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寺與一乘寺
《紅樓夢》第二回中賈雨村閑步到了智通寺,見到了“文雖甚淺、其意則深”的一幅破舊的對聯,道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曹公安排賈雨村這個“相貌魁偉、言談不俗”但實際上熱衷鉆營的投機分子,在故事還未正式展開的時候在“門像傾頹、墻垣剝落”的“智通寺”見到這副對聯,其中若有深意存焉。脂批所謂“未出寧、榮繁華盛處,卻先寫一荒涼小景;未寫通部入世迷人,卻先寫一出世醒人。回風舞雪,倒峽逆波,別小說中所無之法。”《紅樓夢》中看似不起眼的細枝末節,無一不在為作者的主題服務。“智通寺”與“一乘寺”這兩個名字,一虛一實,但都值得深究。正如葉嘉瑩先生所說:“雖然外表上看起來沒有意義和價值,可是里邊好像真的有一個什么東西,可以讓大家感受豐富的一些東西。一種言外的意蘊。”
“智通”一詞,出自《華嚴經》。其中第二十五卷十回向品中有:“得無邊悟解無盡藏,以如虛空智通達三世一切法故”,而第五十四卷離世間品則有:“佛子! 菩薩摩訶薩有十種神通。何等為十?所謂:憶念宿命方便智通;天耳無礙方便智通;知他眾生不思議心行方便智通;天眼觀察無有障礙方便智通;隨眾生心現不思議大神通力方便智通;一身普現無量世界方便智通;一念遍入不可說不可說世界方便智通;出生無量莊嚴具,莊嚴不思議世界方便智通;示現不可說變化身方便智通;隨不思議眾生心,于不可說世界現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方便智通。是為十。”《丁福保佛學大詞典》對“宿命智通”的解釋是:“能知宿命之事,故云智,智力自在無礙,故云通。”朱芾煌《法相辭典》則有“漏盡智通”,說的是斷盡煩惱,解脫生死之智,“云何諸佛菩薩漏盡智通?謂佛菩薩、如實了知煩惱盡得。”《紅樓夢》的作者寫了絳珠仙子與神瑛侍者的前世因緣,又在太虛幻境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釵正冊”“金陵十二釵副冊”“金陵十二釵又副冊”里預示了主要人物的未來,這不正是“能知宿命之事”嗎? 脂硯齋的評語問了兩個極為有力的問題:“誰為智者? 又誰能通? 一嘆。”顯然就是曹公要點醒讀者的所在。霍克思把“智通寺”翻成“The Temple of Perfect Knowledge”,十分妥帖,不過這個Perfect Knowledge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答案是它出自Lankavatara Sutra,即鈴木大拙英譯的《楞伽經》。霍克思除了收藏過五十五卷本的《大藏經》之外,還有好幾本英譯的佛經,《楞伽經》就是其中之一。
《紅樓夢》第七十五回“凹晶館聯詩悲寂寞”中林黛玉與史湘云聯句的時候提到了“一乘寺”這個名字。據《建康實錄》記載:“一乘寺……邵陵王綸造,寺門遍畫凹凸花,代稱張僧繇手跡。其花乃天竺遺法,朱及青綠所成,遠望眼暈如凹凸,近視即平,世咸異之,乃名凹凸寺。”《佛學大辭典》說,所謂“一乘”,即指“成佛唯一之教也。乘為車乘,以譬佛之教法。教法能載人運于涅槃岸,故謂之乘。《法華經》專說此一乘之理。”《法華經》方便品中說:“舍利弗! 如來但以一佛乘故,為眾生說法,無有余乘,若二若三。”“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又云:“一切諸世尊,皆說一乘道,今此諸大眾,皆應除疑惑,諸佛語無異,唯一無二乘。”又云:“未來世諸佛,雖說百千億,無數諸法門,其實為一乘。”《楞伽經》上也說:“大慧,云何一乘相?謂得一乘道覺,我說一乘。云何得一乘道覺?謂攝所攝妄想,如實處不生妄想,是名一乘覺。大慧,一乘覺者,非余外道聲聞緣覺,梵天王等之所能得,唯除如來,以是故,說名一乘。”又云:“唯說一乘法,是則為大乘。”禪宗也說“識得一,萬事畢”,可見“一乘”是大乘佛教十分關鍵的一個概念。霍克思把“一乘寺”譯作“Ekayana Monastery”,這就很不簡單。按梵語yana即英文vehicle,Ekayana就是One Vehicle,但Ekayana這個詞在英文書里是很少見的。鈴木大拙1930年出版的英文著作Studies in the Lankavatara Sutra第358-361頁專門有一節解釋Ekayana,想來霍氏也曾參考過。即便沒有,霍氏也一定查證或見過這個詞的譯法,因為他不可能憑空捏造。正如《楞嚴經》所說:“于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里轉大法輪。”曹公行文,無一字無來歷,霍氏也是如此,他對中英文經典的熟悉,所謂“進退循環,微細推求”,有許多地方都值得我們認真揣摩,仔細查考,詳加探求這些看似若不經意的字眼背后的來龍去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