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弗:春和景明
一
大專畢業后,馬燈在北京待過一段時間。保安室、奶茶店、快餐店都留下過他的身影,做得最長久的還是外賣員。他喜歡那種自由的感覺,就像在游戲里,完成一個任務再趕往下一處。后來從北京回到老家平城,同樣做外賣員。平城賺得相對少,但節奏要慢很多。
晚上十一點回到宿舍,他站在窗口,望著斜上方的圓月。今天中秋節,訂單多,單費高,所以多跑了一會兒。如今住宿條件好了,以前住在二室一廳的十分之一,現在這兩室一廳都是他的,月租只要700,雖然離市中心有點距離。
自從干上這一行,關于外賣小哥的視頻他都能刷到。一位穿著黃色工作服,每天苦練英語,最終被某奢侈品汽車的CEO邀約,為他們的產品進行解說;一個小哥見義勇為跳水救人被獎勵一套房;還有一個當地的單王,每天直播送貨,據說打賞的錢都超過他送外賣的工資了。
床邊凳子上泡好泡面,拿出好心人給的月餅,馬燈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轉眼畢業八年,依舊孑然一身,名下只有摩托車一輛,存款似有似無。剛刷到一個說唱歌手,半年前還露宿街頭,如今站在了中央臺的中秋晚會上。
人的命運如何改變?他點擊搜索,出來一堆視頻。他點開了一個:導師聲音低沉,說本不想把這個秘密告訴更多人,如今他咸魚翻身,打算冒著被人唾棄的風險分享一二,只求大家點個關注給個留言。馬燈點了一個贊。視頻五分多鐘,前面都是些聽起來很重要但回想起來沒有什么印象的話,到最后半分鐘,黑衣男人說,我們要擁抱互聯網。
建議刷了不少,大多華而不實。他又刷到“二月春”的視頻。跟隨視頻,路過坐滿人的飯桌,來到一家燒烤店的收銀臺前。光頭老板正在忙碌,抬頭問拍攝者要什么。
“不好意思,我沒帶錢。我想問一下,能不能用一片樹葉換您一頓飯?”
對方搖頭,沒正眼瞧攝像頭。
“不好意思,打擾了。”能聽出拍攝者很尷尬。
第二家餛飩店的老板同樣拒絕了二月春的請求。
起身揭開泡面蓋,挑起一根面嘗了嘗,馬燈再次用塑料叉封住口。喝了口健力寶,他重新躺在床上,心想如果自己是店家,碰巧遇到二月春,一定會假裝不認識,然后請他吃飯。他知道如果有幸被二月春探店,那家店一定人流量暴漲。
點擊播放鍵,視頻里的生活繼續。再次點擊,一切又突然暫停。馬燈反復嘗試,想象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上帝,萬物的運行只需自己手指一點。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
隨著拍攝者再次進入一家飯店,還是同樣的開場白,前臺老板娘正召喚服務員送菜。老板娘濃眉大眼,長發扎起,藍吊帶長裙,珍珠項鏈,白色圍裙。
“什么,用樹葉換飯?”老板娘轉頭看向后廚,“這要問問老馬……”
老馬戴著眼鏡,兩只長袖挽起,微弓著腰從后廚出來,問怎么了?
“他沒帶錢,想用一片樹葉換頓飯。”老板娘解釋。
“哦,沒帶錢是吧?”
“對,”鏡頭晃動了一下,“而且葉子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給到你們。”
“哦,沒問題,免費吃都可以。”男人招呼服務員,“給這位兄弟弄個套餐。”
熱氣騰騰的銅火鍋前擺滿食材。二月春坐側面,夫妻倆居中。女人說這是他們創業第三年,之前做培訓,八十萬打了水漂,如今東山再起,從三年前的小店一步步走到今天。
“要感謝我丈夫的一路支持和陪伴。”
視頻里丈夫眼泛淚光,沒有多言。
和以往的視頻一樣,二月春最后偷偷付了錢,并在五天后再次到訪,將禮盒交給夫妻。女主人看到相框里的葉子,瞪大眼睛驚嘆到說不出話。她的表情和馬燈第一次看到時一樣,簡簡單單一片樹葉,上面雕刻出夫妻倆的頭像,還有店名LOGO,簡直是巧奪天工令人稱奇。
評論轉眼涌出上千條:有希望二月春探店的;有想為某個重要的人雕葉子的;更多的是贊揚拍攝者傳播了正能量。讓淚水自然流淌,坐起,揭開泡面,夾雜著面香的蒸汽撞在臉上,叉一口面,空中晃晃,正要吞掉,馬燈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姐姐的生日。馬燈拿著月餅,來到另一間房,取出姐姐的照片,放在床頭柜前,撕開包裝袋,取出月餅,放在盤子里。照片里的姐姐陽光、燦爛,滿臉洋溢著青春的模樣。當時他7歲,姐姐13歲,家里突發火災,姐姐為了保護他,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馬燈大口吃著泡面,喝完飲料,又打開一罐啤酒。
姐姐還有一張最漂亮的照片,是在街心公園拍的。他把照片寄給二月春,對方說可能要多等幾天。刻一個人物兩百,畢竟純手工的,等等也值得。他想好了,相框就掛在客廳電視機旁。
二
兩個月前“云中麻辣燙”特別火,最近生意卻淡了下來。馬燈過來取單,店家說哥,稍等,馬上就好。
“好,我先去另一家取單。”馬燈說。
“紅紅麻辣燙二部”在東南面,是家老店,生意一直不錯。不過因為裝修一般,網上訂單不太多。
從紅紅麻辣燙拿上貨,等紅燈時,馬路邊的一個女孩引起馬燈的注意。女孩蹲路邊,腳下有張紙。他騎過去,白紙黑字寫著:來平城旅游,錢包丟了,求好心人給十元買飯。
一起跑外賣的胖子路過看到馬燈說,別看了,肯定騙子。
女孩抬起頭,看起來大學剛畢業的樣子。
“你不是騙子吧?”馬燈說完,姑娘笑了,他也笑了。
對方眼神清澈,完全不像騙子。類似的騙局他之前見過,一個年輕人,旁邊放著輛山地車,說缺50塊住宿費。最后來了位較真的大哥,說他的串店需要人手,和他去吧,一個月三千。那小子全程低頭,狼狽騎車而逃。
“我絕對不是騙子,”女孩說著天津話,“我就是錢包丟了,你給我買點吃的也行。”
“你出門還帶紙和筆呢?”馬燈盯著地上的字。
“當然不會,是那家店里的大姐借的。”姑娘站起,手指著身后。
馬燈瞧了一眼,路邊的確有家文具店。
女孩有點像姐姐,不能說完全像,至少嘴角下的同樣位置也有一顆痣。
馬燈掏了掏,只有一張五塊。他遞給女孩。
“只有五塊,還需要的話可以掃你微信。”
女孩說著謝謝,打開了微信收款碼。馬燈正要掃碼,姑娘突然笑著撤掉手機說:“小哥您好,請看一下身后的鏡頭。”
姑娘叫宋玉,做自媒體的。她說想測試一下人們的善良度。她一共蹲守了三天,馬燈是第一個愿意提供幫助的人。宋玉把遠處拍攝的人叫來,馬燈看了下直播間,將近兩千人。大家都在表揚他的行為,還有人為直播間送上各種禮物。
宋玉給了他一個紅包,問他愿不愿意公開自己的抖音號,因為后續會發網上。馬燈撓撓頭說,可以。
哼著歌,馬燈來到云中麻辣燙,老板剛好在打包。
“馬上就好。”老板問,“怎么這么開心?”
馬燈把遇到主播的事情說了說。
“哥,知道什么大網紅不,我想推廣一下。”
“二月春啊,百萬粉絲,還是本省的。”馬燈拎起外賣,“不過要看你運氣,如果哪天有人問你能不能用樹葉換飯,答應就是了。”
樹葉畫回來了。馬燈手拿快遞,比平時回家時沉重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洗過手,裁開外包裝,還有一個精致的小盒子。相框很重,不是那種廉價貨。他閉上眼,翻轉相框,睜開眼,皺起了眉頭。這片樹葉的大小和視頻里的差不多,但做工太過粗糙,完全看不出姐姐的樣子。他本以為會是一個藝術品,目前看連流水線水平也達不到,五官完全不成比例,甚至連男女都辨別不出。
馬燈連夜聯系客服。太晚了,沒人回應。
第二天客服說不是二月春雕的,因為他太忙了,如果需要他本人雕,還需要等一等。馬燈想等等就等等吧,否則這樣的品質沒法看。對方態度也挺好,說了半天不好意思,還同意把寄過來的相框當禮物送給他。
馬上要十一了,古城的大街小巷又熱鬧起來。
云中麻辣燙的生意又好了起來。馬燈等單時外面已經停了十幾輛電動車。有人問這家店怎么又火了。馬燈心想,這都是他的計謀。
昨天他就刷到二月春親臨云中麻辣燙的視頻。看完視頻馬燈才知道店主背后的心酸事。他是家里的老大,之前住貧困村,下面還有兩個弟弟。為了弟弟們上學,他剛滿十八就出來打工,這些年輾轉好幾個城市學藝,如今總算擁有了自己的店面。
為了支持店主,更為了支持二月春,晚上馬燈特意過來吃飯。單人套餐18元,不算便宜。不過為了支持,這一切也無所謂。
“聽我的沒錯吧?”晚上店里人不多,馬燈和店主寒暄,“我是二月春鐵粉,今天來這里就是為了支持你。”
“謝謝哥,給你拿瓶汽水當感謝。”店主轉頭告訴后廚一份單人餐。
“你運氣真好。”馬燈為店主感到高興,“我要向你學習,你條件那么苦都拼出來了。”
老板穿一身特別干凈的廚師服,讓人看見就感到放心。他打開汽水瓶蓋,放在桌上,問馬燈抽煙嗎?
“偶爾抽一根。”馬燈接過老板的香煙,給對方先點上。
“二月春人怎么樣,不收費吧?”馬燈好奇。
“怎么可能?”老板站一旁,深吸一口煙,“也算是殊死一搏。”
散開的煙霧籠罩著老板的腦袋,在馬燈看來,白色廚師服與白色頭顱拼成了一幅抽象水墨畫。眼前的這個人好像站在霧里,他想看清對方,但只能得到一個輪廓。因為常看手機,馬燈的眼睛不行了。眼鏡該換了,不過要五六百。他打算再等一段時間,網上買副一二百的。
老板說買包煙去,讓馬燈稍等一下。
馬燈問洗手間在哪?
衛生間出來,馬燈打量這個面積不大,但裝修時尚的小店。店內墻上有一幅滿墻的孫悟空彩繪,上面寫著:歡迎天命人打卡云中。廁所兩側也有不少網紅元素,比如還畫著平城爆火的文旅產品“佛小伴”。
廚房的燈亮著,里面沒有聲音。好奇心驅使馬燈撩開白布簾。里面非常干凈,中央一張大桌子,側面是廚具和鍋碗瓢盆及打包用品。廚房里為什么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煙火氣?帶著疑惑,馬燈在店里徘徊。
老板回來了,接著后廚響起關門聲。馬燈佯裝喝飲料,豎起耳朵聽廚房里的動靜。
“單人套餐打包還是在這里吃?”
“打包一份單人餐。”又走進一位顧客,說完后坐下低頭打游戲。
“我打包吧。”馬燈回復。
拎著快餐袋出來,馬燈騎在摩托車上并沒有轉動鑰匙。他好奇沒煙火味的廚房是如何做出飯的?想起廚房的關門聲,他騎車來到小區門口,跟在居民后面,穿過小區門,拐彎,很快來到飯店后門。云中麻辣燙的后面剛關上,一個戴帽子的男人騎上電動車,朝另一個門駛去。
雖說這一切與他無關,馬燈卻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新鮮感。這種感覺小時候才有,當一步步爬上木梯,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家人都干農活去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他站在高高的屋頂,望著遠處的房子和房子上晾曬的黃色忘憂草。那是他第一次爬上屋頂,以往他也試圖爬過,但總被呵斥,他們說屋頂上有深不見底的陷阱,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來了。
穿出南門,路線越來越熟悉。他們的車停在同一個地方,黑衣人走進紅紅麻辣燙,應該是點了一份餐。沒想到還能這樣操作,同樣一份麻辣燙,這里能便宜五塊。
晚上馬燈思緒萬千,二月春一定不知道云中麻辣燙如此操作,否則他肯定不會推薦,這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嘛。樹葉畫發貨了,他打算收到后告訴二月春真相。另外要不要告知紅紅麻辣燙?另外的另外,要不要聯系宋玉?
三
好事成雙,馬燈粉絲數火箭一樣上升,同一天他又收到了快遞短信。晚上回到家,吃的喝的擺好,半斤豬頭肉,一斤花生米,一瓶紅蓋汾,一份炒刀削。打開抖音,粉絲數六千三。馬燈徒手抓兩塊豬頭肉放嘴里,再嚼兩顆花生米,兩種食物雜交出的香氣彌漫口腔,一口小酒點燃口腔,熱浪引線般快速傳到胸膛,再由血液傳遍身體各個角落。頭頂冒汗,手心發熱,連腳心都是熱的。
馬燈不記起第幾次點開原視頻了。宋玉讓助理架高機位,她蹲在路邊,腳下是求助信。畫面快進,人流車流匯成一條條線。畫面恢復正常,一個黃衣服外賣小哥的摩托車停下來。有同伴拍了他一下,和他說了些什么,然后騎車離開。他依然停在那里,和蹲著的姑娘對話。姑娘手指路邊的文具店。他掏出錢交給姑娘,又拿出手機,打算給姑娘掃碼。
“此刻他不只是一個外賣小哥,更代表著千千萬萬樸實善良的人……”宋玉的話流進他耳朵,眼淚止不住流出他身體。一瞬間他像是找到了愛情。他看到宋玉置頂的留言:歡迎關注善良的快遞小哥@馬上就到。他看到他在主播的留言下發了一朵小紅花,還看到無數朵小紅花出現在他的留言里。
他要好好休息一下。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應該沒喝多少,但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牽著宋玉的手,走進婚姻的殿堂,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他吻了宋玉。睜開眼,不是宋玉,是前女友。女友看出他的疑慮,說她家人同意他們在一起了。
他們回到搬遷前的村里。他把梯子搭在屋檐下,先是自己踩上木梯,再拉女友一步步登上木梯。女友有些膽怯,他的臂膀卻如巨石般堅硬。她的手像河灣里的雨花石,上面還泛著柔和的光。他遮住她的眼,然后讓她站起來。三、二、一,他們一起睜開眼。
一片黑暗,面前一片黑暗,她不見了,周圍什么都沒有。他躺著。躺在窯洞,還是躺在宿舍?躺在北京,還是平城?躺著的人是小學的他,是大學的他,還是送外賣的他?
一覺醒來,馬燈想起還沒拆快遞。打開紙箱,樹葉上的肖像比上次精細了些,不過和照片里的人依然沒有相似之處。他拍好照片,再次聯系客服。
粉絲還在上漲,為了感謝網友,他特意拍了一段小視頻。
“遇見這種人決不能低頭。”午飯期間,胖子聽馬燈說客服只同意退100,義憤填膺地說,“你也太好騙了。”
“你現在怎么不做自媒體了?”馬燈問。
“以前我也追過流量,結果賬號被封了。”他苦笑,“平臺說我‘虛假宣傳’。”
看胖子挺有經驗,馬燈就問自己發的視頻為什么沒幾個人看?
胖子接過手機看了看,給出許多建議。
“聽君一席話,勝看十年視頻。”馬燈火速吃完,搶著給胖子買了單。
晚上馬燈在路燈下,讓胖子又拍了一條視頻。這次他穿著外賣服,坐在摩托車上,摘下頭盔,說著和早上一樣的臺詞。
臺詞沒變,第二天的點贊數和留言數迅速攀升。馬燈請胖子喝了一杯蜜雪冰城,胖子說你小子一定能紅。
客服留言還是不肯讓步,馬燈說如果不按消費者保護法假一賠十,他就把這件事曝光。主意是胖子出的。馬燈問會不會太狠了,胖子笑而不語。
客服說只愿意退全部費用。胖子建議不讓步,拍個視頻曝光一下。
“外賣小哥被大網紅騙錢!”題目黃色黑體居中。馬燈在視頻里同樣穿著外賣服,逐一展示上當受騙的證據并流露出對二月春的失望之情。
馬燈盯著手機屏幕,粉絲數每漲一個,他的心就沉一分。這些數字背后是無數雙期待的眼睛,可他知道,真相一旦被流量淹沒,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晚上路過紅紅麻辣燙,飯店里沒有服務員,馬燈徑直走到后廚,只有一男一女兩個人,看起來像夫妻。他把掌握的情況和盤托出。女人說他們是打工的,老板沒在,不過他們可以去看一看。
關上卷閘,夫妻倆騎著電動車跟在馬燈身后。來到云中麻辣燙門前,馬燈說他就不進去了,“你們注意安全,實在不行就報警。”馬燈想了想,又添道,“你們可以悄悄錄音,保留證據。”
看到夫妻倆走進云中麻辣燙,馬燈松了一口氣。
四
馬燈沒想到發的視頻會成為全網的熱點。
視頻下有許多留言,原來很多人都被騙了,明顯不止他一個人。也有二月春的粉絲對馬燈的行為表示質疑:二月春同意退款不退貨,這個送外賣的卻一直胡攪蠻纏要十倍賠償,明顯就是想要錢。
最終客服同意賠償十倍,但要他刪除原視頻。他不知該如何處理,第一時間想到了宋玉。經過之前那件事,他們的抖音互相關注了一下。之后,他向宋玉要微信,對方一直沒有回復,直到昨天宋玉主動聯系他:“哥,你火啦!”然后發來一個權威媒體報道這件事的鏈接。
馬燈提前一小時到了咖啡店。今天他要請宋玉喝一杯。如果不是宋玉,他不可能闖入自媒體行業。他沒有穿工作服,為了今天的事,他特意抽出半天時間。宋玉的黃色汽車到了。她穿著粉色毛衣,大老遠朝他打招呼。他們談得很開心,宋玉想不到馬燈的粉絲數超過了自己。
“我該怎么辦?”馬燈把問題拋給宋玉。
“賠十倍有什么用?”宋玉的大眼睛盯著他,聲音酥酥的,“你想想,你可以因為這件事吸引多少粉絲啊。現在活粉就是流量,流量就是現金。”
“那就聽你的。”
宋玉笑得很甜,離別時她主動伸出手。馬燈淺淺握了一下,但足以讓他一晚上輾轉反側。二月春的事拋到九霄云外,客服的私信和電話他一律不接。他要按宋玉說的計劃行事,先把這波流量穩穩接住。老師以前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和顏如玉,他認為手機里才有令他著迷的東西。
宋玉說馬燈需要更多的視頻來持續曝光,鎖住流量。胖子認為差不多得了。看來人和人還是有區別的,宋玉說人的認知決定了他的層次。宋玉說馬燈的層次很高,只是一直缺少機會。夏蟲不可語冰,這也是他和宋玉學的。
最近外賣只跑半天,另半天策劃拍一個視頻好接住這波流量。機會不等人,他計劃還從二月春下手。這幾天粉絲群里有人說二月春接廣告并不免費,最少十萬起步,高的多達三十萬。和二月春比起來,他現在的體量不值一提。他需要曝光二月春為了金錢毫無底線接廣告的內幕。網上買了可以藏在公文包里的攝像頭,馬燈再次趕往云中麻辣燙。
這家麻辣燙依舊火爆,里面全是顧客,還有不少外賣小哥等待。店里太小實在擠不進去,馬燈穿著便服,騎車來到后門,打開錄像機,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沒看到一個人出來。他停好車,輕輕拉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鎖。他打開門,一股飯味襲來。他把公文包拎起來,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看到馬燈,后廚里的五個人只有一個抬起頭。他認出來這就是紅紅麻辣燙的那個女人。
“這里能點單嗎?”
“到前門排隊。”
“怎么是您,”馬燈故作驚訝,“您怎么跑這里來了?”
“哦,是你啊。”對方打量馬燈一番說,“這里工資待遇比以前好很多,所以和我老公都來了。你著急嗎,剛有個棄號。”
偷雞不成蝕把米,馬燈坐在院外,就著肉夾饃吃麻辣燙。味道和紅紅麻辣燙差不多。宋玉打來電話約他出來。宋玉說上次他請喝咖啡,今天她想請他晚上去酒吧坐坐。
馬燈只在大學去過一次酒吧,當時囊中羞澀,看到高昂的酒水費,他在舞池中央繞了一圈就離開了。晚上來到木蘭酒吧,他們坐在一角,很快桌上擺滿各種小吃和小瓶啤酒。兩個人邊喝邊聊。馬燈這才知道宋玉之前在天津讀大學,畢業后專門玩自媒體。
合著音樂的節拍,宋玉雙手隨著身體輕微扭動。她建議玩個游戲。馬燈尷尬地搖搖頭。宋玉取出篩子,很快馬燈熟悉了規則。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馬燈有了暈乎乎的感覺。
“你……”宋玉身子靠近馬燈,“喜歡我?”
馬燈點點頭,借著酒氣把手靠近宋玉。
“那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宋玉嘴唇亮閃閃的,笑起來露出一個酒窩。
“好。”
“拉勾。”宋玉伸出小拇指,勾住馬燈的小拇指,更勾住了他的心。
第二天睡醒,馬燈發現自己躺在賓館的大床上。他想起昨天宋玉把他送到酒店,然后離開了。凌晨好像有人來過,他有點記不清了。
點開手機,投訴二月春的那條視頻不見了。
電話響了,合成音說:“這件事到此為止吧。如果還有別的想法,建議你看看手機里的照片。”
點開照片,馬燈和一個陌生女人躺在床上,肩膀裸露在外,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他聯系宋玉。宋玉對此并不知情。直到兩個月后,宋玉接受了他的表白。宋玉說她也沒想到會和馬燈好上。在跨年夜晚上,宋玉向他坦白,二月春托關系找到她,希望可以請他喝杯酒,其他的他們會處理。他們特意聲明不會做違法的事。
“發生什么了嗎?”宋玉想知道。
“沒什么。”
宋玉聯系中間人。對方讓她和馬燈放心,說那些照片是AI合成的。對方特別強調犯法的事情他們肯定不干。
這天馬燈送外賣,有人攔下他,說給他一百,能不能帶對方去一家他認為干凈的店。馬燈把對方領到木蘭面館。這家面館開業沒多久,但真心干凈,從外面就能看到廚房里的一舉一動。面館離九龍壁不遠,因為相對昂貴的價格一直被稱為平城刀削面中的愛馬仕。
這條視頻成為馬燈的第一條原創爆款視頻。木蘭面館也很快成為外地人來平城旅游時必打卡的地方。雖然價格小貴,但面的品質的確可以,這是幾乎所有人一致的觀點。
馬燈不送外賣了,以前的外賣服給了小胖,他又買了一套新的。如今只有拍短視頻時,他才會穿上外賣服。
馬燈和宋玉好了兩個月又選擇了和平分手。馬燈喜歡拍一些賺錢的視頻,宋玉認為真實最重要,不能拍劇本。她讓馬燈繼續送外賣,同時分享一些真實的好店鋪,而不是單純的擺拍。
春節前,馬燈回家買了一車的東西,并在年后送給了來家里的親戚們。母親感慨上次家里來這么多人還是她結婚時。每天來的親朋好友絡繹不絕,有的人連馬燈父母都不認識。
這天平臺反饋他的某條視頻因涉嫌虛假宣傳被下架了。
馬燈和母親說想去以前的村里看一看。
舊村離新村不遠,開車半個小時。天分外藍,馬燈推開老家大門,下房完全塌陷,上房耳窯的屋頂破了個洞。他把躺在地上的木梯抬起,放在房檐上,木梯吱呀呻吟。馬燈踩上房檐時,一塊青瓦“咔嚓”裂開。
馬燈再次站上屋頂,豪邁之情油然而生。為了保險,他坐在房檐邊沖遠方大喊了幾嗓子,沒有人回應。他迎風抽著煙,哼著歌,沒想到不小心腳下的梯子被一腳蹬掉了。
梯子墜地的瞬間,馬燈忽然笑了。他曾以為爬上流量之巔就能俯瞰眾生,如今他卻像這破屋頂上的瓦片——看似高高在上,實則一踩就碎。
怎么才能下去?他想來想去,高價點了一份外賣。手機快沒電了,他爬到東墻邊焦急地等待,希望那個穿黃衣服的人快來救他。

李弗,本名李強,1985年生,山西大同人。小說見《小說月報·原創版》《文學港》《西部》《安徽文學》《黃河文學》《海外文摘》等刊。微信讀書出版電子小說集《平城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