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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種 麥
來源:光明日報 | 趙大民  2026年01月11日08:12

我常常想起種麥的往事。

節氣是趕著趟的,寒露一到,就能種麥了。然而這個時候鄉親們還不著急,他們說:“寒露到霜降,種麥不慌張,半月的時間哩。”說是這樣說,可沒有一個人懶散——把秋莊稼的茬子騰凈,往地里挑糞,人人都麻利得很。

夜已經很深了,俺爹俺娘還不睡。爹給一對牛加著料,娘在收拾麥種,用簸箕一會兒簸,一會兒旋,本來就不臟的麥種更干凈了。

爹瞅著娘,笑著說:“中了,歇歇吧!地還沒犁哩,慌啥?”

娘抬起頭,也笑瞇瞇地瞅著爹:“麥種得先收拾好。石頭、德好幾家也要咱的麥種哩。”

爹說:“你呀,年年做義務工。”

娘說:“那怕啥?誰叫你買的麥種好,又把麥子種得好。”

爹娘邊干活邊說話,等我們做了一個夢醒來時,牛屋里傳出“嚓嚓”的鍘草聲,爹娘還沒有睡,正給牛準備明早的吃食哩。

鄉親們把牛當作自己家的一口人,平時待牛親,種麥的時候,更要照護好,除了喂好草,還要把黑豆玉米磨碎了給它們吃。大家總說:“人養牛,牛養人哩,不能虧待它們。”

爹娘睡得晚,卻起得早。凌晨三四點,爹已把牛喂上了,娘在灶里生了火,做一家人的飯,燒牛喝的水,還要準備豬食。天還不明,爹就背著犁、牽著牛到地里去了。

后半晌,日頭還有一人高的時候,一畝地就犁出來了。

爹說:“一會兒把麥耩上。”

娘說:“你歇歇,明兒耩。”

爹說:“俺不累,咱的牛才累,今天再多給它們點料吃。”

娘撫摸著站在地里倒沫的牛:“你們不會臥那兒歇一會兒?”牛用頭蹭著娘的手,還直挺挺地站著,它們隨時等著干活哩。

耩地用一頭牛就中了。母牛歇著,牤牛拉。娘對牤牛說:“你有勁,你得讓著人家。”它“哞”地叫了一聲,主動站到了耬桿前,娘把牛套拿起來,它頭一低,就套上了。它弓著腰,伸著脖,繃著腿,做好了拉耬的準備。

爹在后面搖耬,娘在前面牽牛,耬鈴響起來了,黃牛脖間的鈴鐺也響起來了,鈴聲混合在一起,當啷當啷的,悅耳得很。待日頭掉到山里去,一塊地就耩完了。

爹擦著汗,娘擦著汗,牤牛的身上也出了汗。

我們家的麥子五六天就種完了,而爹和牛還不能歇。村里的一些人家沒有牛,或者只有一頭牛,配不成一犋,就犁不成地,種不成麥,急得很。爹不等人家問,就牽了牛幫人家去。

鄉親說:“年年都這樣,叫俺咋說哩?”

爹哈哈笑著說:“自己人,還說啥?節氣趕著哩,趕緊種上可心靜了。”

不僅僅是本村的,有時候外村的親戚朋友也來求助,爹二話不說,牽著牛就去了。

娘說:“一種麥,你和牛就賣給人家了。”娘心疼爹,也心疼牛,但從來沒有阻攔過爹,總是讓爹清早多睡會兒,自己起來邊做飯邊喂牛。

“霜降到立冬,種麥不放松;小雪不分股,大雪不露土。”這些順口溜說的都是種麥。麥子是最好種的莊稼,說它好種,是因為它不擇地塊,好地賴地都能長,且種的時間長,能一直種到大雪節氣。這時種雖然晚了,但一開春也能露頭,照樣可以收麥。當然,產量會比應時種的低一些。

爹生病的那年,家里賣了那頭牤牛。爹是在那年夏天走的。娘撫摸著留下來的母牛,輕輕地給它捋著毛。母牛靜靜地臥在那里,低著的頭突然抬起來,眼里汪滿了淚,它輕輕地舔娘的手。娘掉淚了。

那一年,我們家的麥子種得晚了一些,是在霜降以后。我們都還小,不會犁地,娘也不會。娘愁得幾天都吃不下飯,但也不能干等著,于是她起早貪黑地背著镢頭去筑那些半坡地,先把這些地種上再說。

后來,親戚鄰居們都牽了牛來,和我們家的母牛配成一犋,幫我們把麥種上。娘和人家說著感謝的話。鄉親說:“大嫂,俺大哥活著時幫我們還少啊?這情我們怎么都還不完。我們現在要是看著你作難不管,那還算人哩?”

二哥高中畢業回鄉務農的那一年,娘決定還是養一對牛。母牛仿佛知道了娘的心思,又生了一只小牛犢。娘精心伺候著,如養自己的兒女。兩年后,小牛犢長大了,能犁地了。二哥也出了師,犁地等農家的活都會了。自此,我們家種麥不再作難,二哥也像爹當年一樣,幫了親戚鄰居不少忙。

后來,村里有人家買了手扶拖拉機。漸漸地,很少有人用牛犁地了。外出打工的人也多了起來,許多人把地流轉給別人種。

那一年,娘病了,便有些迷糊。種麥的節氣到了,娘卻精神起來,整天絮叨著,要我們種麥:“不種麥會中?人都得吃飯哩。”

我和二哥趕緊說:“娘,放心,我們記著哩。”

(作者:趙大民,系農民作家,河南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