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淇指正美國漢學家薛愛華
讀宋淇的《文思錄》(署名林以亮,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偶見其中《中詩英譯》一文提到:“嘗見某美國名教授翻譯中國古典詩,其突梯滑稽尤甚于小兒嬉戲。”然后示例三則,說明了該教授的譯筆之滑稽可笑。至于文中這位“美國名教授”何許人也?宋淇卻故意賣了個關子,并未點出。近來看蘇州大學季進教授所贈宋淇致夏志清未刊書信始知,原來這位鼎鼎大名的教授乃美國漢學家薛愛華。
宋淇是一個文壇多面手,在文學批評、翻譯和《紅樓夢》研究等諸多領域皆有所造詣,他頗為看重文學翻譯,并將翻譯視為做學問最嚴格和徹底的訓練方法之一。宋淇自大學時代就開始介入翻譯,與友人吳興華在《西洋文學》上發表了不少譯作。赴港后,他進入美國新聞處工作,組織翻譯了多部美國文學叢書。上世紀七十年代,宋淇又在香港中文大學主編英文學術刊物《譯叢》(Renditions),為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作出了貢獻。可以說,宋淇廁身譯壇半個世紀,在中譯英和英譯中兩方面都作出了有價值的探索。宋淇認為,翻譯沒有什么準繩,也沒有什么奧秘可言,它是一門實踐的藝術。宋淇論翻譯最明顯的特點是不說空話,講究實證。這當然不是說宋淇不重視理論,而是在他看來,翻譯理論再高深,最終還是要落腳到具體實踐中。宋淇晚年傾心于翻譯研究,并取得了可喜的成績,其《林以亮論翻譯》《〈紅樓夢〉西游記——細評〈紅樓夢〉新英譯》在港臺文化界飽受贊譽。特別是他對大衛·霍克斯(David Hawkes,1923—2009)、亞瑟·韋利(Arthur Waley,1889—1966)等漢學家的翻譯糾錯,令人印象深刻。宋淇對霍克斯《紅樓夢》英譯的指正還得到霍克斯本人的肯定,他后來更慨然為宋淇的《〈紅樓夢〉西游記》一書作序,這也成就了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
1973年,宋淇與旅美翻譯家高克毅(筆名喬志高)攜手創辦了《譯叢》,為了獲得更為優質的稿件,他們開始在世界范圍內招攬翻譯能手,并且得到夏志清和柳存仁兩大漢學巨擘施以援手,兩人也向《譯叢》編輯部推薦了不少海外譯者,薛愛華便是其中一位。
薛愛華(Edward Hetzel Schafer,1913—1991,又譯愛德華·謝弗),1913年出生于美國華盛頓州,1947年獲哈佛大學東方語言博士學位,師從漢學名家卜弼德(Peter A.Boodberg,1903—1972),1958年任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教授。薛愛華的治學理路與一般的西方學者不同,他的研究結合了文學、歷史、博物學、人類學的方法,而且注重文獻考據,這種跨學科的學術視野令人耳目一新。薛愛華尤為擅長唐代文學研究,其代表作《撒馬爾罕的金桃:唐代舶來品研究》《朱雀:唐代的南方意象》等在海內外學界皆有影響。同時,薛愛華自己也翻譯了不少中國古典詩文,大都散布于他的學術專著和論文里,據研究統計有200余篇(首)。薛愛華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教期間,曾是夏濟安的頂頭上司,夏志清、夏濟安昆仲在書信里也多次提及他。對于卜弼德、薛愛華等海外漢學家耗費畢生精力做中國文學考據的精神,夏志清表示相當贊賞,認為他們的貢獻不在胡適、傅斯年之下。后來,夏志清因撰寫書評的關系與薛愛華結識。
最初,宋淇對薛愛華的研究確實饒有興致,曾多次委托夏志清幫忙購買他的著述。其間,夏志清可能將薛愛華的譯詩推薦給了宋淇和高克毅,不過,宋淇讀后卻不能茍同。1973年初,宋淇致函夏志清說:
Schafer教授譯唐詩多首,克毅兄讓弟同T.C.Lai(按,賴恬昌)看了一下,他覺得寒山詩中的“道”字大有問題,由弟再同克毅兄從全唐詩中找到原作,核對了一下,發現他對中文的理解頗有問題。弟自思對詩并沒有研究,但作為一個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可以指出很多問題,也許他選的詩比較冷門,也許還沒有出版,不過至少應該請一位中國人替他過一下目。
宋淇與編輯同人高克毅、賴恬昌經過仔細校讀,發現薛愛華的唐詩英譯大有問題,顯然不符合《譯叢》的刊發標準。他們并未因為薛愛華在漢學界的學術名望,就對他“網開一面”。《譯叢》之所以能夠成功,并且得到西方主流學界的認可,很重要的一點就在于刊物的創辦者秉持獨立的學術品味,追求高超的翻譯質量,拒絕人情稿、關系稿。
在1972年2月18日的信中,宋淇更加直率地指出:
Schafer所譯的詩,T.C.Lai和George(按,高克毅)無意中將他的譯作和寒山的原文一比,發現一很明顯的錯誤,后來由于好奇,弟將他的譯詩和能找到的原作一對,發現四首每首都有問題,而其中有幾處是極荒唐的錯誤。他對中國詩的了解根本就不行,而如兄信中所說,不許人易一字,那么此人未免狂妄得可笑了。可能他很自負,而自命不凡,又不肯虛心向中國人請教,以致大鬧笑話。George同內人(按,鄺文美)都看得出他所犯的錯誤,其平常可想而知。可能他所譯的詩比較晦澀,不為中國人所知,也懶得去和原作查核,以致給他混過去了。現在George已將他的譯作和全唐詩去查原作,索性每首詩給他對核一下,俟查到以后,當詳細給兄說明。總之,此人詩才和中文的知識都遠不如Waley,居然算是頭挑人物,只好說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了。等到我有機會詳校后,再寫信給兄討論。
對于這樣一位聞名遐邇的漢學家,宋淇顯然對他的翻譯深感失望。
隨后不久,宋淇就給夏志清寄上了數頁打印稿,詳細校正了薛愛華八首譯詩的謬誤,指出了十余處問題。這些譯詩涉及寒山詩兩首(出自《詩三百三首》)、杜荀鶴《登山寺》、岑參《龍女祠》、羅隱《焚書坑》、于武陵《贈賣松人》、李群玉《江南》、唐彥謙《野行》。宋淇指出薛愛華所譯唐詩幾乎每一首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錯誤,《中詩英譯》一文所涉三例均為宋淇在書信中所征引的。除此三例以外,宋淇還發現薛愛華將羅隱《焚書坑》中“祖龍”譯作“grandfather dragon”,而“祖龍”實為秦始皇嬴政。李群玉《江南》中“鱗鱗別浦起微波”的“浦”譯作“pool”,而“浦”并非水塘,實為河流入海處的水濱。岑參《龍女祠》中“宛宛如相語”的“宛宛”譯為“coils sinuously”,實則把龍女看成了龍蛇,“宛”字應通“婉”,因為在中國人的觀念里龍女顯然是具人形的。
不過,宋淇的理解也有出錯的地方,比如他認為薛愛華將于武陵《贈賣松人》中“欲將寒澗樹,賣與翠樓人”的“翠樓人”理解為男性是錯的,且引王昌齡《閨怨》為證,而事實上,“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與《贈賣松人》中的“翠樓”意思并不相同,《贈賣松人》中的翠樓人不能理解為婦人,應為富貴人家之意,薛愛華原來的理解并沒有錯。
宋淇寫過不少文章批評西方漢學家,從而引發了爭鳴,在學界流傳甚廣。他并非是為了制造話題、博人眼球,而是與其自身的文化立場和治學理念密切相關。中國文學早期的譯介傳播大多是由西方漢學家主導的,文化權力的失衡、錯位鬧了不少翻譯笑話。面對西方學界所謂的文化權威,宋淇并不盲目跟風,亦步亦趨,而是力求事實真相,一切用證據說話。宋淇通過舉證薛愛華的翻譯錯誤,所要說明的是“翻譯界沒有偶像可言”。任何翻譯家都不能驕傲自滿,閉門造車,從事翻譯時應該多方查詢,最好是請教一下以原文為第一語言的該國人士,有時可能比字典和參考書還要有用。從宋淇的身上我們也看到了中國學人不卑不亢、不驕不躁的文化心態。而說到底,這種文化自信是建立在真才實學的基礎之上的,這對當下浮躁功利的不良學風也很具警示意義。
(作者為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