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泉山又變了樣子
車出北京八達嶺,便一路爬坡。過了河北界,就在晉北的黃土高原上顛簸著。窗外,是典型的黃土風光,一層又一層的塬、梁、峁,像是大地裸露的筋骨,蒼黃是這里亙古不變的底色。那“黃”中好不容易掙扎出的些許綠意,便顯得格外珍貴,星星點點,如同歲月補丁上的細密針腳。風過處,仍有干燥的黃土氣息撲入車窗,帶著一種古老而執拗的脾氣。我要去的,是老家陽高境內那座名為“大泉山”的丘陵。說它是“山”,實在是有些過譽了。在見慣了名山大川的人的眼里,它至多算是個隆起的土丘,其貌不揚,沉默地蜷縮在蒼茫天地之間。然而,正是這座小山,肩上扛著一個“大”名字、一段“大”歷史、一種“大”精神。汽車在百里綠色長廊穿行,我的思緒隨著車身的搖晃,蕩漾開一圈圈疑惑與期待的漣漪……
大與小
我站在大泉山的腳下,仰起頭,仔仔細細地打量它。它果然是不高的,山勢也算不得奇崛,仿佛一個蹲在田埂上歇晌的老農,脊背被歲月壓得有些佝僂,卻透著股沉甸甸的實在。若論形體,它無疑是“小”的,是這黃土高原上千千萬萬個無名丘陵中極普通的一個。但我知道,在1955年的冬天,有一雙雄視百代的眼睛,曾透過一份普通的報告,深情地凝望過它。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是毛澤東同志。
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一群平凡的人,用最粗糙的雙手,在這片被干旱和水土流失折磨了千百年的土地上,創造了一個奇跡。于是,他欣然提筆,將報告的標題改為《看,大泉山變了樣子!》,并寫下了那篇后來名動天下的按語。剎那間,這座小小的丘陵,便被賦予了宏大的意義。它不再只是一座土山,它成了一個象征,一個火種。它的名字,隨著《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的發行,傳遍了神州大地。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大泉山在水土流失治理中承載了很不尋常的意義。大泉山人首創的水土保持經驗,為全國一切有水土流失地方的治理和開發,提供了可鑒之策,被譽為“水土保持第一山”。它那樸素的、布滿魚鱗坑與梯田的身影,成為一種精神圖騰,召喚著無數渴望改變家鄉貧窮面貌的人們。從這小小的軀體里,迸發出了大得驚人的榜樣力量,這“大”與“小”的辯證,此刻就清晰地呈現在我眼前。山石的實體是小的,但它所承載的理想與精神,卻如這高原上的長風,浩蕩無垠。
新與老
我沿著新修的步道緩緩向上走。其實,我對大泉山的了解和認知,一直都是零碎斷續的。大泉山位于陽高縣黃土丘陵地區,北距縣城12.5公里,總面積18.37平方公里,共有8座山頭、74條溝壑。最長的壕溝有1500米,最短的有10多米。大泉山既是山名,也是村名。大泉山村原名西嶺村,1955年毛澤東同志作出批示后,改名為大泉山村。
記得在陽高制藥廠和陽高農行工作時,盡管我當時還是一個臨時工,但所有的活動都是參加的,其中就包括每年春季到大泉山義務植樹。如今,我還常常想起當年與大家一起扛著紅旗迎著風,人歡馬叫的情景。所以,今天看到大泉山郁郁蔥蔥的樹木時,我心里充滿自豪。畢竟作為一個陽高人,自己還是在大泉山這片熱土上植過樹、培過土、澆過水、灑過汗的。雖然已經記不清,當年我是在哪個山頭哪壟田地種植的哪幾棵樹木。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大泉山水土流失面積曾達96.5%。嚴重的水土流失帶來了災難性的危害。當時的大泉山山頂和溝壑巖石裸露,坡面土層越來越薄,緩平地帶也因雨水長期沖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溝壑,一眼望去滿目荒涼。如今,再登上山頂,放眼望去——路是平整的,兩旁是新植的松柏與各種觀賞樹木,規劃得整齊有序。這是大泉山在新時代被賦予的新貌。
我的目光還想觸摸它那頗為珍貴的老筋骨。我仿佛看見了,看見了張鳳林、高進才那些大泉山最初的建設者們。在半個多世紀前,他們是怎樣的一群人呢?定然是面孔黝黑,手掌皸裂如這山間的棗樹皮,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腰間別著旱煙袋。他們或許沒有高深的理論、不懂得花哨的技術,他們所擁有的,只是一股子不甘被窮山惡水擺布的心氣兒和一雙永不知疲倦的手。他們就是在這座當時還是“山山和尚頭,處處裂嘴溝,旱天渴死牛,雨天水土流”的荒山上,開始了最原始的摸索。那該是何等艱辛的創作!一鎬一鎬地刨,一鍬一鍬地鏟,用最土的辦法,去理解、去馴服腳下這片暴躁的土地。他們發現了“挖坑、堵溝”能存水,“植樹、固坡”能保土,認識到“想要治山,必先治水,欲求水利,先防水害”。他們把平時摸索的治山治水“門道”用順口溜的形式記錄下來,最終梳理總結出了“挖坑、開渠、培埂、堵溝”的八字經驗。
毛澤東同志的親筆批示和口頭贊揚,如同春風化雨,滋潤著大泉山人的心田。受到巨大鼓舞的大泉山人在原有的八字經驗基礎上,又創新實施了“八連環”模式。那漫山遍野、狀如魚鱗的土坑,不就是他們寫給黃土高原最樸素也最深奧的論文嗎?那層層疊疊、挽臂相連的梯田,不就是他們用汗水刻在大地上的、永不磨滅的誓言嗎?這精神誕生于火紅的年代,它的內核卻又是如此的新。他們用行動早早詮釋了何為“尊重自然、改造自然”,用成果早早證明了何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樣的生態文明思想,其精神源頭不正是在千千萬萬個如同大泉山一樣的中國農民最樸素的實踐中,早已深深埋下了嗎?這“老”與“新”的流轉,在此刻渾然一體。老榜樣的內核,正與新時代的脈搏,共振出同樣強勁的聲響。
遠與近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在一片較為開闊的平臺上,立著一塊石碑,鐫刻著毛澤東同志的題詞。字跡在高原明亮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我用手輕輕撫過那冰涼的碑石,觸到的卻是一段滾燙的歷史。
我閉上眼,風聲灌耳,那風聲里,似乎夾雜著當年勞動號子的回響,夾雜著鐵器碰撞土石的鏗鏘,夾雜著雨水被魚鱗坑成功攔截后滲入干渴大地時那一聲滿足的嘆息。當年毛澤東同志的按語發表后,全國掀起了學習大泉山的大熱潮,大泉山成為全國水保領域、生態建設、農業戰線的一面旗幟,迅即蜚聲全國。先后有23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3萬多人到大泉山參觀學習,其中就有時任山西省委書記陶魯笳,中科院副院長竺可楨以及陳永貴、申紀蘭、李順達等當時全國農業戰線上的著名勞模。截至1957年,全國出現455個新的“大泉山”,培養了像張鳳林、高進才式的專家6600余人。這些數字背后,是無數人的心血與汗水,是大泉山經驗在全國范圍內開花結果的生動體現。
大泉山水土保持的首創精神,早已融入26萬陽高兒女的血脈,成為激勵陽高兒女昂揚奮進、砥礪前行的不竭動力。在大泉山紀念館里,我看到了市縣鄉村四級書記在大泉山“公仆林”里勞動的場面。2000年以來,每年春天植樹造林季節,陽高縣委、縣政府都要號召組織全縣各級干部到大泉山上植樹,這項活動一直保持到現在,目的就是要全縣各級干部從大泉山水土保持先進典型事跡中汲取精神養分,大力發揚斗爭精神。新時代以來,陽高縣委、縣政府深入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率領全縣干部群眾全面加快推進縣境內“三山五河”流域治理,著力構建“水保+”經濟發展模式,讓大泉山水土保持的首創精神在新時代再放異彩。如今,陽高縣全縣森林覆蓋率由1949年的1.1%到2012年的19.8%,再到2024年的29.1%,自然生態環境發生了質的變化,也贏得了“全國生態文明先進縣”“國家水土保持示范縣”等諸多榮譽。
站在這平臺上極目遠眺,大泉山的近景與遠景在我心中交織。近處,是它治理后的清晰肌理:草木蔥蘢,梯田如帶,小徑蜿蜒。它的經驗、它的模式,在過去幾十年里,無疑是全國水土保持與生態建設的一座近在咫尺的豐碑,一個可以觸摸、可以學習的典范。它解決了那個時代最迫切的生存與發展問題。
但大泉山的意義,絕不止于此。它的目光,投向的是更遠的未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從原始的敬畏到近代的征服,再到如今的和諧共生,我們走了太多的彎路。而大泉山,早在幾十年前,就用它沉默而堅定的存在,指明了那條正確的道路——不是一味地索取與對抗,而是巧妙地順應與引導;在給予自然尊嚴的同時,也為自己謀得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大泉山之所以成為“水土保持第一山”,因為它是人民的創舉、科學的貢獻、實踐的豐碑。它所蘊藏的“尊重規律、群眾首創,科學規劃、系統治理,苦干實干、久久為功”的內涵,值得我們學習、思考和借鑒。這種智慧,穿越時空,歷久彌新。只要人類還在思考如何與腳下這顆星球相處,大泉山就將永遠是一盞不滅的燈。它的“遠”,遠及千秋萬代,遠及人類文明永續發展的最深處。
風更大了些,吹得我的衣袂獵獵作響。我回過身,準備下山。在下山的路上,我的腳步是輕快的,我的心是充盈的。我來時帶著的疑惑,已被這山風吹得煙消云散。
大泉山,它無須與三山五岳比高,它的偉大,正在于它的“小”,在于它從最微小的地方,生長出了最磅礴的力量。它無須粉飾自己的“老”,它的價值,正在于這“老”中所孕育的、永不褪色的新意。它更不懼歲月的流逝,因為它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最遠的將來。
回望大泉山,它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黃土高原的懷抱里,披著一身的綠意,在夕陽的余暉中,像一個古老卻又永遠年輕的巨人。
是的,看,大泉山又變了樣子!
它變了,確實變了,從荒蕪到蔥蘢,從貧窮到富裕。滄海桑田,人神共驚。
它又沒變,真的沒變。那份初心與精神,如山上的基石,亙古如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