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分鐘:列車爆炸案》:電車難題,沒有完美答案
當喪心病狂的犯罪者設置了兩個爆炸物,現場拆彈者必須極限“二選一”時,經典的“電車難題”再次出現。是選擇遇害者少,但在自己眼前的炸彈;還是遇害者多,但對自己人沒有危險的那顆?正在院線熱映的電影《96分鐘:列車爆炸案》(簡稱《96分鐘》)總計給出了三次作答機會,借此反復拷問人性和倫理,卻都沒有得到完美的答案。

對象偏差“電車難題”到底是誰的惡
拆彈這樣危險的任務,在尚未由機器人和AI接手之前,還得由血肉之軀的人類拆彈專家沖在第一線,直面即將爆炸的炸彈。這名專家除了要避免操作上的失誤,具有清晰、敏銳的判斷力,還要承受內心的巨大壓力——假如失敗了,不僅自己丟了性命,親人也將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
電影《96分鐘》一開場就把這道難題拋給了男主角,拆彈專家宋康任(林柏宏飾),在最后一刻成功拆除了電影院里的炸彈,拯救了自己、女友、上司和尚未疏散的人群;可就在這枚炸彈被拆除的同時,另一棟埋設于百貨公司的炸彈卻爆炸了,死傷者眾。這兩枚炸彈是本應同時爆炸,還是非此即彼的“二選一”?警方事先是否知情?不同的預設,性質截然不同,商業片里常見的小高潮,其實藏著全片的關鍵立意。
隨著“拆彈英雄”宋康任陷入強烈的自責,并年年都參加“百貨公司爆炸案”的家屬追悼會,觀眾隱約猜到他提前知道要“二選一”,卻選擇了“對自己有利”的操作。導演洪子烜刻意將這起案件的關鍵細節抹掉,是為了放到第二起高鐵案中再來“揭穿”。三年后,宋康任還要經歷一場“二選一”,出題者還是之前的兇手,因為他并不滿意前一次警方給出的答案,或者說,他要的答案就是讓宋康任真正付出代價。
119分鐘的影片,大部分時間是在展現宋康任和上司李杰(李李仁飾)如何面對第二次的選擇,這部分的敘事節奏緊湊,劇情跌宕反轉,人物形象也更為復雜。兩列高鐵上滿是無辜乘客,儼然是現代版的“電車難題”,但人終歸不是電腦,難以做出最理性同時也意味著“冰冷”的選擇。如果說一開始,宋康任等人還是在做“解答題”“是非題”,即如何發現289號高鐵與前一列高鐵上的炸彈的速度關聯(“解答題”),在兇手的逼迫下無奈說出百貨大樓爆炸案的“真相”(“是非題”),等他冒著風險跳上前車后,就再度面對了要拆掉哪個炸彈的“選擇題”。然而,此時的他已成了之前爆炸案家屬眼中的“兇手”,斥責他當初為什么不選擇炸掉電影院,保全百貨大樓。而這也就觸及到了“電車難題”一直無解的“對象偏差”——憑什么對扳道者(拆彈者)提出嚴苛的道德要求,卻忽視了那個把受害者綁在軌道上的始作俑者、那個真正作惡的兇手?
親疏有別試問誰沒有摯愛親朋
宋康任對公眾坦白一切后,就注定要為其警察身份付出代價,用生命來完成“贖罪”,在第二次的選擇中,留下令兇手“滿意”的悲劇結局。影片在這里觸及到了人性的微妙之處,正所謂“親疏有別”,在絕大部分人心中,十名陌生人的生命,反而沒有一名至親好友的重要。現實世界的殘酷在于,那些指責警察是“兇手”的人,其出發點也正是這種“親疏有別”,他們可以自私,但警察卻不行。面對這種道德苛求,宋康任始終無法放下,上司李杰則用“兇手可能兩個炸彈都炸”來麻痹自己,只有宋康任的女友黃欣(宋蕓樺飾)算是犧牲了摯愛親人,但同樣要背負一生的痛苦。
真正的兇手,直到電影的最后才顯露身份,而他精心設計這兩次雙炸彈案的動機,同樣是來自失去摯愛和“親疏有別”。原來在第一起百貨大樓爆炸案前,還有“第零起”隧道案,同樣是二選一的“電車難題”,警方選擇了“最理性”的犧牲少數,拯救多數。而兇手的妻子恰恰就在被犧牲的少數遇難者之中,他無法接受失去摯愛的痛苦,不滿于憑什么由警察來判斷誰的生命更重要,以至于心理扭曲到要人為創造災難,讓警察也來做一次選擇。
第一次“雙彈”的效果適得其反,警察不僅做出了“虛偽”的選擇,沒有受到實質傷害,還升了官、當了英雄,兇手于是又設計了更復雜、更兇險的第二次“雙彈危機”。從個人情感角度來看,兇手的動機是符合邏輯的,其復仇帶有明顯的指向性,不僅要讓警察身敗名裂、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讓他們的親人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最后還要未婚夫妻去選擇誰能活下去,用心實在是險惡。
同時觀眾也能看出,主創在情感鋪墊上下了不少心思,宋康任與黃欣的愛情、母子間的親情與掛懷、失去愛子導致的夫妻情感破裂、叔叔未能救回侄子的強烈自責,都合理、自然地融入到拆彈的主線之中,推動了情節發展和反轉,甚至像男孩的玩具小汽車、失子父親的夜店章等小道具,也同角色的情感相關,在劇情中發揮了作用。
高速飛馳命運掌握在誰的手中
把場景設定在高速移動的火車、汽車、輪船等交通工具上的電影不少,像好萊塢經典的《生死時速》系列、韓國的《釜山行》、日本的《新干線爆炸案》等,這些作品都是在速度上營造刺激感,把生死寄于一線。《96分鐘》里的臺灣高鐵又和大陸的很像,相似的布局、座椅、過道和行李架,讓大陸觀眾很有代入感,而這種代入感本就是災難片的最大賣點。
為了拍出逼真的列車高速行駛的內外場景,《96分鐘》投資1.6億新臺幣,打造了臺灣首座高鐵模擬智能LED拍攝棚,全片800個特效鏡頭中,80%的場景是在虛擬攝影棚里完成的,這也體現了臺灣地區電影工業的頂級水平。影片的大部分場景是室內戲,但憑借層次分明的聲效、剪輯連貫的動作戲,營造出身臨其境的緊張氛圍。而由特效生成的高鐵高速夜行鏡頭,攝像頭從窗外進入車內,在高鐵間跨越的運鏡,凸顯了速度感和壓迫感。全片中的精彩動作戲,除了宋康任與炸彈幫兇楊澧輝的打斗,還有在并行高鐵中“串門”的一瞬,雖說都并不符合物理規律,但作為火車上的災難動作片,這是最具燃點的商業性元素。
正因為《96分鐘》在劇情推進、人物情感和特效技術等方面的用心,這部影片引起了觀眾的共鳴,一舉成為2025年臺灣地區年度票房冠軍。不過也正因節奏過于緊湊,本片也有一些細節沒有來得及說明,存在一帶而過、邏輯模糊之處。譬如,單獨作案的兇手如何精準地把兩個炸彈的定時與列車速度掛鉤;警方在影院拆彈現場,怎會只有宋康任和李杰兩人單線通訊,不僅能把真相封存,還能指定“替罪羊”。此外,片中的乘客多只停留在了“背景板”的層面,除了其中一對夫妻真正起到作用,其他人大多只是負責恐慌、沖動和煽情的工具人,假如他們能真正參與到“二選一”的難題中,打破只有兇手和警方才能決定“電車難題”的權力歸屬,影片或許還能再多出一層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