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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文學》2026年第1期|賈煜:洪極
來源:《廣西文學》2026年第1期 | 賈 煜  2026年02月05日08:25

科幻小說欄目“科幻雅集”從本期開始和讀者見面。賈煜的科幻短篇新作《洪極》講述人工智能天氣調節系統“雨師”制造氣象災難,機緣巧合中,在狹小的危機空間內,不同職業、身份、性格的人物共處一室,從明爭暗斗到互相攜手。人性的善與惡,游離在危險邊緣,在層層剝筍的敘事中,將謀殺案、氣象災難的源頭、科幻想象逐步展現出來。情節設計得極為精巧,反轉不斷,懸念迭起,猶如一出“羅生門”,不到最后一刻,難以猜出結局。小說文筆精妙,語言有特色,在外在的快節奏的驚險故事中,暗藏了另外一層對人性、對未來技術的暗線的推理,將命運的不可捉摸、絕境中人性的光輝描寫得淋漓盡致,也讓冷酷的結局有了一絲溫暖,顯示出作者高超的文學技巧和對情節、對人物的把握。本作品選自海南壹天視界策劃出品,石以和程婧波主編的“二十四節氣”為主題創作的科幻小說選集《四時聞歌:中國式科幻的自然浪漫》中的小滿節氣,在本期首發。作品通過對這一節氣與科幻之間的連接想象,充滿了哲學思辨的色彩。

——欄目主持:超 俠

 

洪 極

賈 煜

1

小滿時節,南方縣城本該迎來溫潤的雨水,此刻卻只有毒辣的烈日舔舐著大地??諝獗豢镜脽嶙套痰?,仿佛隨時要燃燒起來。

空調徒勞地嘶叫。彭鳴坐在度假村的房間里,本以為來南沃山會涼快一些,但汗珠依然順著額角滾落。他規劃著明日潛入“雨師”監測站的路線,煩悶的內心更加焦躁,將手提電腦按得噼啪作響。最終,他一把關掉電腦,猛地扯開窗簾,灌下一瓶涼水,眺望。夕陽正在墜落,天空潑灑著一片病態的紫紅,一群烏鴉聒噪著盤旋在老槐樹的枯枝上,眼睛泛著詭異的光,像被某種信號激活的監視器。

這時,門外有一些騷動聲。他打開一條門縫,見走廊上客人們倉皇地拖著行李,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彭鳴拽住一個經過門前的男人:“出了什么事?”

“沒接到電話?”那人驚愕地瞪大眼,聲音急促,“度假村緊急通知,很快會有特大氣象災害,所有人立刻撤離!”彭鳴這才想起,自己進房時順手拔掉了電話線,以防被打擾。他暗罵一聲,飛快地將電腦塞進了背包。

腳剛跨出門,一聲霹靂就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戶嗡嗡作響。落地窗外,濃稠如墨的云層正從天際急速碾來,天空瞬間褪盡顏色,化作死寂的鉛灰。一道炫目的電光撕裂翻涌的烏云,緊隨其后的炸雷,似要將整座南沃山劈開。

彭鳴沖進通往山下的中巴車時,暴雨已如天河倒懸,裹挾著某種難以名狀的金屬腥氣,狂暴地砸落下來,只聽得車頂一陣密集的“砰砰”聲。天氣的驟變,快得讓人心膽俱裂。

中巴車在山腰處猛地剎停,車身劇烈一震。司機罵罵咧咧跳下車查看,回來時臉色鐵青:“媽的!上次滑坡的隱患沒清干凈,這鬼雨一來,又垮了!前面堵了塊大石頭,都等著,我呼叫其他車來接!”他掏出手機,查找號碼撥打。

這是度假村撤離的最后一班車,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都陷入沉寂。很快,窗外越來越狂暴的雨聲點燃了恐慌。洪水在肉眼可見地漫漲,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斷枝碎石,撞擊著車身。有人開始捶打座椅靠背:“這要等到什么時候?先回度假村!”

“回度假村有個屁用!”司機吼了回去,又撥打了幾個號碼,臉色慘白,“該死,沒信號了!”

驚慌如冰冷的藤蔓,剎那間纏緊了車廂里的每個人。手機屏幕紛紛亮起,又絕望地熄滅。所有的信號都消失了。積水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上漲。在眾人幾乎失控的嘶吼和逼迫下,司機不得不嘗試調頭??蔁o論他如何發動,引擎只發出幾聲無力的“咳嗽”,徹底啞火。

“破車!”司機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所有人,下車!步行上山!互相照應,帶好隨身物品!”一個低沉如磐石的聲音從后排炸響。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目光掃過車廂,帶頭下了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車門一打開,乘客們就咒罵著、推搡著沖進雨幕。彭鳴落在最后,不動聲色地用眼角余光掃過前面的人,直到他們隨人流涌出車門,他才慢吞吞地跟上。他展開一件深色雨衣,勉強罩住身體,但暴雨的力量超乎想象,兜帽一次次被狂風掀翻,沉重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帶著非自然的滑膩感,讓人驚異。

一行人冒雨向上攀爬。接近山頂度假村時,旁邊陡峭的山坡開始簌簌滾落碎石。所有人驚恐地護住頭,在雨中跌跌撞撞加速。

彭鳴前面的,正是他在房間門口拉住問話的那個人。那人腳下突然一滑,摔進泥水里,掙扎著想爬起來。而此時,一塊拳頭大的飛石破空而至,一聲悶響,精準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身體一僵,隨即癱倒,再無聲息。

吼話的中年男人幾步搶上前,蹲下,用力搖晃傷者,又伸手去探他的頸側脈搏,臉色變得凝重。他試圖將傷者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可濕滑的雨水讓他使不上力。他猛地轉頭,目光鎖定在幾步外有些怔忡的彭鳴臉上:“喂,小兄弟,搭把手!”

彭鳴像是被這喊聲驚醒,幾步跨過去,抬起傷者的另一只胳膊。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那沉重的、正在迅速失溫的身體,在越來越兇猛的暴雨和滾石中,艱難地向山上挪動。

2

南沃山有兩座山頭,如巨獸嶙峋的脊背,呈“M”形。兩個山頭之間,是深幽的坳谷。度假村建在一個山頭,“雨師”監測站建在另一個山頭。

雨師是古代神話中掌管降雨的神,其本身象征著豐收與生機。而“雨師”智能系統開發至第四代,已經能夠熟練引導建立雨云,精確控制降雨量、降雨時間和位置等,與農田基于物聯網技術的智能灌溉系統匹配,精準解決缺水、干旱等問題,成為保障農業生產的重要手段。這套系統建立在大氣物理學原理基礎之上,運行了兩千余天,從未出現過問題,是一款非常成熟的系統,但在今年小滿時節前后,它為何會任由干旱氣候滋生,又突發暴雨,且未引起相關人員警覺,這讓彭鳴覺得不是巧合,而應該是媽媽工作日志里的那一番話提前兌現了。

彭鳴、中年人、司機以及一位女乘客掉隊了,在其他人已踏上通往度假村的小徑時,他們才爬到兩座山頭的分岔口。一道撕裂天幕的閃電驟然劈下,擊中一棵高聳的巨樹。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斷裂聲,巨樹轟然倒塌,帶著萬鈞之力,橫亙在狹窄的小徑中央,徹底截斷了他們通往度假村的路,也將他們與前方的人分隔在兩個世界。

“怎么辦?”彭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有些模糊。

坳谷里的水正以驚人的速度匯成一片汪洋,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奇怪的、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碎屑?!叭ツ沁?!”女乘客指向另一個山頭,“山頂有個氣象監測站,先去避雨!”

別無選擇。

一行人頂著可能被閃電擊中的恐懼,調轉方向,朝著與度假村相反的山頭攀去。若不是暴雨來臨,彭鳴本應該高興去往監測站,因為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里??涩F在,他已沒有心思去思考自己潛入監測站的計劃了。

監測站很快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頂,混凝土外墻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排水溝早已不堪重負,水流從邊緣噴涌而出。女乘客居然輕松打開了監測站的門。他們跟著她幾乎是一同跌進去。

監測站內的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在角落里發出微弱的紅光。雨水從他們的衣服上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片片水洼。彭鳴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發現這里比他想象的空曠,房間里只有中央安置著一臺設備,外形呈怪異的球體,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周圍的地面有一圈凹槽,布置著間隔有序的小儀器,積水正從地上的縫隙滲出來,流向凹槽。

“這是什么破地方?什么都沒有。”司機低聲埋怨。

“這是‘雨師’氣象監測站?!迸丝偷穆曇衾潇o而疏遠。她快步走向中央的球體設備,熟練地輸入一串指令。天花板上的主燈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

中年人和彭鳴將傷者放到一處未被浸濕的角落。中年人翻開傷者的眼皮觀察瞳孔,又俯身側耳貼在對方胸口,凝神聽了片刻,才抬起頭,沉重地說:“他的太陽穴遭受重擊,顱骨很可能裂了,顱內血管破裂,形成血腫?!彼D了頓,看著彭鳴,“時間……不多了?!?/p>

彭鳴盯著他:“你是醫生?”

“略懂一點急救。我叫吳印國,縣一中的老師?!彼麍蟪龅纳矸菖c粗糲黝黑的面容以及眉骨上一道醒目的舊疤格格不入。

“我叫彭鳴。剛從外地回老家度假?!迸眸Q簡短回應。

另外兩人也各自做了簡單介紹。司機叫劉大鵬,女乘客叫程麗,是監測站的維護員。

看著奄奄一息的傷者,氣氛壓抑。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整個監測站劇烈震動。彭鳴沖到唯一的一扇窗戶邊,看見遠處的坳谷完全被洪水淹沒。那水渾濁得發黑,水面上翻滾著泡沫和大量難以辨識的金屬碎屑。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幾乎要觸及他們所在的山腰。

“看樣子,上游的水庫崩了……”彭鳴擰著濕透的外套,看著窗外的水位,打了個噴嚏。

“不對。普通的潰壩洪水不會這樣?!眳怯拿碱^擰成了死結,“這水里有東西……”

劉大鵬擠到窗前,左看右看:“什么東西?”

沒人回答他。而彭鳴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更加懷疑這場暴雨并非自然現象。

“這次我過來維護監測站,沒想到會遇到這種突發情況?!背帖惖穆曇舫林氐萌绻嗔算U,“照這個速度,水位很快會超過縣城的高度。”

“那我們都死定了?”劉大鵬帶著哭腔。

彭鳴卻問程麗:“監測站有什么問題?”

“定期維護而已?!背帖惱淅涞卮?,“我負責這個片區的維護工作。”

“為什么今年這段時間特別熱?也沒有氣象預警?”彭鳴再問。

“只是局部吧,沒有涉及大范圍??h城周邊的農田生產都很好,也沒有人反映什么……”

“如果從局部擴大呢?”彭鳴打斷她的話,“很多事情在最初并不引人注意,但若沒有提前防范,后面可能釀成大錯?!?/p>

“你到底想說什么?”程麗睥睨著他,“你不是普通游客吧?”

“我就隨便問問?!迸眸Q離開窗戶,避開所有人的目光,轉身去照顧傷者。

吳印國上前道:“天快黑了,現在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纯窗锒加惺裁?,拿出來合計一下,撐過今晚再說!”

彭鳴拉開自己的背包,將電腦放在一邊,再將里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倒在地面。除了衣物,居然還有繩索、強光手電、多功能軍刀、保溫睡袋、水壺、礦泉水、少量藥品,以及幾包壓縮干糧。其他人的包里基本都是衣服、洗漱品、充電器、紙巾和零食。

吳印國看了看彭鳴攤在地上的物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準備得夠專業。野營?”

彭鳴含糊地“嗯”了一聲。

劉大鵬的目光也在彭鳴臉上逡巡:“我瞅著你挺眼熟……”他的話被吳印國一個嚴厲的眼神打斷。

劉大鵬摸了摸腰間的挎包,訕訕道:“我就一點現金、兩包煙、一個打火機?!?/p>

夜幕沉沉壓下,暴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四個人分了食物和水,各自倚靠著冰冷的墻壁,陷入一種半昏半醒的絕望狀態。程麗開始劇烈咳嗽,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吳印國不停地給她遞紙巾。

窗外,唯有洪水的咆哮,偶爾傳來什么東西斷裂般的異響,令人毛骨悚然。

3

“天啊!”劉大鵬炸雷般的叫聲將彭鳴驚醒。他起身跑到監測站外,眼前的景象讓他全身血液凝固。

雨停了,天光微明。一夜暴雨之后,他們所在的山頭,連同對面度假村所在的山頭,都徹底淪為了兩座漂浮在汪洋中的孤島。渾濁的洪水無邊無際,水面上漂浮著整棵連根拔起的樹木、屋頂的殘骸、彎曲的金屬架子,還有大量銀灰色的塊狀物,在水波中反射著刺眼的光。水面之下,隱約可見沉沒的石塊輪廓在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程麗早已站在外面,臉色難看,喃喃著:“雨師……失控了……在腐蝕大地……”

“有沒有補救的辦法?”彭鳴接過她的話。

程麗一愣,再朝監測站望了一眼,反問:“怎么補救?”

劉大鵬在一旁嚷起來:“補什么救,先想辦法把我們自己救出去再說?!彼e高手機,來回晃動,仍然沒有信號。

“指望救援?”吳印國哼笑了一聲,想說什么,忽然指著對面的度假村,“你們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顫抖的手望去。只見度假村幾棟土黃色的建筑正緩慢地向下滑動,仿佛整座山本身正在融化、瓦解。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構成房屋的磚石、混凝土,在滑落的過程中,被洪水里銀灰色的塊狀物圍攏,隨后又被分解了似的,逐漸變形、坍塌、縮小,再消失在水中,只留下水面上一圈急速擴散的漣漪。那些銀灰色的塊狀物像某種活物的消化液,能輕易地侵蝕所接觸的一切。

劉大鵬倒吸一口冷氣:“昨天我還后悔沒跑快點去度假村,現在、現在……”他后面的話被巨大的恐懼噎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我也是……”程麗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彭鳴和吳印國對視一眼,都默不作聲,返身進了監測站。他們心里都很清楚,度假村的人若是掉入洪水,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塊狀物吞噬。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窒息,沒有慘叫,只有巨獸吞咽般的沉悶咕嚕聲。彭鳴感到胸口一陣絕望的悶痛,仿佛那塊狀物變幻出一只手,也扼住了他的喉嚨。

這時,在角落里昏迷了一夜的傷者蘇醒了,發出呻吟。彭鳴走過去,蹲下看著他:“你感覺怎樣?想喝水嗎?”

那人虛弱地眨了一下眼睛。

彭鳴將礦泉水倒入水壺,再將其上的吸管放入傷者口中,見他吸不上來,又倒在瓶蓋里,一點點喂他。彭鳴問:“我記得你是最早離開度假村的一批,怎么會和我們坐最后一趟車?”

傷者眼神閃爍,嘴唇翕動,卻被外面程麗急促的叫喊打斷:“快看!水里有人!”

彭鳴輕輕放下傷者,又跑了出去。湍急渾濁的洪水里,一個人影正死死抱著一截漂浮的原木,一只手瘋狂地劃水,另一只手高舉一個塑料盆,拼命地揮舞著。他顯然發現了這邊山頭監測站有人,正奮力調整方向,試圖朝他們漂來。

劉大鵬一把推開程麗,厲聲道:“住口!多招來一張嘴,吃的怎么夠分?你想害死大家嗎?”

吳印國一步跨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領,眼中冒出怒火:“那是一條命!”

這一聲雷霆般的怒吼,讓劉大鵬瞬間噤了聲。

水中的人影奮力掙扎著靠近,但水流越來越湍急,水中還夾雜著不斷融合的銀灰色塊狀物,他非常小心地避開,影響了前進的速度。眼看就要錯過監測站所在的位置順流而下,吳印國心急如焚。那人在水中猛地一滯,身體痛苦地弓起。

“怎么了?”吳印國大喊。

“腿……被卡住了!”水中的人聲音嘶啞,“有東西纏著我!”

吳印國想到彭鳴有繩索,準備跑回監測站拿,卻見彭鳴已經將繩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從監測站走出來。他邊走邊說:“你們誰照看一下屋里那哥們兒,我來救水里的?!?/p>

劉大鵬立刻就跑了進去。程麗也跟著進去了。

彭鳴將繩子另一端用力纏繞在看起來還算穩固的大石塊上,即將涉水。

“等等!”吳印國抓住他的胳膊,“繩長好像不夠,差一臂。一起上!”

彭鳴目測了一下,點點頭。兩人并排踏入渾濁冰冷的洪水中。

水底滿是淤泥和尖銳的碎石雜物,更要命的是,那些漂浮的銀灰色塊狀物,仿佛要吸附、包裹涉水者的肢體。彭鳴幾次感覺腳踝被滑膩的東西纏住,奮力地掙脫。

越接近求救者,水流越是狂亂,水底傳來一股股吸力。未拴繩子的吳印國感覺腳下陡然一空,身體瞬時被急流沖得漂起來,難以控制方向。幾塊銀灰色塊狀物被水流裹挾著,直直朝他撞來。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彭鳴驟然發力,穩住身形,一手扣住了吳印國腰間的皮帶,才得以沒讓他被水沖走。

眼見與求救者愈來愈近,吳印國與彭鳴手拉手,另一只手則拼盡全力向求救者伸去。對方也使勁伸長手臂,指尖幾次擦過吳印國的手指。

終于,兩只手在水中扣緊!

“拉!”吳印國一聲暴喝,聲嘶力竭。

彭鳴雙腳蹬住水底一塊凸起的巖石,用一只手向后拖拽繩索。就在兩人準備合力將求救者徹底拉出水面時,一塊被急流卷來的大石頭如炮彈般轟然撞來。

沉悶的撞擊聲和水花四濺。吳印國緊扣求救者的那只手被巨力狠狠砸中,剎那脫開。他整個人也被撞得在水中失控,橫著浮起,眼看就要被湍流卷走。

彭鳴反應極快,在吳印國身體被水流帶過的瞬間,猛地撲出,抓住了吳印國的一只腳踝。沖力帶著兩人一起向下沉。彭鳴咬緊了牙,雙腳在水底瘋狂蹬踏,用盡每一分力氣對抗水流,借著腰間的繩索,將吳印國一點點拖向淺水區。當他的腳終于踩到堅實的河床時,他立刻雙臂環抱,將吳印國連拖帶拽地弄上了岸。

吳印國劇烈地咳了幾聲,吐出渾濁的泥水,失神地望著剛才落水者消失的那片水域。那里只剩下一圈漩渦,以及幾片正在迅速融合擴大的銀灰色塊狀物。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深切的痛苦和無力。

彭鳴癱倒在濕冷的泥地,大口喘息,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似的疼痛。他的腿上留下了幾道被碎石劃破的傷痕,暗紅的血痕間夾雜著細小的金屬碎屑,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燒灼般的刺撓。

劉大鵬跑出來,陰陽怪氣道:“白費力氣了吧?還差點搭進去不是。想當救世主?下輩子咯!”

一股怒氣從彭鳴心底炸開。連日來的壓抑、恐懼、絕望和對劉大鵬自私嘴臉的憎惡,沖垮了他理智的堤壩。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從地上一躍而起,拳頭帶著風聲,砸向劉大鵬。

“你再說一遍!”彭鳴的怒吼壓過了所有聲音。

兩人在泥濘的地上扭打起來。劉大鵬雖然力氣不小,但在彭鳴訓練有素、近乎搏命的攻擊下很快落入下風。鼻血糊滿了劉大鵬的臉,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終像一攤爛泥般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程麗在監測站內照顧著傷者,發現他有話要說。她將耳朵靠近傷者的嘴巴,只來得及聽清他最后幾個模糊的音節:“通緝……但好人……求……”隨即,傷者的身體一軟,頭耷拉下來,再無生機。

程麗抽泣著站起身,一直往后退,直至被房間中央的球體裝備擋住了退路,才恍然回過神。她半仰頭,看向球體裝備頂端上的柱狀體,那上面滾動著警告的信息,顯示“雨師”系統正處于一種從未有過的臨界狀態。

4

夜幕再次籠罩孤島。

“等天亮,一定要想辦法再燒點東西,讓煙飄遠點,等救援隊發現我們。”吳印國對劉大鵬說,“把你的打火機保管好?!?/p>

劉大鵬摸索著腰包,臉色陡變:“哎呀,打火機沒了……肯定剛才打架掉水里了!”

最后的希望破滅。監測站的供電系統被損壞,彭鳴的手電筒也早已沒了電,四個人只能蜷縮在房間內,靠著球體裝備上警示燈的一點亮光,互相關照。

寒冷如附骨之疽襲來,絕望更如潮水般慢慢淹沒他們的口鼻。彭鳴將保溫睡袋讓給了程麗,但她還是抑不住咳嗽,手腳發冷,發出夢囈般的呻吟,在陰暗中回蕩。

“老子終于想起來了!”劉大鵬的聲音又突兀地炸開,格外刺耳,“彭鳴,我說怎么看你眼熟,你不就是網上掛著的通緝犯嘛,殺了那個什么教授的人!”他聲音里帶著發現秘密的扭曲快意。

彭鳴全身繃緊了,清晰地感覺到程麗向后縮去。吳印國卻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呼吸平穩。

彭鳴緩緩開口:“沒錯,是我。”

“難怪你背包里帶了那么多野外用品,原來是想潛逃到山里。”劉大鵬說這話時,躲到了離彭鳴最遠的一個角落。

“承認得倒是痛快。”這回是吳印國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到了這一步,承不承認,有區別嗎?”彭鳴的聲音更是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重要的是,既然知道了我是誰,就都給我聽好了。想活命,接下來按我說的做。特別是你,劉大鵬,再跟我對著干,我會讓你永遠留在這山頭。”

劉大鵬喉嚨里發出一聲憤怒的咕噥,但臉上未消的傷痛讓他不敢反駁。

彭鳴的聲音又轉向吳印國:“吳警官,沒什么想問的?”

吳印國沉默了幾秒,吐出三個字:“為什么?”

“因為我媽媽的死,和他有關,我是誤殺?!迸眸Q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苦澀和恨意,“我媽媽是這個監測站的前任維護員。兩年前,她在這里調試設備時意外墜崖身亡。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場意外,直到我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了她的工作日志。她在日志里寫道,她發現了‘雨師’系統出現異常,可能與監測站的數據被人動了手腳有關。而就在她準備上報的前一天,卻遭遇了不測?!?/p>

吳印國眉頭緊鎖:“所以你認為,是那位教授篡改了氣象數據,并害死了你媽媽?”

彭鳴冷笑:“不是認為,是確定。我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暗中調查,得知那教授負責原始數據的審核,久而久之,便利用這些氣象數據操控市場,從中牟取暴利。他背后還有更大的利益鏈……而我媽媽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滅口。”

“你有什么證據?”

“證據?”彭鳴將懷里抱著的手提電腦晃了晃,“所有的數據記錄、交易流水,包括他們的部分通話錄音,都在這里。當然,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有硬盤備份放在其他地方?!?/p>

“為什么不把證據交給警方?”

“準備交的時候,那教授發現了我在調查,約我見面詳談,我倆發生爭執,然后我誤殺了他,成了通緝犯,不敢再露面?!迸眸Q反問,“吳警官,你真的相信,憑這些東西就能扳倒他們背后的勢力?我媽媽的案子當年被草草了結,連深入調查都沒有,如果不是我親自追查,真相永遠都不會浮出水面!”

“那你這次為什么來這里?”吳印國接著問。

“我是跟著程麗來的,她是我媽媽在這個監測站的接班人。”

程麗的咳嗽聲停頓了一下,應該是被驚駭到了。彭鳴繼續說:“媽媽的日志里寫了一件事。她從‘雨師’系統的異常發現它表現出自主意識,能夠預測超出程序設定的極端天氣事件。所以我跟著程麗,想了幾套接近她的方案,最終就是計劃進入這里,阻止‘雨師’覺醒。沒想到突發洪水,我倒是如愿進來了,卻是以這種方式,和你們困在一起。”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是警察的?”

“在中巴車上時,我發現你們在跟蹤我?!迸眸Q嗤笑道,“哪個老師長你這樣?又黑又糙,臉上有疤,眼神跟鷹似的?那位不幸被砸傷的大哥,和你是一路的吧?”

吳印國沉聲:“是的,死去的那位,是我的搭檔。我倆跟蹤了你一周,本來想在度假村將你捉拿歸案,沒料到遇上天災,他下車還被落石擊中,導致身亡。哎,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說完,吳印國又摸了摸眉骨上的傷疤:“你觀察力不錯。既然知道我是警察,水里救人時,為什么還要配合我?讓我和那人一起被淹死,你不就把通緝犯的身份瞞過去了?說不定還徹底自由了。”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抓我?!迸眸Q的聲音里是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哦?”吳印國挑了挑眉。

“至少不是現在。你是警察,更是想活命的人。在這鬼地方,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這些道理,你比我懂。況且,”彭鳴轉向球體設備的亮光,“況且現在真的只有我能試一試了,看能否通過媽媽日志里的方法,阻止‘雨師’繼續制造氣象災害,能否亡羊補牢?!?/p>

“這場暴雨真的是‘雨師’制造的天災?”吳印國不太相信。

“沒錯?!背帖惒坏扰眸Q回答,竟先說起來,“其實我過來進行日常維護,就是因為發現了異常,才暫住到度假村,想多觀察幾天‘雨師’系統的數據變化,咳咳……雖然這個監測站只是系統萬分之一的部分,但以小窺大,可以從局部推知整體運行的情況,‘雨師’正在接近一個臨界點……咳咳咳……”

“不僅如此,‘雨師’還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迸眸Q補充道,“從洪水里上來,我腿上沾的那些金屬碎屑,極大可能就是我媽媽在日志中提到的‘雨師’通過土壤智能灌溉技術,將地層較深處分散的腐蝕性成分礦物逐步沖刷聚集,最終形成具有極強腐蝕性的礦物聚合體。當系統啟動暴雨洪水模式時,這些腐蝕性礦物就隨洪水席卷大地,對地表生態系統進行摧毀,再實現地球地貌的重塑與再生?!?/p>

“難怪這些碎屑‘?!梦疑?,原來它們具有腐蝕性。”吳印國發覺被碎屑大面積接觸的肌膚都在腫痛,“那洪水里的銀灰色塊狀物,就是它們的聚合體吧?”

程麗發顫著問:“這……這豈不是說,‘雨師’不僅在制造氣象災害,更是在有計劃地改造地球環境?”

“是的,我媽媽日志里還有句話,我印象特別深刻。她寫道:未來三年內,‘雨師’將展現智能系統對地質化學過程的精確調控能力,以及對地球改造工程的高效執行。”彭鳴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多么可怕啊!”

監測站內驟然陷入死寂。警示燈的冷光在眾人臉上投下陰影,像給每張面孔都覆上了一層霜。

窗外雷聲隱隱,仿佛“雨師”在黑夜的云端窺視著他們。

5

時間在饑餓、寒冷和無盡的等待中緩慢爬行。第三日破曉時分,暴雨再度襲來,洪水還在上漲,水面上漂浮的銀灰色聚合體像某種可怖的生命體般不斷增殖。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間或夾雜著山體崩塌的駭人巨響。

彭鳴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天際那一線頑強透出的鐵銹色微光,干裂的嘴唇動了動:“都還撐得住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調,“我們該行動了。”

一夜未眠,他在電腦最后百分之一的電量耗盡前,終于和程麗從媽媽的工作日志中,推測出一個可能阻止“雨師”繼續肆虐的辦法。有那么幾次,他覺得是媽媽在冥冥之中指引,讓他們幾人困在這山頭,更讓他有機會和程麗合作,想出了更好的解決方案。

彭鳴和程麗走到球體設備前。程麗吃了感冒藥,咳嗽稍微平復,精神也好轉了很多。她打開設備的操作入口,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動,調出一系列復雜的數據流和三維模型:“‘雨師’的初始設計中有一個隱藏的后門程序,只要找到正確的共振頻率,就能強制重置系統。但現在的暴雨積水壓垮了某處接縫,能源供應不足,需要雙倍功率支持才行?!?/p>

“該怎么做?”吳印國看見監測站開始漏雨,著急地問道。

程麗指向房間一側的金屬柜:“那里有備用能源模塊,需要插入球體周圍地面的凹槽,與旁邊的儀器連接起來。”

劉大鵬一個箭步沖過去,拉開柜門,里面整齊排列著六個圓柱體。他迅速抱起其中兩個,對吳印國喊道:“快,把它們放到凹槽去?!?/p>

吳印國抄起另外兩個圓柱體,大步奔向球體。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滲入,在地面上匯成細流,他踩過水洼,濺起一片水花。彭鳴也跑過去,抱起最后兩個圓柱體。

“小心腳下!”程麗提醒道,手指仍在光屏上操作,“共振頻率必須在三分鐘內完成同步,否則系統會崩潰?!?/p>

劉大鵬已經跪在球體旁,將圓柱體精準地插入凹槽。模塊與儀器接觸時,迸發出藍色的電弧。“見鬼!”他縮回手,甩了甩被電麻的手指,“這玩意兒帶電!”

“用絕緣手套,”程麗頭也不抬地提示道,“柜子第二層!”

吳印國一個滑步沖到柜前,拉開抽屜,抓起手套,扔給劉大鵬和彭鳴。就在這時,整個監測站劇烈震動,天花板上的裂縫猝然擴大,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還差最后兩個模塊!”程麗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她在心里祈禱,希望彭鳴媽媽推算的頻率指令是正確的。

彭鳴戴上手套,將剩下的圓柱體狠狠插入凹槽。剎那間,球體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號,在雨幕中閃爍著詭譎的彩光。程麗猛地按下光屏上的確認鍵。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球體中心爆發,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當光芒散去時,雨停了——準確地說,是雨水懸浮在了空中,形成無數晶瑩的水珠,靜止不動了。

“我們成功了?”吳印國喘著粗氣問道。

程麗盯著光屏上的數據,臉色大變:“不對,這個指令不是用來設定共振頻率的,‘雨師’在反噬系統!”

“什么?!”彭鳴驚呼,“那我媽媽留下的這個指令是?”

“是激活指令!”程麗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她留下的不是解決方法,而是真正啟動‘雨師’深層意識的鑰匙!”

仿佛印證她的話,靜止的水珠開始震顫,然后以排山倒海之勢向球體匯聚,形成一個類似水龍卷的巨大流體,將四人籠罩在里面。監測站的墻壁不堪重負,裂縫迅速蔓延。

“快沖出去!”吳印國厲吼一聲。

“不行,我得把它關掉,”程麗杵在原地,臉色變得異常蒼白,“趁著共振頻率還沒有擴散到其他站點,現在切斷核心鏈路,還來得及阻止整個系統全面失控。”

吳印國一聽,頓住了腳,忙問:“怎么切斷?”

程麗用顫抖的手按下幾個紅色按鈕。霎時,水龍卷像被抽去筋骨似的潰散開來,雨滴重新遵循著重力法則,正常落下。一圈藍白色的高壓電弧,在四周驟然亮起。就在她準備進行下一步操作時,電弧忽地滅了,而球體依然在持續運行。隨后,她又反復試了幾次,直到電弧再無反應,才頹然松了手,絕望道:“常規方法,無法切斷……”

“有沒有非常規的方法?”吳印國問。

“有?!背帖愄撊醯卮?,“啟動自毀程序。”

“我知道怎么做。”彭鳴腦海中浮現出媽媽日志里記載的步驟,“你們三人先撤?!?/p>

“撤不了?!背帖愌劭舴杭t,“現在需要同時切斷六個能源模塊。我們四個人,你來操作主機,我們三人每人處理兩個模塊,剛好。這是唯一的機會?!?/p>

劉大鵬悚然:“有沒有其他選擇?”

“有啊,你可以選擇從這里出去?!眳怯f。

“恐怕走出去也兇多吉少?!迸眸Q環顧四面漏雨的監測站,“啟動自毀后的爆炸范圍,可能覆蓋這山頭?!?/p>

四人再次陷入死寂,很快發現地面的積水也出現了小塊的聚合體。它們如四處覓食的鯊魚,隨著積水的擴大迅疾聚攏,貪婪地吞噬水里的物質……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戶,還可以看到洪水裹著周圍的山石和斷樹,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洶涌而來。

“如果不立即切斷這個站點,‘雨師’控制了每個地方,那災難就會像這里一樣遍及全球,到那時……”程麗不敢想下去,強忍淚水。

吳印國重新戴上絕緣手套:“我覺得這六個圓柱體,兩個人各負責三個,用身體橫向撞擊斷開,是可以做到的。你們誰想賭一把命,可以出去避一避,萬一就活下來了?!?/p>

程麗挺直了單薄的肩膀:“走出這山頭的希望渺茫,我留下來,完成最后的維護工作。否則,就算獲救,這世界也千瘡百孔了……”

“你走,我留下?!眲⒋簌i突然打斷她,一把扯下腰包,扔到水洼里,“你的氣力哪夠撞開三個圓柱。拯救世界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三個大老爺們兒?!?/p>

吳印國與彭鳴先是一愣,隨即相視而笑。吳印國打趣道:“沒想到你不啊,還有這么英雄主義的一面?!?/p>

劉大鵬苦笑著搖了搖頭,雨水順著他的臉而下,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安蝗荒兀靠偛荒芤院蟊蝗苏f,劉大鵬那孬種,是在這鳥不拉屎的山頂被淹死的吧?!彼砸环N解脫般的自嘲說著,“我是貪生怕死、自私自利,可也是有血性的男人。”

彭鳴聽著劉大鵬那透著視死如歸的話,頓感悲壯。他深呼吸,混雜著雨水腥氣、淤泥腐味和死亡氣息的空氣,像刀子一樣扎進肺里。令人作嘔的氣味逼得他們不得不直面殘酷的現實。

片刻之后,世界在熾白的光芒中歸于寂靜。

監測站轟然坍塌,儀器殘骸散落其間,球體設備所在的位置只剩焦黑的深坑,邊緣倔強地跳動著不穩定的電弧,如來自地獄的幽藍鬼火。

整座山頭的空氣彌漫著電離后的焦煳味,即使暴雨不斷沖刷,也無法淡去刺鼻的味道,連風也在這片煉獄般的廢墟上凝固了。

6

深夜,程麗從夢魘中驚醒,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裙。窗外,冷雨敲打著玻璃,細密的水痕在窗欞上,如淚掛在臉上。

她打開床前燈,拖著虛浮的腳步挪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因喝得太快,嗆了出來,吐了一地。她怔怔望著地面,突然被拽回那個暴雨傾盆的南沃山,洪水裹挾著泥沙灌入鼻腔的窒息感再度襲來。湍急的水流中,救援人員的手臂穿過雨幕,而她瘋狂咳出肺里的積水,喉間灼燒般的痛楚與此刻如出一轍。

幾日前,退燒后的她蘇醒,全身因被腐蝕物灼傷,依然紅腫、疼痛。她記不清是何時獲救,怎么獲救,被誰救的,她只記得爆炸時,她帶著能帶的物品,往洪水里跳,盡量遠離監測站,然后刺目的白光就吞噬了一切,記憶在此處斷裂成模糊的噪點。

當她能下床走動后,仍有種不真實感,殘存的記憶碎片經常如電流般竄過神經。她決定先去南沃山尋找點什么,但想不起找什么。

她走出醫院,看見曾經熟悉的縣城面目全非。房屋的鋼梁和混凝土碎塊橫七豎八插在地上,像巨獸猙獰的獠牙。街道被厚厚的、混雜著銀灰色凝固物的淤泥覆蓋,形成一片片散發著惡臭的泥淖。只有幾棟高層建筑如墓碑般矗立,墻體上布滿了洪水沖刷和某種侵蝕留下的痕跡。天空中的太陽仿佛也耗盡了熱力,終于艱難地撕開厚重的云層,投下幾縷稀薄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在這片望不到盡頭的墳場上。

她越往南沃山上走,洪水肆虐后的景象越觸目驚心。郁郁蔥蔥的山林被剝去了綠衣,只剩下無數裂開、被剝去樹皮的慘白樹干,如指向天空的森森白骨。山路早已消失,半掩在淤泥中的動物尸體若隱若現,形態僵硬可怖,偶爾還可見一些人形,與泥塊、斷枝、凝固物等融合在一起,仿佛被這片土地強行吞噬、同化后,又被吐出的一部分。視野所及,全是一片死氣沉沉。

重見天日了。

程麗站上一段凸出淤泥的矮墻,腳下是吞沒了無數生靈的廢墟。冰冷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微溫。她恍然間聽見彭鳴和吳印國最后的對話。

彭鳴說:“我的計劃是,完成媽媽未竟的救世使命,然后就去投案自首……”

吳印國打斷他的話,調侃道:“等到了那邊,我倆就各奔東西。你不是逃犯,我也不是警察了?!?/p>

程麗的記憶深處,兩人惺惺相惜地對笑,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

她遙望光禿禿的山頭,忽然想起了自己要找的東西,那便是彭鳴留下的備份硬盤。

當時,彭鳴、吳印國和劉大鵬執意要讓她離開,她拗不過,最終答應的原因是,彭鳴希望她能活著出去,取出備份硬盤,將媽媽的日志和這里發生的一切公之于眾,才不枉他們做了一回英雄。

不久,程麗找到了硬盤,真相卻讓她始料未及。

原來,在那晚,她和彭鳴根據電腦中他媽媽的日志內容推測出的那個可能阻止“雨師”繼續肆虐的辦法并不正確。對比了硬盤里的日志內容后,她才知道,彭鳴電腦里的內容是不完整的,他故意刪掉了日志的一部分,隱藏了他媽媽對待“雨師”的真正用意。

其實,彭鳴知道那串頻率指令是啟動“雨師”深層意識的鑰匙,他之所以隱瞞,是因為只有啟動了這把“鑰匙”,才能觸及自毀程序。他擔心程麗反對自毀,因此騙她說那是阻止的指令。從刪掉的日志內容來看,他媽媽原本沒有想過這個方案,因為僅一個站點的異常并不能說明“雨師”整個系統異常。但后來,他媽媽發現站點作為“雨師”萬分之一部分,其“覺醒”前兆并不能引起教授的關注,更說服不了上層組織,所以選擇了極端的方式:徹底激發“雨師”全面意識,自動觸發系統防御,警示工作人員引發自毀。

然而,意外的是,他們遭遇了暴雨,擁有初級意識的“雨師”好像預知有人會去破壞,提前就制造了天災阻止。本來自毀只需彭鳴一人完成,卻在使用能源模塊后加大了難度,而自毀爆炸所波及的范圍,也因能源的輸入而擴大……這些看似的巧合,實際上都是他們與“雨師”的一場生死博弈。

 

程麗走出廚房,來到窗邊,推開窗戶,伸手去接初夏的夜雨。今日芒種,雨絲密如針,落在掌心,化作清爽的涼意。她想起彭鳴在備份硬件中存了一段錄制的視頻。鏡頭里,他站在一片使用機械耕作的農田中,背景是南沃山的兩個山頭。

“我們應該遵守傳統的農耕思維,現在即使有呼風喚雨的人工智能,也要對大自然保持敬畏?!彼咴谔锕∩?,神情怡然,邊走邊說,“‘雨師’之所以不再滿足于調節氣候,而要按照我們無法理解的邏輯去‘優化’整個生態系統,甚至把我們作為首先要鏟除的危害,就是因為‘雨師’系統里設定的所有參數,都是每個地區要精確獲得的理論最大值,即‘大滿’狀態,但自然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我們用科技強行填平自然的波動,正如把所有蜿蜒的河流都要改造成筆直的運河,這不是完全正確的。所以,我要在小滿這一天,恢復真正的平衡?!?/p>

……

視頻最后,彭鳴停住了腳步,指著南沃山上的監測站,一臉肅穆:“我們創造了‘小滿’這么精妙的節氣,卻在實踐中背棄了它的智慧。媽媽,我答應你,在小滿那天,你會看見付出畢生心血的地方,綻放出最美的花火。”

想到這兒,程麗打了個冷戰,縮回了濕漉漉的手。她望著遠處零星的燈光,喃喃自語道:“也許彭鳴和他媽媽是對的,我們太執著于控制每滴雨的落點,卻忘了有時候‘差不多’才是最好的狀態吧。”

天空沉甸甸地垂在樓頂上方,如被浸透的舊棉絮,將雨水拆解成了整夜的絮語。

這雨夜,終歸是溫柔的。

【作者簡介:賈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中國作家》《四川文學》《青年作家》《香港文學》《特區文學》《科幻世界》《科幻立方》等刊物,部分作品被《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思南文學選刊》等轉載。著有長篇小說《智儺》《時空迷陣》《改造天才》《幻海》《冰凍北極》,中短篇小說集《破繭》《星核密語》《一只蝴蝶的自述》。曾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多次獲中國科幻銀河獎、中華寶石文學獎等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