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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綠江》2025年第11期|孫焱莉:葵花開滿三面船 (中篇小說)
來源:《鴨綠江》2025年第11期 | 孫焱莉  2026年01月08日08:28

三面船是一個村子,很小,在遼河凹字形走向的最底下,三面圍著水,從前看得到船,我就是那個村出來的。我跟同事下鄉,路過村子,很想回去看一眼,卻找不到通往村里的小路,眼前遍地荒草。

此時,秋風吹來,草隨風動,一個人牽著一頭黑驢掠過,高瘦的影子在草里時隱時現,他忽而回頭喊我:“劉丁,快走!”他叫劉小船,是我小學同學。我撥開野草緊追了一段,人沒了,驢子沒了,村子也沒了,只聽到秋蟲低鳴,我迷茫地站住,不知身在何處。

劉小船他爸年輕時好酒,某天酒后有了他。劉小船天生愚鈍,平時總是苶呵呵的樣子,無論什么事都要讓人說上好幾遍才會懂,才能記住,這樣弄得脾氣急躁的人總有罵他、敲打他的沖動,其中也包括他的父母。

當劉小船過了四五歲能在村子里栽栽楞楞行走時,常被打得鼻青臉腫。開始時哭著跑回家,她媽就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罵。后來,他被人欺負、打罵習慣了,有時挨兩下也并不在乎了。

劉小船天生扛揍是村里人的共識。我們班除了我,所有的男生都推搡或者打罵過劉小船,反正他又不會還擊,有時打他、罵他,他還笑,打疼了也不哭,只是使勁咧咧嘴,稍微遲緩地躲閃一下而已。

劉小船十歲才上學,但他十歲的時候和八歲的我一般高,而我是我們班個子最矮的人。村里人說這小子長不大了,可能是個侏儒,看來這輩子媳婦都娶不上嘍!

劉小船家是村里最窮的人家。劉小船他媽自從生了他妹妹就癱瘓了,只能在炕上做一些針線活兒。原來的拐杖也只能放在手邊,有時拿它捅一下或者敲一下劉小船,因為拐杖很大,用起來沒輕沒重。有一次我看劉小船肩膀上一塊淤青,就問他咋弄的,他說:“我媽用拐杖敲的?!眲⑿〈质莻€酒鬼,他媽是不敢敲的,他喝上酒,耍起瘋來,不管老婆癱不癱,也不管是腦袋是屁股,騎在身上一頓揍。劉小船的妹妹太小不能敲。劉小船出氣筒的地位穩穩的,從來沒有改變過。

我叫劉丁,因為長得矮小,剛上學時,班里的同學也曾給我起過外號:木塞子。也因給我起外號的人被我一石頭打得鼻子出血了,所以我的外號沒有流傳下來。他們給劉小船起的外號都是隨意性的,并不固定,比如臭船、爛小船、大傻子、狗屎等等。劉小船似乎并不在意這些外號,有時人家用外號喊他,他也痛快地答應著。記得上二年級時,有一次,外班男生從操場一邊過來,對我說:“哎,木塞子,把你們班的大傻子喊來,我問他點兒事。”我一聽火了,就同他吵起來,后來我們倆扭打在一起,被路過的班主任杜老師拉開,問了我緣由。我說:“他們叫我木塞子,還管劉小船叫大傻子,我不愛聽,就打起來了。”那次后不久,劉小船成了我的新同桌。在杜老師的班級里總考第一的人和總考倒數第一的人成了同桌。這事常被老師們拿來當話題說,有些懂事早的孩子也在說這事。

學這么一上又是兩年,盡管杜老師常給劉小船吃小灶,補課,但他依然年年考我們班最后一名,從來沒有動搖過。杜老師的目標是讓劉小船及格。但劉小船最好的成績就是五十七分。杜老師常因為一道簡單的數學題跟劉小船急得臉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言語左右突圍就是占領不了他石頭塊一樣堅固的腦殼。而劉小船也是一頭汗、一臉淚水,臉一抹成了大花貓。我在旁邊也著急,有時也想幫幫他們倆。記得三年級期末考試,我正好在劉小船的前桌。我做完后就把卷子讓出來,趁老師不注意時示意劉小船抄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看了卷子一眼,卻把頭低下了。我以為他看不到,就又在紙條上寫了答案扔給他。那次考試他依然只考了五十一分。我問他咋照著答案也沒寫對。他說他沒抄。他說:“杜老師說要做個誠實的人,我不抄?!蔽矣脮箘排牧艘幌滤念^,說:“大傻子!”

劉小船成為焦點是在四年級下半學期。

記得那次,杜老師提前來到班級,臉色不好,低頭整理著她拿來的一些卷子。上課鐘聲敲響后,大家呼啦啦跑進教室。劉小船是最后一個進的教室,他一臉泥巴,臉上還有手抹的黑印子。這時坐好的同學們哄然大笑。杜老師一回頭看到劉小船的模樣,臉變了顏色。同學們不敢再笑,要知道我們杜老師滿面怒氣的時候并不多。

杜老師叫住要回座位的劉小船,然后拿起她擦汗用的白色手絹狠勁地擦著,甚至打著他,臉上手上,啪啪響。她氣憤地說:“你說你咋就不知道躲呢!以后誰要是打你,你就躲開呀!”我們都看到杜老師的眼淚突然流下來,她似乎也意識到了,把臉轉到了黑板那邊,這時我們都看到劉小船的正臉,一道黑、一道亮的,滑稽極了。

那次劉小船被五年級的同學摑了一臉泥,連牙齒縫都有。我能想象到,他被摑泥的時候,應該正張著嘴笑。他雖呆點兒,但是愛笑。即使誰無緣無故地踢他屁股幾腳或者推他一把,只要不疼,他都可能認為是善意的,臉上依然會保持原來微笑的模樣。我們班以鐘銘為首的幾個人常拿他當沙袋,半真半假地練拳。其中幾次被杜老師碰到了,被批評了幾次,但那些人依然不改。面朝黑板的杜老師問他是誰打的,劉小船支吾了半天才說出那幾個人的名字。

那天,劉小船額頭還鼓起了一個大包,通紅。他并不在乎,咧著嘴,看著杜老師光潔的額頭,吸溜著大鼻涕,笑瞇瞇的。杜老師又照著他的鼻子底下狠抹一下,一搡他,說:“去,回座去!”劉小船就乖乖地走回來,坐在我身邊。

從杜老師進教室開始,我們都有黑云壓頂的感覺。杜老師轉過身子坐在那兒,并不講課,臉陰著,就連鐘銘也嚇得不敢再跟同桌說蛐蛐話了,教室里安靜得嚇人。突然,杜老師起身向外走,并“咣當”摔上教室的門,那時上課鈴已經響過差不多有十五分鐘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隔壁五年級教室里傳來爭吵聲,杜老師的聲音最高。挨著窗子的同學趕緊探出身子去望,支出耳朵去聽。膽大的鐘銘就帶頭溜著教室的墻根兒去扒五年級的窗戶邊。

杜老師正站在講臺上跟五年級的關老師爭吵著。杜老師的臉像一塊炭火在燃燒。杜老師從一年級開始就帶我們班,她教得好,脾氣也好,口碑更是在村里沒的說,那時我們村里孩子能被杜老師教都感覺特別驕傲。因為老師一帶就是六年,從上學那天起家長就告誡自己的孩子:“要聽杜老師的話,如果把杜老師氣著了,看我回來咋收拾你?!蹦菚r我們上初中還是要考的,所以是否攤上個好老師決定了孩子能不能繼續上學。鐘銘因為淘氣跟杜老師頂嘴,被罰站,他的爸爸知道了,把鐘銘綁起來打,晚飯都不給吃。在當時村里的電工是多么牛的人,都對杜老師如此尊重,何況我們那些土里刨食吃的爹娘呢。

那天,溫和的杜老師去隔壁五年級找打劉小船的學生算賬。

五年級的班主任關老師護短,兩人越吵越激烈,從學生的事竟然吵到了平時工作上的一些事。那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所有的老師都不講課了,把頭探出教室張望,有的則走出教室看熱鬧。我們班里更是沸騰起來,所有人第一次見識了杜老師兇猛、彪悍的模樣,她吵起架來,臉漲得通紅,叼住了理一句不讓。那次爭吵,從班級里一直吵到了胡校長那里。

劉小船到了校長那里啥也說不明白,只會咧著嘴說他們打我了。說話時牙齒縫里還殘存黑色的土末,一閃一閃的。

“他們打我這里!還有這里!”他用手摸著肩,又摸著后背。

“踢我肚子。”他用手潦草地摸了一下肚子,神情笨拙而又怯懦。

“還摑了我一臉泥?!边@次劉小船沒有用手摸臉,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很黑,指甲里全是泥。大概他想起杜老師在給我們上衛生課時要求學生注意衛生和儀表,還特別提醒了自己,他把抬到半空的手放下,又迅速藏到身后,窘迫地低下了頭。

校長大概也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他問劉小船他們為啥打他。劉小船也說不明白。杜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一下,然后就讓人去找知情的同學來。

整個學校的焦點都在校長室,尋找的同學還沒出屋子,鐘銘和參與打鬧的幾個同學就已經跨進屋子。事情終于還原了本來面貌。原來,四五年級兩伙刺頭玩鬧,玩急眼了,推搡起來。劉小船只是站在旁邊看熱鬧,擋了五年級一個同學的道,就被那人打了一頓。另外幾個人看四年級同學沒人維護劉小船,也沒有人拉架,也都動起手來,幾人輪番踢打捶他。

事情就怕扒得細,一細,什么都大白了。在被問到當時怎么想的時,五年級一個同學說:“我們很生氣,四年級小崽子也敢跟我們嗤毛,我們打他又怕說我們以大欺小,還有點兒怕打不贏,他們人比我們多,正好那個傻子在,打誰不是打,反正都是四年級的。”

鐘銘小聲說:“我們都以認為五年級這幫人軟了,不敢動我們了,拿個傻子出氣。”

兩伙人都帶著勝利者的滿足感,劉小船卻不知道為啥挨了一頓打。

五年級的關老師是胡校長的親姨娘,那天杜老師跟校長要一個公平的說法,她還直接當著所有老師和學生的面對校長說:“胡校長你可要公平公正對待每個學生,別幫親不幫理?!毙iL很窘迫地說:“不能,那不能?!钡呛髞砟樕惨恢焙茈y看地陰著。

站在一旁的關老師更是氣得臉色鐵青,她吼起來:“杜清芳,你啥意思?你自己的爺們兒管不了,跑我這里來耍威風……”沒等說完,就被胡校長推到了一邊。

杜老師聽到關老師的話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反而笑了一下說:“今天,我的學生劉小船挨欺負了,和你們班的同學有關,你還替他們顛倒黑白,轉移話題,為人師表你這一點就不合格?!?/p>

那天,學校對五年級幾個打人同學記過處分,而我們班以鐘銘為首的幾個也在課間操上念了檢討信。五年級同學又被關老師帶領著給劉小船道歉、鞠躬,保證以后再也不欺負劉小船了。

劉小船當時很緊張,站在那兒低著頭,笑容也沒有了,手使勁搓著衣角。他平生大概第一次被這么鄭重地對待。我小聲說:“劉小船,抬起頭,挺起胸?!眲⑿〈瑐阮^看了看我,眼睛亮閃閃的,他立刻抬起頭,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雖然他的身子還在抖,但兩只小黑拳頭攥得緊緊的。

關老師他們走后,杜老師把鐘銘等幾個同學叫到講臺上站著。她說:“我今天不批評你們幾個和五年級同學打鬧吵架的事。我要嚴厲批評你們置劉小船同學于不顧,任由別人欺負的事。你們是一個班級的同學,你們的團結友愛精神哪里去了?你們的集體榮譽感哪里去了?你們要成為恃強凌弱的幫兇與敗類嗎?你們都是我的學生,哪個我都愛惜,但你們拍著胸口說說哪個沒有多多少少欺負過劉小船?你們敢拍嗎?我想不明白,你們腦袋里想的到底是啥?你們為何要欺負他,就因為他家境不好?就因為他學東西慢,比你們笨點兒,智商沒你們高?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民諺,‘好漢護三村,好狗護三鄰’,比不上好漢也比不過好狗嗎?劉小船雖笨點兒,學習沒有你們好,但他是個好孩子。你知道上次我去劉小船家,他在干啥嗎?他給他媽媽端屎端尿,洗腳,剪指甲。他給妹妹蒸個雞蛋,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你們有幾個人能做到?你知道他送我出來時跟我說過啥嗎?他說,老師,我現在很歡喜,我現在有兩個家,一個是這個家,有爸媽和妹妹的,一個是學校,有老師有同學們。聽聽,他把你們當親人,你們卻把他當……”杜老師說到這里哽咽了一下。

她停了一會兒,調整了一下狀態,繼續說:“……我很痛心,這件事的發生讓我感覺到自己很失敗。我向劉小船同學道歉,是我這個老師沒做好,教了一群你們這樣自私、冷漠、無情的學生……”

站在講臺上的同學哭了,坐在下面同學很多也都哭了。我心里也很難受,因為我雖然沒有欺負過劉小船,但是我看不起他,也把他當成了傻子。

那天,劉小船一直低著頭,我看不到他的眼淚,但是我能看到他的鼻涕流得很長。地上亮汪汪的一小堆,他哭得無聲無息。

從那天開始,劉小船成了“知名人物”。我們班再也沒有誰對他打罵、推搡了,如果發現誰欺負他,我們班就集體跟他們去干仗。在三面船小學,他真的成了一個誰也惹不起的人物。

三面船村人均二畝一分耕地。因為三面臨河,雨水大的年頭,河水就滾動起來,侵蝕著河邊的土地,土地在慢慢地減少。有人預言,河水終會滾到南山腳下,把河道取直了,才會停下來,那樣村里人會損失很多耕地。農民沒了耕地還有啥好活路?第一塊地被河水泡了之后,頭腦靈活的人家開始找別的出路。有人開始搞魚塘,有人開始成規模地養豬、養羊、養鴨子了。也有人開始做小生意,把河里打上來的魚、屯子里收上來的土雞蛋和咸鴨蛋用自行車馱著去城里賣。一小部分人動起來,另外的一撥人蠢蠢欲動,還有一些年紀大的人依然本分地種著田。

劉小船家就是這些本分人家之一。劉小船他爸說:“老農就是種田的人,搞那些都是不務正業?!蹦菚r村里家家戶戶種地都用毛驢,劉小船家雖然窮,他爸是酒鬼,但耕地的牲口卻是村里最好的。草白毛驢、黃毛驢都矮小溫順,而那種黑色的驢身形要高大很多,性子也烈,因為有勁,相對價格也高。當他爸花了大價錢買了一頭高大的黑驢,很多人去看,懂行的人掰開驢嘴唇子看看牙,挑不出別的毛病,只好說老劉的驢是好驢,但買貴了!劉小船的爸爸并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這一刻的驕傲,雖然這驢到他家后越喂越瘦,但畢竟是村里骨架最好的驢。

我第一次跟劉小船上山放驢時是暑假。當瘦弱的劉小船牽著那頭病懨懨、背上滿是鞭痕的驢走上壕埂時,我能想到他爸肯定喝多了常常忘記喂這驢子,生氣的時候又拿著鞭子使勁抽著它出氣。

等我第二次去跟劉小船放驢時,黑驢胖了,毛管也亮了。那天我給驢子起個名字:劉小黑。他說這個名字真好聽,當我們一起用整齊的聲音叫“劉小黑”“劉小黑”的時候,驢子正低頭吃草,它一下子抬起頭,豎著耳朵看向我們。劉小船顯得異常興奮,他叫:“它聽懂了,它知道自己叫劉小黑?!眲⑿〈劬α灵W閃的,聲音響亮而靈動。有時我想人是不是都有兩副面孔?當我看到劉小船騎上驢子在山上奔跑或者摟著驢的脖子說話的時候,感覺他和平時的模樣是那么不一樣,這讓我有了錯覺:他在學校苶呆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終于,劉小船在五年級上半學期的期末,在杜老師不厭其煩地輔導、同學們輪番地幫助下,語文考了六十四分。那時我們學校都是老師交換判試卷。杜老師找來他的卷子,發現劉小船的基礎知識和平時差不多,但是他的作文判卷老師給了一個高分。誰也沒有想到這么笨的劉小船寫了一篇高分作文。多少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篇作文的題目叫《我愛班級》,雖然里面有很多錯字,但當杜老師當著全班讀作文時,我感覺特別震驚。我清楚地記得他在文中這樣寫道:“我愛它就像向日葵喜歡太陽,一臉燦爛;像鴨子喜歡水,一身歡騰……”

我與劉小船因為那篇作文話更多起來,我發現劉小船并沒有他表面看起來那么呆傻,他干活兒特別有門道。雖然都是農村孩子,但我啥也不懂。他懂得何時種玉米,何時種小麥;他會把車套和犁套熟練地套在毛驢身上綁緊;他會扎籬笆,打泥坯,壘石頭墻。我只是在學習文化知識,而他在學習自然常識,掌握生存之技。我爸有時也要表揚一下劉小船能干活兒,借機鞭策我一下,希望我不那么懶惰。我媽卻不以為然地說:“那算啥本事,還不是一輩子種地,我們劉丁可不一樣,那是要做大事的人?!?/p>

當我們班所有同學真正把劉小船當成一員時,劉小船卻與我們漸行漸遠了。

那年春天,劉小船的媽媽死了。當天,杜老師給我們放了假,去劉小船家里幫忙。我們班里二十多個孩子的家長差不多都去了,自發的。劉小船的爸爸感動得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杜老師給大家分配活計,大家齊心合力把劉小船的媽媽發送上了山,安葬了。那天的劉小船看起來是最呆傻的一次。他手足無措地抱著媽媽的大拐杖和枕頭不松開。后來他爸把那支大拐杖搶下來燒掉了,把那只枕頭留給了劉小船。劉小船每天晚上抱著枕頭睡覺。劉小船跟我說總夢到他媽笑著用拐杖敲他。

沒了娘的劉小船更加干瘦、弱小,甚至比我矮了一頭,成了我們班最矮的人。他穿得更不整潔了,像干癟的稻草人行走在田間、地頭、小路上。杜老師常去他家看看,有時拿著他的舊衣服給漿洗、縫補一下,偶爾她也把那些衣服拿到教室來補。我們在下面做卷子,寫題,默寫生字,她就在講臺后面飛針走線地縫,累了,下去走一圈。

那年年底,劉小船的爸爸摔斷了腰,一個月后也去世了。劉小船成了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在杜老師的帶領下,劉小船兄妹倆成了村里人幫助、接濟的對象。他們穿的蓋的差不多都是村里人接濟的。吃的也常有人給送。過年過節兄妹倆都能吃上餃子。

杜老師的女兒和劉小船的妹妹年齡相仿,所以他妹妹常被杜老師接到家里去。這樣也省了劉小船好多精力。但即使這樣,劉小船也常因為家里的活計請假。在小學最后那年里,劉小船上學的天數越來越少,我們在杜老師的帶領下,學習雷鋒活動時就去幫他家干點活兒,比如收玉米、割豆子。劉小船在大伯的幫助下學會了種地、鏟地、收秋。那年六年級小升初考試中,沒上多少天學的劉小船兩科成績竟然都及格了,杜老師說劉小船這是才開竅。

初中我們要去鎮子里上學,而鎮子在十五里以外。單單一個自行車劉小船就買不起,更別說還有書費學雜費。他要是上一天學,他的妹妹,他家的驢子,他家的雞、鴨子和狗都不知道要餓成什么樣。

劉小船小學畢業就務農了,他也是我們村里最小的農民。我上初中那年年頭好,他家糧食豐收,他還給我送了十斤白面,說讓我帶去上學。那時我媽讓我住校,住宿的學生要帶米面油。我不要,他放下就跑。我把面送到了杜老師那里。杜老師說:“你收下吧,他也給了我二十斤,全班同學他都給了,這是他的心意。這個孩子心實,你不要,他會不知道咋辦,在心里愧疚的?!蔽以趯W校第一個月吃的是劉小船種的麥子。

假期回家,我??吹絼⑿〈s著他的黑驢從我家門前的那條小路慢悠悠地過去。車上的東西總是不一樣,要么是歪歪斜斜裝著小半車柴草,要么是幾袋米、面,或者是一車斗石頭。

劉小船人小,他的驢子瘦骨嶙峋,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但是,整個秋天,他和他的瘦驢都沒有閑著,一小車一小車地往家倒騰著玉米棒子、豆子秧、高粱穗……他似乎什么都能種出來了,這一點兒實在令我佩服。

劉小船知道我回家了,必定來我家給我送點兒他種的什么,比如幾個香瓜,或者樹上李子、黃杏。他笑吟吟地站在我家門口。我出來,他就把東西遞給我,也沒有什么話,或者問:“上中學好嗎?”或者感嘆:“看你,上中學多好!”我也不知道說什么,沒話找話地問:“你妹妹咋樣了?”他答:“挺好!”“劉小黑咋樣了?”“挺好!”“地整完沒?”“還差點兒?!蔽覀冎g可聊的話題越來越少了。

劉小船的妹妹后來考上了中專,被安排進了國營廠子上班,在城里成了家,但從來不回村看她哥哥,這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那時劉小船的妹妹還是個小女孩兒,見到我總歡快地喚一聲劉丁哥哥。

初二下半學期,我家搬進了鎮子里,我離開了三面船村。走之前我沒見劉小船,那時我感覺與他會越來越遠,我們走上了兩條路,從此不會再有交集的。

一年多后我考上了縣重點高中,又三年,我考上了大學。等我拎著提包去南方的時候,三面船村的模樣都不怎么記得了,更何況那個瘦小呆苶的同桌劉小船。

我工作的第三年,我的伯父去世了,正巧我爸住院,家里就讓我回村里奔喪。我家雖都離了三面船村,但我們家的祖墳還在村里的南山上。南山是另一個世界的三面船村。小時候每到元宵節,村里燈火通明,山上也是螢燈閃閃,像兩個村子遙遙相望。村里的孩子們都有親人在山上,小時候,我們并不怕那些墳。常去南山上采蘑菇,墳頭上的蘑菇長得最大。那時劉小船就知道哪個墳頭是誰家的。而我感覺那些土包都長得一模一樣,他那么傻,是咋分出來的呢?我常對這些百思不得其解。我記得有一次我教他加減混合運算題,無論怎么告訴他計算順序他都記不住,我氣得高聲說:“你要是能把記墳頭的本事用在學習上,你就會了?!闭l知道劉小船小聲說:“墳頭穩穩當當在那兒,每個都有自己的模樣,上面的草也有順序,這個太亂了?!蔽衣犃藝樍艘淮筇?,以為他中了什么邪。后來我才發現劉小船除了跟人打交道時是傻的、木的,他跟雞鴨草木說話時表情很生動,眼角都是笑意。只不過很少有人看到過,他從來都是背著人跟他家的驢說話,跟地上的螞蟻和一棵長在玉米地里孤獨的向日葵自言自語。他對向日葵說:“你看你的光被苞米擋住了,你的腦袋還轉啥轉?累不累呢?”后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哦,我明白了,你要找光,只有不停地找,總會遇到光?!蹦谴危曳艑W回家,路過他家的玉米地,他就站在那株矮矮瘦瘦的向日葵前,他沒看到我走過來,正用手指捏著向日葵的葉子。聽到這句話時,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這最后一句話是他說的,還是向日葵說的。那時我已經上六年級了,熱愛文學,我能感受到什么樣的事情或者語言能讓我身上起雞皮疙瘩。他是那么傻、那么笨的人,為啥會說出這樣的話?那是一個詩人或者像我這樣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語言,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一株被遮擋住的向日葵如何尋找光。

那天到村里已經是中午了。我去的時候,喪事所需要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完事了。村里年紀最大的劉四爺坐在院子里,手里拄著拐杖說:“劉小船這小孩兒,真是個好烙忙的。實誠!”在我們那里“烙忙”是指誰家有紅事白事情,大擺宴席時,村里年輕人自動去事主家幫忙干活兒。如果這家口碑不好,那么烙忙的來得少,這活兒就不能分了,烙忙的都要干,家里人也要上手的。就像我伯父家,我伯母是村里有名的潑婦,站在村口罵人嘴里有一個小時不帶重樣的臟話噴涌而出,分分鐘能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從墳里掘出來。他家烙忙的只來了三四個人,我伯母跟我說劉小船第一個來的。進院子就幫著搭靈棚,廚師來就幫著砌臨時的大灶。她說沒想到這孩子從小傻呵呵的,卻是一把干活兒的好手,眼睛里全是活兒,扔下耙子就是掃帚。我媽曾說過我是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還看不出眼色來。在我伯父家里,我真切感覺到了劉小船如魚得水,而我像晾在岸上的水草,廢物一堆。

得了個空,我跟劉小船說:“你可真行,干啥像啥!”那一刻,我是由衷地稱贊他。沒想到劉小船說:“這算啥能耐,你這個大學生才厲害呢,還在大地方上班,我有個這樣的同學,這輩子臉上都沾著光呢!”當他說出“同學”兩個字,我感覺很陌生,很怪異,甚至很滑稽,原來這些年來,我從來沒有真正意識到劉小船是我的同學,他卻一直以我為榮。 

那時劉小船已經發育好了,人高馬大,裸露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長成了方臉,原來瘦得尖嘴猴腮的模樣沒了,已經變成了一個黝黑樸實的農村漢子,看上去也要比實際年紀大上六七歲。

晚飯后,我被大伯吩咐著跟劉小船回家取孝子“摔喪盆”用的陶泥盆。那之前用的喪盆沒人特意準備,不吉利,我們村大多數人家用養花的陶泥盆代替。

我跟劉小船去了他家下屋。里面東墻角整齊地摞著好多大小不同的泥盆,有磚紅的,也有黑色的。我記得他家從來沒有養過花,我問他怎么有這東西,他說撿的。我又問他撿這干什么,他說就是怕有這事大家找不到盆子?!鞍 蔽殷@訝地拖長了聲音。他似乎感覺到不妥,有點窘迫地說:“我沒有壞心,就是想到那兒,就撿了一些。我沒有壞心……”

伯父的喪事之后,一切又將歸于原位,無論是我還是劉小船。

我走的那天是早上四點多,天才剛放亮。我要步行五里去大路上等班車。通往三面船村的小道是一條兩米多寬走馬車的土路,一到夏天就坑坑洼洼,泥濘不堪。

那時牛一點兒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車。村里只有鐘銘家和村長家有。鐘銘的車是幸福125,一擰油門躥出去好遠。他用這個車倒騰一些山貨,現在已經很有錢了。我回來兩次都沒有見到鐘銘,他一直很忙,他的消息都是在劉小船和杜老師的口中得知的。劉小船對鐘銘的評價是:“人家真有能耐!”滿眼都是崇拜與羨慕,而他看我時眼神里比鐘銘多了一些畏懼的光。杜老師說鐘銘腦子活,適合經商,能干點兒事,就是為人處世太滑了。要是他能和劉小船中和一下該多好。我心中有一念閃過,劉小船咋能和鐘銘放一起呢?我那時已經和整個村子有了隔閡,甚至我與堂哥、堂姐見面,也并不感覺有多么親,于是,早上起來就偷偷地走了,沒有驚動誰。

剛走到村口,我看到霧氣里劉小船推著一輛自行車站在那里。他說:“你總也不回來,我送送你?!彼密囕d我,我堅持要走路,說時間來得及,我們邊走邊說說話。那時,我已經不能接受像小時候那樣和他身子挨著身子那么近的距離了。他嗯了一聲,一臉笑容地搶過我的小包,放在他的車后座上,其實那個包里就兩件衣服,根本沒什么重量。但他依然把它鄭重地放在車后架座上,并整理平整。這幾天我時常跟他聊兩句,差不多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話題都嘮得差不多了,一路上我們都在沉默之中,他沒有和我并排走,而是錯在了我身后一點兒。要到路口時,他終于問我:“下次啥時候回來?”我說:“不一定啊?!彼f:“要是回來,記得來我家里住一晚,我會做飯。”我說:“好啊,等你結婚時,我來吃喜酒?!?/p>

劉小船笑了,在晨霧里,他的臉窘得透出朦朧的紅色。

我畢業后被分配到了一家事業單位,工資不高,但父母說這鐵飯碗比錢重要。由于家底薄,父母幫襯不多,娶妻的道路曲折而又艱辛,一步一個坎,折騰了兩年總算結了婚。我在靠近郊區的地方也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兒子在一年以后出生了,我欣喜又憂愁。我和妻子的工資并不多,生活處處捉襟見肘。孩子出生的第二年年底,我買了輛三輪車干出租。我常利用早晚、節假日、休息日在城郊兩個高校附近拉客,白天疲憊地頂著黑眼圈衣著得體地去上班,整整有十二年的時間,我竟然一次也沒有回三面船,甚至很少回父母的家,過年給他們匯去一些錢,打個電話回去。我突然有點兒理解了劉小船妹妹的行為,生活不易呀!那階段應該是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候,因為孩子轉學,我又借錢買了樓房,每天一睜眼就想起自己那幾萬塊錢的債務,寢食難安。還有那些提出來不是事,卻無比瑣碎、累心的事,單位晉級、同事之間明爭暗斗,岳父母、小姨子家與我的種種矛盾沖突,那幾年我幾乎抑郁了,一直懷疑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傁胩与x那個環境,卻又無處可去,我被城市被那個九十平方米的家、被單位里的那些人和事困得死死的,甚至喘不上氣來,我越來越感覺自己真是一個無能的人,而劉小船就是那時出現的。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本來應該換上衣服去拉客的。在那群拉腳的人中,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同他們一樣是個沒工作的普通人,但是他們說我談吐和別人不一樣,很尊敬我,有什么困惑的事總是尋求我的意見與建議,有時感覺也挺快樂的,至少在他們之中,我不用活得小心翼翼。那天也不知怎么的,我脫下外套就不愛動了,襯衫都沒脫就躺進了沙發里,想著給自己放一天假吧,隨手打開了電視。門鈴這時響起來,妻子走到門口,開了門,疑惑地問:“你找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這是劉丁家嗎?”妻子說是啊。對方說:“我是他同學劉小船!”我忙起身走到門口,看到一個黝黑高大的中年漢子站在門口。他比前些年蒼老了許多,皺紋已經爬上眼角與額頭,他右邊臉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疤,這讓他憨厚的面孔變得有些猙獰了。我讓他進屋,他局促不安地蹭了蹭鞋底。我說沒事,你進來不用換鞋。他就進來了,跟他進來的還有大包小包的袋子、拎兜。他把東西拘謹地放在門口,又使勁往墻腳推了推說:“沒啥好東西,都是家地里產的,知道你們城里啥也不缺,不要嫌棄就行?!彼邼卣f。一個中年人的羞澀讓我震驚,我甚至懷疑眼前的人的心理年齡還停留在十一二歲。

坐進沙發,環顧了一下我的家,他說:“你現在真讓人羨慕,住著大樓房,有那么好的工作,家里又是這么好。你看你穿這身衣服好像天生就是你的衣服一樣,真帶勁?!蔽彝蝗挥行┬奶?,如果他看到我穿著大褲衩大背心和那些拉客的人混在一起,他就不會這樣說了,還好我今天沒去,要不正好下樓就能遇到他。

我們聊了半天,多是我問,他在回答,和小時候差不多。后來實在沒有什么問題了,氣氛變得沉默。劉小船把眼睛低垂下來,不看我,剋著左手食指上的一塊黑漬,說:“我來其實想請你回去喝喜酒,我要結婚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空……”他說這話時,眼睛里有一絲羞澀的笑,但因為被他壓抑著,特別不自然,仿佛做了什么錯事。我一聽很驚訝,趕緊說:“恭喜!恭喜!”問了是哪天。我在心底盤算了一下來回的時間和費用,感覺不值得,就說最近工作太忙了,家里孩子轉學的手續一直沒有辦好。當我說出這些話時,就看到劉小船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消失,失望爬上了他的臉。我又問了幾句,大約過了十分鐘,劉小船站起身來,要走。我讓他等一會兒,然后忙去錢包里拿出二百塊錢。當時我們同事結婚都是一百塊錢,我拿出二百塊錢算是很高了。我對劉小船說:“我看到時候能不能擠出時間來,如果有空我一定去喝喜酒,這個是我的心意,你拿著……”劉小船一看我拿錢,一臉驚愕,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去扯他,他一下子掙脫了我的手,力氣那么大,決絕而果斷地逃出了我的家門,頭也不回,“蹬蹬蹬”地跑下樓梯。

我的份子錢沒有送出去,看著門口劉小船拿來的大包小袋,心里很不暢快。整個晚上沒睡好,就想著如果不回去咋把這份子錢送給劉小船,畢竟他拿來了這么多東西,雖不值錢也是心意。后來想好讓堂哥給帶一下禮金,過兩天打電話讓父親給堂哥捎過去。盤算好這事,我才安心睡了一會兒。

劉小船結婚的事算有個著落,安排完我很快把這件事就忘了。

直到一個月后,久不聯系的堂哥打來電話:“我昨天去鎮里聽我老叔說你要給劉小船隨禮,你結婚他隨禮了嗎?”我說沒有。他說:“那你給他隨啥禮?明天我把錢給我老叔送回去。聽說這個傻子還找到你們家里去了,真是過分!你也是太給他臉了,你有那精力和錢交點兒好人、有用的人!你近些年混不好是有原因的,眼界要放寬放高才行。你看劉小船那損樣吧,傻了吧唧的,聽哥的,別搭理他。打半輩子光棍,娶個拖油瓶子的女人,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了!”

我聽完堂哥的話很生氣,跟自己——當初為什么就沒把份子錢硬塞給劉小船呢,弄得現在誰都來對我和他說三道四。我說:“好了,大哥,不用你管了?!蔽业奶酶缫恢笔沁@樣的德行,誰也看不上,上交下踩,他不但埋汰了劉小船,也在影射我的愚蠢。比我強悍的人欺負我,為何一個不如我的人也要對我指指點點?難道他聽說我開三輪拉客掙錢的事了?我感覺受到莫大的侮辱,一夜沒怎么睡。

劉小船結婚頭一天,我請了假輾轉三百里回到母親家。在母親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沒去堂哥家,而是直接去了劉小船家。

劉小船家的房子里外都翻修了,還是那小三間的瓦房,干凈利落。雖不如村里那些“北京平”氣派,但對于他這個一分錢家底沒有的人來說算是相當厲害了。我聽杜老師說過,他把妹妹供上中專,風風光光嫁出去之后,背上了一萬多元的債務,后來都是自己一點點還上的。

我剛推開劉小船家院門,他就從院里奔出來,眼睛亮閃閃的,他靠近我時甚至飛快地抱了我一下肩膀,很拘謹,不易覺察的。劉小船今天穿著嶄新的衣服,頭發梳得油光,渾身散發著新鮮泥土的氣息,對,就是那味道,新鮮好聞。

最讓我感覺新奇的是,劉小船家里的那頭黑驢劉小黑還在,或者并不是那頭驢,只是長得特別像而已。那頭膘肥體壯的驢在干凈的棚子里吃著嫩草,它的鬃毛摻著紅繩編了好多小辮子,油光精致,顯得特別喜氣,有一刻,我甚至感覺這頭驢子正眉開眼笑地吃著劉小船的喜宴。我能想象出劉小船給驢子編小辮子、對著驢子講他喜悅的心情時的放松愉快的狀態,那是另外一個劉小船的模樣。小時候,我曾看過劉小船給妹妹編小辮子,他咬著頭繩,兩手翻飛,專注地盯著手里的頭發,一會兒工夫兩條整齊的三股麻花辮子就編成了。

那年,在村里,只有劉小船家還養著驢車和驢子。似乎一夜之間人們都換了農用三輪車,這東西平時趕個集、跑個店兒又穩當又快,農忙時拉莊稼不但快還有勁。最主要的是省心,不干活兒的時候,把它停在院子或車棚里,不用吃草,不喂料,不用喝水,更不用清理糞便,真是省心省力又省時。而那時已經開始有了播種斗,它用三輪車或者四輪車帶著,突突突跑得飛快,驢子拉的犁才走了一壟地的五分之一,播種斗就跑完了一壟地。鐘銘就是村里第一個買播種斗種地的人。他不但給自己種,他還給別人家種,一畝地收多少錢,當然他的目標并不是我們村,我們村地少,他的目標是外面的那些地多的大村子。鐘銘現在開著一個飼料廠,劉小船在他那里干裝卸工。鐘銘算是劉小船的老板。鐘銘和我被帶客的主事人讓到了首席桌上。我們兩個還算年輕的人跟村里一些年紀大德高望重的人一張桌子吃飯,感覺有些滑稽。主事的說:“沒事,你倆身份特別,是貴客。”劉小船的小學同學只來了我們兩個。杜老師沒有來。劉小船說杜老師腿骨折已經一個月了。在等新娘車子的過程中,在鐘銘滔滔不絕的講解下,我對他以及現在農村發展的情況有了更多了解。那兩天我也想了很多,眼前是我的出生地,房屋瓦舍矮小陳舊,鄉鄰舊衣黧面,談吐間局限在土地河流還有這方圓幾里或幾十里的人事上,很無聊。我雖艱難點兒,所居環境、所交往的人群也算不了上層,但也都是精英人士。這樣用孔乙己這般假清高的心思想問題,我被裹挾捆綁的心有了些許輕松感,有了這點兒油料,就有動力了,或者這就是我下鄉來最大的意義,為劉小船也是為自己。

劉小船的媳婦接來時已過了中午。據說在娘家那邊多加了五千塊錢彩禮,講了半天價,又給了三千才上的婚車。這事挺讓人反感的,但沒辦法,誰讓劉小船各方面條件都不好呢?

劉小船的媳婦比他大四歲,帶著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兒。那個男孩子當天從面包車上下來后,臉是陰著的。盡管劉小船極力討好地給他拿吃的,他依舊很排斥劉小船,甩嗒了他好幾次。我很擔憂,就劉小船這智商,他的婚姻可能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但后來一想,人生到最后哪個不是一場空呢?祝福他吧!那場婚宴來的人不多,看得出人心涼薄。村里誰沒有接受過劉小船的幫忙?我聽杜老師說過,誰家有活計,都喊劉小船去幫工。人人都知道他有著一副好身板、一把子好力氣,都可以使喚他。有活兒喊一聲,早早就到了。有時找他的人特意對他說:“小船,有好飯!”仿佛他去干活兒只為了一頓好飯似的??蓜⑿〈⒉辉谝膺@些話,他干活兒比誰都賣力,常讓其他幫忙的人產生窘迫感,于是他便時常遭到冷嘲熱諷。人們干活兒之余就拿劉小船戲耍著開玩笑,他不生氣,無論他們多過分,大家笑他也跟著笑,還跟上學時一樣。

劉小船結婚那天,他見我的第一句話:“你能來,我真高興!”我離開他家的時候,他依舊說:“你能來,我真高興!”

我臨回城前,去看望了伯母,又去了杜老師家。

那天,杜老師正坐在輪椅上看書。她頭發花白,皺紋幾乎遍布全臉。算起來杜老師已快六十歲了,她的蒼老于我仿佛是一瞬間的。十多年前,她看起來年輕,而這十年她似乎被一只手一下子拉進老年人的行列。杜老師對我的到來顯然很驚訝。她說:“沒想到你能參加小船的婚禮。你知道嗎?一個月前他去城里專程去請你,回來他說你很忙來不上,看得出他特別失望。你能來,我替他高興!昨天晚上他給我拿來好多喜糖,他說我和你都不能參加,嘆了好幾口氣,現在他應該特別高興了?!?/p>

聽杜老師這么說,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了,其實這次能下決心來,應該有賭氣的成分在里面,也是常在夜里想起劉小船那時那失望的表情,情誼與私心各半吧。

杜老師離異多年,女兒早已隨父親去了南方,幾年不回來一次。那天我給杜老師包了餃子,又在杜老師家住了一晚上,幫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因為劉小船三天兩頭來,其實屋子還算干凈。

我跟杜老師說了劉小船的媳婦以及她帶來的那個孩子的情況,說了我的憂慮。杜老師說:“好人有好報,小船心眼實,心眼好,啥事都能過去?!蔽抑蓝爬蠋熣f得也不全對,在城市里待了這么多年,我看過了很多好人沒有好報的事例。

杜老師跟我說了許多劉小船的事。她說住院的這些日子多虧劉小船跟著跑前跑后,平時家里的重活計他幾乎全包了,像自己孩子一樣。“沒想到教了三十多年書,我最借力的學生是成績最不好的劉小船。”

杜老師看我正給她擦茶幾上的茶漬,趕緊補充:“劉丁,你別多心,你們都是好孩子,包括鐘銘,雖然做人、做生意挺滑,但是他對我也常有照顧。你只是離得遠。你有你的生活與使命,我為能有你這么有出息的孩子而感到特別欣慰,當老師的嘛,自己的學生越優秀就越有成就感?!?/p>

我問她退休了為啥不去南方女兒家,她說:“我的學生們都在這邊,我的記憶也都在這邊,一輩子都在這兒,去那邊感覺自己啥都沒了。”

第二天吃完早飯與杜老師告別,杜老師拄著拐杖送我到大門口。我心里很過意不去,但又拗不過她。

杜老師站在門口拄著拐杖目送著我,特別孤單,我決定有時間再來看一看她。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很多計劃、愿望,也只是想想,總有身不由己的事。我再次回到三面船時,是接到杜老師去世的消息。這個消息并不是劉小船給我的,而是鐘銘。他在電話那頭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好,我是鐘銘,是87屆三面船小學的畢業生,我們的班主任杜老師去世了,要是有時間,還顧念著師生情誼就回來送送吧?!彼路鹈鎸Φ牟皇俏?,而是別人,聲音特別嚴肅,不像每次與我開玩笑的口氣,倒像給我下一個開會通知的語調。我想起這幾年來,我一次杜老師也沒有探望過。最后的印象還是杜老師拄著拐杖孤單地站在大門口目送我離開的樣子,我還清楚地記得她齊肩的頭發有一縷被風吹起來,久久飄立不倒。

我進村子時正下著雨,村里大車小輛地從村頭就開始逶迤排列著。我從來沒有想到杜老師有這么多學生,這也只是來了一部分,因為我們那個班只來了幾個人。他們年紀有大有小,三五一群地在院子里、屋里攀談著。我到了好半天才看到劉小船。他帶人到南山上打墓剛回來??吹轿遥^來跟我打招呼,臉上都是悲戚,看得出他的悲傷是最深重的。眼皮是腫的,眼白里都是紅血絲,胡子茬很重,腰間扎著一條白孝帶。在我們這里只有子孫或者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腰里扎孝帶,他不是什么親屬,卻扎了一條。

劉小船說:“昨天中午,杜老師喊我去吃飯,她說新豆角下來了,她燉了一鍋,放的五花肉,讓我去吃。我就去了,吃飯的時候,杜老師狀態很好。我們邊吃邊聊,她說小船記不記得你被五年級同學打的事呀!我說記得,這輩子也忘不了。杜老師就笑了,她說那時你和劉丁一桌。那時你們倆都長得那么小。劉丁是個好孩子,聰明、好學,最主要的是骨子里的善良,所以我才把你安排跟他一桌。其實你不知道,那天我的家沒了,因為孩子他爸讓我跟他去南方做生意,我沒同意。我舍不得這份職業,還有當時的你們,嗨!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兒……但我從沒后悔過……這輩子有你們真好!”劉小船說到這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緩了大概有兩分鐘,他繼續說:“那天杜老師吃完后就說咋這么累,我就說我來洗碗。等我收拾完回到屋里,就發現杜老師頭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看她姿勢別扭,想著讓她去炕上睡,我喊兩聲,沒有喊醒她,我輕晃了兩下,又使勁晃了她兩下,她依然沒有聲音,后來,后來,我使勁搖,使勁喊,她依然不吱聲。我慌死了,就趕緊給鐘銘打電話……等我們把她送到醫院,人早就歿了……”劉小船強忍著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我的眼睛也濕了,我沒有想到杜老師在臨去世前提到了我,夸獎了我,而我這些年一次也沒有來看過她。

其實進屋剛看到杜老師的黑白照片擺在那兒時,并沒有多少悲傷。我不常見到她,與她的感情也只是少年時積累的那些,原本就那么一小堆一小塊,因為不常回來,不常見到,早就一點點消融掉了。至于為啥接到通知馬上就回來,我也不甚明了,也許潛意識里就是想摘除些絲縷牽絆我的東西,我想活得沒心沒肺,無牽無掛。而當我看到劉小船悲痛地描述著杜老師時,有那么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又回到少年時代,杜老師領著被人欺負了的劉小船去找他們算賬,杜老師也會啥也不怕,為我遮風擋雨??粗鴦⑿〈藜t的眼睛,我意識到我是一個多么無情的人。我甚至不配有杜老師這樣的老師,不配有劉小船這樣的同學。

整整一天一夜,杜老師的家都沒有斷人。自從劉小船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他就一直在忙。杜老師的女兒是第二天下午才到家的,她說飛機遇到雷暴天氣,延遲了。她只跪在靈堂前對著照片哭了一會兒,就好了。她似乎什么也不懂,漫不經心,感覺得出她的心并不在這里。

喪事中還有一個人也很忙,就是鐘銘。他一直是個油滑的人,嬉皮笑臉常在臉上翻轉,但現在他是一個一本正經的人。我不知道哪個是他真實的模樣。劉小船跪在靈堂前給杜老師燒紙,鐘銘就打電話安排吊唁的人去飯店的車輛。當劉小船把那些紙人、花圈從車上拿下來,擺好,理順,鐘銘正給村里的老秀才擺紙研墨記禮賬。他們似乎分好工了,可細看卻不是,沒人給分,也不見兩人溝通,卻沒有讓一件事情落在地上。這算是兩個最合格最有默契的烙忙的。

杜老師的喪事是“大三天”,其實頭一天傍晚劉小船就帶人把墓打好了。但事情也就出在墓坑上。杜老師的夫家姓趙,他家的兄弟早就搬在了鎮子里,清明和七月十五也不見回來填土、送紙錢,似乎把南山上的親人和村子都忘了。在電話詢問了杜老師女兒的意見后,杜老師的墓坑打在了趙家祖墳那兒。但是第二天上午從來不露頭影的趙家突然來了四個人,他們找到杜老師的女兒說:“你媽跟你爸離婚了。你爸在那邊也有了兒子和媳婦。你是個女孩兒,你媽沒資格埋在我們老趙家的祖墳里。”杜老師的女兒困惑地說:“那我把她埋在哪兒?”他們說:“愛埋哪兒就埋哪兒,埋哪兒跟我們也沒關系!”杜老師的女兒就哭了起來。后來一行人拎著鐵鍬去南山。正好鐘銘和劉小船都在那兒,他們倆運去了磚、水泥和沙子,想把墓坑底加固一下。那幾個人到了地方后不由分說,拿起鐵鍬就開始填土。邊填邊說:“一個絕后的孤老太太還想進我們家祖墳,想得美!”劉小船一看不干了,上去就把鐵鍬搶下來,推了一下填坑的那個人,那人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那人沒想到自己被村里最熊最老實的人推搡了,馬上憤怒起來叫罵著,開始拳腳相加。劉小船擋了兩下,開始還手。另外三個人一看也上來幫忙。鐘銘開始是拉架的,看對方都動手了,也從拉架變成了打架,四個人對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等被后趕來的人拉開時,劉小船和鐘銘都帶了傷。據在場的人回來跟我說:“長這么大,頭一次看到劉小船發怒,他那長胳膊大拳頭的,也不管腦袋屁股,使勁往人家身上擂?!辩娿懜沁叴蜻吅穑骸案觳膊灰耸遣唬??腿不要了是不,啊?十萬塊錢夠不夠?”那人興奮地說:“他們四個人打兩個人也沒占著什么香!有一個嚷著去醫院呢,丟人不?”

有人說:“打架不對,咱不占理。”但沒人說打架不好,都說:“你倆真行,兩個打得過四個?!贝謇锶硕紩缘泌w姓的那一家子口碑不好,人性差,平時一貫欺軟怕硬。

架打了,人還沒地方埋。杜老師的女兒一臉蒙,不知道咋辦。有人說,再找個地方??赡仙礁骷矣懈骷业膲灥?,很多人雖搬走了,但死了人還是要埋回來的。南山幾乎要占滿了。有人提議去縣城附近的墓園買個墓地,大家籌錢。劉小船正坐在角落里用紙擦著肘上的血跡,一聽馬上說:“杜老師有話,不想離開村子。”人們都不說話了,畢竟杜老師的遺言誰也不能違背。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劉小船站起來對早上跟他打墓的兩個人說:“走,跟我打墓去?!比藗兠婷嫦嘤U,那幾個人忙跟著走,有好事的也去瞧熱鬧,回來說:“劉小船把杜老師的墓打在了他家的地里。”記賬的劉秀才說:“哎呀,小船家南山陽坡的地啊,那是個好地方,好風水,比南山所有墳的風水都好。”我也知道那塊地是他家最好的一塊地,也是村里劃的一等地。

等我去的時候,墓坑已挖好了。正值入夏,他不但挖了坑,還把周圍的黃豆苗砍掉,用鐵鍬在墓坑周圍挖了一條淺溝,圍成了一個方形。他說:“等過兩天我把周圍栽上矮樹。杜老師愛看花,我再種上一排掃帚梅?!蔽抑浪f的那種花,學名叫格?;ǎ俏覀兡抢锔骷覉@子邊常種的花,單片的,顏色多,皮實,越冷開得越鮮艷。

杜老師埋在了南山最向陽的坡地上,那里比原先北坡的墳地不知道要好上多少。杜老師的墓坑是劉小船自己挖的,同樣他也帶人親自埋了骨灰。出殯前,他還跪在靈車前磕頭,摔了喪盆。

杜老師的學生就在旁邊看著這些,也包括我。離開鄉村、遠離土地好多年,我們并不知道這些活兒咋干,這些事怎么做。沒有人怪我們,畢竟我們都來了,站在這里,送老師最后一程也算可以了,我們自己心里都這樣想。當放完鞭炮,燒完紙錢,我們三三兩兩聊著天兒,陸續往回走。杜老師的女兒走在前面,我和鐘銘并肩跟在后面。他和我探討了一些關于農業方面的政策走向。現在,他是三面船的種地大戶,這幾年有去城里打工的或者干脆搬到城里定居的人都把地包給了他。昨天沒事可做時,他曾把我領到他家,看他家的各種機器,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鐵家伙讓我驚訝,在我的認知里種地的犁、收地的車,還有就是鋤頭、鎬頭、鐮刀這些農具,就能把一塊地種完侍弄好再收回家去。而他的這些機器有種地的、收割的、翻地的、耙地的、打藥的,全都有,他說還要購一輛水稻收割機。因為三面船靠著遼河,這些年河道北移,洼地多起來,他想改水田。他嘴角冒著白沫子和我說著他的設想。我感嘆道:“你這是妥妥的農場主啊!”他說:“哪里,我不能把寶都壓在三面船的地上。這幾年一直有荒信說咱們村要退耕還灘,我在鎮子上還開了一個飼料加工廠,有空帶你去看看!”他變相地向我炫耀著,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自豪。我嫉妒地說你不光是地主,還是資本家啦。我們走了一段路,突然聽到后面傳來一陣哭聲,我倆回頭,看到劉小船正跪在杜老師的新墳前,把頭拱在泥土上放聲大哭。他邊哭,嘴里邊叨咕著。當我們走近他,拉他起來,才聽明白他說的話,他反復地說:“再也沒有人惦記我了……再也沒有人惦記我了……”

從河邊飛過一群水鳥,飛到山頂,盤旋一圈,又飛向大遼河,遠處河水浩蕩。三面船村小學校兩年前并到了鎮子里,而如今三面船村最后一名老師也沒有了。

一年后的某天,下班回來的路上,我看到街邊一個人往電線桿和樹身上貼傳單。那人衣服很臟,蓬頭垢面,長發擋著半邊臉。貼完幾張之后就走到樹旁的椅子上坐下,從塑料袋里拿出一塊饅頭吃了起來。我掃了一眼傳單,是尋人啟事,最上面有一個中年女人的半身照片,并不太清晰,下面是這個人的姓名、年齡、體貌特征、離家經過,每個尋人啟事大多是這樣寫的。我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有幾個字吸引了我:“……系三面船村人”。這個女人是三面船村的?我又瞟了一眼長椅上那個人,好瘦!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他已經躺下來,兩手舉著手里的那一摞傳單,久久地盯著看。我走過去,慢慢靠近長椅上的人,探頭看,真的是他——劉小船。

劉小船一下子坐了起來,驚叫了一聲:“劉丁!”然后把傳單放下來,驚慌地扯了扯滿是污漬的藍色背心。我坐下來,他似乎躲了一下。

我問他:“你咋的了?咋在這兒呢?”劉小船說:“我……來找我媳婦,她出門沒回來?!蔽矣謫枺骸澳銇矶嗑昧??”他說:“兩個月?!蔽艺f:“那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呢?怎么不去我家找我呢?”劉小船看著我沒吱聲,眼圈是紅的。我看著他身邊的半個饅頭,還有他這一身破爛衣服,很心酸。我知道他一定是走到哪里就睡在哪里。在這炎熱的天氣里,半米開外,他身上的氣味兒都直沖鼻子。我說:“走,跟我走!”

我帶著劉小船去浴池洗了澡,去理發店理了頭發,又帶他去小吃部吃了飯,并把他帶回了家。

劉小船的媳婦叫李秀軍,我在杜老師去世時見了第二次。第一次結婚時她還算年輕,很苗條,第二次見時已經胖了很多。那次守夜一直到后半夜兩點后,有人換班,我跟劉小船回他家睡了一會兒。那天夜里他媳婦給開的門,早上五點多,我們醒了,李秀軍也起來了,她給我們熬了點小米粥,煮了幾個雞蛋。我記得她腌的小黃瓜咸菜特別好吃。當時劉小船也自豪地說他媳婦腌菜的手藝村里第一,誰也比不上。后來從劉小船口中得知,十多年來,劉小船從來不讓他媳婦下地干活兒,她只負責做飯、收拾屋子就行。劉小船說:“風吹日曬的活兒是老爺們兒應該干的,女人家細皮嫩肉的,不禁吹,不禁曬。再說就地里那點活兒,我這一身力氣就夠用了?!崩钚丬娙丝瓷先ズ芫?,說話也得體,她說:“我們家小船能有你這樣牛氣的好同學是他的福氣?!碑敃r感覺劉小船運氣不錯,能娶到這樣的女人。但是心中隱隱還是有一絲憂慮的,這樣精明的人養得住嗎?

夜里,關了燈,我們開始長談。我漸漸捋清了劉小船的婚姻生活。劉小船結婚時給了李秀軍五萬塊錢彩禮,并答應幫她撫養到兒子上大學,說兒子結婚的時候,有就給點兒,沒有也不強求。這是兩人最開始約定好的,一切都向既定的方向發展著。

劉小船說:“自從有了家,有了李秀軍之后,我就像重新活了一樣。我可以不用動手就能吃到好吃的飯菜;不用燒炕就能睡到暖和的被窩;還有,她是那么好,愛說話,會說話,我甚至都不用說話了,她都替我表達了,我真是省心。我再不用算計著柴米油鹽,有了錢一交。她開始每月都跟我說她花了多少錢,都花在哪里,我說都是一家人,不用這么外道地跟我說,你做主,愛買啥買啥?!痹跀⑹鲞@些時,我能聽出來他聲音里的喜悅和滿足。

如果說遺憾還是有的,那就是劉小船一直想要個孩子,但是李秀軍就是不懷孕,為此劉小船被鐘銘帶著去醫院偷偷做了檢查。劉小船說:“鐘銘這個人其實特好的,這些年一直用我干活兒,我在他那里也掙了不少錢,雖然有時愛罵罵吵吵的,但過后就拉倒,不揪著不放。但有時就愛把人往壞里想,他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跟我說,你沒問題,那一定是李秀軍在騙你,不想要孩子。我說那哪能呢?李秀軍一直在嚷要給我生個孩子,她還說要生個女兒……鐘銘沒等我說完就罵我,然后把我扔在半路上,那次我走了半小時才到家。沒辦法,我就是沒有孩子的命,我認了。”

我能想象出鐘銘被劉小船的話激怒的神情,從小他常欺負劉小船,多數時,他是上手推他幾下子,踢一腳,或者生氣地說:“滾,我不跟傻子玩?!彼褎⑿〈釉诎肼飞?,即使沒說什么,心里肯定也是這幾句話。我跟鐘銘從來沒有探討過彼此對劉小船的感情到底處在一個什么狀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有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思。除了劉小船以外,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口井,深不見底。

劉小船繼續說:“李秀軍對兒子特別上心,孩子自從上大學后,就常去看他,有時住上三五天,給孩子洗洗涮涮的。”我這時才知道李秀軍的兒子考上了我們這里的理工大學,那個大學很牛的,我原先開三輪車時常去那里趴活兒,現在離開了那片,幾年前我就把三輪車賣了,告別了自己的第二職業。孩子上了初中后,我原來住的那個地方樓房翻著個兒地大漲,貸款還完后,孩子也上了高中,我就把房子賣了,在離我和妻子單位都近的地段買了一個三居室的大房子,去掉裝修,還余下一筆錢。我和妻子的待遇也越來越好,我們打算用公積金再買個房,留著以后給孩子住,或者作為投資也行。

劉小船躺在客房的大床上,對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繼續說:“今年春節過后,孩子分到這里的哪個公司實習,李秀軍沒說明白,后來在哪里工作,我也不知道。孩子工作后,她來了兩趟,住了有十多天,說一直幫孩子收拾房子……”我心里大致明白了他們倆的事,就問他:“你知道你家有多少錢嗎?”劉小船說:“沒多少吧,孩子上學花銷大,她媽媽還生了好些年病,我也沒記,就是她常說這用錢,那用錢的。我說你不用跟我報賬,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可是她依然跟我報……”

說到李秀軍出走的原因,劉小船的聲音是充滿困惑的,他喃喃地道:“你說吧,那天真是邪門了,我買了一個西瓜回家,因為太渴了,就切開一塊吃,李秀軍從外面進來就嚷我,你咋吃東西不喊我呢,自己偷吃,你真自私啊。我說我渴了,你要吃就切唄,一個我也吃不完。她說這些年你心里一直沒有我,只顧想自己……后來,她又說了很多我的事,其實那些事我都是無心做的,可她就說我是故意的,嫌棄她拖油瓶,還說我在外人面前裝老實,其實一肚子心眼子。天地良心,我劉小船又笨又傻全村出了名,像我這種人除了你和杜老師拿我當回事,狗都嫌棄我。我當時真生氣了,因為我從來沒有她說的那個心,也不是她說的那種人,可她就是邪我,我一生氣,把西瓜摔了,就牽著毛驢上河邊了。等我回來后李秀軍就不見了。我以為她生氣去誰家串門子去了,等到了下晌,人還沒回來,我就去找,結果她常去的那幾家里都沒有,后來遇到后院李大娘,她說看到李秀軍拎著個大包去車站了。我想她去兒子那兒了,也許待兩天就回來了,可是她卻一直沒給我打電話,她把錢都拿走了,只剩下幾百塊錢……”

黑暗里,劉小船幽深的聲音傳來,黏稠得像油漆。他說:“我沒有想到她能因為我的兩句話、摔個西瓜就走了。我是無心的,我特別后悔,我要找到她,一定把她找回家?!蔽衣犇锹曇衾镆话胧?,一半渴盼,它們飄浮在黑暗里,油水兩層皮的模樣,格格不入,那根本不像劉小船的聲音。

劉小船只住了一晚,第二天早起就張羅著要走。我問是不是上廁所上不慣,他說是。我就帶他去大門口的公廁里蹲坑。但吃完飯,他依然要走。他說還要去找媳婦。我說:“你這樣找下去根本沒有什么效果,你別急,我幫你想辦法?!?/p>

后來我在附近的小區幫劉小船找了一個保安的差事,供吃住。劉小船說這就挺好了,他找到李秀軍就回家。

我心里知道,李秀軍根本是找不到的,可我不敢打破劉小船的夢想,他也不相信。他一直跟我說:“李秀軍是跟我吵架賭氣,是我不好,她想通了就會回來。家里我也留了電話號。”他說完,眼睛看著手里紅色的小手機,突然不說話了。也許他也相信她不回來了,只是不能接受。

我去電臺找熟人,幫劉小船打了一個廣告,主要人群是那些出租車。又去報社登了尋人啟事,我為劉小船付的錢。找熟人省了不少,我告訴劉小船不用花錢,他這才安心起來。

我上我的班,他守他的大門。我十天半月就去他那里坐坐,或者弄點兒小菜跟他喝一杯酒。有時他會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李秀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喝酒,她一定也很高興!”

有一次劉小船喝多了,很多人喝多了酒,眼睛都是直的,表情思緒呆滯,但我發現劉小船正好相反,他喝完了酒,眼睛發亮,表情豐富,說笑自如,竟然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還講了兩個笑話。他高興時拍我的肩膀,像好兄弟一樣過來摟我的脖子,他健談且思緒敏捷,給我講了農村這些年的變化,他竟然有憂慮,他說他怕有一天三面船要變成廢墟。

他這樣一個小學文化、種了大半輩子地的人,竟然說出了“廢墟”這樣文雅的書面詞語來。我想到了小時他對向日葵說話的事來,也許現在他把我也當成了向日葵,我,我們其實都是,那一刻我看到了木訥的外表下真實的劉小船。

兩個月后的一天,劉小船打來電話,說他要回家,想見我一面再走。那天正好是周六,我就趕了過去。劉小船胖了點兒,他已把保安服脫下來,穿上一身新衣服,顯得精神多了。

劉小船說要收秋了,他得回去。他還說:“我不找了,她根本不想讓我找到她,有一天她想明白就自己回去了?!?/p>

我正好也想接父母來家里住些日子,就給妻子打了一個電話,去街邊找了一輛出租車,我們朝三面船村而去。

我又有好幾年沒有回來了,上次鐘銘帶我從村子這頭走到那頭,他給我講每一家的情況,很多人家都蓋了新房,院子也不怎么記得了,得靠他替我回憶。我似乎變成了一個異鄉人。當時,我堂哥他們也相繼搬到鎮子里。三面船村越來越陌生,如果不是村頭劉小船家那座老房子做著路標,我都感覺進入了一個陌生的村莊。

在車上,劉小船告訴我鐘銘也離開了三面船。他說:“一家又一家地搬,老人也一個個地走,村里的人越來越少。”我聽出了他心里的哀傷。

劉小船對我能送他回去很過意不去。他說:“你都那樣幫我了,還讓你送回來,太不應該了?!蔽艺f:“沒關系,我們是同學嘛?!眲⑿〈辉僬f什么,咧嘴笑了。當出租車再也開不進去時,本來我跟他說好,我在鎮子下車直接去母親家的,可想想就跟劉小船一起坐到了村子口,臨下車前對出租車司機說:“你再等我一會兒,我給你加錢?!?/p>

我跟著劉小船進了村子。好久沒回來了,我忽然很想念這個地方,想我們小時候在河邊水溝里抓小魚,在山坡的老柳樹上掏鳥蛋,我們還學著喜鵲用樹枝在矮樹杈上搭了一個足以躺下兩個人的窩,鋪上干蒲草,在上面睡午覺,當然那時玩心重,沒人真正睡得著。

當我再次踏上通往三面船村的路時,荒涼撲面而來,路兩邊的草和蒺藜向路中間生長著,努力掩蓋著這條路,似乎在試圖抹去每一個人在這路上踩過的腳印。

我們到達劉小船的家時,我吸了一口氣。他家院子里長滿了枯黃的蒿草,足足有一人多高,高過了院墻。即使用紅磚鋪的通往屋子的甬路上也是,那些草們似乎知道主人不在家,沒人管得了它們,它們便肆無忌憚地從縫隙里鉆出來,甚至房子的瓦縫里都鉆出了草。幾只雞在院子里的棗樹丫上站著,看到我們進院,突然起飛,飛到了另一棵更遠的桃樹上,它們已經變成了會飛的野雞。

在我前面走著的劉小船突然就站住了,在野草圍攏的驢棚子前。他慢慢蹲下來,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兒。在半米高的草叢里,我看到了一頭死去的驢子。這是村里最后一頭驢子,它只剩下皮和骨架,癱軟地堆在那兒,頭枕在兩只向里側彎的前腿上,我記得這個是驢子趴下時一個很舒服的休息姿勢。小時候我們去山上放驢,驢子吃飽了偶爾會臥下來。頭枕著側彎的前腿,脖子伸著,閉著眼睛或者睜著大眼睛歇在那兒,耳朵卜楞著,驅趕著飛蟲和瞎蠓的叮咬。那時,我常會把手伸到驢子粗大的鼻孔前,感覺它濕漉漉的氣息。偶爾那只黑驢還會翹起嘴唇伸出舌頭像銜草一樣啃我的手,當然它不會真的咬疼我,它只是舔著,我依然能回憶起它軟軟的嘴唇和舌頭留在手上的感覺,很癢,每次我都咯咯笑。劉小船說:“你手上有鹽,它吃夠了甜的草,想吃點兒咸的。”我就跟劉小船爭辯說:“草是苦的,咋可能是甜的呢?”劉小船說:“真的不騙你,草真是甜的?!碑斘业谝淮卧隗H子最喜歡的那片草地上拔了些嫩草芽咀嚼時,那頭叫劉小黑的驢“騰”地從地上站起來,快速奔向它的草地,它生怕我把它的甜草都吃光了。

攤在地上的那頭驢沒有拴籠頭,而那副籠頭拴在驢槽子邊的柱子上,還很新,很結實。我聽到劉小船嗚咽的聲音,他說:“我真是個傻子!我真是個傻子??!”后來劉小船號啕大哭起來。我知道他在哭死去的驢子,也知道他不全是哭他死去的驢子。

劉小船的哭聲驚得桃樹上的那幾只雞飛得更遠了,它們飛出了他家的院子,飛到了村子最深的蒿草、最高的林子里,它們早已不認識眼前這個蹲在地上哭泣的主人了,它們已經無家可歸。

我知道這頭驢對劉小船是何等重要,不知道怎么勸阻他的悲傷。我也知道他的悲傷也不止于此。

這頭驢是村里最后一頭驢子,它也叫劉小黑,這是上次我在劉小船家住時,他愛撫地摸著它的頭說的。他還說這頭驢是他養過的驢中最聽話的一頭。劉小船這些年養的所有驢都叫劉小黑。

我從旁邊園子里薅了一把草,放在千瘡百孔的驢皮上。這種草是我唯一吃過的草,我知道它是甜的……

后來我再也沒有回村子。我不愿意看到村子里的蒿草,它像一個巨獸,把我們的小學校,把杜老師的家,當然還有我出生的那個地方一口吞掉了。

第二年,劉小船忽然打來電話,他說他又養了一頭驢,灰白色的,它依然叫劉小黑。他說他用它種地、種園子,他的園子和杜老師的園子都長得很好。他還說,這頭驢很溫順,很好使喚。他又說:“我今年在小學校的操場,就是咱們和五年級打架的地方,種了一片向日葵,現在花都開了,可好看了,早上一水水地向著東邊仰著腦袋,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我回答:“好的!”

【作者簡介:孫焱莉,原名孫艷麗,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沈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遼寧文學院第九屆、第十一屆簽約作家。 出版短篇小說集《微笑的石頭》、長篇小說《錦繡·無衣》(合著)。在《星火》《山花》《長江文藝》《清明》《山東文學》《四川文學》《文學界》《廣州文藝》等刊物發表小說150多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載。獲山東文學獎,兩次獲遼寧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青年作家獎?!?/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