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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高興:閱讀即生活
來源:中華讀書報 | 高興 宋莊  2026年01月20日07:57

高興,作家、翻譯家、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首席專家,《世界文學》原主編

中華讀書報:您有枕邊書嗎?如果有,是什么?

高興:并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枕邊書,但有幾本“替代枕邊書”:《唐詩鑒賞辭典》《宋詞鑒賞辭典》、羅馬尼亞文《斯特內斯庫詩歌大全》,放在書架便利的位置,不時地取下,讀上一兩首,就好像品嘗幾道總是吃不厭的文學家常菜,讓自己的味蕾始終保持鮮活的敏感。

中華讀書報:每年都會在《中華讀書報》上讀到您回顧讀書的文章,會發現您涉及的讀物很多。您的興趣很廣泛?一般都會通過什么渠道選書?

高興:我的興趣主要還是集中在文學藝術上,詩歌、散文、小說、傳記、文論,與文學藝術有關的書籍都有可能吸引住我的目光。中國文學藝術書籍和外國文學藝術書籍均有。選書渠道多種多樣,靈活機動:逛書店,聽講座,看書單,閱讀,聚會,聊天,都會給我提供選書的線索。逛書店是我最喜歡的選書方式,它能讓我真正進入書的世界,感受書的氛圍,甚至嗅聞到書的氣息。曾經有二十來年時光,每年有好幾回,都會和小說家劉恪相約一起淘書。京城的昊海樓、第三極書局、風入松、萬圣書園、盛世情、中關村圖書大廈、北京圖書大廈、三聯書店、琉璃廠古籍書店以及地壇書市等,都是我們常去的地方。劉恪是書癡,一見到好書兩眼就發光,家里堆滿了書,被書包圍著,感覺他就是個只能和書過日子的人。另外,我不得不提及我在《世界文學》長期主持過的“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欄目。那個欄目辦了三十多年,幾乎貫穿我的整個職業生涯。每期一兩篇,而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的閱讀版圖,都會為我提供不少選書的線索。

中華讀書報:您的讀書筆記總能提綱挈領抓住要核,而且文筆優美非常耐讀。最直接的效應就是讀完就想去買書,這就是好書評的力量。您的文章風格是如何形成的?

高興:文章方面,總覺得自己還差得太遠,尤其當我讀到一些我喜歡的作家朋友寫的文章時。比如劉恪,比如葦岸,比如車前子,比如樹才。劉恪的詩性,葦岸的質樸,車前子的機智,樹才的溫暖,都深得我心。從青年到如今,對詩歌的喜愛始終沒變。說到文章風格,我首先必須感謝詩歌。詩歌閱讀培養了我的語言敏感,文字節奏,和文體意識。青春時期,曾短時間寫過一些“華麗篇章”,但很快就發現那種“華麗”其實是另一種空洞。樸實中的貼心、個性、內斂、韻味、詩意、思想維度和內在節奏,后來成為我有意識的追求。哪怕寫論文,寫書評,也偏愛用隨筆筆調,也希望有文學氣息和心靈溫度。所謂的風格就這樣漸漸形成。

中華讀書報:您讀書的經歷是怎樣的?有無規劃?

高興:隨心閱讀、雜糧式閱讀是我理想的閱讀狀態。但不可能始終處于這種狀態。寫書、寫文章、做選題時,就需要制定讀書規劃。其余時間,大多是隨心所欲的自由閱讀。有時會適當注重閱讀的輕重、起伏和變化,讓閱讀呈現出某種節奏和曲線來。往往讀完一部大部頭,接著會選擇一個小薄本;讀完小說,會讀詩歌,再讀散文。有時由于微妙的狀態,也會出現集中閱讀某類體裁的情形,讀累了,就寫。寫累了,就譯。讀、寫、譯,交替循環,相互調劑,相互豐富,相互支撐,時光仿佛變得柔和,有趣、滿盈,不知不覺。

中華讀書報:最早的閱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高興:說來慚愧,在童年和少年,幾乎沒讀什么書。這樣的空白,自然同特殊的社會環境有關。雖然沒讀什么書,卻能時常感受田野、林子和湖泊。因此,我曾在多種場合鄭重聲明:我從不說我的童年很貧乏。我的童年有著另一種豐富。

真正的閱讀,從大學開始。20世紀80年代初,有幾本書在社會上流傳,半公開,半地下,帶著幾許神秘色彩。其中就有《第二次握手》和《人啊,人》。于我,那是一種啟蒙閱讀。讀《第二次握手》時感覺心都在震顫,愛情,第一次以文字的形式,展現在我的面前,美麗,但又憂傷。還有詩意。還有想象之美,詞語之美,思辨之美。而《人啊,人》帶給我的是詩與思。我幾乎一邊讀,一邊記,把那些打動我的詩句和警句都記在本子上。記詩歌、記格言、名句和精彩段落,是我青春年代的一大熱情。

大學學習,緊張而又充實。在緊張學業的空隙,閱讀,成為調劑和滋潤。也有提高修養的意圖。徐志摩、戴望舒、馮至、卞之琳、歌德、普希金、司湯達、莎士比亞,等等,都是在校園中讀到的。畢業后,進入《世界文學》編輯部,閱讀面自然也日漸寬闊。這時,你會發現,正如法國作家丹齊格所言,閱讀即生活,且是更加廣闊而豐富的生活。

中華讀書報:可否談談人生經歷中對自己影響比較大的書籍,什么書改變了您的人生嗎?

高興:《西方愛情詩選》,泰戈爾《飛鳥集》和《游思集》,《朦朧詩選》,校園里讀到的這幾本書,都對我的人生產生過重要的影響。

《西方愛情詩選》是漓江出版社在改革開放之初出版的外國詩選,當時熱銷幾十萬冊,成為青年讀者接頭暗號般的讀物。我曾在清晨五點多起床,騎車從位于北京西郊的北外校園出發,費時一個半小時趕到王府井書店,又排了兩個小時隊,才得到了這本心儀之書。在瘋狂讀書的年代,不少書都是一口氣讀完的,但這本《西方愛情詩選》我都沒舍得一口氣讀完,而是讀讀,停停,想想,回味,沉浸,消化,然后再接著讀,最后用了好幾天才從容讀完。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激動之情在我心里蕩漾,感覺自己讀到了真正的詩歌,心靈的詩歌,生命的詩歌。海涅的巧妙,拜倫的浪漫和熱烈,勃朗寧夫人的溫柔,裴多菲的清新和深情,普希金的多情和憂傷,都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斷定,這冊詩選是需要反復閱讀的,它將成為我的青春之書,甚至人生之書。它還為我提供了一個個線索,一條條路徑,讓我得以不斷地擴展閱讀,延伸閱讀。一本書就這樣帶出了無數本書。在此意義上,《西方愛情詩選》屬于我文學閱讀的源頭性的書籍。

泰戈爾的《飛鳥集》和《游思集》散發著詩意、神性和哲思交融的混合魅力,讓我愛不釋手。他的節奏,很長一段時間,左右著我的寫作。一寫東西,就是那種節奏,想擺脫都難。以至于后來,我必須強行“移情別戀”才能慢慢從泰戈爾的影子里走出。但影響其實已滲透于血液。

遭遇《朦朧詩選》,感受到巨大的沖擊,言語難以描述。這種沖擊有詩歌的,更有人性的。是審美的一種顛覆,也是心靈的全新體驗,導致個體的喚醒。當時,北島、顧城和舒婷們的許多詩作我都能倒背如流。“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當時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詩歌,冷峻,犀利,悲壯,富有征服的氣勢和自由的精神,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無論在人生的道路上,還是在詩歌的道路上,這幾本書都對我起到了革命性的影響,讓我真正愛上了文學,甚至直接影響到我的人生走向。畢業后,沒去外交部和經貿部,而是走進了《世界文學》編輯部。

中華讀書報:有沒有對自己影響比較大的老師?他們從哪些方面影響了您?

高興:中學班主任馬應瑞老師在我成長的關鍵時刻,讓我獲得自信,走上讀書的軌道,我對馬老師始終感恩在心,每次回家鄉都要去看望他。

東歐文學前輩楊樂云先生以溫柔之心把我引上了文學編輯和文學翻譯的道路;翻譯家易麗君先生率真的個性和文學的熱情極富感染力,無形中給予我不小的精神鼓舞;《世界文學》老主編高莽先生開明,豁達,大氣,具有藝術家氣質,是生活的熱愛者和女性的贊美者,無論境遇如何,始終保有內在的激情,一直是我欣賞和學習的典范。楊樂云、易麗君、高莽三位先生如今都到了天上,他們原本就是好朋友,肯定還會經常歡聚。

英年早逝的散文家葦岸文如其人,人如其文,他的簡樸,節制,自省,面對死亡的坦然,深深打動過我。他是我接觸到的眾多作家中人格最統一最純粹的一位。

劉恪是我的兄長和好友,在閱讀和寫作上,他對我的影響都很大。每每想到他,我的心中都會出現一個堅守者、開拓者和犧牲者的多重形象。一個把文學當作中心的人。一個既有古典情懷,又有先鋒姿態的人。一個堅信自己的道路、在拒絕中成長和突破的人。不幸的是,他已于三年前離開人世,留下了兩萬多冊藏書。我想念他。

中華讀書報:有什么讀書方法可以分享一下?

高興:讀書和寫作一樣,具有私人性質。我不太相信模式化的閱讀,正如我始終對諸多的所謂寫作指南保持警惕一樣。年輕時,讀書具有某種盲目性,不加選擇,那種盲目性首先體現在對作家和書籍的盲目信任甚至崇拜上,覺得印在書上的字都是神圣的。而讀書最可貴的一點恰恰是有可能培育你的思考能力和懷疑目光。隨著年齡增長,對讀物的要求越來越嚴苛,往往翻閱幾行或者幾頁就能判斷是否值得閱讀。像整個社會和整個世界一樣,圖書市場也變得越來越不單純,充斥著太多可疑讀物甚至垃圾讀物。

我比較注重讀書環境,喜歡在整潔的書房,優雅的庭院,或者寧靜的公園讀書。始終不習慣在咖啡館、車上或床上讀書。朋友們都笑話我太矯情。我因此特別佩服那些隨時可以打開書本閱讀的人。我的閱讀大致可分為工作閱讀和自由閱讀。工作閱讀時,會劃線,認真做眉批和筆記。而自由閱讀時,頂多在書上用紅筆劃出那些有意思的句子。

中華讀書報:常重溫讀過的書嗎?

高興:有些專業領域的書籍會重溫,出于教學的需要,講座的需要,文章的需要。比如那些東歐文學經典:顯克維奇《你往何處去》、伐佐夫《軛下》、哈謝克《好兵帥克》、帕維奇《哈扎爾辭典》、赫拉巴爾《過于喧囂的孤獨》、塞弗爾特《世界美如斯》、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等等。也有太多的書,一直想重溫,但總是被各種事務耽誤著。事實上,許多讀過的經典常常陷入遺忘。有一陣子為此特別苦惱。直到有一天讀到卡爾維諾的一句話,心里才感到些許安慰。卡爾維諾說,經典作品“有一種特殊效力,就是它本身可能會被忘記,卻把種子留在我們身上”。他說到了讀書的本質。

中華讀書報:您譯介了多部東歐文學作品,參與主編的“藍色東歐”系列(花城出版社)已成品牌。

高興:很長一段時間,東歐文學被染上了太多藝術之外的色彩。事實上,東歐文學有著更廣博的天地,更豐富的內涵。各種文學傳統和文學流派都深刻影響著東歐文學,使得東歐文學呈現出異常豐富和復雜的樣貌。由于曾經相同的經歷和背景,東歐作家的藝術視野和追求,他們處理文學和現實的方式,他們難能可貴的反思精神和清理姿態,他們對人性的深度挖掘和立體呈現,都特別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常常,讀東歐作家的作品,仿佛就是在以另一種目光讀我們自己。共鳴時刻于是不斷閃現,擊中我們的內心。

中華讀書報:您曾出版《米蘭·昆德拉傳》等學術著作。談談昆德拉吧,為什么想到會寫這部書?

高興:我生性懶散,不夠勤奮和主動,不少文章、專著和譯著都是被逼出來的。回頭想想,我特別要感謝周曉蘋女士,她以有效的組稿藝術,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發動起來”,最終收獲了一枚又一枚果實。《米蘭·昆德拉傳》就是周曉蘋的組稿。

昆德拉其實是個典型的東歐作家,雖然他本人竭力否認自己屬于“東歐作家”。東歐作家的人生軌跡、特別心理和創作特征,他們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在昆德拉身上,我們都能清晰地察覺到。自上世紀80年代中期,昆德拉的作品被引進到中國,至今已有四十余年。一代又一代中國讀者遇見昆德拉,閱讀昆德拉,理解昆德拉,欣賞昆德拉。昆德拉獨特的小說世界和小說詩學曾給予無數的寫作者重要的影響和啟示。國內讀書界始終涌動著一股“昆德拉熱”,數十年經久不衰,持續至今。昆德拉本人也早就知道,他在遙遠的中國有著無以數計的知音,對于一位作家,這應該是最大的欣慰,最大的獎掖。

中華讀書報:對您來說,寫作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高興:寫作能給我一種幻覺,讓我逆著時光重返那些溫馨的珍貴的美好的時光,比如無憂無慮的童年和激情涌動的青春。某種意義上,時光不倒流這一鐵定事實,成為我寫作的最大動力。《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如果還活在人世,聽到此話,肯定會點點頭。

中華讀書報:如果有機會見到一位作家或譯者,您想見到誰?

高興:阿特伍德,加拿大文學女王,藝術全才,打通了各種邊界,詩歌、小說、評論,都給人驚艷之感。

中華讀書報:如果可以帶三本書到無人島,會選哪三本?

高興:《詩經》《紅樓夢》《百年孤獨》。

中華讀書報:假設策劃宴會,可以邀請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會邀請誰?

高興:特別想邀請這幾位詩人和作家:浪漫詩人李白,我會為他備好茅臺或國窖1573;藝術家和美食家蘇軾,宴會菜單會請他幫助制定;優雅而憂郁的才女林徽因,她可以出色地擔任翻譯;維斯瓦娃·辛波斯卡,一個可愛的富有童心和情趣的老太太,她總是煙不離手,我會讓她嘗嘗中華牌香煙,相信她會喜歡;博胡米爾·赫拉巴爾,樸實隨和的捷克老頭兒,聊天的好伴侶,我會為他備好青島啤酒,聽他講述各色好玩的故事;新晉諾獎得主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必須由翻譯家余澤民陪同,他迷戀李白,我很好奇見到李白,他會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