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網絡文學，以高質量發展為主旋律，以版權市場轉換和網文跨文化傳播為雙輪驅動，依然保持了強勁的發展勢頭，在作品體量、市場規模和文化影響力上，已經匯入我國當代文學的主流，成為社會主義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網絡文學自發軔至今，經歷了從小眾走向主流的發展過程，持續保持增長態勢，與時代同頻共振，也不斷出現新的階段性變化。作為最具全民性的文學樣式之一，網絡文學已成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力量。2025年，中國網絡文學多元化發展邁入關鍵一年，行業在高質量發展的主旋律下，一方面持續產出大量現象級長篇小說，涵蓋科幻、懸疑、歷史等多元題材；另一方面，中短篇創作強勢崛起，通過微短劇、短視頻等新型媒介深度融合，開辟了版權開發的新領域。同時，AI（人工智能）人機協作創作模式成為重要趨勢，給版權和原創性識別帶來了新的挑戰。那么，2025年的網絡文學具有哪些特點？在多元的文化生態中有哪些值得關注？ 中華讀書報記者采訪了歐陽友權、馬季、許苗苗、桫欏等網絡文學界的專家學者。

匯入主流，網絡文學已成為社會主義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談起對2025年網絡文學的印象，中南大學網絡文學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導歐陽友權認為，2025年的網絡文學，以高質量發展為主旋律，以版權市場轉換和網文跨文化傳播為雙輪驅動，依然保持了強勁的發展勢頭，在作品體量、市場規模和文化影響力上，已經匯入我國當代文學的主流，成為社會主義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一年，歐陽友權帶領網絡文學研究的團隊繼續《中國網絡文學年鑒》和第二屆中國網絡文學品牌榜評析。其數據顯示，基于價值觀導向、各平臺榜單排名、跨媒體影響力、社交媒體話題度、版權市場轉化、行業藝術創新、讀者黏性等評價標準綜合分析判斷，2025年度全網最具影響力的十部網絡小說是：1、《撈尸人》（純潔滴小龍，起點中文網）；2、《十日終焉》（殺蟲隊隊員，番茄小說）；3、《夜無疆》（辰東，起點中文網）；4、《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三九音域，番茄小說）；5、《詭秘之主：宿命之環》（愛潛水的烏賊，起點中文網）；6、《太平令》（閻ZK，起點中文網）；7、《冒姓瑯琊》（東周公子南，番茄小說）；8、《詭舍》（夜來風雨聲，番茄小說）；9、《災變卡皇》（盲候，起點中文網）；10、《明日如晝》（隨侯珠，晉江文學城）。其他有影響力的年度小說還有城城與蟬《天才俱樂部》、季越人《玄鑒仙族》、狐尾的筆《故障烏托邦》、阿彩《飛流之上》、冰天躍馬行《奔騰》、彭湃《異獸迷城》、三九音域《我不是戲神》、一月九十秋《諸神愚戲》、榴彈怕水《紹宋》等。

短劇、漫劇迅速崛起，為都市幻想、玄幻等主流網文題材的影視化提供了廣闊空間。中國作協網絡文學研究院研究員馬季首先注意到兩部先后獲得2025年銀河獎最佳科幻網絡文學獎的作品——城城與蟬的《天才俱樂部》和狐尾的筆的《故障烏托邦》。前者講述主人公林弦通過夢境探索600年后的未來世界，在九條時間線中尋找人類出路的故事。后者探討意識上傳、人工智能叛亂、人性救贖等主題，通過對扭曲異化的性別關系、金錢至上的社會規則的描寫，叩擊著虛擬與真實邊界的靈魂。王梓鈞的歷史小說《北宋穿越指南》憑借嚴謹考據再現汴梁風華，涵蓋衣食住行細節，兼具種田、權謀與輕喜劇風格，可謂“行走的北宋百科全書”。

殺蟲隊隊員的《十日終焉》成為年度現象級懸疑腦洞類作品。小說通過可重置的輪回系統，讓讀者以“升維視角”反思規則與人性，精準映射當代人對系統規則的焦慮，成為學術研討案例。驍騎校融合歷史穿越與徐州地域文化的小說《下一站，彭城廣場》串聯起明末、民國與現代三個時期的小人物故事，突破傳統穿越文的“爽感”模式，通過多時空并置，實現歷史與現實的深度對話，評論家稱之為網絡文學現實主義創作的先鋒探索。

《小年小月》和《你的雪人能活多久》是2025年晉江文學城表現亮眼的兩部作品。前者以質樸的鄉土敘事，探索成長創傷與心靈救贖；后者則以奇幻元素包裹都市情感，提供輕盈的甜寵慰藉。二者共同折射出社會轉型期的集體心態和精神需求。

內容同質化仍然嚴重，但題材融合成為藝術創新的風口

“網絡文學題材類型豐富多彩，高質量發展任重道遠。”馬季說，現實題材創作進入旺盛期，類型多元且商業化成熟；海外傳播效率顯著提升，用戶覆蓋全球近200個國家和地區。在高速產業化和技術迭代的背景下，網絡文學內部與外部均面臨強大壓力，在商業邏輯、技術驅動、大眾審美、監管要求等多維合力下，構建內容質量提升、創作多樣性、文學深度和可持續發展的平衡，創作隊伍的優化主行業制度建設任重道遠。盡管如此，行業內部已經形成基本共識，精品化發展是其健康發展的唯一道路。網絡文學存在的主要問題是，平臺推薦機制在算法的直接影響下，傾向于已有熱度或特定標簽的作品，榜單、推薦位強化了內容的同質化，使得非主流、慢熱、實驗性或深度思考的作品難以獲得曝光機會，創作者被迫迎合“流量密碼”，限制了創作的多樣性和藝術探索。內容同質化現象仍然較為嚴重，2025年排行前一百部作品中80%以上含有重復的情節模板。

歐陽友權發現，題材融合已成藝術創新的風口。科技與都市融合，科幻與玄幻融合，科幻與末世融合等，其所表現的虛擬對現實的交融與沖突，隱喻了現代人的精神世界和內心需求，也為網絡文學創新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

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委員、河北省網絡作協副主席桫欏看到，網絡文學內容、題材和類型的多元化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憑借便捷的渠道和大數據算法的精準分發，網絡文學為讀者創造了一種“想讀就有”的閱讀新業態，這一直是其被大眾讀者擁戴的魅力所在。2025年，這一特征更加鮮明。從主流價值引導下的現實題材到折射科技強國的科幻小說，從脫胎于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歷史題材和反映改革開放歷程的“年代書寫”，以及彰顯人類想象力的玄幻小說和滿足讀者白日夢的爽文，每個種類都有爆款出現，如現實題材的《飛流之上》（阿彩），歷史題材的《天下長寧》（知白），玄幻小說中的《劍來》（烽火戲諸侯）、《玄鑒仙族》（季越人），科幻題材的《虛空拼圖》（匪迦）、《我信仰的神明來自華夏》（微生日熒）等。經過長期的創作探索，每一類型的敘事水平都在不斷提升，年度優秀作品顯現出了各類型不斷突破自身的“生長性”。這種多元化發展使網絡文學的生態和結構在2025年達到了歷史最優。

與時代生活的深度契合提升了網絡文學的社會功能。桫欏說，每一種類型的網絡小說都呼應著相應的社會文化心理和大眾情感需求，而在文本閱讀之外，年度內泛娛樂產業仍以網絡文學為最大改編源頭，衍生出的影視劇、有聲書和游戲等進一步擴大了受眾群體。歷史小說《冒姓瑯琊》（東周公子南）短劇改編全網關注超500萬、播放量超18億；同名小說改編的古裝劇《大奉打更人》網播量沖破20億。巨大的影響力讓網絡文學獲得了雙向推力：一方面作為“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典型形式，以“網絡文學、網絡游戲、網絡影視”為代表的文化“新三樣”寫入“十五五”規劃建議，社會期待拉升行業發展成效明顯；另一方面，網絡文學的主體意識顯著增強，鮮明的文體意識、時代意識、讀者意識和行業意識流溢在創作中，精品化之路可謂開始穩扎穩打。從“新大眾文藝”到“大文學觀”的討論，網絡文學皆是題中應有之義。

中短篇崛起，改變網文大長篇一統天下的格局

持續關注網絡文學的馬季發現，2025年中短篇的興盛出乎預料。

他看到，2024年知乎鹽言故事平臺投稿作者超60萬，二到五萬字作品成主流，預估未來市場規模將達千億級。豆瓣閱讀、番茄小說、晉江文學城、微博故事等平臺也紛紛加入這一行列。起點國際（Webnovel）設立的短篇閃電計劃突破傳統網文“長連載”模式，以高密度創意為核心，如《時間商人》將東方哲學與硬科幻結合，《沙海遺詩》用西方視角解構敦煌文化，幾年來累計孵化600余部短篇，其中17部進入亞馬遜電子書暢銷榜。晉江文學城發布的三萬字短篇小說《七日輪回》憑借高概念的時間循環設定、強情感驅動、快節奏懸疑劇情，以及精準的受眾定位，完美契合了網絡碎片化閱讀和追求即時情感滿足的需求，其日譯版登頂日本書讀（Kakuyomu）網站懸疑榜。陳楸帆在知乎鹽選專欄首發的《外賣騎士之歌》是一部聚焦外賣騎手生存狀態的小說，通過外賣員的視角展現了這一群體的艱辛與尊嚴。中國香港作家陳浩基在豆瓣閱讀平臺發布的《油麻地挽歌》講述了社區變遷中的市井人生，帶有濃厚的懷舊色彩。

馬季表示，在一定程度上說，網絡中短篇小說是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兩者之間差異最小，也最容易融通的形式。年輕讀者追求快速的情感宣泄與認知刺激，“開篇即高潮”“每章有反轉”的強節奏敘事取代傳統文學緩慢鋪陳，中短篇結構天然適配此需求。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運用，網絡中短篇小說將向虛擬現實（VR）交互的沉浸式敘事和跨界融合演進。

歐陽友權認同馬季的看法。他也注意到以知乎鹽言故事、豆瓣閱讀為代表的平臺采取小而精的發展策略，專注于中短篇創作，改變了網文大長篇一統天下的格局。中短篇與微短劇的結合，正成為版權改編+人工智能新的增長點。

微短劇與網絡文學深度融合，人機協作創作模式逐漸流行

歐陽友權發現，2025年值得關注的網絡文學現象，一是短視頻加劇沖擊行業生態。智能手機和人工智能技術的便捷讓短視頻時代一夜花開。中國短視頻用戶規模超10億，短視頻應用位居所有互聯網應用之首。短視頻特別是微短劇占據大眾休閑注意力，導致文學原創訂閱收縮，月活用戶下滑，付費用戶月均收入縮水，使用時長減少，在線業務營收增長緩慢，人工智能入場又帶來了原創識別難題。

目前，人工智能已經全方位進入網文行業，但它是輔助創作還是獨立創作？ 哪些作品是人工智能創作的？ 如何識別？ 這給網站平臺和讀者帶來了困擾。人工智能技術在快速發展，檢測工具和標準尚不完善。人機協同創作已是大勢所趨，但真正識別一個作品的創作者是人還是機器，還要期待技術突破和人工智能版權法早日出臺。

馬季也注意到，2025年微短劇與網絡文學呈現深度融合，各大網站都在開發自己的微短劇重點作品，其傳播方式、傳播渠道、在海外傳播中產生的影響，引發了人們對文藝發展的思考。從表層看，微短劇仍然在吃網絡文學的紅利，迭代速度遠超網絡文學，只用三四年時間就走完了網絡文學幾十年之路。在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與海外傳播需求驅動下，微短劇精品化已成必然趨勢，假以時日或將反哺網絡文學。

同時，人工智能成為創作者的重要輔助工具，在框架構建、線索整理、人物設定、情景描寫等方面提供支持，人類創作者則聚焦創意和深度打磨。馬季說，這一形態的優勢是創作效率顯著提升，人工智能可以快速生成文本初稿、優化情節發展、輔助翻譯等，大幅縮短創作周期，滿足網絡文學高頻更新的需求。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深入，網絡文學將進一步發揮數字技術的主體性作用，人類直接創作參與度減弱，媒介自主性增強，走向真正的數字化、數智化文學。但借助人工智能寫作所出現的問題同樣不可忽視，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版權歸屬、原創性認定、審核機制、對新人作者的影響等問題亟待解決，行業需要建立科學的量化測評體系和規范引導。

類型化趨勢減弱，類型間或類型外的小說增加

中國文藝理論協會網絡文學委員會常務理事許苗苗分析2025年網絡文學的產業格局，認為受到來自人工智能、流量、微短劇等新形式的沖擊，網絡文學必須強化自身故事源頭的功能。老牌作品因長期積累的聲譽和近年來動漫、電視劇改編等，持續保持熱度，但這一年沒有看到特別有競爭力的新的大作品或獨特的新類型。另外，多種媒介形式也反過來提升網文人氣。如《好一個乖乖女》《回到80年代當后媽》《一品布衣》等，微短劇的名氣遠遠大于原著，先紅劇，再紅文。

與此同時，網絡寫作的新動向是在原有模式上進入到一種故事之外的社交生態。由于網絡技術發展，粉絲各類二創、評論團隊的呼應、有聲書和微短劇的同期改編等，都成為這個生態圈的一部分。網站從比拼大神開始走向發掘故事、培育讀者，也致力于保持網絡文學區別于其他文藝形式的獨有魅力，即開發語言文字區別于形象和聲音講述的獨特性。

這種魅力體現在作品中，是2025年類型化趨勢減弱，類型間或類型外的小說增加，東方克蘇魯、規則怪談、安科游戲等小眾類型各有擁躉。故事情節更為復雜，節奏明顯加快，從以往標準的大神講故事模式（單線結構，單一主角，漫長升級，主角必勝）的穩定結局，轉變為快節奏、單元劇。如近年流行的探案，多半是環環相扣、小案串大案的模式。而短篇小說結構更復雜，有限篇幅內多線交織，人物劇情重重反轉糾葛，有時候要畫思維導圖才能搞明白。如知乎的恩養、核融爐等人的小說，重重因果，機緣多變，初看驚艷，但圈套過于復雜，讀來比較累。這種特點目前只在短篇存在，估計也無法更長，因為太復雜了。

許苗苗還發現，網絡作者語言質量明顯提升，特別是我煞費苦心、紙老虎、小鹽子等女作者，語言把握精當，可見網絡文學的質量正在整體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