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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0期|儲笑抒:阿蘭人
來源:《雨花》2025年第10期 | 儲笑抒  2026年02月02日08:02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遷徙史——綜觀阿蘭人的歷史,令我尤其能感受到這一點。

從與中國相去并不算太遙遠的中亞及南俄草原發端,阿蘭人憑借高超的騎術與強大的適應能力,將其后裔散播在從不列顛到中國、從北極圈到北非沙漠的廣大區域中;奮蹄揚鞭,丈量大地之廣闊,也讓全世界人類擁有了更加緊密的血脈聯系。

源流

說起阿蘭人,或許不得不提及他們名稱的來源。在歐亞大草原上,有一個族群在茫遠的上古時代四處游蕩,他們自稱為“雅利安人”。現代語言學家則根據他們的母語,稱呼他們為“印度—伊朗語族”,并將他們更進一步區分為“印度語支”和“伊朗語支”。而“伊朗”一詞的來源,或許也正是“雅利安”。

“伊朗語支”雖名帶“伊朗”,可其族群的分布范圍卻遠超今日伊朗的疆域。上古時代的伊朗語支諸民族散布在從東歐大草原直到印度北部的廣闊區域,如今的土耳其、阿富汗乃至中國新疆均有他們活動的痕跡。中國史書中常見的粟特人、于闐人、花剌子模人、大夏人、波斯人以及現代巴基斯坦的俾路支人、阿富汗的普什圖人、塔吉克人、庫爾德人等所使用的母語均屬伊朗語支。時至今日,據說仍舊使用伊朗語支作為母語的人口依然數以億計;而更多伊朗語支諸民族的后人則分散融入了其他民族中。

讀阿蘭人的歷史,讓我最為困惑之處乃是他們的起源有些復雜,似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仔細想來亦無甚奇怪——一群草原上的游牧民,來去如風,逐水草而居,如何能確知他們身處何方、經歷何種風霜?幸而,雖然直接來自阿蘭人本身的文物史料稀缺,但周圍的鄰人卻記錄下了一些與他們及他們的先祖交流的往事,讓我得以從中窺探一二。

提及阿蘭人的起源,或許不得不提到他們的一些名聲響亮的親緣民族——比如馬薩格泰人和薩爾馬提亞人。

馬薩格泰人據信在公元前8世紀到公元前7世紀起源于中亞地區,后向西遷徙,通過擊敗同屬伊朗語支的強大兄弟民族斯基泰人,將自己的疆域擴展到了如今的伊朗境內。他們擁有不俗的冶金能力,能夠鍛造金器和青銅器,典型的形象是戴著尖頂的帽子,騎馬并裝備著青銅乃至黃金制成的弓箭、戰斧、長矛、甲胄與馬鎧。這個民族在史書中可謂聲望卓著,因為傳說在公元前6世紀,他們的女王托米麗司曾擊敗了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強大軍隊,并擊殺了其開國皇帝居魯士大帝。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在歷史上頗具存在感,其極盛期疆域從土耳其一直延伸至印度,并向南控制著埃及。他們屢次入侵希臘,在馬拉松、溫泉關等地與希臘人展開了流傳千古的激烈較量,最終在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中轟轟烈烈地覆亡。而他們的開國皇帝居魯士大帝自然也不會是個等閑之輩,他征服了米底、呂底亞、巴比倫三大帝國,時至今日都被不少伊朗人尊稱為“國父”。

而與居魯士對陣的馬薩格泰人的女王托米麗司,傳說乃是馬薩格泰先王之遺孀。根據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的記載,因為圖謀馬薩格泰人的王國,居魯士向托米麗司女王求婚,結果被看穿了居魯士小心思的女王果斷拒絕。于是居魯士決定直接出兵侵略馬薩格泰領土。

馬薩格泰人擊退了居魯士軍隊最初的進犯,于是詭詐的居魯士在自己的營帳設酒宴并將軍隊埋伏于近旁。馬薩格泰女王的兒子領著軍隊進入了居魯士的軍營,很快就醉得東倒西歪,隨后被一擁而上的波斯軍隊屠戮了三分之一,而女王之子也在被俘后因羞愧而自盡。

這場“鴻門宴”徹底激怒了女王,但她還是和氣地要求居魯士率軍離開她的土地。遭拒后,女王親自提兵沖向了波斯人。波斯人這回基本全軍覆沒,居魯士本人也亡于戰陣。他的首級被女王砍了下來,裝進了一個裝滿血的袋子里——既然居魯士如此嗜血,索性讓他飲個痛快。

現代的歷史學家對這段歷史其實有些爭議,對于居魯士對陣的是否真的是馬薩格泰人,抑或是其分支甚至近似民族各執一詞。但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人們似乎對這個傳說津津樂道。對于那個時代追求人性解放的文學家和藝術家來說,托米麗司代表著一種強大而獨立的女性力量,一種人本主義的追求。魯本斯等一批知名畫家、雕塑家在作品中為托米麗司賦予了種種美好又強大的形象;莎士比亞也在其戲劇《亨利六世》中,借劇中人之口提到了托米麗司的豐功偉績……時至今日,在馬薩格泰人的中亞老家,哈薩克斯坦人依舊將托米麗司視為民族英雄,并為其鑄幣以示紀念。

公元前3世紀左右,逐漸衰落的馬薩格泰人和其他許多部落——也許多數是同屬伊朗語支的親戚們,融匯成了阿蘭人。

在廣袤的歐亞大草原上,阿蘭人并非孤立的存在,不少歷史學家將之視作薩爾馬提亞人的一部分。由于阿蘭人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在薩爾馬提亞人中居于主導甚至統治地位,所以二者的名字常常相互交疊出現,有時甚至難以區分。

薩爾馬提亞人的民族約形成于公元前4世紀到公元前3世紀,可能他們也和馬薩格泰人一樣起源于中亞地區,并逐漸西遷。其形成時的棲身范圍涵蓋了今日的烏克蘭一部、俄羅斯伏爾加河流域和南烏拉爾山地區,并且少量延伸到了巴爾干半島以及東歐的摩爾多瓦一帶。到公元前2世紀之前,他們已逐漸征服并吸收了同為伊朗語支親戚的強大民族——斯基泰人,使他們的疆域在極盛時從西邊的多瑙河口一直延綿到了東邊的伏爾加河,并在南邊臨近黑海和高加索山脈。這也顯示出了薩爾馬提亞人自身的結構特性——他們并非一個緊密聯系的整體,而更像是一個規模龐大的部落或民族聯盟;日后形成的阿蘭人,便是此聯盟里較有影響力的一支。

說到薩爾馬提亞人,有幾個地方引起了我的興趣。首先是他們的射術。據一些語言學家分析,他們的名字意為“裝備梭鏢與箭矢之人”,非常簡單直接地展現出了其尚武精神和善射的特征。和融入他們之中的馬薩格泰人一樣,薩爾馬提亞人也有相當程度的冶金能力,既能鑄幣、制造生活用品,也能鑄造武器和防具。結合伊朗語支民族騎馬游牧的能力,薩爾馬提亞人中的至少一部分部落或民族擁有身著鎧甲的重騎兵。作為歐亞草原霸主的薩爾馬提亞人發起過對周邊國家和民族的襲擾和劫掠。根據羅馬人的記載,薩爾馬提亞人的貴族槍騎兵使用長槍和長劍,身披鱗甲,其沖鋒實難抵擋。

如此騎術優越又擅長冶金的民族,在對外交流上可以想見也極其活躍。在薩爾馬提亞民族中后期的墓葬中,甚至出土了不少產自中國的鏡子;而在對匈奴墓葬的發掘中,考古學者也從墓主骸骨中提取到一些具有薩爾馬提亞人特征的基因片段,從而使這個民族和東亞民族——也許也和我們,建立起了血緣上的聯系。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薩爾馬提亞人中富有傳奇色彩的女戰士。讀過希臘神話的人想必對其中提及的個性獨立、敢愛敢恨又驍勇善戰的亞馬遜女戰士印象深刻。神話中說他們是戰神阿瑞斯的后代,在女王的統領下建立了幾乎只有女性的部落。很長一段時間,后人都將這個神話視為虛構,然而現代考古學者在薩爾馬提亞人的墓葬中發現了不少身負戰傷的女性的遺骸,她們與自己的武器及防具一同以軍事禮儀下葬,而且人數不少。考古學者中有人據此認為,薩爾馬提亞女戰士或許便是亞馬遜女戰士的原型。

這讓我不由得想到了匈奴墓葬中提取到的薩爾馬提亞基因,以及花木蘭的傳奇故事。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些女戰士的瀟灑與驍勇,跨越了整個歐亞大草原的距離,在薩爾馬提亞人漸漸隱沒之后,于遙遠的東方留存了自己的印記?

至少在東方的史書上,這個印記確確實實留存著,比如中國史書中關于阿蘭人的記載。最初,我們的先祖叫它——“奄蔡”。

據《史記》記載:“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萬,臨大澤無涯,蓋乃北海云。”“行國”乃“游牧國家”之意,“大澤”指的是中亞的咸海。張騫通西域之時曾到訪康居國,知道了他們有個鄰國叫“奄蔡”,與康居風俗相近,且其國有多達十萬的知曉箭術的兵員,實力已屬了得;而《后漢書》中又提及:“奄蔡國改名阿蘭聊國,居地城屬康居,土氣溫和,多楨松、白草,民俗衣服與康居同。”《三國志》中則云:“又有奄蔡國,一名阿蘭,皆與康居同俗。”

奄蔡、康居風俗相同,而根據史書里的其他記載,康居和大月氏同俗、大月氏和匈奴同俗。以此類推,都是游牧民族,善騎射,奄蔡國便是阿蘭聊國,或者阿蘭國。

而基本在同一時期的公元前1世紀到公元1世紀,拉丁語、希臘語、波斯語等都同樣記載了幾乎發音相同的阿蘭人之名,且各國記載其所處位置都差不多,與中國的史料足以相互驗證。由此,阿蘭人隆重登上了歷史舞臺。

在公元1世紀的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斯的記載中,阿蘭人住在里海東北岸,恰好也同時處于中國史料記載的咸海之濱。他們會通過在里海東南部區域四處劫掠,一路奔襲至小亞細亞地區,直到被羅馬人派駐卡帕多西亞的總督率軍驅離。這位總督還曾專門撰寫了名為《對阿蘭人的戰爭》的詳細報告——這份報告在軍事史和羅馬史領域可謂大名鼎鼎,成為日后史學家研究羅馬軍事戰術的主要資料之一。很難想象,阿蘭人的一次劫掠卻為歷史學家提供了一個研究寶庫。

阿蘭人自見諸于史料開始,似乎就逐漸在向西遷徙,并在1世紀的頓河與里海之間廣袤的東歐草原上取得了主導地位,他們漸漸成了新的草原霸主,吞并或者支配了許多同屬薩爾馬提亞人的其他部落和民族——特別是馬薩格泰人。在當時的部分古羅馬歷史學家眼中,甚至“馬薩格泰”本身就是阿蘭人的“曾用名”。而“阿蘭”一詞,據推測則是“雅利安人”的變音——也許阿蘭人想通過祖先的名頭來重新喚醒那久遠的血脈聯系,以再度團結各兄弟民族。

在阿蘭人忙著四處劫掠的同時,他們安身的東歐草原上迎來了新的不速之客,也是日耳曼人的一個分支——哥特人。

公元2世紀起見于史書的哥特人是日耳曼諸民族中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他們的到來打破了阿蘭人在東歐草原的統治地位;更棘手的是,他們不僅擁有蠻力,也有學習的智慧。他們與阿蘭人過招的同時也從阿蘭人那里偷師學到了優秀的騎術和動物風格藝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么奇妙,哪怕是相互的殺戮也能帶來文化的交流。

面對重壓,許多阿蘭人只得開始向東朝著頓河撤退。薩爾馬提亞人起源于中亞,一路西遷;他們吞并、支配了斯基泰人,因而又調頭向東控制了大片歐亞大草原地帶;他們中的一部分和其他部族形成了阿蘭人,再度一路高歌西進;然后這回又被新鄰居哥特人追著倉皇東遷。草原上的游牧民,特別是阿蘭人,忙忙碌碌來回逡巡,像極了人生——人們相遇、別離,永遠在經歷著不知何處是終點的奔忙。

不過阿蘭人的一番躲藏并沒有給自己帶來多少喘息之機。在頓河之畔,他們與一個新的族群——匈人建立了聯系。這個時候,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或許還未曾知曉這么一個名字中隱隱透著不祥的民族;當他們終于聽聞匈人之名時,伴隨著的,是無數人的哭號……

亂世

不知阿蘭人與匈人具體相處了多久,也不知交往的細節如何,但是人們知曉最后的結果——驚世噩耗。

大約在公元370年左右,匈人被形容為“如高山上的暴雪降臨歐洲”,突襲了頓河流域矗立著的阿蘭王國,并一戰就打死了阿蘭人的國王。阿蘭王國昔日也是草原霸主,卻潰散得如此之快,想必時人聞之定是相當驚駭。

王國傾覆后,為了尋條活路,阿蘭人中的各部族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選擇,其行蹤頗有些模糊不清。有些與其他阿蘭人支配下的薩爾馬提亞部族一同向西逃亡;一部分則被匈人統治,形成了一個新的部落聯盟,而阿蘭人也成為匈人西征的重要力量之一;還有一些拒絕接受匈人統治的,向南逃入了高加索山脈。

隨后,困擾阿蘭人許久的老對手哥特人也被匈人的新部落聯盟一波打崩。哥特的難民只得背井離鄉四處逃亡,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幾乎整個歐洲的蠻族都被這股匈人的沖擊裹挾著,向著羅馬帝國蜂擁而去。

載入史冊的“歐洲民族大遷徙”開始了。這一次,身處漩渦中心的阿蘭人,出走的范圍將比遼闊的歐亞大草原邊界更遠。

匈人擊敗哥特人之后,將其中的東哥特人收入了部落聯盟之中;而大部分西哥特人則一路向西、向南奔逃,蜂擁涌入羅馬帝國境內。同樣開始遷徙的,還有日后因大肆劫掠羅馬城而聞名的汪達爾人,以及成為“法國”這一名稱來源的法蘭克人等。他們中的許多民族,日后還會與阿蘭人產生各種宿命般的糾纏。

比如西哥特人,就選擇與老對手阿蘭人中的一支共進退。他們在逃至東羅馬帝國境內定居后,遭遇了東羅馬當地官員的極度欺壓,于是選擇了揭竿而起。東羅馬帝國兩位共治皇帝之一的瓦倫斯調集部隊,與西哥特人和阿蘭人的聯軍進行了約兩年勝負難分的拉鋸戰。最終這場沖突,于公元378年發生在現今土耳其境內的阿德里安堡戰役中達到了頂點。這場戰斗中,阿蘭人和西哥特人的騎兵發揮了重要作用。在雙方的步兵激烈廝殺之時,外出征糧的阿蘭人與西哥特人的騎兵及時回援,擊敗了東羅馬帝國大軍的同時,也使瓦倫斯皇帝命殞沙場。

戰后,東羅馬帝國向哥特人求和;而極度衰落的西羅馬帝國則難以再獲得東邊同胞的支援。

自此,羅馬帝國的境內亂成了一鍋粥。已經邊患四起的羅馬帝國,內部還在忙著爭權奪利,導致軍力極度衰敗。他們不得不大量招安蠻族守衛邊疆,甚至招募蠻族民眾加入羅馬軍隊,組建了名為“蠻盟”的軍事力量,希圖實現“以夷制夷”。蠻族士兵中,有些還成為一方軍頭。到最后,甚至連西羅馬皇帝都是蠻族血統。而各個蠻族或強取一塊領土自立為王,或選擇接受羅馬人的招安,然后打著羅馬的旗號為自己擴充勢力。

那些沒有被匈人支配,又或者從匈人陣營中出逃的阿蘭人,在這亂世之中再度面臨著新的選擇。

據生活在4世紀的古羅馬史學家所言,阿蘭人“有類匈人,但其生活禮儀與行為習慣則并不似匈人般野蠻”。雖然成了匈人的手下敗將,但是阿蘭人的騎術和箭術依舊算得上卓越,因而也有許多包括羅馬帝國在內的勢力,愿意接納阿蘭人為自己增添戰力。

這場亂世中最值得一說的勢力自然是“萬惡之源”的匈人。他們曾一度威脅了羅馬帝國、亞美尼亞、薩珊波斯帝國,使得各國邊疆一片烽火。完成了最初的襲擾后,他們選擇在多瑙河畔——如今的羅馬尼亞一帶扎營。據羅馬人記載,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匈人首領烏爾丁便是在這一時期登場,其手下有一支匈人和阿蘭人混合成的強大力量。

不過阿蘭人與匈人的部落聯盟沒有長久維持下去。羅馬人于公元402年的記載中,似乎已暗示匈人和阿蘭人起了沖突。從日后匈人貴族的名字來看,有些人擁有阿蘭風格的姓名,表明也許有一小部分阿蘭人較為徹底地融入了匈人之中,而大部分阿蘭人則跨越了萊茵河,向西進入了疆域大致位于今日之法國的高盧地區。

公元406年冬季,試圖跨越冰封的萊茵河進入高盧的汪達爾人,遭到了定居在此的羅馬“蠻盟”——法蘭克人的迎頭痛擊。顯然這些汪達爾人的生存境況非常令人絕望——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選擇在冬季進入高盧,并直面強大的法蘭克人。戰事的細節不甚明了,但基本可以確認的是,汪達爾人在和法蘭克人的一系列戰斗中死傷慘重,據說死者達兩萬人之多,其國王亦歿于戰陣。在汪達爾人近乎族滅的情形之下,阿蘭人策馬趕來救其危亡,并且似乎在一場決定性的會戰中與汪達爾人攜手擊敗了法蘭克人。此后,這批阿蘭人與汪達爾人以及另一支屬于日耳曼諸民族的蘇維匯人一同向南翻越了比利牛斯山脈,在如今的西班牙境內找到了暫時的落腳點。

除了和汪達爾人共同行動的部族之外,另有一部分阿蘭人也渡過萊茵河進入了高盧,但他們選擇歸附羅馬帝國。他們隨后被羅馬名將埃提烏斯安置在了如今法國中北部一帶定居。阿蘭人的國王將奧爾良選為自己王國的都城——以后的歲月里,這座城市將一再創造傳奇。

此時已處末期的羅馬帝國“城頭變幻大王旗”,傳統的權力更替程序已基本被破壞,新任皇帝經常來自軍隊的擁立。而不同區域的軍隊往往會各自擁立新帝,然后通過內戰的勝敗來決定何人上位。上位之人也往往會將擁立自己的士兵們封為禁衛軍,讓其從此享受高官厚祿。許多歷史愛好者將羅馬帝國末期的這種權力交替形式戲稱為“禁衛軍繼承法”。

既然已經加入了羅馬帝國,定居在奧爾良的這批阿蘭人也玩起了“擁立”的把戲。他們與日耳曼諸民族中的勃艮第人聯手,推舉了一位高盧出身的羅馬元老作為下一任西羅馬帝國“皇帝”,甚至把法蘭克人也拉進了自家陣營。

此時阿蘭人的老相識西哥特人再度閃亮登場。他們剛剛在羅馬帝國的意大利境內進行了一番大肆劫掠,轉頭卻被身處意大利北部拉文納城的另一位西羅馬“皇帝”拉攏,進軍高盧并擊敗了阿蘭人擁立的“皇帝”,導致后者身亡。隨后西哥特人又轉頭開始攻打自己剛剛擁護上位的皇帝,還叫上了阿蘭人一同參與。

不過阿蘭人有自己的謀劃。在一位與阿蘭人相熟的羅馬政治家勸說之下,阿蘭人轉而又站在了被攻打的羅馬人一邊,對西哥特人倒戈相向。西哥特人在遭遇了友軍突如其來的背叛之后,只得放棄攻勢,撤到了高盧南部。

從這段混亂的歷史中,可以看到西哥特人和奧爾良的阿蘭人都表現得像是機會主義者,在不同陣營之間反復橫跳。然而我卻只感到了一種身處亂世的悲哀。歷史研究表明,羅馬帝國末期的世界似乎正處于一個小冰河期,無論是當時的歐洲還是遙遠的東亞都深受天災的影響,導致氣候異常、作物減產,外加兵禍連年,人命有如草芥。在這種情況下,道義、忠誠不得不讓位于自己與族人的生存。民族、部族的利益最大化,便是生存概率的最大化——或許只有反復橫跳才能活下去。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此后,將阿蘭人安置在奧爾良一帶的羅馬名將埃提烏斯在高盧南部又給阿蘭人分配了數塊領地。后世的史學家到現在依舊在爭論這些不同領地的阿蘭人是同屬于一個王國,抑或是各自為政。總之,這批投效羅馬帝國的阿蘭人過上了定居生活,并將為戍守新家園而面對更加血腥的戰爭狂潮。

給予阿蘭人領土的埃提烏斯是個身世復雜的人物。埃提烏斯的父親是一位出身于羅馬帝國斯基泰行省的將軍,據此甚至有人推斷他是和阿蘭人同屬伊朗語族的斯基泰人;還有人因為他出身于邊疆行省,故而懷疑他有日耳曼人血統。埃提烏斯的母親據說則是一位來自意大利的貴族。

出生于公元390年的埃提烏斯曾在包括匈人在內的多個蠻族的王庭里作為羅馬送出的人質生活過,因此結交了不少蠻族友人。回到羅馬后,他曾參與過不止一場羅馬帝國的內戰,并多次讓西哥特人、法蘭克人、勃艮第人等蠻族成為他的手下敗將。在數次戰事中,埃提烏斯都得到了匈人的幫助;作為回報,埃提烏斯也允許了部分匈人定居于羅馬帝國的疆域之內,可見二者關系之緊密。

而這一切,在阿提拉繼承匈人王位后,都發生了巨變。

阿提拉于公元434年與其兄一同獲得了匈人的統治權,并在其兄歿后大權獨攬。在他率領下的匈人四處征伐,無論是各路蠻族還是東西羅馬帝國都深受其害,許多城市被阿提拉麾下之兵殺到尸積如山。這讓阿提拉有了一個令歐洲人畏懼的名號——“上帝之鞭”,我覺得更適切的翻譯或許應該是——“抽打上帝的鞭子”。

在公元450年左右,西羅馬皇帝的妹妹被許配給了一位帝國元老,而她卻想著逃婚,并致信阿提拉請求救援。這給了阿提拉出兵西羅馬帝國的借口——他準備帶著大軍來“求娶”羅馬公主。

此外,阿提拉出兵還有一樁要事需要處理,那便是幫法蘭克人“調停”王位之爭。彼時高盧地區中北部是阿蘭人的王國;如今的法國南部直到瑞士一帶住著強大的西哥特人、勃艮第人等一批日耳曼民族;最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地區則依舊被西羅馬帝國直接控制著;北部則是法蘭克人的領土。先王薨逝后,法蘭克人的控制區處于內戰邊緣。兩位法蘭克王子為繼位問題劍拔弩張,分別向阿提拉和埃提烏斯尋求支持。

于是公元451年4月初,阿提拉率大軍西渡萊茵河,軍中包括匈人、東哥特人、部分勃艮第人、后世德國人先祖之一的阿勒曼尼人之一部以及不少其他日耳曼諸民族的戰士,可能其中亦有一些被雇傭或者已深度融入匈人之中的阿蘭人。據被后世史學家認為過于夸大的時人記載,阿提拉的軍隊及仆從人數達到了五十萬之巨;現代歷史學家則估計阿提拉手下的人數應當在七萬到十余萬之間。且不論確數是多少,其場面想必是旌旗遮天蔽日、威勢震懾人心。

當年6月之前,阿提拉軍兵進至奧爾良城,令阿蘭人直面大軍侵襲。

城中阿蘭人的反應在各類記載中并不太一致。據說,阿蘭人的國王曾對匈人許諾,待阿提拉大軍一到,他便會大開城門迎接。而另外又有記載,在當匈人大軍進逼之時,城中的居民卻將城門關閉,把匈人阻擋在外。或許兩條記載都是對的:國王怕阿蘭人王國如其他阿提拉的敵人一樣遭受屠城之禍,但是城中居民卻不愿意就此放棄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不愿再成為匈人的馬前卒,所以寧可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也要與昔日舊主抗爭到底。不論其情如何,可以確定的是,阿提拉率大軍對奧爾良進行了圍攻,并遭遇了阿蘭人頑強而堅決的抵抗。

圍城戰從6月前一直持續到了6月14日,過程如何我難以知曉,但是想必十分慘烈。也許阿蘭人已經厭倦了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的生活了吧,在高盧中北部這個豐饒富庶之地,他們終于過上了田園牧歌的生活,讓他們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若非如此,他們又如何能有勇氣直面“上帝之鞭”、憑借一族之力抗拒這場震撼歐亞大陸的匈人狂潮?

在經歷了連續4日的大雨后,6月14日,匈人大軍發起了對奧爾良城的最后總攻。或許是天意,恰在局勢危如累卵之際,匈人軍中卻傳出了撤退的訊號——埃提烏斯帶著規模幾可與匈人匹敵的羅馬大軍,終于前來救援了。

或許是屯兵阿蘭人的堅城之下令匈人銳氣受挫吧,阿提拉選擇了向東退去。埃提烏斯在后窮追不舍,阿提拉則采取了遲滯戰術通過各種襲擾拖慢追兵,且戰且走,最終找到了一處適合他手下騎兵發揮作用的戰場——卡塔隆平原。名傳千古的卡塔隆平原之戰就將在此發生,雙方攏共數以十萬計的部隊將于此戰中激烈碰撞,其規模之宏大、牽涉之廣泛,以至于后世的一些歷史愛好者將之夸張地稱為“百族大戰”。

戰斗圍繞著平原中的一處山脊展開,雙方各自沿著陡峭的斜坡從山脊兩側向山脊頂部沖鋒。阿蘭人與其他羅馬的蠻盟一同被置于戰線中央——或許埃提烏斯覺得阿蘭人的頑強不屈能夠為他爭取到一條堅定的防線吧。這樣當阿蘭人拖住對方中軍的匈人之時,羅馬軍和西哥特人可以從兩翼包抄,將整個匈人大軍兜進一個大口袋中。

哥特人對哥特人,勃艮第人對勃艮第人……或許還有阿蘭人對阿蘭人。血脈相連與否已不重要,自己家人的存亡、所屬部族的繁盛高于一切,值得自己用生命來捍衛。手足相殘的悲情場面在整個平原上演。

戰后的卡塔隆平原和山脊上,想必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人和馬的尸體四處堆積;鮮血順著山脊向下流淌,匯成一條條黏稠的紅色河流,泛起灼目的浪濤。當時的史學家記載,有16萬—30萬人伏尸原野。現代史學家覺得數字太過夸張,畢竟參戰雙方總兵力恐怕都未必有這么多,但是他們也承認,傷亡率必定高得嚇人,因為雙方都帶著一步不退的氣勢,在那人丁稀少的公元5世紀,這樣的傷亡足以令所有聞聽之人銘刻于心。

而阿蘭人,他們在這場驚天動地的戰斗中似乎淪為了配角,風頭似乎屬于盟友埃提烏斯和西哥特人。然而現代的史學家們對阿蘭人的貢獻做出了充分的肯定:若非阿蘭人困守堅城,消耗了阿提拉的軍力和補給、為埃提烏斯的到來爭取到了時間,恐怕整個高盧都將盡陷匈人之手。一個并不算強悍的民族,在經歷了分崩離析和不斷削弱之后,在絕境中迸發出的力量幾乎改變了整個世界歷史的走向。

此后的匈人仿佛失去了銳氣。阿提拉本人放棄了接走西羅馬公主的打算,并另娶了一房妻子。婚禮當晚,他神秘地死在了婚房里。此后,匈人在日復一日的內斗中就此分崩離析,消失于歷史長河之中。

阿蘭人在奧爾良城和卡塔隆平原兩戰中受到了不小的損失,似乎失去了擴張的能力。但是意志頑強的他們依舊堅定地捍衛著自己的領土。在卡塔隆平原之戰后的十數年間,他們先后擊敗過入侵的西哥特人和法蘭克人,甚至數十年后法蘭克王國的一代雄主克洛維一世都在阿蘭人面前鎩羽而歸。不過此時的阿蘭人已經整體皈依了基督教,為了防止信仰不同教派的西哥特人再次侵襲,他們接受了同一教派的法蘭克人統治他們,將自己融入了克洛維一世的墨洛溫王朝之中。

信仰和文化認同取代了血緣認同,他們成為日后法蘭西民族祖先的一支,徹底告別了草原、游牧和遷徙的生活。

在高盧地區生活的阿蘭人擁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而當初與他們一樣渡過萊茵河進入高盧并拯救了汪達爾人的那支阿蘭人,也有著同樣備嘗艱辛、波瀾壯闊的征途。

這批阿蘭人隨屬于日耳曼諸民族的汪達爾人和蘇維匯人,于公元409年左右南下翻越比利牛斯山,進入伊比利亞半島,即今日西班牙、葡萄牙之所在。他們在此定居下來,按民族或部族作區分,各自占據一塊領土。其中阿蘭人建立的阿蘭王國領土包括如今的西班牙中南部和葡萄牙,幾乎占據半島的一半面積。

不過好景不長,不足十年,老冤家西哥特人也跨越比利牛斯山再度打上門,這次他們還帶著為西羅馬帝國收復疆土的旗號,來討伐占據羅馬領土的蠻族。公元418年阿蘭王國戰敗,國王亦戰死。這回輪到阿蘭人向汪達爾人求助了,他們甚至將阿蘭人的統治權也交給了汪達爾人的領袖君德里克,使之成為“汪達爾和阿蘭人之王”。

其后的十余年里,汪達爾人和阿蘭人的聯軍對整個西地中海地區開展劫掠,他們的海盜行徑給日益衰落的西羅馬帝國又帶來了沉重一擊。后于公元429年,他們的主力離開西班牙,前往北非西羅馬帝國的領地,尋求新的安身之地。

史學家對于來到北非的阿蘭人和汪達爾人數量有諸多爭議,有人認為總人數高達8萬;也有人說可戰之兵大約只有1萬5千到2萬人左右。腐朽而陷于內亂的羅馬帝國無法戰勝已然征戰無數代的阿蘭人與汪達爾人。最終蠻族們在北非建立了王國,其疆域包含了迦太基等北非重鎮以及地中海上的撒丁島、日后拿破侖的出生地科西嘉島等諸多島嶼。據部分歷史學家記載,可能由于當地的羅馬大地主橫征暴斂太甚,使得入侵的汪達爾人與阿蘭人在當地的統治反倒顯得更受歡迎一些。之后的歲月中,這個位于北非的小小王國如同后世東亞的倭寇一般,持續騷擾著羅馬帝國的沿海地區。最為著名的事件,是他們于公元455年劫掠了羅馬。在一些現代西方國家的語言中,“破壞(公物)”一詞的詞源便是汪達爾人,究其根源便是這次劫掠事件。

作為失去了自身統治者的阿蘭人,在政治上似乎已經居于次位,因而罵名都落在了汪達爾人的頭上。失去了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也不知對阿蘭人來說算是幸還是不幸。

其后的數十年間,汪達爾人與阿蘭人在北非的王國又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最終公元534年東羅馬帝國名將貝利薩留率軍,徹底終結了阿蘭人的漫長征途。

亡國后,多數阿蘭人居民融合進了北非當地的柏柏爾人之中,還有一些則與東羅馬人通婚,或者加入羅馬人的軍隊遠戍四方。他們中的一些人,足跡甚至直達波斯帝國的邊境,回到了他們祖先旅程開始的地方。

還有不少阿蘭人與汪達爾人當初并沒有隨軍進入北非,他們定居在伊比利亞半島,融入了其他民族的血脈之中,形成了今日的西班牙人與葡萄牙人。

亂世終結,這場起始于匈人滅亡阿蘭王國的動蕩,歷經近兩百年,終于得以平息。而阿蘭人——從東歐大草原上面對匈人的決死抗爭,直至北非汪達爾人和阿蘭人王國的覆滅——經歷了其中幾乎所有的重大歷史事件,甚至就連這場亂世的肇始者匈人,都未能像他們一樣深度參與全過程。

阿蘭人的這段歷史是一段戰爭史,也是一段遷徙史,更是一段開拓和定居的歷史。從歐亞到草原,到多瑙河流域,再到高盧、意大利、伊比利亞半島、北非、地中海……舉凡有民族遷徙之處便有阿蘭人的身影——甚至有史學家分析,在西方常見的人名“艾倫”,或許就來自阿蘭人。

從亞洲至歐洲,一條阿蘭人的血脈,將無數的民族串聯在了一起。

傳承

阿蘭人的萬里遷徙結束了,但是一個如此具有傳奇色彩的民族,不會就此銷聲匿跡。即便是他們中的一部分融入了其他的民族之中,其依舊會通過各種方式續寫自己的傳奇。

2004年,一部美國電影《亞瑟王》上映。在片中,一群薩爾馬提亞人作為羅馬帝國的戰士,戍守在不列顛廣袤的平原與丘陵之間。起初他們為了維持與擴張帝國的疆域,和當地的凱爾特人作戰;而在帝國行將就木之時,原本可以重返歐陸回歸大草原的他們,為了守護當地的民眾與自己的家人,選擇了與昔日敵手凱爾特人合作,共同抵御日耳曼戎狄——盎格魯、撒克遜等民族新的入侵。

亞瑟王的故事,對于中國讀者來說也并不陌生。這位在凱爾特神話與中世紀文獻中廣為傳頌的人物,讓史學家爭論不休。亞瑟王是否真實存在過?他究竟是凱爾特人、羅馬人、日耳曼人又或者來自其他地方?所有這一切都籠罩在一團迷霧之中。然而,如今的考古發掘越來越多地揭示了薩爾馬提亞人在不列顛的存在。比如在2017年,英國考古學家就從劍橋郡的一處田野中發掘出了一具生活在公元3世紀左右的年輕男性的遺骸,并根據DNA測序結果和器物考證,判斷他很可能是早在民族大遷徙發生前就作為一名羅馬士兵被派往不列顛的薩爾馬提亞做騎兵。在之后的歲月里,特別是民族大遷徙期間,也確實有更多薩爾馬提亞人,在動蕩之世選擇加入羅馬軍隊以棲身。比起缺少騎馬傳統的凱爾特人或日耳曼人,薩爾馬提亞騎手更有可能成為傳說中的亞瑟王。而考慮到阿蘭人在草原上和在薩爾馬提亞人中的主導和支配地位,假如亞瑟王真實存在的話,他或許就是一位阿蘭人。

盡管亞瑟王可能只是個傳說,但是英雄往往有其原型。或許這就是阿蘭人在茫茫大洋環繞的島嶼上留下的孑遺。

英倫三島上留下了多少阿蘭人的子嗣,我只能猜想,但是在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邊,法國奧爾良城中的阿蘭人,卻是實實在在地在一代代繁衍生息。

自阿蘭人向法蘭克王國宣誓效忠之后,他們居住的奧爾良,與巴黎和魯昂并肩成為中世紀初期法蘭西最富裕的三座城市之一。在墨洛溫王朝時期,這里還一度成為整個王國的首都。

而在繁榮的經濟之外,奧爾良也同樣以面對強大外敵進攻時的堅韌防御而聞名于世。發生在14世紀至15世紀的英法百年戰爭中,奧爾良以及城中的阿蘭人后裔,便再一次直面生死。

英法百年戰爭中,英軍長期占據優勢;而法軍在軍事失利之外,內部也為了爭奪王位動蕩分裂不止,幾乎處于亡國邊緣。奧爾良圍城戰便是在這一背景之下發生的。

此時已是英法百年戰爭后期,法國卻依舊難掩頹勢。法國的王室和貴族已失去斗爭精神。1428年10月,在這樣凄風苦雨的氛圍之中,奧爾良城遭遇了英軍圍攻。奧爾良城中的居民——包括那些當年阿蘭人的后裔們,在增援近乎無望的前提下,依舊拼死堅守著城池,堅挺了半年之久。

危難時刻,圣女貞德橫空出世,率隊為奧爾良城解圍。戰斗中,貞德身先士卒,受傷數次,終于逐個拔除了英軍在奧爾良周邊修建的堡壘。此戰過后,貞德獲得了“奧爾良的少女”這一美稱,似乎是被奧爾良人民視為自家的女兒;而且越來越多的法國人將這場戰爭視為法蘭西民族生存之戰,而非僅僅是一場王位爭奪戰,這也使得整個國家在貞德的影響下更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

這場被視為英法百年戰爭轉折點之一的戰斗,法蘭西人最終的獲勝固然離不開貞德的勇氣,更離不開阿蘭人的后裔們長期的堅守。如同他們在西羅馬帝國末期的祖先一樣,阿蘭人的后裔沒有在兵臨城下之時屈服,這或許是奧爾良城居民一脈相承的骨氣使然吧。

除了法國奧爾良的這一支,那些定居在南方伊比利亞半島和北非的阿蘭人后裔也創造了自己的傳奇。

作為習慣了在草原上游牧、狩獵的民族,阿蘭人在民族大遷徙時代將自己畜牧、狩獵的傳統帶到了伊比利亞半島,為此他們培育出了強悍的阿蘭獒犬用于牧牛和狩獵野豬等相對兇猛的動物。現在已經無法考證阿蘭獒犬何時被馴化,又具備怎樣的特性,因為這種獒犬本身已經如同歐洲的阿蘭人一樣難覓蹤跡。不過時至今日,依舊有一些知名犬種被認為是阿蘭獒犬的直系或是與其他犬種混血而成的后裔,比如俗稱為“大丹犬”的德國獒,擁有70—90厘米的體高和50—80公斤的重量,擁有非常高的服從性、勇敢與智慧,時常被用作獵犬及守衛犬;法國的波爾多獒犬,雖然相比德國獒犬在體高和體重方面都少了幾乎一半,但是卻有著肌肉極為發達的身軀以及火爆的脾氣……凡此種種,皆是來自阿蘭人的遺贈。

而在獒犬之外,阿蘭人也在如今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留下了不少建筑或文化印記。比如葡萄牙城市阿倫克爾,據說其名稱便是“阿蘭人的神殿”之意,并且當地遺存的城堡或許就是阿蘭人所建;城市的市徽上則有阿蘭獒犬的形象;甚至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城墻之內,也保留著阿蘭人當年的建筑遺存。

在北非,汪達爾人與阿蘭人的王國覆滅后,許多遺民融入了北非柏柏爾人之中。中世紀時期,柏柏爾人作為新崛起勢力的一部分,發起了一場對伊比利亞半島的征服之戰,并成功奪取了半島的大部分區域,甚至一路北上翻越比利牛斯山進入法蘭克王國的領土。

從公元8世紀初柏柏爾人入侵伊比利斯半島,到公元15世紀末在征服運動以基督徒勝利奪回半島而告終,法蘭克人、半島居民、柏柏爾人等各方勢力進行了長達8個世紀的彼此攻伐,而他們各派勢力或許都多多少少有著一些阿蘭人的后裔,擁有著相同血脈并各自經歷過無數磨難的同族,為了信仰和權力,彼此相互仇恨,有如“歐洲民族大遷徙”的悲劇重演。

隨著柏柏爾人最終被逐出伊比利亞半島,這片戰火摧殘過的土地上最終誕生了西班牙和葡萄牙這兩個新生的國家,并隨后開始了全球擴張,將自己的勢力又延伸到了美洲大陸上。

這次擴張將在其后數個世紀中改變世界的面貌,人們紛紛跨越大洋,為尋求更好的前景與更多的自由而開始新的遷徙。在那些航海家和探險者的血脈中,是否有他們阿蘭人先祖的吶喊在回響?

在北非和西歐之外,還有為數不少的阿蘭人堅守歐亞大草原故鄉。現代考古學家們在東歐的許多墓葬、器物中,發現了薩爾馬提亞人的遺存,經過更詳細的考證,這些器物正是屬于薩爾馬提亞人中居于主導和支配地位的阿蘭人。阿蘭人入侵了東歐古斯拉夫人部落的領土并成為統治階級,然后在這一過程中自身反而逐漸斯拉夫化,融入了如今的斯拉夫民族中。

15世紀,一位名為揚·德烏戈什的波蘭貴族與學者花費二十余年編寫了一本《波蘭史》,其中將波蘭人的祖先追溯到了游牧的薩爾馬提亞人身上,并由此產生了“薩爾馬提亞主義”這一涉及政治、文化、民族身份、生活方式甚至衣著時尚的意識形態。

在當時波蘭人的認知中,他們是古代薩爾馬提亞人的后裔,也可以說是阿蘭人的后裔。有的人認為,早在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學者的記載里,波蘭所在的這片區域就曾是薩爾馬提亞人的疆域;另一些人則覺得,薩爾馬提亞人是在西羅馬帝國覆亡之后入侵東歐并成為了這里的統治者,與下層被統治的斯拉夫人融合而形成了波蘭民族。

雖然阿蘭人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后世的波蘭人尚無定論,但是波蘭人對自己的阿蘭血統深信不疑,所以薩爾馬提亞主義的風潮席卷了整個波蘭上流社會,影響一直延續到18世紀,某種程度上成為了波蘭貴族的生活指南。

薩爾馬提亞主義繼承了阿蘭人作為游牧民族的許多追求,熱愛自由、無拘無束。典型的薩爾馬提亞貴族頭戴有羽毛配飾的冠冕,身著長衫,腳蹬及膝長靴,馬刀不離身。他們也非常重視騎馬作戰的技巧,將之視為阿蘭祖先留下的“祖傳絕活”。

相比較周邊的許多國家,信奉薩爾馬提亞主義的波蘭更加講求自由,以及至少是貴族內部的平等。他們對宗教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包容,雖然波蘭人的主流信仰是天主教,但是早在16世紀,信仰自由就被列入了法律條文,甚至收容了許多在其他國家被迫害的宗教團體或信徒。

而信奉薩爾馬提亞主義的波蘭人,與周邊國家最明顯的區別恐怕還是體現在他們的政治體制上。與周圍一些信奉王權至上的國家不同,波蘭及其所處的聯邦,實行的是一種貴族民主制度,貴族議會擁有極大的權力,可以掣肘王權,左右國家的命運。

上述薩爾馬提亞主義影響力超出了波蘭的疆域,輻射到了周邊的國家與民族之中,比如哥薩克人,也算得上是薩爾馬提亞主義的部分踐行者。

近現代波蘭的文學家特別熱愛用薩爾馬提亞主義來進行創作,亞當·密茨凱維奇、齊格蒙特·克拉辛斯基……波蘭的浪漫主義、薩爾馬提亞主義、波蘭歷史,緊密聯系的三者借由文學大師的筆墨深入讀者的心靈,喚起民眾對波蘭這個歷史悠久而又苦難重重的國度真摯的熱愛。特別是借由作品《你往何處去》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顯克維支,創作了一系列文學愛好者耳熟能詳的歷史小說,如 《火與劍》 《洪流》《伏沃迪約夫斯基先生》三部曲以及《十字軍騎士》等,影響遠播全球。這或許才是薩爾馬提亞主義輝煌的頂點。

除了歐洲之外,還有一些阿蘭人選擇了將東方作為自己的發展方向。在當初被匈人摧毀的阿蘭王國舊疆域內,一批留守或是從各地遷徙回來的阿蘭人,再次形成了部落聯盟,并隨著時間流逝漸漸發展成了一個新的阿蘭王國——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點。但是世界已經天翻地覆,許多新的民族陸續形成、崛起,擠壓著阿蘭人的生存空間。

最大的考驗自然是來自中世紀草原的霸主——蒙古人。成吉思汗治下蒙古的崛起震撼了整個世界,而阿蘭人離蒙古并不遙遠。1250年,一位教皇派往蒙古的特使、意大利人柏郎嘉賓就曾記載:一座阿蘭人的堡壘當時已在蒙古人的圍攻下堅守了12年之久,并擊殺了包括蒙古貴族在內的大批侵略者。

當然也并非所有的抵抗都能如此成功,阿蘭王國的大部分都未能堅持到勝利,但是阿蘭人的勇武獲得了蒙古人的認可與贊賞,大批阿蘭人被招募進了蒙古軍隊,參與了蒙古軍隊進攻歐洲以及南宋的戰役,甚至一度打到中國云南。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加入了拱衛元代皇帝的侍衛親軍之一——阿速親軍。

侍衛親軍在元代逐漸替代了早期蒙古精銳——怯薛軍的職能,成為元代帝王最信任的軍隊以及爭奪權力的工具,深度介入了元代的政治斗爭。他們中有許多來自其他被蒙古征服地區的民族,瞳孔顏色多種多樣,被稱為“色目人”,而其中的阿蘭人也被稱為“綠睛回回”。“回回”在當時并不一定指代穆斯林,至少多數阿蘭人因為受歐洲的影響,信仰的是基督教。

阿蘭人在中國的數量應當不少,據說僅大都城中隸屬于阿速親軍的阿蘭士兵就有3萬人之多,而那時即便是地位重要如大都城,城中居民往往也只有數十萬到一百萬出頭,由此可見阿蘭人在中國比例之高。他們在中國生息繁衍,也將阿蘭人的血脈帶入了華夏民族之中,回族、維吾爾族、漢族……數百年的血脈交融,有多少阿蘭人的后裔在我們之中存在著?

在龐大的蒙古帝國中,還有許多阿蘭人駐扎在不同的區域,比如在統治俄羅斯的金帳汗國治下,就有一定數量的阿蘭士兵,與后來擺脫蒙古人統治建立俄羅斯的莫斯科公國有交手的記錄,他們中的一部分與其他民族融合,形成了日后的伏爾加韃靼人。而現代散居四方的蒙古人及蒙古后裔身上也融合了不少阿蘭人的血脈。

最后不得不提到的一部分阿蘭人,他們被認為是阿蘭人最直接、更“純粹”的現代后裔,就是生活在高加索山脈的奧塞梯人。

這個名字在人們的記憶里或許依舊鮮活。當初經歷了匈人、蒙古人以及其他游牧民族的入侵與擠壓之后,許多阿蘭人從東歐大草原向南逃入高加索山脈,逐漸形成了現代的奧塞梯人,并且還有不少阿蘭人血脈融入了同樣居住在此的格魯吉亞人、印古什人、車臣人之中。時至今日,俄羅斯聯邦就有一個行政區名為北奧塞梯—阿蘭共和國,直截了當地揭示了與阿蘭人的淵源關系。想要了解阿蘭人的相貌,或許奧塞梯人就可以提供樣本。

時過千年,阿蘭人通過自己的后裔,依舊深刻影響著世界。

阿蘭人自茫茫草原崛起,帶著對自由的追求,頑強對抗著大自然的考驗、強大對手的壓迫。他們堅韌地在每一處到達過的地方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最終在全世界各地扎下根來,并通過一條延綿不絕的血脈將整個世界聯系在一起。這樣的聯系也不只來自阿蘭人,我們和世界上任何一個個體都有著超乎想象的緊密聯系。

我們也已不需要再辛勞地用馬蹄丈量世界,互聯網在全世界建立起了心靈的連結;四通八達的航空、鐵路、公路等網絡讓我們能較為輕易地到達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在血脈之上,我們擁有了更多靈魂的契合,不同國家、民族、個人的思想共同融入了現代人類社會,締造了全人類的和平、發展與繁榮。

在如今這個依舊動蕩的世界,我們或許更應該回想起這樣密不可分的聯系,正如英國詩人約翰·多恩在他那篇著名的布道詞中所言:“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我們每個個體,都是全體人類的后人,我們理應無分彼此,天下大同。

【儲笑抒,1988年生,南京大學文學碩士。文學創作三級,《南京日報》編輯、記者。在 《人民日報》等報刊發表過數篇散文作品。現居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