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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學》2026年第1期|陳修歌:會飛
來源:《天津文學》2026年第1期 | 陳修歌  2026年01月13日08:06

 編者按

飛起來的時候,我們和自由在一起。真實生活五味雜陳,無奈和沉重在所難免,要努力起飛,飛起來就會聽到心的聲音、自由的聲音。雖然短暫,終將降落,但那片刻的翱翔,就已給人足夠的力量重新面對未來的征途。

會飛

 //陳修歌 

 1 

女孩,從抱著奶瓶起,腦海里就幻化出各種煩惱,但多數不著邊際;一旦她長大,所有的煩惱便落地了。婚禮上的禮炮變作柴米油鹽,在炒鍋中每日爆裂;拖曳到地的婚紗拖刮起雞零狗碎,把潔白染得抹布一般;就連無名指上的戒指——可將它視作一個桎梏,遵循市場經濟的原則,那顆鉆石不再值錢,變成一個晶瑩剔透的笑話。我的表姐王檸,大我七歲,算我們家族里嫁得好的女孩,也常常對著我大姨哭泣。

她說,我受夠了,徐然什么都要管,我出去喝杯咖啡都要百般盤問。我大姨給女婿打去電話。女婿換了個話題進行辯解,她在家里用不著刷一個碗,所有人都得討好她。大姨放下電話,獨自想了一會兒,盯著女兒細嫩的手指,說,忍忍吧,他這是關心你……你不工作,全靠徐然養,他工作辛苦……忍忍吧,怎么就不能忍忍了?表姐反駁,我不工作還不是為了照顧家庭,五年生倆,真把我當母豬啊,看看我那些同學,哪個不找個班上?

我爸媽認為,王檸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大學畢業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是我爸幫忙張羅的,在機場做地勤,不久又加盟一家便利店,人來人往,生意不錯。但是她天天喊累、活不下去了,聽上去倒讓我爸里外不是人。是徐然拯救了她。他倆經相親認識,徐然對她一見鐘情。自大學畢業,徐然就跟同學合伙創業,趕上人工智能行業的風口,賺了些錢。王檸滿意,大姨、大姨夫跟著點頭。婚事很快敲定下來,王檸再也用不著上班了。

就該這樣。我媽在喝喜酒的時候說,瞧檸檸那張小俊臉,命中注定嫁有錢人。

我媽把女人好看與嫁有錢人直接掛鉤。這沒什么不對的,幾乎所有人都在這么干。他們沒有明說,只是私底下已對我“明碼標價”——乏善可陳的五官、不高的個頭兒、沙啞的聲音——稍稍用力踮起腳,或許夠得到一個踏實肯干的男人,比如教師、公務員,朝九晚五,口袋里不缺糧,但別想裝滿。這些“計算”時時刻刻影響著我,在我即將舉辦婚禮的時候,它們運作得更加精密。

與陳巖在一起,頗有華山論劍的感覺,一招一式,有來有往。陳巖家買房,我家買車,衣食住行中最大的問題便解決了。余下的雞零狗碎,是被媽媽稱為海平面以上的部分,不具有使愛情巨輪傾覆的能力。我媽對我未來的婆婆說,有些事要在結婚前說定,落實到白紙黑字上,我和蘋蘋爸爸更加放心。接著,她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清單,小心翼翼地展開。陳巖媽媽接過那張清單。里面的內容十分細致,包含過節回哪邊、是否與公婆同住、懷孕坐月子如何分配照顧職責等等,大部分是之前討論后已達成的共識。陳巖媽媽邊看邊點頭,有時還讀出聲來,有時發表一點看法。好,彩禮取習俗中間值,八萬八,好聽吉利。這時,坐在對面的我媽突然開口,要說好聽吉利,十八萬八不是更舒坦嘛,不過我們不這樣為難人,彩禮嘛,蘋蘋自己帶在身上,算是個保障,要不十萬八吧,你們再添點兒,那我們也添點,讓她傍個二十萬。

陳巖媽媽默認了。我媽掏出馬克筆,興高采烈地修改了那串數字。到傍晚,陳巖找到我,嘲笑我媽真會下套兒。

你可以說我,但不能說我媽,我紅著眼圈兒哽咽道,多加兩萬而已啊,又不是拿不出來,你這樣說可不尊重人了。

后來我們進行了一場庸俗的爭吵。將金錢這一單純的貨幣,賦予了衡量愛意、尊重與未來保障的價值。夜色漸濃,房間里沒有開燈,我們的對話驢唇不對馬嘴,談婚論嫁變成一場博弈。我問陳巖,你真這樣想嗎?陳巖說,我感受不到你是否愛我。他倚在窗臺邊,雙臂環抱胸前。

你不該說出這樣的話。我譏笑道。

牽扯的人太多了,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陳巖說。

嗨,放輕松點兒,不必這樣。我站起身,走到陳巖面前,擠出一個鬼臉,接著說,什么愛不愛的,別把事情搞復雜了,人類結婚是為了交配,交配是為了繁衍下一代,一代一代繁衍下去,才不會絕種嘛。

我為自己的粗魯而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果這時陳巖也笑了,我們會笑作一團,所有矛盾在笑聲中土崩瓦解,婚禮將如期舉行。但是沒有,他被釘在原地,嘴巴張開了,眼睛因為瞪大而黑眼珠全部露出來,像稻田里受驚的水牛。緊接著,他因為覺得我不可理喻而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

我又比較了一遍我與陳巖的條件,計算我們結合的可能性。我爸和他爸是同事,我倆門第相當;我屬虎,小他兩歲,年齡上最合適不過;我在媒體上班,他是中學教師,工作都算得上體面;我是爸媽口中的“中人之姿”,而據說他已被學生奉為“校園男神”,但在我們這個階層中,男人有無一副好皮囊實在無關緊要。總而言之,在面子上,一切過得去。長輩們說,你們戀愛去吧。我們就手拉手站在河岸邊。奶茶、電影、演唱會,讓愛情更高貴;擁抱、親吻、體溫,讓生活更純粹。于是不只我們自己,所有人都覺得,該結婚了。畢竟接下來的一切,需要合法化。

我不想結婚。我鄭重其事地向爸媽攤牌。數月來,雙方父母一直在為籌備婚禮而忙前忙后,我和陳巖反倒像沒事人,除了制造麻煩什么也不做。我應該感到愧疚,于是我低下了頭。

爸爸當場就發怒了。他說,大半年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說,是啊,才半年而已,彼此之間根本不夠了解。

我媽插嘴,不是早就了解清楚了嗎?陳巖是個好孩子,沒有不良嗜好,情緒也穩定。

我試圖花點兒時間向他們解釋,我不是那種一邊長大一邊扔掉腦子的人。那種人會因為剎那間的眼神交匯、一個清晨的吻、一部新款手機而感覺自己邂逅愛情而無可救藥。那種人總以為結果是好的,總是對過往輕易釋懷,甚至有時蒙起雙眼不去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爸爸就摔門而去。我媽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而我回到臥室,趴在床上——這亂離中的營帳,痛哭了一場。我期待大雨落下,摧毀一切,讓天地重獲新生。這并不可能。走到今天,一切是我的選擇,好像又不是我的選擇。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該怎么辦呢?我把胳膊墊在額頭下,這樣會避免面部直接與枕頭接觸而感到窒息。眼淚一滴滴洇進枕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很快,我的鼻腔被鼻涕充滿,呼吸不動。我必須起身。

洗完臉,我坐在沙發上,等待命運的大手繼續推我。

我媽遞給我一張栗子園采摘門票。她說,去玩吧,正好在小姨家住幾天,好好想想。

 2 

我能聽見會飛的東西說話,是從栗子林回來以后。不單是蝴蝶、鴿子,我的意思是說,它們并非必須有生命,比如飛機和飄起來的塑料袋,也常常大聲喊叫或者竊竊私語。

我小姨住在栗子林山腳下,和小姨夫在栗子林里蓋了幾間雞棚。她幾乎與我媽共用一張臉,雖然比我媽小六歲,但不顯得年輕多少。她們都是細長眉眼,皮膚白而薄,臉頰上行走著紅血絲,具有家族特征的額頭因為高而顯得開闊。小姨嫁的男人是農民,一身蠻力,與泥土為伍,因此她成了我媽常年奚落的對象。我媽說,當年有個海軍看中小姨,但小姨偏偏中意這個男人,中意他扛鋤頭的英姿。小姨和農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在中職鬼混,女兒又梨只有八歲。陪我去栗子林的,就是又梨。

自出生起,又梨的聽覺就異于常人。她會對著蒼蠅拍手笑,目光追隨氣球咿呀咿呀。小姨很放心地去給蔬菜打藥,把又梨獨自一人留在家里。怕啥呢,小姨說,有那么多天使陪著她呢。在又梨的成長過程中,竟然真的沒出過差錯。

等到又梨上學,座位被老師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方便她探查窗外的訊息。起先,她對喜鵲說,我吃的蘿卜餡包子呀!因為喜鵲問她是否吃早飯,是否要它幫忙捉兩條菜青蟲。又梨對云說,下點雨吧,別飛得那么快。云沒有理她。又梨站起來,半邊身子探出窗外大喊,喂,不要離開,下點雨吧,我家的玉米要旱死了!

老師怒氣沖沖地走下講臺,說出難聽的話。從此,又梨不敢在課堂上與會飛的東西說話了,她把窗外一閃而過的會飛的東西說的話都記錄下來,語文作業本寫滿了,就寫在數學作業本上。

這確實很奇怪。

在栗子林里,我和又梨一人挎一只小竹籃,一前一后,在草叢里尋找紅棕色的閃光。有些栗子藏得隱秘,需要把荊條和野苜蓿撥開才能發現。我們找來兩根細長木棍,對著草叢一陣抽打。木棍上沾滿鮮綠的汁液后,小竹籃里有了收獲,我和又梨坐下來休息。

又梨抓住我的衣角,說,姐姐,你想不想聽會飛的東西說話。

想啊,但我聽不見嘛。我說。我的愁思漸漸被山風吹散,心情如遠岫般淡藍、通透。野菊花的香氣一陣陣飄來又飄走,令我呼吸輕盈、想去追逐。

又梨說,我可以教你。

一只殼斗從頭頂摔下,滾了一圈,落在我們腳邊。殼斗上密密麻麻的尖刺兵分四路,裂出里面三枚半球形的栗子。我驚呼,好險,差點兒打到我們!

不用擔心,又梨眨巴著眼睛說,殼斗長眼睛呢,從不打到人,這只殼斗故意嚇唬我們,它邊飛邊說,我要把你們變成硬硬的石頭。

哦!我吃了一驚。

哈哈,它是開玩笑的。又梨邊說邊撿起板栗,將其中一顆放在我手心。板栗甩著一條小辮子,橢圓形的種臍像一只大眼睛,正盯著我。

你可以把它扔出去,又梨說,它會對你說話的,只要它在飛,嗯,一旦它降落,就無法開口了。

我將信將疑,做了個深呼吸,接著高揚起手臂,將板栗拋擲得又高又遠。

風聲從耳邊穿過。一只野兔嗖地躥進灌木叢里,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片巴掌大的栗樹葉滑下,悠閑地翻轉身體,落地時穩當安適,發出一聲喟嘆……除此之外,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這樣吧,你試著與它對視,跟它說幾句話,再把它扔出去。又梨往我手心放了第二顆栗子。

這顆板栗是生長在殼斗中間的那只,因此它兩側被擠壓得平平的,種臍又扁又寬,接近方形,有種無辜的感覺。

你很可愛。我叫辛蘋蘋。我想聽你說話。我對它說了這三句話。我將這顆栗子朝頭頂拋去。手臂抬起的時候,全身跟著顫了一下。

我屏氣凝神。一只小螞蟻爬上我的腳踝,被棉襪纏住后四條腿,掙脫時有嘶嘶的聲音。我輕輕呼氣,鼻腔里絨毛倒伏,紛紛嘆息。我看見手腕上藍色血管綿亙到手掌上的金星丘,隨脈搏而跳動,血流經過,發出汩汩之聲。

再試試?又梨繼續鼓勵我,交給我第三顆栗子。

這是最小的一顆。因為另外兩顆太大,擠占了它的生長空間,使它變得畸形。種臍是三角形,像眼睛,又不像眼睛,更像埃及金字塔、“注意危險”的交通警示標志、風箏或雨傘的骨架、我晾在繩子上的內褲。或許,說它像一張吶喊的嘴巴更合適。我對它說了悄悄話,內容保密。

在它脫手而出的一刻,我聽見它說話了。又梨問我,它說了什么?我說,沒什么內容,就是喊了一下,類似于——啊!又梨笑了,說,跟我聽到的一樣。

這是小姨教給又梨的游戲——你真心實意地與會飛的東西對話,就能聽到對方從風中傳來的回應。整個家族里,小姨是第一個掌握這項特異功能的人。小姨自述,那是因為在嬰兒時期,外公一次次將小姨高高拋起,讓她以為自己會飛。她不可能會飛,但她確實在短暫的“飛”中得到了神諭。

我們挎著兩只籃子,在經過一條水溝的時候,發現水溝邊落滿栗子。它們像一地小豬在跑,跑進籃子里。完成任務后,我們身上沾染著草木清香,辟出一條狗尾巴小道,徐徐走下栗子林。太陽將最后一點光灑在我和又梨身上,把我們染成兩只姜黃色的野雉,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我把竹籃扛在肩上,把蒼耳和鬼叉草掛在鞋帶上,把鈴蘭花別進頭發里,把漿果的鮮紅汁液涂滿嘴唇。西天云霞像一只鳳凰,飛遠了,只剩一道淡淡的橘紅色印跡。我們追逐著。我感覺自己活在另一段人生里。

到家后,我和又梨開始燒火。栗子煮在鐵鍋里,在快熟的時候迸裂出一股濃郁的奶香味。我本來想四個人——我、又梨、小姨和小姨夫,共享這一鍋栗子。小姨夫會用草莖編小動物,排演故事,逗得我們哈哈大笑。我還期待小姨夫殺只雞,讓小姨來燉栗子雞。

但眼下,栗子裝進口袋,口袋背在我的肩上。我拽著又梨的手,連夜趕往城市。

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和又梨一人一根往灶底添柴火的時候,小姨挨打了。無緣無故地,明明上一刻他們還在有說有笑地將雞蛋一只只碼進格子里。

小姨夫扯住她的頭發,撞向門框。接著拉她出院子,拳頭落到她的身上。小姨夫雙眼通紅,氣勢洶洶,我不敢上前,又梨更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只是在摳手,時不時抬頭瞄一眼,好像那不是她家發生的事。她說,我媽又做錯事了,沒什么,她是故意的,她想挨打罷了,打吧,每一次打完,他們會格外好,那情形比現在更夸張呢。

盡管周圍沒有住戶——沒人能聽到,但小姨一聲不吭。最后,她趴在泥地上,兩只胳膊攤放身體兩側,半張臉貼著地面,用一只半睜開的糊著土的眼睛望著站在房檐下的我和又梨。

 3 

月出皎兮。整片栗子林折射著柔軟的銀光,栗子林下,小姨家那四間磚瓦房清清亮亮,房頂落滿白霜。房子周圍略帶灰影,這顯得房子如月亮上的桂闕蘭宮,有天下太平的氣象。

前行的路被月亮照出來。又梨不再回頭張望,她攥住書包帶,跟我回到家。我給她找出一條干凈睡裙,將她安置在我的床上。太累了,她很快睡著了,身體卻猛然一聳,好像在夢中墜下萬丈懸崖。我將陪睡娃娃放在枕邊,為她驅趕噩夢。

我躺到媽媽身旁,告訴她小姨的遭遇。我問她,有什么辦法可以救小姨?媽媽長久地沉默。我接著說,讓又梨一直住在這兒吧。媽媽翻了個身,臉朝向我這一側,緩緩開口,我們沒法為她做什么。

很早之前,我就聽媽媽說,還是嬰兒的小姨因為經常被外公往空中拋,晃散了腦子,變得精神恍惚,一輩子無法做正確的事情。她的女兒又梨遺傳了這一悲劇,在學校里沒有一個朋友,各門功課只考個位數。

又梨不是這樣的,我對媽媽說,她很聰明,比我們更懂感情。黑暗中,我看不見媽媽的眼睛,只聽見一聲比一聲重的嘆息。但那不是媽媽發出的聲音,我思考著房間里是否有會飛的東西。這時我聽見媽媽說,多想想你自己,快結婚了,心態要擺正,還有,去看看你表姐吧。

王檸?她怎么了?我問媽媽。

抑郁了,睡吧。媽媽說。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斷網很久了,一聯上網,各種消息紛至沓來——廣告、繳費、會員過期、興趣推送……撥開這些蕪雜枝葉,我摸到幾條枝干:陳巖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沒打通也沒留言;領導讓我補假條,并派發一堆任務;攝影公司發來郵件,婚紗照修好了。我點開一張,照片上的兩人郎才女貌,從來沒笑得那么美過。切換APP,日歷出現在眼前,被圈畫紅心的那個日期格外刺眼。我計算著婚禮時間,很多東西不得不著手準備了。購物車里提前放好了紅色高跟鞋,那是我中意許久的款式。可是待得太久了,好像沒那么喜歡了。閃爍的手機屏幕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很快我就遭到媽媽的訓斥——趕緊睡覺!

無數心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捕住,扣在床上。

同樣被扣住的,還有王檸。我帶又梨見到她時,她剛出院回家。兩個兒子在床邊跑來跑去,打鬧不休。我告訴他們,媽媽需要安靜,并把他們趕走了。徐然忙于工作,照顧王檸的是婆婆。可是她連兩個小子都對付不了,沒一會兒工夫,他們把門踹得震天響。武力最有效果,我打開門,在他們屁股上狠狠各踹一腳,讓他們哭著找人告狀去了。

我們暫時得到一會兒清靜。

表姐憔悴很多,身體蜷縮成一個細瘦的問號,臉埋進被子一半,閉著眼睛,不肯說話。一面墻上掛著幾張結婚照,那是她最美麗的時刻,已經今非昔比了。張掛結婚照真不是一件好事,千萬別指望看見它們能想起過往美好,身邊的那個人從來沒讓自己滿意過,如今更加厭煩了。那些照片的存在無非是提醒自己:你變老了,還在繼續變老;你被騙了,亡羊補牢為時已晚。老式鐘表滴滴答答走著,頻率像在掛點滴,這樣想著,消毒水和中草藥的氣味就飄過來了。

姐姐,不要怕,我輕輕說,大姨去找通靈的老婆婆了,假如世界上真的有鬼,我們也有辦法對付它。

王檸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卻沒有任何錨點,像在空中飄浮。我的心一揪一揪地疼,我聽見這些四處渙散的目光扇著翅膀在向我訴苦:徐然管控王檸所有的社交賬號,徐然在王檸的手機里打開了共享實時定位,徐然取消了王檸最喜歡的插花課,還有啊,那天晚上徐然讓兩個兒子不要理媽媽了……它們絮絮地說了一會兒就停了,因為王檸的目光抓住錨點,落在又梨身上。

又梨正盯著窗戶上掛的捕夢網——奶白色的棉線繞成掌心大的圓,交錯編織出細密的網眼,網邊垂掛著一排白色羽毛,正隨風輕輕晃動。

又梨轉過身看著我們,放低聲音說,有一只小精靈在蕩秋千,是個女孩兒!

我看向捕夢網,只能聽見最底端懸掛的那只金色鈴鐺在作響。聯想到王檸的病因,手臂上汗毛紛紛豎立起來。

你怎么知道?王檸拉開一段被子,張開沒有血色的嘴唇。

我就是聽見了,又梨說,天花板上還有一個,也是個女孩兒,她是來接捕夢網上那個一起走的。

她們要去哪兒?王檸突然要坐起來,但因為胳膊撐持不住而再度倒下。

她們去天上啊,去天上采花。

那是我的兩個女兒。王檸熱淚滾滾,痛苦地閉上眼睛。

但是她們不屬于同一個父親。又梨說。我張大嘴巴,想制止又梨卻不敢說話。

我只知道王檸婚前流產過一次,沒想到是兩次,更想不到其中的萬千曲折幽微。此刻沒有鄙夷或指責,我只感到心疼。她流產后,曾去栗子林下的小姨家靜養過一段時間。那時小姨精神很好,做栗子雞的手藝突飛猛進。

是的,我也聽到了,我嘆息著告訴王檸,她們希望你快點兒好起來,她們還說你長得漂亮,采完了花,還要找你做媽媽。

 4 

我的婚禮聲勢浩大。宴會大廳是提前一年就排上號的,市區最好的一家,定金高昂。婚禮上,賓客云集,坐滿一百桌。席間,我爸媽和陳巖爸媽面帶微笑,衣著正式,逐一上臺致辭。他們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又梨做了我婚禮上的花童。她手上捧著戒指盒,穿著自己挑選的淺藍色紗裙,乖巧地站在那兒,像一個小天使。又梨和我們家族的女孩長得不像,她眼睛小,睫毛卻長,許多情緒都被隱藏起來了。大人們懷疑她是否能做好這件事。從哪兒上臺、幾時上臺、盒子怎樣打開,我只說過一遍。我對她深信不疑。

在婚禮現場,兩家賓客像兩國對陣似的,分坐T型臺兩側。穹頂挑高十米,垂落水晶吊燈。燈光不斷變換,統攝場地。圓桌作盾,長椅為兵車,一包包喜糖是裝滿的彈匣。前進吧!有司儀手舉話筒高聲指揮,有戰友晃動胳膊搖旗吶喊。空氣中漫溢的酒精分子和無孔不入的《婚禮進行曲》令人興奮,而禮花槍噴射出來的彩帶和亮片多像白刃的閃光。

我像一名人質,被戰敗的母國親手交到對方手上。站在城墻上,我發了誓,用吻來加固誓言。不知道我是被什么擊中了情緒,總之我流了很多眼淚,把妝哭花了。那一刻,我變得不像自己,自然也認不出始終拉著我的手的陳巖。我覺得他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只要不讓我獨自做箭靶子。燈光全部射在我們身上,四周黑漆漆的,我知道黑漆漆里有無數雙眼睛瞄準我,這還不算,最后大家把手機電筒打開了,齊刷刷照過來。我不斷坍縮,被擠壓成一個點。二十分鐘的儀式,像一萬年那么久。

最后,我和陳巖并肩站在臺上,像兩名交戟的衛士,共同面對著絡繹不絕送上祝福的賓客。他們大聲又重復地說著一些精神不死的詞語:新婚快樂、百年好合、白頭偕老、愛河永浴、早生貴子、比翼雙飛、永結同心……

這些詞語又被寫到紅包封面上。婚禮結束后,我和陳巖坐在大紅色婚床上,一邊拆紅包一邊看這些祝福語。紅色紙幣拱繞著我們,鋪滿整張床,它們是我和陳巖的婚禮能如期舉行的催化劑。我爸曾說,蘋蘋,一些禮金再不收回來,人都開始死了。我媽說得更難聽,我看透了,收錢嘛,要么在你婚禮上,要么在我葬禮上。

陳巖爸媽一定與他說過類似的話,否則他不會與我達成一致。婚禮前夕,我們曾坐在咖啡館的隱秘位置,聊苦澀的未來。這不包含生孩子、贍養老人等重大課題,我們都不能保證能走出那么遠。陳巖在中學教地理,眼界理應比江河山川更開闊遼遠。他說,我想通了,哎,沒什么可折騰的,生活在于體驗,不要把結婚這件事給一棍子打死了。

你變了,沒那么假惺惺了。我邊說邊端起咖啡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陳巖苦笑,說,累了,不想計較那么多了,你呢,你怎么肯嫁給我了?

我說,不好說,我走到這一步了,接著往下走罷了,嗨,關鍵看怎么定義人生大事,也可以這樣看,舉辦婚禮和此刻與你面對面坐著喝咖啡是差不多的事情。其實陳巖對我挺好的,我們順其自然地走到一起,有什么困難他都愿意沖在前面,有好吃好喝的他也沒有忘了我。

這樣的時刻真好,不去管那些煩惱,盡情地放空自己,重要的是身邊有個人陪著。

陳巖眼睛一亮,說,是的,過好每一天嘛。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們四手相握,注視著彼此,結成同盟。陳巖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周圍人基于算法系統做出推測:辛蘋蘋和陳巖再般配不過,他倆結婚后會過得很舒服。畢竟支撐兩個人白頭偕老的,從來不是激情。如果說我們結婚總覺得缺了點什么,那就是它——激情。據我所知,裹挾著它的女孩們,曾經來到過陳巖身邊。其中一個是搖滾樂隊的貝斯手,四海漂泊,以音樂作為燃料,渴望飛得更高。陳巖讓她短暫落地。戀情遭到父母激烈反對,他們怒火太盛,激情在它面前,不過數月就化為白骨。女孩們一個接一個來到陳巖身邊,那股被視作生命的激情一次次老去。這個詞如曇花般奢侈、無情。

一起走下去吧,能走多遠,就算多遠。陳巖說。

好。我流著淚答應了他。

數錢數累了,我們平躺在床上,得到像一對尋常小夫妻那樣的放松。我們都沒說話。這幢房子靠近一條干道,窗外不時有摩托車呼嘯而過,明顯是年輕人的做派。有時聽見這些聲音挺好的,會讓人幻想自己是他們。天花板上粘著紅色氣球、飄帶、喜字,床頭柜上擺著紅色玫瑰,枕頭邊上撒著紅棗、涂成紅色的花生。紅色被褥柔軟、干燥,陷進去不做美夢便覺可惜。房間里紅色濃度過高,把人也染紅了。我想起與陳巖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實際目的為相親的聚會,在野外,小河邊。雙方長輩有意撮合我們,一直把我們往一處攆。去松林里撿木柴和蘑菇的時候,我們發現一些共同愛好,比如游戲、書籍、電影。陳巖抱著木柴,我捧著蘑菇,符合長輩心意地走回河邊,火鍋已經支起來了。在嗶剝作響的火聲里,我們羞得面龐通紅,像初諳世事的孩子一般。

我隨手抓起一捧錢幣,朝天花板揚去。落紛紛一場紅雨中,我聽見紙幣們在說話。一開始是牢騷、埋怨、詛咒——干嘛要結婚?煩死了,煩死了,太多糟心事,沒什么好結果的。但也有的說,不要怕,認真一點,會幸福的。漸漸地,它們之間有了對話,有一張撲棱棱翻轉身體的紙幣說,你說得不對,用不著那么認真,順其自然就好。最終它們恢復平靜,因為它們全部落下來了。我不甘心地又揚起一把紙幣,一把又一把,但再也聽不見它們說話的聲音。

【作者簡介:陳修歌,女,1995年生,張煒工作室學員。小說見于《上海文學》《長江文藝》《西湖》等,部分被《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轉載。獲“西部文學獎·90后新銳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