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冰城哈爾濱以一場宏大的視覺敘事迎接八方來客：“鐫刻時代——首屆當代版畫雙年展”的開展，開啟了一場超越地域的中國版畫藝術“測繪”。展覽不僅是對當代中國版畫生態的集中檢閱，也是一次以“場景”為方法論的主動建構。這些被鐫刻下來的時代場景，是對北大荒版畫“深入生活、記錄時代”優良傳統的當代續寫，也是對中國版畫藝術本體價值與未來形態的集體思辨。

溫暖的城市之二（版畫） 王洪君

從“地域景觀”到“精神圖景”的深化

本次雙年展展出的來自全國的196件版畫精品，以“歷史—現實—未來”的時間邏輯分為三個主題板塊：“洪荒之美·大地犁聲”板塊，以北大荒版畫的雄渾氣魄與黑土地的生命力，傳遞深沉的家國情懷與歷史回響；“大國敘事·時代場景”板塊聚焦改革開放以來工業氣象、都市風貌、鄉村振興等方面取得的成就，通過木刻、銅版、石版等多種藝術形式生動呈現；“多元探索·未來向度”板塊則展示了版畫藝術融合科技元素、綜合媒介的前沿探索，體現出當代版畫在技術與觀念創新上的可能。

從“北大荒”到“大地詩學”。展覽以黑龍江為原點的“在地性”，不再是風土人情的表象復制，而是升華為一種內在的精神氣質與美學方法。特邀作品中，張禎麒的《艷秋出獵圖》以經典的套色木刻語言，定格了黑土地的瑰麗與豐饒。更多中青年藝術家的創作，則體現了對“大地詩學”的創造性轉化。于承佑的《東方紅75》將具有時代記憶的北大荒功臣——東方紅拖拉機，轉化為沉靜的視覺紀念；沙永匯的《一曲飛千年》巧妙融匯民族文化與現代構成，讓傳統文化在形式的陌生化中重獲新生。這些作品把對土地的深沉情感內化為一種雄渾、質樸而又充滿內在張力的視覺語言，構成動態的“美”與“力”的交響。

找尋時代巨變下的場景切片。展覽作品從宏大的集體宣言轉向豐富、多元甚至充滿微觀敘事的場景切片，有力證明了當代版畫創作充滿現實主義關懷。版畫藝術家如同社會現場的采樣師，在時代的宏闊場景中截取最具意味的斷面。陳彥龍的《后工業時代·突圍》以冷峻的工業美學描繪后工業景觀的復雜與人的處境，充滿思辨色彩；趙子亮的《5號線的日常》與張苗嘉的《地鐵眾生相》，則將鏡頭對準都市通勤族，在擁擠與疏離的交織中捕捉現代人的生存狀態。這些作品摒棄了直白的歌頌，通過對具體場景的深耕細作，實現了大國敘事的微觀化與人性化表達。

追求本體語言的邊界實驗。近年來，藝術家們對版畫的核心要素——“版”（媒介）與“印”（過程與痕跡）——進行了大膽拓展。任和的《鏡廳》探討空間、鏡像與真實的多重幻覺；高川的《透明的身體》使“版畫”介入虛擬身份的討論，為觀眾提供了一個深沉、凝重而又充滿詩意的視覺支點。這些實驗并非對傳統的拋棄，而是在新的技術哲學背景下，對版畫“復數性”“間接性”與“印痕感”的再定義與再確認，展現了版畫作為一種思考性媒介的潛能。

“力的美學”與“智的沉思”的共生

從展覽的整體面貌中可以看出當代版畫，特別是浸淫于北大荒版畫精神譜系的創作實踐所展現出的鮮明藝術特色與精神追求。這些特質共同構成了中國當代版畫獨特的“精神地理學”與創作方法論。

“力的美學”與“智的沉思”的共生。一方面，源自北大荒傳統的“刀木碰撞”的力量感，在當代創作中并未消失，而是轉化為對材料物質性、身體勞作感的強調，以及畫面中蘊含的內在張力。另一方面，“智的沉思”愈發凸顯，表現在對復雜觀念的表達、對社會話題的思辨。作品《工業交響曲》的機械精密感與《徜河溯夢·矗望》的超現實意象，意味著版畫創作不再僅僅是社會圖景的鏡像反映，還有積極介入認知、主動激發反思的能動性視覺實驗。

人民性的當代深化與時代性的個體確定。北大荒版畫“藝術為人民”的核心，在當代并未窄化為主題先行，而是深化為對普通人生活現場、情感經驗與生存狀態的真誠關注與平等對話。同時，對“時代性”的回應，不再是集體經驗的同質化表達，而是通過無數個體的獨特視角、鮮活感受與個性記憶來共同明確。如趙占江《故鄉的夏天》中交織的眷戀與疏離，個體的復雜情感成為感知時代變遷最敏感的刻度。

“慢媒介”的時代記錄與情感保存。在圖像數量激增、信息快速更迭的數字時代，版畫耗時、費工、充滿物質感的創作過程，及其所凝結的專注、匠心與身體經驗，本身構成了一種有價值的文化姿態。它促使創作者與觀看者都慢下來，在“刻”與“印”的重復中沉淀思考，在物質的痕跡中觸摸時間的厚度與精神的溫度，它將易逝的情感固化為可觸摸的質感，為漂泊的心靈提供一處確鑿的精神故鄉。

從“深入人心”到“滋養生活”的跨越

推動當代版畫高質量發展，須構建多主體協同、理論與實踐互促的生態系統。需在理論建設、技術融合、生態拓展與人才培養等方面進行結構性規劃，引導創作者將深厚傳統與時代精神轉化為持續而強勁的藝術創造力。

深化理論批評，構建自主話語體系。當前版畫創作實踐活躍，但與之匹配的理論研究與批評建設相對滯后，亟須系統梳理包括北大荒版畫、哲里木版畫等在內的地域流派史、技法演進史，并建立能夠有效闡釋當代版畫跨界、融媒現象的批評話語，改變“實踐強于理論”的局面，為新時代版畫創作提供理論導航和學術助力。

推動“技術融合”而非“技術附庸”。面對洶涌而來的數字技術革命，我們必須始終堅持“技術融合”而非“技術附庸”的創作原則與技術倫理。這不僅是媒介演進的外在要求，更是藝術主體性的內在捍衛。技術應用需植根于藝術家的觀念與情感表達，服務于對本土文化基因的深度轉化與當代闡釋，警惕淪為單純的炫技或對傳統形式的廉價數字仿真。

拓展“版畫生態”，強化公共美育與傳播創新。推動版畫與文旅、文創、公共空間藝術的深度融合，使其從美術館的展墻走向日常生活場景，實現從“深入人心”到“滋養生活”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