次有病,吃醫官的藥不管用,吃你開的藥一吃就好。我還是信你。”
公子郢說:“你不是信我,你是相信你兒子。再說醫官們也都是好大夫,不過比我的道行那還是差很多。我雖然沒有醫者的名聲,因為我不行醫,但是道行很高。這不是吹牛。我說說我的師兄,你就明白了。我一直沒有給你說,我的師兄就是扁鵲。”
衛靈公眼睛突然發亮:“扁鵲可是天下名醫活神仙,原來是你的師兄?你還有什么沒有告訴過我?”
公子郢說:“師兄扁鵲執迷醫道,喜歡為天下人看病,自然名聲響亮。若論道行,比我也高不到哪里去。我只是實踐少一些。父親,這就是你的福分。我這么大一個大夫,基本上只為你一個人專職服務。我才是你的御醫。”
衛靈公顯然也高興起來:“這真是我的福分。我這一輩子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以前只知道你會把脈看病,還不知道我兒子也是天下名醫。”
公子郢連忙說:“父親打住打住,別說得外人都知道了,就有人天天找我看病開藥,我還不煩死了?”
衛靈公說:“放心放心,我知道我兒子的個性,不喜歡多事。我一定為你保密,對誰也不講。快說說我的病情。”
公子郢說:“父親是讀書人,我一講你就明白。中醫把脈主要是通過脈象了解全身經絡運行狀況,俗話說通則不痛、痛則不通,就是這個意思。中醫把脈先品肺脈,肺朝百脈。再則看胃氣,胃氣旺則身體壯,胃氣弱則病灶出。實話給父親講,父親的五臟六腑都沒有毛病,哪里都沒有瘀堵,全身脈絡通暢,運行很好。像父親這種年紀的人,很少有你這樣的好身體。”
衛靈公說:“你不要哄我開心,故意讓我高興。這個我懂。我要聽實話。為什么我經常全身酸困?為什么近來夜夜睡不踏實?我老有死亡的恐懼。醫官們不敢講實話,你要講實話。父親挺得住。人嘛,有生就有死,人不可能長生不老。這我都懂。你講了實話,父親心中有數,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咱不是尋常人家,你父親是一國之君,我要為衛國著想。如果不安排好,我不是放不下你們,我是放不下衛國。”
公子郢說:“父親,我講的都是實話。父親的身體確實很好,由于我經常給你調理,可以說沒有任何毛病。不過人的壽命也有盡頭,如同一盞油燈,總有滅的時候。我把父親的脈象,也確實弱下來了。但這是老了,不是病情。父親,我這么說你明白嗎?”
衛靈公聽懂了,想了想說:“你靠近一些,貼著我的耳朵說,我還有多長時間?”
公子郢真的貼著父親的耳朵說:“快則三個月,多不過半年。”
衛靈公嘿嘿笑起來說:“這才是我兒子。你來得及,一切都來得及。兒子,父親也講老實話,就咱們衛國,就是算上魏國,我這一輩子還真沒有佩服過誰。我佩服你,我佩服我兒子。什么事情也不干,誰都說你不務正業,可天上地下,什么事情你都懂。父親的時間不多了。哪個兒子可以接班朝政?總要有人站出來。不是你的兄弟們不想當,他們做夢都想當這個國君。可是都不是這塊料。我敢把衛國交給他們哪一個?全都會砸了。”
公子郢點頭說:“父親沒有錯,父親眼光好,看得起我。父親說得好,我們這幫弟兄們,還就我來當國君最合適。”
衛靈公笑了:“這不就行了嗎?你不糊涂嘛。”
公子郢說:“我開個玩笑吧,朝政對于你們這些人來說,永遠是少女,永遠散發著青春的韻味和氣息,魅力無窮。這個我明白。可是對我這種人來說,朝政就如同被別人拋棄的娼妓,看都不想多看一眼,想想就惡心。你怎么讓我和她上床男歡女愛?父親能不能饒了我,放過我?父親,我也明白,我確實有能力做這個國君。只是我不喜歡怎么辦?你不能按著牛頭強喝水吧?”
衛靈公看著公子郢難受著急的樣子,自己也樂了:“我不管,就是你了。這幾天我就在朝堂上宣布,我看你往哪里逃!”
衛靈公這么一講,公子郢一下子全靈醒了。他明白父親在迂回,在和他斗心眼。如果看開了,就這么一個人間,父子也不能夠全講真話和實話,如果人人都講真話和實話,針尖對麥芒,還真無法生活。越是親近人之間,還真是越需要斗智斗勇,生活才能夠協調發展。父親這么老奸巨猾地一笑,他馬上明白父親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公子郢也表演起來,裝作苦苦哀求的模樣乞求父親說:“啊,我的國君,我的父親,我的老爹呀,你能不能夠可憐可憐兒子,放兒子一馬?我保證天天給你做美食,天天來陪你說話。你放過我吧!”
衛靈公樂起來,馬上說:“我就喜歡看你這可憐相。也可以放過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給我推薦個人怎么樣?我就相信你,你也知道父親就信任你。你推薦個人,如果我滿意,我就放過你。”
公子郢心下清楚,卻開始繞著說:“父親,我這一生,由于父親的養育之恩,從來不愁吃穿,更不愁花錢。這全是父恩。父恩如山。你別認為我不知道感恩,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情我不想做,實在不想做,這就是兒子不孝。我猜父親心思,其實父親已經想好了主意,只是讓一讓我,給我個臉。當然,如果我真想當國君,父親還真的會讓我當。這不是假話。”
衛靈公立時滿意起來:“我是給你臉,給我兒子臉。”
公子郢說:“你逼著我先開口,我就開口說。我說出來你得為我保密,只限咱們父子二人知道,不再外傳。如果外傳,就會惹出許多是非。”
衛靈公說:“是這個理。你開口吧,你推薦誰?”
公子郢說:“我推薦我兒子彌牟來接班國君。父親,你別說彌牟整天裝模作樣,還真是像你。你這兒子一輩孫子一輩,就他最像你。”
衛靈公笑了:“這可是你的推薦。我同意。就讓公孫彌牟來繼承吧。你還別說,咱父子兩個想到一起了。”
公子郢的兒子公孫彌牟從小就聰明可愛,最受衛靈公疼憐。衛靈公早早就把孫子接到身邊,學習朝政,幫助爺爺處理國家事務。公孫彌牟也確實才華出眾,辦事有擔當,做人很謹慎,早早就受到朝中大臣們的擁戴,背地里稱他“小國君”。不過衛靈公這樣做,還有更深一層意思,衛靈公總是看不透他這個神神道道的兒子,擔心這么優秀的孫子不多見,害怕長時間跟著他父親公子郢,耳濡目染沾上惡習學溜了。這個心思早被公子郢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能說透。他樂意讓衛靈公高興,也樂得自己輕閑。
公子郢只生了公孫彌牟這一個兒子,堅決不再生了。他覺得養孩子雖然有許多樂趣,但實在是太過麻煩。他甚至認為,天下最為麻煩的事情就是養孩子。
最后,衛靈公說:“我讓公孫彌牟接班繼承我的位子,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也算是拴牢了你。這樣安排很好,也等于把朝政交給了你。他在幕前,你在幕后,這么搭配很妙。”
看著衛靈公得意的模樣,公子郢馬上說:“不不不,這是爺爺把朝政交給了孫子,他在幕前,沒有幕后。”
衛靈公沉默了一陣,然后說:“我一直在琢磨你。俗話說知子莫如父,但我確實一直看不明白我兒子。也就是這幾年,我看明白你了。就說對我吧,我的身體我的病情,任何人都沒有你上心。你連我的房事都要管。我開始明白你是有你自己的底線的。你是大才,有所為有所不為,你是明白的。”
沒料想父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望著父親老態龍鐘的模樣,公子郢心里透出來一絲悲涼,心里一橫,頭腦就有些發熱,脫口而出說:“父親,我可以向你承諾,衛國將來萬一有難,我一定挺身而出!”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衛靈公終于滿意了,也放心了。
幾天以后,衛靈公掙扎著走上朝堂,面對滿朝的文武大臣,公布了自己的決定,下詔書任命公孫彌牟為儲君,并且自此由公孫彌牟主持朝政,他則稱病隱退下來。
四個月后,衛靈公病逝。衛靈公死前拉著公孫彌牟的手,再三交代兩件事:第一件事情是對魏國的態度,不要走得太近,也不要走得太遠,要不遠不近。要讓魏國惦記著一直拉攏我們,而不是我們上趕著去巴結魏國。千萬記著只向魏國繳糧繳錢,永遠不要出兵幫助魏國打仗。不出兵打仗,永遠是衛國的底線。大象打架,螞蟻不要攪和進去被踩死了。第二件事情是反復交代,孫子你對你父親輕看了,你父親是一個大才,水很深,我這一輩子都沒有看透他。爺爺沒有看錯,衛國萬一真有難事,你就去找你父親,他肯定永遠有辦法解決。
俗話說隔代親,衛靈公是真的疼孫子。
衛靈公走得安詳。一覺睡過去,再也沒有醒來。
2
衛靈公死后,衛國的朝堂為公孫彌牟舉辦了隆重的登基大典。魏國也派出使者前來祝賀,公孫彌牟就由儲君正式變成了國君。
自始至終,公子郢都沒有出現。他本來無有官職,從不參加朝會。兒子當了國君,這樣的大喜,就好像與他沒有關系。兒子公孫彌牟只好私下里登門,給他磕了個頭,走了一個過場。他只是說:“以后別再來了,跑來跑去麻煩。咱們以后各忙各的,你也沒有負擔。”
不到一年時間,公孫彌牟已經對主持朝政駕輕就熟,運行自如。整個朝廷滿朝文武都在忙,他自己卻閑下來。整個衛國他覺得自己是最閑的那個人。宮殿里除了朝會,基本上看不到他,他喜歡泡在書房里。
公孫彌牟這時候才理解了爺爺當年的不容易,也理解了就父親那個秉性為什么死活不當儲君。表面上看著國君最為輕閑,其實是心累。滿朝文武大臣雖然全是自己的屬下,同時也是自己的敵人。周圍的權臣們想什么,如何做事,他都要了如指掌。而他想什么,如何想他們、看他們、評價他們,永遠不要讓他們知道,甚至猜也讓他們猜不到。這才是國君。國君對權臣們永遠是溫暖的心,同時也是懸在他們頭上的劍。時間一長,公孫彌牟就開始感到孤獨,寡人寡人,原來國君就是孤家寡人。他整天泡在書房里批永遠批不完的奏章,看看閑書,甚至在書房吃飯和午睡。就是沒有一個說心里話的人。一個也沒有。也不敢有。
公孫彌牟長這么大,完全是按照爺爺的安排生長的。剛進學堂讀書的時候就被爺爺接進宮里,完全是爺爺的小尾巴。行過成年冠禮,他就娶妻生子。他的兒子子南勁如今已經入了學堂讀書。見他開始叫父王,不再叫父親。好在他和如今的王后夫人感情還好,夫人的懷抱一直是他最為放松的溫柔之鄉。
只可惜他就生了一個兒子。王室特別重視后代子嗣,公孫彌牟的夫人受到了家族的冷嘲熱諷,一直到奶奶公開地交代他,要多生多養,別學你父親。公孫彌牟并不把這些閑言碎語放在心上,夫人卻承受不了這些壓力。她自己開始想生,可再也懷不上孩子。夫人不小氣,公孫彌牟生在王室,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就鼓動著丈夫納妾,想借別的女人的肚子,來彌補自己的遺憾。只是公孫彌牟雖然年輕,但并不貪色,不像爺爺那樣風流。夫人性急,就隔三岔五把自己看上的姑娘打扮漂亮,送往丈夫的書房去當侍女。公孫彌牟卻沒有喜歡上一個。夫人有時候也小聲嘟囔,怎么沒有看上一個?公孫彌牟就笑著回答她,我就覺得你好,沒有人比得上你。夫人自然是喜歡和感動的,只是解決不了問題。
平心而論,公孫彌牟確實喜歡自己的女人,只有她是自己貼心的人,什么話都可以在床上說。但是,自從當了國君以后,這種感覺開始摻進了雜質,兩個人躺在一起,夫人繞著彎說著說著就開始夸自己的娘家人。雖然話不挑明,公孫彌牟當然也聽出了弦外之音,心里開始發涼,他明白他開始失去最為貼心的人。利益驅動,沒有人能夠過了這關。
這天散了朝會,公孫彌牟回到書房,忽然覺得書房起了變化。很快就發現,書案上擺了一個小小的花瓶,花瓶里邊插了幾枝桃花,一下為書房添了許多生氣。
公孫彌牟就問:“這是誰擺的?”
低著頭的侍女回答:“我擺的。”
公孫彌牟問:“誰讓你擺放的?”
低著頭的侍女回答:“我讓我擺放的。”
公孫彌牟繼續問:“為什么擺放桃花?哪兒來的桃花?”
低著頭的侍女回答:“我喜歡。我自己在院子里的桃樹上剪下來的。”
公孫彌牟覺得有點意思,從來沒有哪個侍女敢自己做主,敢這么理直氣壯回答自己。于是,公孫彌牟就坐下來,看著燦爛的桃花如火,開口就說:“把頭抬起來。”
侍女把頭抬起來,直面著國君,臉上沒有膽怯,極其漂亮的臉龐上忽閃著一雙靈動的眼睛。整個人沒有侍女下人的畏縮感,眼神里甚至還透著藏不住的嬌氣和貴氣。她的精氣神也與侍女的服飾極不搭配,完全像是公主穿了丫頭的衣裳。
公孫彌牟覺得有趣,就問:“你來書房幾天了?”
侍女回答:“已經三天了。”
公孫彌牟問:“你叫什么?”
侍女回答:“我叫阿柳。”
公孫彌牟一聽就知道是夫人為她取的新名字,順口就問:“我問你原來的名字叫什么?”
侍女回答:“歐陽春子。”
公孫彌牟說:“還是你的本名好。什么時候進府的?”
歐陽春子說:“兩個月前,我來到衛國逃難,餓暈在街上,王府里的人救了我。后來夫人喜歡我,我就跟著夫人,侍奉了兩個月。三天前夫人送我進書房,夫人說也許我適合侍奉國君。”
公孫彌牟心里一動,就猜想她可能是宋國逃來的難民。宋國經常有難民逃過來。看模樣定然是貴族后裔,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就說:“我尊重你,我不問你的出身。”
歐陽春子抬著頭坦然說道:“是宋國逃難來的,家里遭難了,就逃出來我一個。奶娘送我到衛國,她說衛國人心善,先活下來就好。”
公孫彌牟笑了:“你倒是誠實。你會什么?”
歐陽春子說:“琴棋書畫,知之皮毛,沒有造詣。”
公孫彌牟說:“以后打掃、倒水這些事情不用你干,你就彈琴吧。想彈什么就彈什么。”
于是,從這天開始,書房里就傳出了絲絲縷縷叮叮咚咚的古琴聲。琴聲繚繞,就像梳子輕輕梳理著人的思緒。公孫彌牟的孤獨和寂寞似乎得到了些許撫慰。時間久了,公孫彌牟批奏章累了,有時候也會過來站在歐陽春子背后,靜靜看她彈琴,看她的指法,看她彈琴的神態。從琴聲中能夠聽出來,每當這個時候,歐陽春子的琴聲就傳達出歡快和愉悅之意。歐陽春子彈琴時那種靈動和陶醉感,同時也開始感染著他。有一次他不由伸出手來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心里流淌過一絲快意。公孫彌牟又走回書案前,坐下來繼續工作。
大致過了一個多月,公孫彌牟也發現自己對于這個漂亮到驚艷的彈琴女子有了好感,這古琴之聲已經不可或缺。這晚,在他走向臥室的時候,心里一動,招手示意歐陽春子,跟著他走進臥室。
這一夜很長,似長過了兩個人的一輩子。一直到天快亮時,公孫彌牟被歐陽春子的哭聲驚醒了。他起身看她,她還在睡夢里,一定是做了噩夢嚇哭了。他撥弄著她,把她弄醒:“你做夢了?剛才你在夢里哭。”
歐陽春子說:“我是做了一個夢。一只大螞蟻,是黑里透紅那種特別大的螞蟻,我長這么大還沒有見過這么大的螞蟻。它對我說,我投胎到你身上了,你要把我生下來,你就是我娘。我馬上就把它生出來了,一個和娃娃一樣的大螞蟻被我摟在懷里。我扔又不敢扔,它是我兒子;抱又不敢再抱,抱著一個妖怪。我就嚇哭了。”
公孫彌牟想了想說:“可能你懷上了。”
歐陽春子說:“怎么這么快?”
公孫彌牟笑笑說:“我說的是可能。等著看吧。你記著我只交代你一遍,關于這個夢,不要對任何人講。”
歐陽春子點點頭,記住了公孫彌牟的交代。她本來就出身官家,曾經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人人供著的“公主”,對宮里規矩和人與人相處,熟悉得很快。
大約過了兩個月,歐陽春子還沒有來月經,并且開始干嘔。王后夫人連忙安排醫官把脈,醫官把脈以后連聲說:“恭喜王后夫人,是喜脈。”
王后夫人高興起來,她分明覺得是自己的功勞。先是向公孫彌牟報喜,然后就建議封個妃子,給這姑娘一個名分。她很大度,自己是王后夫人,沒有理由吃醋。這后宮是自己說了算,說白了就是掌管公孫彌牟的家務事。權力很大,感覺極好,她非常滿足。接著就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打掃干凈整治一新,讓歐陽春子住進去養胎,并且為她指派了醫官,還有女仆,認真細致安排歐陽春子的生活。
歐陽春子懷孕的事情,經過王后夫人很快傳出來,大家都知道公孫彌牟又種下了龍種,朝臣們也紛紛向國君祝賀。挑一個輕閑日子,公孫彌牟暗自悄悄走進了父親公子郢的家門,向父親報喜,這是盡兒子的孝道。
公子郢也說:“我不管你朝廷的事情。這種事情應該說與我知道,畢竟我也是孫子的爺爺。”
公孫彌牟說:“這不是主要的。歐陽春子懷孕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只大螞蟻投胎到她肚子里,直叫她娘。她夢見生出來是一個娃娃大的螞蟻,扔不敢扔抱不敢抱,嚇哭了。她在夢里哭出了聲,嚇了我一跳。我想問問父親,這個夢是吉是兇?”
公子郢開始耷拉著眼,也不看兒子,掐著指頭默默計算著什么,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我一直等著他投胎,不想卻投胎到我家里來了。緣分,這就是緣分哪!”
公孫彌牟說:“父親,你這是在和誰說話?”
公子郢睜開眼:“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傻人有傻福。你也不需要懂。記著,這個孫子生下來就叫鞅。”
接著,公子郢喜笑顏開地說道:“兒子,大福,你這是大福哇!”
3
歐陽春子生孩子的時候非常害怕。俗話說人生人嚇死人。她并不害怕自己難產死亡。因為有夢在先,她害怕生出來一個怪胎。萬一生出來真是一只大螞蟻,自己就活到頭了。直到生出來一個白胖小子,這顆心才落地了。
國君的女人生孩子,自然是大事,又生出了龍子,自然又是喜事。人們奔走相告,互相賀喜。好像是自己的女人生出了兒子。
歐陽春子生孩子,自然得到了王后夫人仔細周到的安排,有醫官侍候生產,有家仆丫頭一群人照看,在物質條件上極其優越,要啥有啥,啥都不缺。歐陽春子的心情也好起來。小院里喜氣洋洋。偶然間靜下來,歐陽春子獨自看著躺在身邊的兒子,越看越像公孫彌牟,而那閃閃的眼神,分明更像她自己。她正看得入神,恍惚間飄過一個聲音:“媽媽別緊張,我不會嚇你。”歐陽春子一愣,分明是有人在說話,這屋里分明又沒有人,只有她和孩子。歐陽春子冷靜以后,仔細去想,就認為自己走神恍惚了,并沒有放在心上。
沒有奶娘來抱走孩子,完全由歐陽春子自己喂孩子吃奶。她的奶水很多,吃得飽,兒子也長得很快。三個月時架起來,孩子雙腿已經有力量站在床上。這孩子很安生,不哭不鬧,只是偶爾笑笑。
她害怕兒子餓著,總要半夜起來給孩子喂奶。有天夜里她起來給孩子喂奶,兒子忽然睜大眼睛說:“媽媽我不餓,你太累了,要好好睡覺。”
這一次她可是聽清楚了,真的是兒子開口對她講話。她被驚著了,哪里有三個月的孩子開口說話的?
兒子說:“媽媽別害怕,我生下來就會說話。害怕嚇著你,一直沒有敢開口。我們小聲講,別驚動外間的人。”
歐陽春子這才小聲說:“兒子,你嚇著我了。別講了,我心慌。讓我靜靜。”
兒子說:“我會講話,這是我和媽媽之間的秘密。別告訴別人就行了。以后沒有人了,我只對媽媽講。”
歐陽春子把兒子抱起來親親,又點點頭。又認真看看,分明只是三個月的孩子。也不明白是吉是兇,馬上答應兒子:“媽媽答應你,媽媽聽兒子的。媽媽不對別人講。”
兒子說:“媽媽這輩子都聽兒子的。兒子也聽媽媽的。在這個世界上,我來到人間,只有媽媽一個親人。”
歐陽春子抱著兒子,心情逐漸平復。這才想起來剛生下兒子那天,空中飄來的話,分明也是真的。她開始認為并且相信自己生了一個奇異的比任何男人都優秀的兒子。這么一想,自豪感油然而生,不再害怕。兒子會講話這件事情,馬上就把歐陽春子的心里占滿了。她覺得真是有趣,逃難出來是為了活命,如今不僅活了下來,而且生下了如此天賦異稟讓人驕傲的兒子。她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有兒子在,這人間這世界這大地這陽光都是她的。從此以后,兒子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
第二天,歐陽春子忽然想到,要不要把兒子生下來就會說話的事情告訴公孫彌牟?馬上就決定當然不告訴。這個天大的秘密只屬于他們母子二人。于是,公孫彌牟來看孩子,在懷里抱抱,放下來伸出手指動動兒子的屁股和臉,甚至低下頭親了兒子一口,然后滿臉興奮地走了。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歐陽春子心里暗暗說真是一個笨蛋,傻到家了。
兒子長到百天的時候要過“百日”,是一個小小的節日。這天他們在兒子面前擺放幾樣東西,一樣是書,一樣是算盤,一樣是劍,看兒子挑哪個抓哪個,似乎預示著兒子未來的命運。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無論官家還是平民家,都這么做。爺爺卻捎來話要加上一件牛鞅。很多人都覺得奇怪,不明白擺放牛鞅算什么。可是過“百日”那天,兒子偏偏抓住了牛鞅不放。歐陽春子這才想到了深處,爺爺為什么為孫子取名為“鞅”,叫公孫鞅。這又有什么深意?兒子這輩子要使喚牛種地種莊稼嗎?她不信,她也不懂。
白天過去了,夜里歐陽春子悄悄問兒子:“你為什么會抓牛鞅?”
兒子笑笑說:“媽媽,那就是我呀,我不是叫鞅嗎?”
歐陽春子開始教導兒子,只有母子兩個的時候,她教他認字。她發現只說一遍,兒子就記牢了,過目不忘。有一次,她為兒子彈琴,彈了一會兒,兒子忽然伸出手指過來說:“媽媽,一根琴弦有點松了。”
歐陽春子聽聽,果然一根琴弦松了。她緊緊這根琴弦,把音調好,繼續彈起來。自從能夠和兒子交流說話,她慢慢不再思念公孫彌牟。公孫彌牟也感覺到了,覺得很正常,女人做了母親感情發生變化和轉移,兒子占滿了歐陽春子的心。他反而覺得歐陽春子可愛,什么事情都不多說話糾纏他,沒有私心。于是越發喜歡歐陽春子,有空就來看他們母子,逐漸養成了習慣。
公孫鞅由于天資聰慧,剛到五歲就進了學堂。老師很快發現,只講一遍,公孫鞅就理解并牢記了。很快就和大許多的孩子們一起寫文章,一出手就把老師驚著了。消息傳回歐陽春子這里,母憑子貴,歐陽春子自然心生歡喜,就悄悄問兒子:“你怎么這么聰明?”
公孫鞅說:“老師講的課,我覺得我全讀過。聽他講課,只是復習。只是老師不講,我也想不起來。媽媽,我也不明白,我是在哪兒讀過這些書的?”
歐陽春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想說:“你在媽媽肚子里讀過。媽媽讀過的書,全傳給你了。”
公孫鞅想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就相信了,然后說:“謝謝媽媽。”
公孫鞅由于年幼,再加上是國君的兒子,自然有伴讀跟著,一來為了照顧他,二來也為了保護他。下學以后,公孫鞅常常不喜歡急著回家,喜歡在路上看看這里看看那里,開始喜歡外部的世界。伴讀很快發現公孫鞅的一個特點,他特別喜歡蹲在路邊看螞蟻,并且邊看邊向伴讀講,這只螞蟻為什么上樹?它在找食物,大概是樹蟲。這幾只螞蟻為什么在草叢里到處轉?也是在找食物。他很快發現一只螞蟻馱著一只蟲子,爬著向前走。它似乎很吃力,又很努力。公孫鞅就講,看看它有多么辛苦!找到了食物,自己還舍不得吃,要送回家給老婆孩子吃,或者是給自己的父母吃。它最了不起。伴讀繼而發現,只要公孫鞅在路邊蹲下來看螞蟻,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螞蟻爬過來,來到他的面前。伴讀有時候起身往回看,經常會看到有一個老頭拄著拐杖遠遠跟著他們,觀望著他們。他們走時,那老頭也跟著走,他們如果停下來,那老頭也停下來。時間一長,公孫鞅沒有發現,伴讀發現了可疑之處。他連忙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歐陽春子。伴讀也有自己的責任感,他害怕發生意外,他害怕失職。
歐陽春子上心了,有一次大概猜著兒子下學的時間,她也喬裝打扮一下,由丫頭陪著去看那老頭。就在家門外不遠處,被她發現了,遠遠認真看清楚了,原來那是公公,是公孫鞅的爺爺。歐陽春子放下心來,她明白隔代親,爺爺在關心自己的孫子。同時也覺得奇怪,聽多少人講這個公子郢叫白了先生,對什么事情都漠不關心。公孫彌牟甚至很少提到他的父親。他為什么對孫子如此關心?無論怎么講,爺爺關心孫子,這都是常情,她就沒有放心上。
隨著公孫鞅的成長,在他長到十歲的時候,堅決要求伴讀不要再跟著他。他對母親講他已經長大了,并不是伴讀不好,只是有他跟著覺得自己永遠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心里邊特別別扭。歐陽春子講給公孫彌牟,公孫彌牟也說兒子長大了,有這個反應很合理,有這個要求很自然,就表態不再跟著吧。從此以后,公孫鞅去上學甩掉了伴讀郎。一個人獨來獨往,這感覺真好。想走就走,想停下來就停下來。自己當家做主。他開始學習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但是他的爺爺還時常遠遠跟著他,并且一直觀望著他。公孫鞅這么聰明的孩子,他似乎并沒有發現。
這天下學回家路上,公孫鞅又蹲下來看路邊的螞蟻。時間不長,到處涌過來成群結隊的螞蟻。它們排著長隊,一絲不亂,像是在接受公孫鞅的檢閱。公孫鞅看著看著難過起來,先是開始掉淚,默默地掉淚,后來竟然啼哭起來,哭出了聲音。
不知道什么時候,爺爺已經站在身后,問他:“你難過了?為什么哭?”
公孫鞅似乎不意外,指螞蟻排成的長陣說:“你看看這螞蟻的秩序和規矩,一絲不亂。人間如此混亂,還不如這螞蟻。”
爺爺開始講:“孩子,你心生大慈悲了。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公孫鞅起身說:“你是爺爺。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關心我,常常跟著我,是不是?”
爺爺點點頭說:“是這樣。我在親眼看著你成長。”
公孫鞅忽然勇敢地說:“爺爺,我不會成長了,但不敢對父母講。”
爺爺說:“不是不會成長了,是在學堂里邊沒有什么可以學習的了。”
公孫鞅說:“是這樣。老師永遠講陳詞濫調,一點也沒有自己的見解。”
爺爺說:“我現在讓你跟著爺爺走,到爺爺家里去。你會去嗎?”
公孫鞅認真說:“不知道。再說我還沒有告訴媽媽。”
爺爺說:“我會讓人對你媽媽講。你媽媽不會擔心你。孫子到爺爺家里去,這太正常了。你現在會跟著我走嗎?”
公孫鞅問:“到爺爺家里邊干什么?我為什么要跟著你走?”
爺爺笑了,這才說:“這么講吧,一個男兒的志向是什么?”
公孫鞅來了精神,說:“好男兒志在四方。”
爺爺認真問:“四方是哪一方?”
公孫鞅說:“志在四方就是闖蕩天下,出將入相。”
爺爺搖搖頭說:“只是為了做官,出人頭地,這志向還太小了。”
公孫鞅說:“難道做國君做帝王,才是大志向嗎?”
爺爺說:“做國君又如何?做帝王又如何?你父親是國君,你覺得你父親志向大嗎?沒有一點志向。他是你父親,你不敢評價他。我是他父親,我把他看得很明白,沒有什么志向。”
公孫鞅迷茫了,從來沒有人這么對他講話,父母沒有,同窗沒有,老師也沒有。爺爺的話把他鎮住了,他說不出話來,一臉迷惘地看著爺爺……
爺爺說:“人的志向在這里。”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在心里。心里邊裝著天下蒼生,為天下人著想,為天下蒼生服務,甚至為天下蒼生而死。這才是大志向。”
公孫鞅興奮起來,馬上說:“爺爺,我跟你走。”
公子郢帶著孫子回到家里,先吩咐下人:“你去對歐陽春子講,爺爺帶孫子吃好東西。不要讓她惦記。”
下人問:“吃過飯再送回去?”
公子郢說:“也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去。”
公子郢把公孫鞅帶進自己的書房,公孫鞅第一次走進爺爺家,也是第一次走進爺爺的書房。書房里到處是書,非常凌亂,像是一個倉庫。公孫鞅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切都覺得新奇。早就聽大人們講爺爺是一個怪人,不食人間煙火。看看這書房里的擺設,此名果然不虛。
公子郢說:“你不要看著亂,我想找什么,順手就能夠拿出來。如果讓別人來打理,看著是整齊了,驢糞蛋子外面光,我如果再找東西就找不到了。”
公孫鞅看著書房很大,卻分出幾個區域,有書案,有茶幾,有矮幾,還有睡覺的小床鋪。再去想功能分配,卻非常合理。看到爺爺在書案坐下來,他連忙隔著書案站在爺爺面前。他是自己的爺爺,他要尊敬他。再說就爺爺剛才那幾句話,就猜測到爺爺一定是一個大學問家。
公子郢說:“我現在說話你要認真聽,爺爺等了你多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我容易嗎?你要再不來,萬一哪天我死了,就等不到你了。謝謝你。你站好,讓我起來給你鞠一躬。”
公孫鞅聽糊涂了,正在發呆,爺爺果然起身向他鞠了一躬。他正在驚恐,不知道如何回應,站著不是,隔著書案又沒有辦法去扶他,爺爺又穩穩坐了下來。他發現面對爺爺,一切都來到了意料之外。
公子郢管自講起來:“誰規定只準學生向老師鞠躬,老師不準向學生鞠躬了?我就不守這個理。你要牢記,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上學了,也沒有啥可以學的了。你到爺爺這書房來學習,跟著我學習。我正式開始教育你。你在學堂學習的都是基礎和皮毛,孫子你還差得遠著哩。”
公孫鞅慌忙點頭說:“我同意。我愿意。”
公子郢說:“我才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愿意不愿意。主要是我愿意。我這也叫強收學生,按著牛頭喝水。以后在外,咱們兩個還是爺爺和孫子,但只要走進這書房,咱就是老師和學生。”
公孫鞅一點就透,馬上跪下磕頭說:“老師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公子郢說:“還算機靈。起來吧,我這人不喜歡虛禮。今后的學習中你也不要忌憚我,想說什么說什么,也可以跟我吵架。天下的大道理都是爭吵出來的。但是,你不準動手打我,因為我不舍得打你。”
公孫鞅連忙說:“規矩我懂。我怎么敢對老師無禮?”
公子郢擺擺手說:“今后別弄這虛頭巴腦的,我不愛聽。你千萬要記著,我收你為徒,不是你要感謝我,而是我要感謝你。我今天真的高興。其實我還想再向你鞠一躬,只是再鞠一躬,覺得俗了。關于你父母那里的說辭,我會妥當、合理講明白的。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已經正式拜師,想賴也賴不掉了。你老師還是很狡猾的,對付你父母這些俗人,很容易的。你信不信?他們怎么會是我的對手?”
公孫鞅樂起來說:“我信,我信。”
公子郢說:“說到哪里了?啊,應該你跪下來發誓了。”
公孫鞅完全被爺爺迷住了,連忙跪下來問:“老師,發什么誓?”
公子郢認真起來說:“多年后你學成出師,你去闖蕩天下,對任何人不準講你是我的學生,我是你的老師。我這一生只收了你這一個學生。其實在江湖上并沒有人知道白了先生,只知道這是一個戲稱。但是,這就是我的心思。”
公孫鞅跪著問:“對我的媽媽也不講嗎?我害怕瞞不過她。再說,我不想瞞我的媽媽。”
公子郢思索一下說:“先不要講,以后需要的時候,可以對你媽媽講。那是一個奇女子,我信得過。再說她生你養你,說白了我也不想瞞她。只是,千萬不要對你的父親講。你父親是你曾祖父的徒弟,不是我的學生。我從來沒有正經教過他。再說就他那資質,也不配我教育他。”
公孫鞅舉起手,開始發誓……
公子郢說:“起來吧,發誓也只是走一個形式,心里邊記著就行了。現在應該干什么了?對了,今天我高興,我們去吃飯。我們師徒喝他幾杯。”
公子郢能夠收到公孫鞅為徒,確實不容易。衛國沒有人知道,天下也沒有人知道,白了先生竟然是舉世聞名的鬼谷子的師弟。鬼谷子出道以后,教導出來的學生很多,孫臏和龐涓已經是戰國的名將。鬼谷子的學生都偏向軍事偏向謀略。白了的師父并不看重這一點,開口就說鬼谷子把學生們帶偏了。師父當年曾經說,就論資質,白了比鬼谷子要高。他明確預言,真正能夠救天下蒼生的,一定是白了的學生。只是白了一直找不到徒弟。他天生苛刻,要求太高,性子又無狀,白了苦就苦在尋找學生上邊。
白了先生自從出道,就開始尋找自己的弟子。他不喜歡自己去做具體的事情,他明白說自己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注定一生碌碌無為,一了百了,不了了之。他非常崇拜自己的師父,天上地下,無所不知。一個人的學問怎么會那么大!但是師父崇尚隱居生活,自稱無名先生。誰也不知道他。無名先生說過,人為有名累,無名一身輕。師父無名,滿頭銀發飄飄,臉色紅潤,行動起來慢慢騰騰不慌不忙,誰也看不出他到底活了多少歲。他問過師父,你究竟多大了?無名師父想了好久才說,我自己也記不得了。反正是沒有死,那就還活著。白了心下思忖,讀過天下經典,如果比較比較,無名師父最像老子。他甚至私下臆想,說不定師父就是老子轉世呢。
春秋戰國時候,學子們都喜歡游學天下。真正是讀過萬卷書以后,還要行萬里路。白了先生出道以后,就開始游學天下,只帶老仆,照顧生活做一些雜事,主要為他背錢袋子。他走走停停,走過幾十個諸侯國。春秋戰國興起講壇,他主要泡講壇。幾乎泡遍各種講壇,天天聽學子們爭論和論戰。白了先生從不開口,也不與人搭訕,就帶一雙耳朵,主要是聽。他在廣泛觀察和尋找天下奇才,如同淘金一樣在找中意的青年才俊,夢想收為自己的弟子。可以說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他,在意過他,關注過他。一二十年來他就像一個影子飄來飄去。只是他沒有看上一個學子,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弟子。后來心灰意冷的,他再也不出去游學,就在家里等待。等待也是一種尋找。有事無事他開始擺弄美食,研究醫道。若論學問,方方面面師父都教過他。到頭來他還是最喜歡正道。沒地方擺弄正道,只好研究醫道。俗話說醫者仁心,他不羨慕師兄扁鵲的名聲和功德,他看重的是修心。只有醫道從來不分人間大小高低權重權輕,一視同仁。從醫道的仁心出發,也是正道。如今不料想,他就在自己家里邊找到了中意的弟子,竟然還是自己的孫子。這真是天意。這真是緣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激動之余,他給自己的學生也是自己的孫子,鞠了一躬。發自內心,情真意切。
白了先生滿腹經綸,造詣之高淵深似海,竟然輕易瞞過了父親衛靈公,也瞞過了妻子和孩子。公孫彌牟到如今也沒有讀懂父親。自從當了國君以后,隨著輕松駕馭朝政,他甚至更加輕看父親。他非常感激爺爺衛靈公從小就教育他做人做事,是爺爺給了他一切。他崇拜自己的爺爺。衛靈公臨終交代他不要輕看父親,他并沒有放在心上。他理解爺爺講這句話的深意是,要他盡孝道,怎么說白了先生也是自己的父親。于是,當聽夫人講父親公子郢鬧騰起來,借口身體不好,埋怨無人照看,無人陪伴。兒子是國君,不可能陪伴他。大孫子公孫子南勁已經成年,在學習朝政,自然是未來的儲君,也不可能去陪伴他。也只有小孫子公孫鞅閑著無事,為人也乖巧聽話,正好去陪伴他。公孫彌牟只好主動帶著歐陽春子和公孫鞅,走進父親公子郢的家里,把公孫鞅送到了父親的床前。
公孫彌牟說:“父親,我和公孫子南勁都在忙著朝政,確實不能夠來陪伴你。鞅兒雖然年幼,畢竟是你自己的親孫子,讓他早晚陪伴你,也給你做個伴說說話。”
公子郢躺在床上,病懨懨地說:“我知道人老了討人嫌棄,只是誰都會走這條路。你們將來也會老的。等你們老了,就會理解我。你們都忙,孝順兒孫都很忙,也只有瘸子里邊挑將軍,就公孫鞅吧。”
公孫彌牟對公孫鞅說:“爺爺同意了,還不謝謝爺爺。”
公孫鞅連忙上前說:“謝謝爺爺。正好爺爺無事,也可以教導我。”
公子郢悄悄對公孫鞅閃過一個會意的眼神說:“就這樣吧,有個親人在身邊,總比沒有強。你們忙,都走吧。”
自始至終,歐陽春子只是向公公行了個禮,沒有說一句話。她在猜想,兒子公孫鞅正在上學時期,忽然讓他棄學,來陪伴照看爺爺,這明顯有違常理。道理淺顯誰都懂。公公會不懂嗎?他在輕易犧牲孫子的學業,為什么?又想到公公經常暗里跟蹤、觀察自己的孫子。又看到兒子公孫鞅明顯樂意,便想到了這爺孫兩個似乎已有默契。到底有什么別意?她想不明白。不過她對自己的兒子很自信,如果有別的安排,兒子過后肯定會明白告訴她。于是,放下了兒子,便跟著夫君走出來了。
公孫彌牟帶著歐陽春子走出父親家門,一起坐上了車子,他說:“今天這個事情辦得好。鞅兒離開你去陪伴爺爺,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歐陽春子喜滋滋白他一眼說:“你的陰謀詭計得逞了。”
全都走了,房間里邊只剩下公子郢和公孫鞅。公子郢笑笑說:“好糊弄吧?這些俗人好糊弄。他們怎么會是我的對手?”
公孫鞅也笑笑說:“我啥都想到了,沒有想到爺爺會裝病、裝可憐。”
公子郢說:“對付這些個俗人,你得順著他們的俗理走。你先得入俗,他們才上當。”
公子郢忽然騰的一下從床上起來,順手扔掉搭在額頭的手巾說:“走,去書房。”
走進書房,公子郢坐定在書案后邊,慢條斯理說:“今天老師正式為你開課。你不用筆記,麻煩。再說你手也跟不上。你也不用用心聽,你如果聽著不順耳,或者聽不進去,不是你的問題,那就是老師不會講,講得不好。看你這一本正經,會舒服嗎?我講你聽,你可以站著聽,也可以坐著聽,也可以躺著聽,怎么舒服怎么來。老師從不講究這些形式。當初我老師就這么教我,我也這么教你。”
公子郢這么一講,公孫鞅也慢慢放松下來……
公子郢似乎看著窗外的遠處說:“這天下的學問說白了很簡單,就兩個字,就是道和術。并且道離不開術,術也離不開道。道中有術,術中有道。這術離開道,就沒有了目的,沒有了方向,等于一個人沒有了頭腦。這道離開術,等于一個人離開了雙手和雙腳,甚至等于離開了眼睛和嘴巴,無法行走無法落實自己,等于也沒有了道。不過今天先講第一課,不講道和術。先要端正學習態度。”
公孫鞅問:“學習態度是什么?”
公子郢說:“問得好。就這么胡亂問,老師這里很放松。講課就是游戲,一定要有趣好玩。”
公孫鞅說:“老師你講吧,我急著聽。”
公子郢打一個手勢說:“你要先學會怎么目中無人。什么帝王呀國君呀宰相呀將軍呀,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有老子才是這天下第一。俗話講就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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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子郢寬大、雜亂無章又非常有序的書房里,公孫鞅聽公子郢講第一課,要學習目中無人。只覺得腦袋轟的一下,有點發蒙。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正是不懂就問有啥說啥的時候,開口就問:“老師,在學堂里邊老師經常講驕傲使人落后,謙虛使人進步。你怎么反過來講?”
公子郢說:“問得好。就這么不懂就問,才好交流。驕傲使人落后,謙虛使人進步,并沒有講錯。但那是指一般人,這是常理。但你不是一般人,你天資過人。不懂得驕傲怎么能夠虛懷若谷?孩子,不懂得驕傲,一個人就沒有自信,越活越小,越活越卑微。”
公孫鞅點點頭說:“老師你講吧,我有點明白了。”
公子郢說:“這接下來,不是我講,是你先講。我教給你目中無人的方法和過程。”
公孫鞅問:“要我先講?我講什么?”
公孫郢說:“誰規定課堂上只允許老師講學生聽?學生也可以講,老師也可以講,要一起來講,才能夠講明白。你先講你心目中的英雄,一個一個講,先講一個試試。”
公孫鞅說:“我就先講吳起。這是從咱們衛國走出去的英雄。他先在魯國帶兵為將,抵抗過齊國的入侵,成功保衛了魯國,一舉成名。后來又到魏國做大將軍,鎮守河西,與秦國為敵。操練戰陣,指揮有方,多次擊敗秦國,有吳起掛帥,秦國再也打不過來。后來他又到楚國,為楚國變法,使楚國也強大起來。可以講吳起是文武全才,武能夠帶兵,文能夠治國。放眼天下,也沒有幾人。老師,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公孫郢搖搖頭,耷拉耷拉眼,顯然看不起吳起。稍停,然后說:“太小了。吳起也太無能了。你眼中的英雄豪杰,不怎么樣。”
公孫鞅說:“怎么不怎么樣?老師你說。”
公子郢說:“那就先說吳起。這吳起早先入西河學派,西河學派由孔子的學生子夏創建。著名的弟子有李悝,還有后來的魏文侯。吳起出師以后到魯國為魯國帶兵為將是真,后來齊國入侵,有人就建議由吳起帶兵迎敵。有人卻說吳起的妻子是齊國人,不值得信任。吳起為了能夠掛帥,能夠抓住這個出人頭地的機會,一聲不吭,回家先殺了自己的妻子。提著妻子的腦袋獻給了魯國國君,以表明自己沒有顧慮。一個男人能夠隨便就殺自己的妻子,這是不是很殘忍?而且不是妻子有錯,完全為了一己私利,就動手殺害家人。這種人可怕不可怕?”
公孫鞅說:“是有點可怕。我好像也聽人講過。”
公子郢說:“正是因為他動手殺害了妻子,魯國人開始不信任他。雖然帶兵打了勝仗,再也不信任他。能夠隨便殺害妻子,如果心生反意,還不一刀殺了國君?這樣,吳起在魯國混不下去了,這才投了魏國。在魏國他確實也風生水起,武能夠帶兵打仗,文能夠治國安邦。可以說吳起在魏國如日中天。魏王便高興起來,要把公主嫁給他,和他聯姻。如果能夠聯姻,可以說他在魏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早晚還要做丞相。你認真聽,魏國這時候的宰相是公叔痤。公叔痤是個人物,你聽說過沒有?”
公孫鞅點點頭說:“我知道。公叔痤是大丞相,三代丞相,是魏國的元老,謀國的大臣。天下聞名。”
公孫郢講:“這吳起的突然崛起,傷害了公叔痤的利益和地位。公叔痤手下的一個老奴,為公叔痤獻上一策。公叔痤就請吳起來到家里吃飯。看起來是平常小事,卻暗藏深意。因為公叔痤的夫人也是公主。于是吳起來到相府吃飯喝酒,親眼看到公主對公叔痤蠻橫無理氣勢壓人,公叔痤對公主點頭哈腰奴顏婢膝,幾次暗中對吳起無奈地苦笑。吳起怎么知道人家這是在演戲給他看?吳起就信以為真。走出相府,他就兩下為難起來。難道我大丈夫今后要過這種卑微的日月,受女人的氣?只是如果不娶公主,就拒絕了魏王得罪了國君,以后也無法在魏國立足;如果低頭娶了公主,難道今后要過被女人呼來喚去的日子?我吳起是何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吳起突然出走魏國,投去了楚國。吳起是這樣去楚國的,你想到了嗎?”
公孫鞅說:“我不知道。不過,這不能夠責怪吳起,是丞相公叔痤太奸,害了吳起。”
公孫郢說:“請注意你的言語。不是公叔痤太奸,沒有什么奸不奸。是他打敗了吳起。在心智上在謀略上在洞察人心上,吳起敗得一塌糊涂。失敗就是失敗,沒有理由可講。孩子,你得學會這么看問題,才能夠跟上老師的節奏。”
公孫鞅說:“剛才是我小家子氣了。”
公孫郢講:“這就對了。這吳起到了楚國,同樣展示了自己的才華。幫助楚國變法,復制魏國的策略,也無非是嚴格懲治貪官污吏,削減老世族的權力和利益。這就使楚國也強大起來。正在得意之時,楚王死了。老世族們看到了報仇雪恨的機會,殺害了吳起。這就是全面的吳起。孩子,你再認真想想,這吳起還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嗎?”
公孫鞅點點頭,低頭思忖一下說:“在我心目中吳起還是英雄,只是小了下來。殺妻說明他殘忍沒有人性,人格不健全。不娶魏國公主,說明他在心智上在智慧上不如人,是一個失敗者。在楚國被殺,說明他急于求成,樹敵太多,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我這么講對嗎?”
公子郢說:“講得好,完全對。這么看人才真實全面。但是,吳起畢竟是人才,不是平庸之輩,他這一生,還是我們衛國的驕傲。”
公孫鞅說:“確實是人才,但不是大才。”
公子郢搓著手高興起來說:“孩子,這就是目中無人的方法,看到一個人的缺憾和不足,說明你就戰勝了他。戰勝了他,說明你已經超越了他。”
公孫鞅高興起來說:“爺爺你了不起,你比我們老師講得好。”
公子郢不高興起來說:“我是爺爺嗎?記住是老師。有你這么夸老師的嗎?我只是比你們老師講得好嗎?夸得小了。把我和你們老師相提并論,就低看白了先生了。”
公孫鞅也樂起來說:“是不能夠同日而語,是天壤之別。”
公子郢說:“這么講妥當多了。你接著講,你心目中的英雄還有誰?”
公孫鞅說:“我心目中的英雄太多了。還是先說魏國吧,在吳起之前,好像是李悝。李悝也是了不起的英雄。”
公子郢說:“李悝你知道多少?你放開講,他為什么是英雄?”
公孫鞅說:“他輔佐魏文侯變法成功,魏國才真正崛起和強大。這是他的功勞。魏國由弱變強,應該是李悝時代。”
公子郢說:“這李悝有一種說法,是咱們衛國人,從衛國走出去的英雄。還有一種說法,他本來就是魏國人。李悝是哪里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是一個英雄。他是法家,天下人都這么說。李悝和吳起都是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悝在吳起之前。如果按輩分講,李悝是吳起的師兄。如果按年齡講,李悝就是吳起的叔叔。因為他們同出于西河學派,就叫師兄吧。前邊講過,西河學派還有一個人叫魏斯,他是李悝的同學,這魏斯不久就當上了國君,稱魏文侯。是這個魏文侯把李悝請到了魏國,并且拜他當了宰相。李悝變法,確實富強了魏國。他提出把多余的土地分配給農民,提高了農民種地的積極性。他整治老世族中的一些無賴和流氓,把這些好吃懶做的人趕下政治舞臺,使吏制有效地運轉起來。他還提出來西征秦國,擴大魏國的地盤和勢力。并且親自帶兵,和秦國開戰。可惜李悝修習兵道不深,有敗有勝,始終沒有能夠戰勝秦國。還是后來到了吳起的時候,吳起善于帶兵,這才戰勝了秦國,擴大了地盤,強占了秦國的西河地區。由于李悝變法確實誤殺了不少老世族的人,魏文侯死后,被人群起而攻之,李悝無奈就自殺了。這就是李悝的一生。但是,坊間傳聞,李悝也覺得自己的變法不夠徹底和完善。他又沒有能力實施,就把更多的想法寫成了一本書叫《法經》,傳了下來。只是誰也沒有見到過這本書,據說這本《法經》被后來的丞相公叔痤藏了起來,不給任何人看。”
公孫鞅問:“老師,怎么法家的人物都沒有好下場?”
公子郢笑笑說:“可以換一種說法,叫付出。一個人如果推動了社會向前發展,肯定樹敵無數,難免死于非難。這就是價值。他們用獻出生命的方式,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你覺得李悝還是一個英雄嗎?”
公孫鞅堅定地說:“當然是英雄。在我心目中特別了不起,和吳起一樣。只是,他們都不是大才。”
公子郢說:“超越了李悝和吳起,你就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你將來學成出師去闖蕩江湖,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公孫鞅說:“我現在明白老師的苦心了。這個教學方法真好。”
公子郢鼓勵他:“你心目中還有大人物嗎?別老是講這些小人物。講講大人物,要學習和大人物較量,和大人物較量,你才能進步。你放開講,大膽放開講,講講大人物。”
公孫鞅說:“有,我心中有大人物。不過都是書上看的,聽人講的,不知道算不算大人物。”
公子郢繼續鼓勵他說:“講,大膽講。”
公孫鞅說:“管仲,管仲算不算大人物?”
公子郢說:“算,管仲算大人物。管仲為相,輔佐齊國,才使齊國成為春秋霸主。只是你對管仲知道多少?”
公孫鞅說:“只知道春秋至今,各個國家的宰相相比較,他是最為了不起的大宰相。具體他怎么當了宰相,又怎么輔佐齊國,我知道得并不具體。老師,你講講管仲好嗎?”
公子郢說:“我就給你講講管仲。管仲講義,他和鮑叔牙是過命的朋友。兩個人出道以后,齊國朝中兩個皇子爭權奪利,管仲投靠、輔佐公子糾。鮑叔牙投靠了公子小白,也就是后來的齊桓公。兩邊對立發生了多次沖突,管仲是射箭高手,其中一次曾經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束腰革帶上的金屬鉤,差點要了公子小白的命。后來公子小白戰勝了公子糾。畢竟是親哥哥,不忍心親手殺害,就把他們趕到了魯國,暗中托人請魯國人殺了公子糾。這暗中托人操作的任務,自然是鮑叔牙去辦。鮑叔牙就塞錢給魯國人,交代不要殺管仲,用囚車把管仲送回了齊國。管仲回到了齊國,自然由鮑叔牙照看,就沒有了生命危險。鮑叔牙上下努力周旋,先把管仲放出來,接到了自己府上。然后開始屢屢向國君建議,以前是各為其主,國君應該不要再計較那一箭之仇。并且建議立即拜管仲為相,統領朝政。因為與自己相比,管仲才是大才。”
公孫鞅插話:“這鮑叔牙更講義,能夠把宰相這么大的官職讓出來,一般人真做不到。這也展示了鮑叔牙的胸懷。”
公子郢說:“你說對了。這個鮑叔牙能力不如管仲,為人仗義疏財不拘自己利益,在管仲之上。國君剛剛登基,百廢待興,雄心壯志使他更加希望齊國發展壯大,就叫來管仲,當面進行了考察。國君直接問他,這么大一個國家,雜亂無章,如果讓你為相,你會怎么治理?”
公孫鞅說:“鮑叔牙自然和管仲商量過,進行了鋪墊。”
公子郢點點頭說:“那是自然。這就叫來了機會,就要把握住機會。管仲不慌不忙先講民治。管仲講以五家為軌,選出軌長,管理這五家。就建立了最基層的民治機構。以十軌為里,選出里有司,讓里有司管理這十軌。四里為連,選出連長,讓連長管理這四里。十連為鄉,選出鄉良人,讓鄉良人管理這十連。這樣從軌長到里有司再到連長再到鄉良人,國家管理就有了基礎官員,就有了抓手。百姓雖多,雜亂無章就有了秩序。管理起來就有了條理。繳糧納稅,就形成了有效的機構。派糧派款就有人來執行。國家再對這些基層官員進行獎懲,整個國家就進入了有序的狀態。說完民治,齊桓公已經開始興奮,看到了管仲的才華。”
公孫鞅問:“在管仲之前,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管理方法嗎?”
公子郢說:“沒有。從來沒有這樣細致有效的管理模式。現在各國大同小異,采取的民治機構,都是從管仲那里借過來的。”
公孫鞅說:“開一代先河,管仲是大才。”
公子郢說:“這還只是民治,管仲接著講了軍治。”
公孫鞅問:“什么是軍治?還有軍治?”
公子郢說:“管仲講軍治結合民治。五家為軌,五人為伍,軌長管理指揮這五個人。形成最基本的戰斗團隊。十軌為里,五十人為一小戎,由里有司帶領指揮這五十人。四里為連,故每連二百人為一卒,由連長指揮。十連為鄉,二千人為一旅,由鄉良人指揮。五鄉為一帥,一萬人為一軍,由五鄉之帥指揮。這些人都是國家長期的兵源基礎。讓這些戰士平常耕種莊稼,閑時練兵,戰時調來參加戰爭。這些士兵以五人為伍,和民治的五人為軌結合在一起,由于他們經常生活在一起,一起勞動,一起祭祀,一起練兵,家與家相鄰,人與人相親,戰爭時候就非常團結。守衛時候銅墻鐵壁,進攻時勢如破竹,更大程度地激發軍隊的戰力和戰心。講到這里,齊桓公拍手稱贊,甚至張狂到失態。齊桓公大喜過望,馬上就拜管仲為相,統領朝政,來治理齊國。”
公孫鞅說:“由民治到軍治,把兵民結合起來,形成了全民皆兵,把整個國家編制成了一個整體。這就如同一個人握緊了拳頭。”
公子郢說:“是這樣。在管仲的治理之下,齊國很快強大起來。齊桓公好戰,不久就和魯國發生了戰爭。這是先欺侮鄰國。管仲帶兵打仗,一舉戰勝了魯國。魯國兵敗,自然要割地獻出幾個城邑,與齊國簽訂協議。雙方約定了簽約地點和時間,由兩國國君親自出面。齊桓公帶著管仲出席,魯國國君也帶著隨從出席。誰也沒有想到,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這魯國國君帶來的隨從其貌不揚,卻是一個狠角色。見面以后迅速拔出短刀,制服住了齊桓公。刀就架在齊桓公的脖子上,威脅齊桓公要他放棄計劃侵占的土地和城邑,要么就一刀殺了他。齊桓公看著事發突然,無可奈何答應下來,不再簽訂協議。這魯國人才收了短刀,放了齊桓公。從魯國國君嚇得大驚失色的慌亂模樣看,并不是事先設的圈套。這時候事情已經平息了,齊桓公已經沒有了危險。齊桓公就想反悔,并且想殺了這個魯國人。管仲站出來勸齊桓公,萬萬不可。國君金口一開,一諾千金,不能夠失信。殺了魯國人事小,大國國君失信天下是大事。齊桓公聽后哈哈大笑,也就不再計較。從此以后齊桓公講信義重承諾傳遍天下。引得幾個小國主動來投靠,當附庸國。雖然只是一件小事,足見管仲為丞相不同凡響,思謀深遠。”
公孫鞅聽得入神,這時候也說:“不能夠因小失大。這種選擇是正確的。”
公子郢說:“不久,齊桓公又想欺侮魯國、梁國,想讓管仲帶兵去打。管仲提議不用動刀兵,也可以打敗他們。魯國、梁國擅長生產一種綈,用來做衣裳很漂亮。管仲就建議齊桓公帶頭穿這種衣裳,很快齊國人都穿這種衣裳。這種綈越賣越貴。魯國、梁國高興起來,慢慢舉國上下不再種糧,完全種麻種桑,生產這種綈賣給齊國,換成大批糧食。時機一到,管仲下令,禁止全國人再穿這種衣裳,不再向這兩個國家購買綈。魯國、梁國一下驚呆了,綈再也賣不出去,又沒有糧食吃,很快餓死了眾多的老百姓。沒有了軍糧,士兵也沒有飯吃。只能夠乖乖來投齊國,情愿當齊國的附庸國,請齊國發發善心,趕快搭救。于是,進行簽約,這個鄰國獻出了大片的土地和城邑,徹底敗給了齊國。”
公孫鞅聽到這里也覺得驚訝說:“不動刀兵,戰勝對手。這是開了商戰的先河。”
公子郢說:“這就是管仲,總是比別人棋高一著。后來他又變著花樣和幾個鄰國開展商戰,屢戰屢勝。齊國強大起來,成為春秋一霸。一直到管仲死后,齊國才發生內亂,雖然齊桓公還在,因為沒有了管仲,齊國開始走下坡路。一點點弱下來,再不能稱王稱霸了。”
公孫鞅開始學習著評價說:“管仲作為宰相,是不是空前絕后?”
公子郢講:“絕后還不能夠講,空前是一定的,連孔子都對管仲稱贊有加。管仲確實是大才,但是他也有致命的弱點。你來看看他的弱點在哪里?只有找到了他的弱點,你才能超越他。”
公孫鞅說:“我找不到他的弱點。”
公子郢說:“區區一個管仲,就找不到他的弱點了?為什么管仲死后齊國就敗下來?這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公孫鞅說:“他已經死了,這是什么弱點?”
公子郢說:“你聽認真了。這個弱點就是管仲過于重君輕民,一心輔佐齊國稱霸,對天下蒼生不關心死活。幾次商戰餓死對方多少饑民?對方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心狠手辣,沒有大的慈悲。這就是管仲只能夠成為名臣名相,不能夠成為圣人的原因。心無慈悲,這是他的致命弱點。”
公孫鞅低頭想想,抬頭說:“我想明白了。老師一語中的。聞名天下的管仲也不過如此。”
公子郢說:“好好,說明白了。不說管仲了,再說說齊桓公。他是一國之君,春秋霸主。有管仲輔佐,本來可以走得更遠。但齊桓公并沒進取之心。當個春秋霸主,到處欺侮小國家,就已經得意揚揚了。只有稱霸之心,沒有一統江山徹底取代周王室之意。這就是齊桓公的小氣之處。結果春秋亂象橫生,天下一片混亂。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公孫鞅說:“這么說,齊桓公也不過如此。”
公子郢大喜說:“對了對了,是不是覺得自己目中無人了,驕傲起來了?”
公孫鞅說:“我只是覺得名滿天下的齊桓公和管仲都不過如此。”
公子郢說:“你來排排隊,哪個官職最大?”
公孫鞅扳著指頭數:“按管仲的體制來算,從基層開始,軌長上邊是里有司,里有司上邊是連長,連長上邊是鄉良人,鄉良人上邊是朝中大臣,朝中大臣上邊是宰相,宰相上邊是國君。國君最大,再沒有更大的官了。還有的是,國君上邊還有天子,天子是最大的官。”
公子郢說:“天子上邊是誰?就沒有了?”
公孫鞅說:“天子上邊就沒有了。如果有,就是老天爺?”
公子郢笑笑說:“差矣差矣,你把最大的官忽略了。老天爺是誰?其實說白了老天爺就是老百姓,就是天下蒼生。書面語講民為大,君王次之,就是這個道理。如果一個國君或者天子,他不敬畏天下蒼生,心里邊沒有民眾,他就離下臺不遠了。水能夠載舟也能夠覆舟。這才是大道理。”
公孫鞅伸出手說:“老師,通了,通了。如果老百姓就是老天爺,老天爺和官員和天子三者之間轉了一圈兒,如同推磨和推碾。”
公子郢樂了,他說:“天下是圓的。不是一條線。也不是方的和長的。今天的課講完了。現在咱們去吃飯。天也晚了,也應該吃飯了。”
晚飯時候他們吃粥,不是米粥和面粥,而是雜菜粥。公子郢邊吃邊講:“把各種雜菜剁碎了放在一起煮,再勾一點面糊,就做成了這道雜菜粥。人要吃五谷雜糧,也要吃各種雜菜。不僅味道好,主要是養人。好像古人說過,這個過程叫什么呀?”
公孫鞅邊喝粥邊說:“古人講這就叫物化,把各種植物的生命物化進人的生命。”
公子郢說:“吃飯不僅僅是填飽肚子,這里邊有大學問。要搭配營養,還要搭配寒熱,身體才能夠健康。給我當廚師很難,我的要求高、想法多,經常搞得廚師哭笑不得。許多菜講不明白,我就親自做給廚師看,還要手把手教導他們。飯場如同戰場,也要斗智斗勇。”
公孫鞅聽得入迷,也吃得香甜。他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度過的最有意義的一天。入夜,他倒頭就睡著了,開始做夢,在夢中不住大喊:“不過如此,不過如此!”公子郢驚醒過來,聽著孫子的夢話,暗自歡喜。人到老年,原來孫子的叫聲最為香甜。
第二天早飯,公子郢就站在火邊,教導著孫子煎蛋,煎了一個又一個,一共三個。公子郢讓他把兩個煎蛋夾進餅里吃,公子郢自己只吃一個煎蛋。公子郢說:“你正在長身體,要多吃一點。早飯吃餅就要喝淡粥,不要吃鹽。身體也要拿捏分寸精心調理,這樣才不生病。”
兩個人吃罷早飯,又走進書房,公孫鞅迫不及待地問:“老師,今天講什么?”
公子郢笑笑說:“你拜在我門下,正經要修的是三道:正道、兵道和醫道。在開課之前,我給講兩節基礎課,作為鋪墊。昨天講了學習驕傲,主要是給你自信。今天給你講隱忍,你也可以理解為屈辱和隱藏。”
公孫鞅立馬瞪大眼睛問:“這屈辱、這隱藏還要專門學習?”
公子郢說:“當然要專門學習。學習一課還遠遠不夠,這屈辱、這隱藏恐怕你還要學習一輩子。”
公孫鞅說:“老師,我什么都可以學習,不學這個屈辱和隱藏。老師,我可以反對嗎?”
公子郢說:“當然可以反對。但是要講反對的理由。”
公孫鞅說:“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學習是要積極向上的,不是學習走下坡路。”
公子郢說:“你說水往低處流,我就給你講水。老子為什么說上善若水?這里邊的深意你想過沒有?一個人如果有了大目標,但不懂得把自己隱藏起來,還不成了別人的活靶子?別說遠大目標了,只怕還沒有走遠,就會被人害死了。所以,驕傲是大學問,懂得隱忍,學會卑微示人,修煉如何藏身,同樣是大學問。”
公孫鞅很久沒有說話,公子郢也不急于催他,就等著他在心里邊轉圈兒,一會兒公孫鞅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人物收放自如。我想明白了,老師,你開始講吧。對不起,我剛才膚淺了。”
5
公子郢說:“你年紀太小,說屈辱和卑微心里邊不舒服,這個我理解。咱們換個講法,先找找這天下把自己藏得最深的人。放眼天下,你知道幾個?一個一個講,不著急。”
公孫鞅說:“我知道老子。老子騎著青牛出函谷關,是關令尹喜逼著不放行,讓他留下墨寶,他才寫出了《道德經》。他寫《道德經》也只是為了出關。出關以后《道德經》風行天下,老子卻再也找不著了。從此以后很少有人見過老子。”
公子郢說:“老子算一個。你講得好。孔子也講老子神龍見首不見尾。老子是能夠把自己藏起來的人。”
公孫鞅說:“最不會藏的人是孔子。他游走天下,到處講學,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講遍了天下,講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想到把自己藏起來。為什么?”
公子郢說:“孔子從來不隱藏自己的觀點,有問有答,不問也答。可是就我知道的,從來沒有人去傷害孔子,沒有要殺害他。這是因為孔子講的是大道,是天下所有人向往的理想道德之境界。誰要站在孔子的對立面,就成了壞人。于是,孔子講來講去,把自己講成了圣人。他這是藏在自己的道理里邊。藏無藏處,這才是大藏。你能夠先想到老子和孔子,你也了不起。”
公孫鞅說:“我還想到了一個人,就是老師你。誰都知道你好吃好喝不干正事。叫你白了先生。連我的父親,都輕視你。從他們的言談之中,我早就聽出來,他們全然不在乎你。有誰會知道你是一個大學問家?有誰會想到你無所不知?老師,你也藏得很深。”
公子郢樂了,他沒有想到孫子會拿他開刀。就說:“給你一個面子,你講我會隱藏自己,也算你有眼光,不妨也算一個。不過我這叫小藏。本來沒有準備對你講,原來打算你學成出山時候再對你講。看起來提前對你講講,也有好處。我算什么?”公子郢舉起小拇指頭說,“我頂多算這個。比我藏得深的是我的老師。我永遠不會對你講我老師的名號。再說我的老師也無名無號。我對老師也跪下來發過誓言,永遠不言師承關系。但是,我可以給你講一講我的師兄,我明確告訴你,我的大師兄就是鬼谷子。他的弟子孫臏和龐涓都名動天下,知道吧?”
公孫鞅大喜說:“太可怕了。鬼谷子竟然是你的大師兄?這名號太大了。”
公子郢說:“二師兄是墨子。”
公孫鞅說:“墨子創建墨家,墨家非攻。弟子如云,遍布天下。”
公子郢說:“二師兄其實走的是正道,扶弱濟貧,兼濟天下。只因為提出了非攻,人們就把墨家看偏了。墨家總舵和分舵總修城堡,銅墻鐵壁一樣,機關重重,任何人都攻不進去。墨家劍也凌厲飄忽,自成一家,風行天下。無論如何墨家弟子眾多,這個是真的。就是太顯擺了。”
公孫鞅說:“沒有人覺得顯擺,反而覺得神秘。”
公子郢說:“我的三師兄是扁鵲。”
公孫鞅差點叫起來說:“我的天,天下神醫,活神仙。”
公子郢說:“我的三師兄為人本分,專攻醫道,治病救人兼濟天下。有什么吃驚的?沒有什么了不起。為什么要對你講?將來你學成出山,行走江湖時定然會不斷遇到他們的弟子,畢竟從根子上講師出同門,你對人家要尊重。不一定說透,說透就沒有意思了。但是,心里要有數。在我們師兄弟之間,我是最差最差的一個。我游學天下多少年,到處尋找我的弟子,最后這才發現你。你是我唯一的傳承之人,也是最后的一個,再不會有人了。我這么講是讓你明白,我的老師原是隱藏的高人。我老師講有名身累無名身輕。如果比較隱藏,我怎么能和我的老師相提并論?”
公孫鞅大發感慨:“師爺的確是高人,弟子名滿天下,自己卻無聲無息。可惜無緣相見了。”
公子郢說:“我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天下高人無數。浮出水面有名有姓才幾人?許多高人大都隱藏在民間。看破天地參透生死,自生自滅,不留痕跡。我這么講講,是想讓你開開眼。”
公孫鞅連忙說:“我開眼了。老師,我開眼了。”
公子郢說:“現在我講你聽,我給你講講這天下最會隱藏的人,第一個,我要講周文王。”
公孫鞅說:“我知道周文王。還知道他本名叫昌。是他為我們寫下了《周易》,我們中國文化的群經之首。”
公子郢說:“先前有兩部易學之書叫《連山》《歸藏》,是周文王把《歸藏》的六十四卦推出三百八十四爻,并且加上了文字注解,這才叫《周易》。周文王推演《周易》的時候,在自家老宅挖了深深的地窖,躲在地窖里邊推。這是害怕別人發現。后來殷紂王不放心,抓來在羑里監獄里關了七年。但是,殷紂王始終沒有發現周文王在推演《周易》。一旦發現,早就殺害了他。周文王在七年住監期間繼續偷著推演,這才完成了《周易》。從地窖到監獄,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耐力?”
公孫鞅說:“我知道這個故事,周文王的大兒子伯邑考特別能干,七年里邊一直帶著弟弟姬發和姬旦在京城活動,搭救父親出獄。”
公子郢說:“什么活動?主要是打點各級官員,一直打點到殷紂王的寵妃蘇妲己,這才放出了周文王。”
公孫鞅接著說:“放了周文王,殷紂王卻殺害了伯邑,并且烹熟以后,命令周家父子一起品嘗。這也太殘忍了。”
公子郢說:“殷紂王為何要殺害伯邑考?據我猜測可能是因為蘇妲己。蘇妲己看到伯邑考一表人才,又收到了金銀,就說了好話。你去想想那情景,吃著自己兒子的肉,還要卑微地滿臉堆笑給殷紂王看,還要對殷紂王說好吃,謝謝王上恩賜。這屈辱這仇恨如何忍耐得住?但是,周文王忍下了。忍下了這天大的屈辱和仇恨,才能夠安全離開。正因為有周文王的這一忍耐,后來這才滅了商朝建立了周朝。”
公孫鞅說:“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自古成大事者,從忍辱負重開始。”
公子郢說:“我想講講伯邑考,為了搭救父親出獄,泡在京城七年,到處賠人笑臉,迎來送往以卑微示人。好不容易熬過了七年,父親終于放出來了。朝里忽然傳他,讓他面君。他在離開父親和兄弟們的時候已經有預感,此一去吉兇難料。就馬上交代父親,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回來回不來不重要,以父親安全離開京城為重,千萬千萬。這時候讓父親安全離開京城,成為他最大的心愿和目的。于是,伯邑考來見殷紂王。殷紂王開口就夸他一表人才,我真是想嘗嘗你的味道了。伯邑考一聽殷紂王此言,再悄悄看看殷紂王的冷笑,就明白大禍臨頭,殷紂王起了殺心。但是,反抗沒有用,也無處可逃,父親的安全為重。就抬頭說君讓臣死臣值得去死,如果我王有意品嘗我,那也是我的福分。我情愿。心甘情愿。絕無怨言。伯邑考就這樣走上了斷頭臺。舍身救父,臨死還要討好殷紂王,把自己最大的心愿隱藏起來,滴水不漏。所以,放眼天下,伯邑考是會隱藏的人,更是一個偉丈夫。”
公子郢講到這里,公孫鞅已經是淚流滿面,他幾乎哭著說:“老師,我明白你的深意,伯邑考雖死猶生,他是我的榜樣。”
公子郢說:“心里邊難受就哭出來,在老師面前哭不丟人。幾次想起伯邑考,我也曾經傷心掉淚。”
公孫鞅低頭,果真哭起來……
公子郢看著公孫鞅哭了一會兒,情緒逐漸平復,他開始慢慢講:“孩子,把眼淚擦干,我們繼續往下講。我要給你講講不一樣的隱藏,這種隱藏也許叫隱忍更加妥當。”
公孫鞅擦干眼淚說:“老師講吧,我愛聽,我特別愛聽。”
公子鞅說:“我要講周公旦。”
公孫鞅說:“周公旦我知道,不就是周文王的兒子,伯邑考、姬發的弟弟嗎?”
公子郢點點頭說:“這只是血緣的傳承關系,對待屈辱、卑微和隱藏,周公旦的做法和他們不一樣,和天下所有人的做法都不一樣。孩子,你注意聽,這周公旦有兩忍,格外與人不同。先講講他對殷紂王和對商朝的仇恨,他和父親、哥哥一起品嘗了大哥的肉,事后哥哥姬發就是周武王就患上了頭痛癥。只要一想起來大哥的死,他就在夜里做噩夢,同時頭痛欲裂。于是,在周武王滅了商朝兩年之后,就死去了。其實周公旦也患了后遺癥,就是嘔吐。每每回憶大哥的慘死,就不住地嘔吐。只是他沒有對任何人講,自己默默忍受著。周朝滅了商朝,殷紂王自殺了。此刻,也就在此刻,周公旦做出了驚人的決定,對商朝的任何仇恨只歸罪于殷紂王,不許株連,不再殺任何人。這是第一忍。他明白,只靠殺戮解決不了問題,殺戮只能夠種下仇恨的種子,這種仇恨像野草一樣永遠斬殺不盡。好像越殺仇恨就越多越深,世世代代永遠消滅不了。正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周公旦對殷紂王的后代子孫不僅沒有殺戮,還把他們集中在商族的老巢商丘,分封為宋國。而且宋國的國君沒有委派別人,直接任命殷紂王的庶兄來當,自己管理自己。另外,還把當年商朝的大臣、貴族們分封到了咱們衛國,指派自己的弟弟姬封來當國君。并且三令五申,讓姬封熱愛自己的臣民。周公旦就這樣以德報怨,張開天大的胸懷,溫暖了商朝的遺老遺少們。這使商朝的后代子孫和大臣、貴族們心服口服,對周朝稱臣,徹底轉化成了周朝的臣民。周公旦了不起,他用自己陽光一樣的溫暖,融化了商朝后代子孫和大臣、貴族們的怨恨,如同一下子融化了他們心中的冰雪。這一忍,周公旦放下了自私的怨恨,為天下穩定,為天下蒼生,忍下了自己個人的仇恨。可以說,沒有人做到過。”
公孫鞅也說:“這是大忍。為國家穩定忍,為天下蒼生而忍。周公旦這種胸懷無人能比。”
公子郢說:“你說到關鍵了。這種大忍,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私仇,而是心懷國家安定,心懷天下蒼生。”
公孫鞅說:“老師,你只是講了一忍,還有第二忍呢?”
公子郢講:“這第二忍,更了不起。周武王雖然在周文王死后滅了商朝,周朝創建的時候當了帝王,但在他的心目中,一直認為弟弟周公旦更像父親周文王,才智和胸懷遠在自己之上。于是,死前他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沒有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周成王,而是立下遺詔,傳位給了自己的弟弟周公旦。周武王認定,只有弟弟周公旦,才能夠治理好周朝。這里首先顯示了周武王的胸懷,作為帝王,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一直是周朝的發展和興旺,是天下蒼生的安定日月。就這個決定,就說明周朝的開國帝王周武王心智過人,理應胸懷過人名垂千秋。只是周公旦懷揣周武王的遺詔秘而不宣,并沒有這么做。同樣是為了周朝的穩定和發展,也為了王家傳承的習慣,他個人決定傳承給周成王。自己只做朝中輔臣。于是,他和朝中大臣召公,把國家先分成了兩部分,分開管理,等待周成王長大成人。于是,周公旦帶著工匠,用大半年時間在洛邑建成了國都,再把周成王接到洛邑,為周成王辦了成人禮,周成王親政后,周公旦自己繼續做輔臣。能夠把帝王的王位讓出去,自己忍著不坐,讓別人來坐,周公旦是第一人。他心中如何想的?當然是為了周朝的穩定和發展,為了天下的蒼生。”
公孫鞅也感慨萬端說:“周公旦的故事我知道,以前沒有想這么深刻,如今讓老師一講,這一忍確實是空前絕后。”
公子郢繼續講:“我也仔細想過,這周公旦一定明白一個大道理,這帝王不是最大的官兒,不是天下最高貴的人,最為高貴的人是眾生。這才為了天下蒼生計,一忍再忍,忍下仇恨是忍,忍下個人得失和榮譽也是忍。到后來周公旦干什么去了?在洛邑郊區立了塊高大的石頭,專門測量太陽的影子移動的刻度,直接為天下蒼生創造出了最初的歷法,用來幫助天下蒼生的具體生活。于是,周朝這才迎來了穩定和繁榮。”
公孫鞅說:“但是,周朝后來就是春秋,天下又亂了。”
公子郢說:“這是必然的。你看歷史從來就是天下大亂思治,大治思亂。商朝初建時候,商湯也是了不起的帝王,只是后世帝王昏庸,走向了滅亡。周公旦別看不是帝王,因為他是帝王的親叔,帝王周成王又特別依賴他,周公旦就是周朝的靠山。有周公旦在,各地那么多分封國,相安無事,對周天子乖乖稱臣繳貢。完全是周公旦的威望和智慧在管理著這個國家,周公旦一死,靠山倒了。后世的天子一代不如一代,天下的分封國為了自己的利益,才開始相互征伐,自己人打起自己人。”
公孫鞅說:“而且越來越亂。從春秋打到了現在。”
公子郢忽然伸出手攔住公孫鞅說:“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命題,個人和歷史的關系。出了英雄,歷史就發展,社會就進步,國家就統一。沒有了英雄,國家就分裂,歷史就混亂。這是因為什么呢?”
公孫鞅說:“這可是大命題。你說因為什么呢?”
公子郢說:“我剛才講到哪里了?對對,我剛才講其實周公旦已經近乎圣人,只因為他父親周文王推演了《周易》,成為群經之首,掩蓋了周公旦的光芒。歷史對周公旦評價不公,沒有上升到應該的高度。咱們講到個人和歷史的關系了?這么橫插一杠子,使我想到了一個特別重大的命題。還來講周公旦,周公旦一死,周朝倒了靠山,慢慢就出現了分裂。這是不是周公旦的錯誤?”
公孫鞅不解地問:“這怎么能是周公旦的錯誤?”
公子郢說:“對對,不能夠叫錯誤。應該叫什么?周公旦是人不是神。可是神在哪里呢?我突然想明白了,周公旦威望再高智慧超人,他畢竟也是一個人,天下依靠的是人治。人一死,什么都消散了。那么天下有沒有一種東西,英雄倒下了,他留下的東西繼續發揮作用,還能夠繼續治理天下,使天下不亂?”
公孫鞅說:“不知道。老師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公子郢說:“老師確實不知道。我只是這么想。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他擺擺手說,“講到這里了,也講不下去了。吃飯,吃飯。”
但是,今天的話題像一把刻刀,永遠刻在了公孫鞅的心里……
吃過晚飯,公子郢帶著公孫鞅重新回到書房,他今天興致很高。忍不住又講:“今天是現成的東西,不過是生的做成了熟的,這叫生化,就是我們人類同時吸收植物、動物的生命精華。但是,一個男人往往在困境中沒有現成的東西,需要去找。你今后出山去闖蕩天下,總不能夠一直帶著廚師和丫頭吧?所以生存,是男人最為基本的能力。”
公孫鞅也非常興奮:“還是自己做的飯香甜可口。”
公子郢說:“往細處講,一個人一生主要是三大管理。一是管理好自己的身體,吃涼喝熱不要生病,頭疼腦熱自己能夠應付,不會倒下來。吃喝什么東西都不要過量,給身體增加負擔。涼過了傷脾胃,熱過了傷肝肺。一定要協調,身體才不會出毛病。二是管理好自己的財富,這一生過窮過富都是一樣,沒有多大的區別。關鍵是計劃和控制好,不要困住自己。俗話說一分錢難倒了英雄漢,就是這個道理。這第三大管理最重要,就是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緒。喜也罷悲也罷,總會過去,不能夠任性。你千萬要記著,大喜過后就是禍害。大悲之后心如死灰,再也沒有了自信。所以控制情緒,大喜之后要警醒,大悲之后不氣餒。永遠不要喜形于色。悲傷不上臉。這就為自己留下了充分回旋的余地。”
公孫鞅雖然年少,卻智慧過人,天資聰明,并且比一般孩子早熟,知道爺爺這些話語重心長……
公子郢說:“幾天了?你應該回去看看媽媽了。爺爺今晚要坐在這矮幾上溫習功課,也就是坐忘。你明天過來,再把我叫醒。”
公孫鞅走出書房,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感情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他開始崇拜自己的爺爺,迷戀自己的爺爺,能夠走出學堂就拜爺爺為師,真是有福。以前,他對不經常見面的父親非常敬畏,覺得父親是國君,不怒自威,雖然他一向對自己很是親切,但仍然害怕他。現在看來他一個小小的衛國國君,又從來沒有聽說他做過什么對衛國國民響亮的功績,基本上算是得過且過混日子,不過如此。再去想想跟隨父親學習朝政的哥哥公孫子南勁,不再羨慕。能夠學習什么呢?師父不高,徒弟彎腰,學不出什么東西。只是等待著接班成為下一代國君。也不過如此。同時,他明白要將這些感覺藏在心里,不要讓別人特別是不要讓哥哥和父親看出來。倒不是對哥哥和父親提防,而是一種修養。他從爺爺身上看出來,越是莫測高深的人,越是平靜如水。
相比之下,公孫鞅的確想念媽媽了。他從小就會說話的事情,媽媽從來沒有對人講過。連父親也沒有講過。媽媽是一個藏得住秘密的人。他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媽媽,他已拜爺爺為師,不是去陪伴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媽媽會理解他,支持他。
……
節選自河南文藝出版社即將出版的單行本,單行本名為《東風破:商鞅外傳》,精彩全文請見《當代長篇小說選刊》2025年第6期
【作者簡介:張宇,1952年生于河南洛寧。曾任河南省作家協會主席,獲河南省文聯終身成就獎。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呼吸》《疼痛與撫摸》《軟弱》《足球門》《檢察長》《曬太陽》等,中篇小說《活鬼》《鄉村情感》《沒有孤獨》等,散文集《南街村話語》《推開眾妙之門》等,書法隨筆集《信球》,長篇散文《對不起,南極》,以及《張宇文集》七卷本。作品曾獲莊重文文學獎、人民文學獎、人民文學出版社長篇小說優秀作品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豫版好書獎等獎項。作品曾被譯為英、法、德、日、俄、西、以、越等國文字,在海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