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眼睛寫作的詩人
先請諸位看看以下幾首詩,都很短。
這一首是《渴望》:“渴望溫情和愛,如溪流向往大海。一切都過去了,說什么該還是不該。春天了,草長花開,云影在山谷徘徊?!?/p>
是不是有點意思?我覺得,相當有意境,似乎有個欲說還休的小故事在里頭埋伏著。
再一首,是《花思》:“梨花帶雨,是形容美人的眼淚,讓人愛戀。紅杏出墻,象征愛的流浪,寂寞難耐?!?/p>
這首詩有點嚼頭。你看,把出墻的紅杏定義成“愛的流浪”,頃刻間,就消解了“出墻”的貶義,啟發人們從兩方面來看這個問題。
第三首為《臉譜化》,這首詩就更靠近哲理了:“臉譜化對小說或電影之類的,是批評,而對于說唱藝術,則是不可或缺的長處。以草包肚子為例,隋唐年間的程咬金,宋朝的房書安,明朝的胡大海,都是草包肚子——英雄人物!”
確實,誰說這些不是英雄人物,但他們在文藝作品中都臉譜得不能再臉譜了。所以不能說,圓形人物就一定比扁平人物高明,關鍵要看典型化處理得怎么樣,是不是典型得要從畫面上跳出來。
這幾首詩都出自詩集《風景》與《悠然集》。我這次到北京辦事,好友劉涓迅在飯桌上把他隨身帶來的這兩本詩集交到我手上,他極認真地說,亞洲你必須看看這些詩作,并且我要告訴你,作者是在什么情況下創作出這兩本詩集的。
原來,詩集的作者是一位漸凍癥患者,他整個身子一動都不能動,甚至嘴唇也不能動,因而無法說話,唯一能動彈的是一雙眼皮。他的寫作,全靠一臺眼動儀幫忙。也就是說,他先盯著一個字母,光標確定了以后就眨一下眼睛,相當于敲鍵盤的確認鍵。幾個字母確認之后,出現一大排同音漢字,然后如法炮制,雙眼緊盯住其中的目標字,眼睛一眨,完成“敲擊”,終于打出一個字。
劉涓迅是他的好友,去看望過他好幾次,有一次忍不住說,我想看看你是如何寫作的。于是,那位詩人用了好長時間,終于艱難地在眼動儀上打出三個字:好朋友。
劉涓迅告訴我,那天他走出病房以后,扶著墻失聲痛哭。
他對我說,這個詩人你可能認識,你們肯定見過面,你若能為他寫出一些文字,我下次去醫院給他看,肯定能給他不少安慰。
我說我一定寫。我知道漸凍癥的兇惡,更知道一個人對抗漸凍癥時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樂觀主義,又何況這個人竟是拿詩歌來對抗病魔。柔弱的眼皮是他的利器,每一個字的敲擊都有火星子的迸發。
然后,劉涓迅告訴我這位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詩人的姓名:谷安林。
我吃了一驚,谷安林,當然認識,還是我微信里的好友呢,只是多年沒聯系。我的好幾部重大題材影視作品上會審定時,他都在座。他比我大六歲,很嚴謹也很和善。我對這位“審查官”印象一直很好,他是個有真學問的人。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三年他被病魔折磨得如此痛苦,更沒想到,老谷竟然有了兩冊詩集作為“戰利品”,來總結這場對抗漸凍癥的持久戰。
手持這兩冊沉甸甸的詩集,我不禁熱淚盈眶。
老谷,你太不簡單了。這樣的毅力讓我無法想象。換了我,我做不到。
我聯想到雙目失明的保爾·柯察金,聯想到患漸凍癥的霍金,聯想到“既來之,則安之”的徹底坦然與“活一天,賺一天”的無比豪邁,聯想到用詩情畫意來對抗窮兇極惡的至高智慧。老谷與保爾一樣,與霍金一樣,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老谷在詩集的“小序”中說:“面對死神的陰影,我沒有恐懼。自然有許多不舍……每天醒來,周身僵硬,仿佛被捆綁。我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生命的本質。于是用眼寫成這些詩與別樣的文字?!?/p>
正因為作者是歷史學家與社會學家,總結過眾多人類重大革命事件與歷史事件,更容易懂得歷史的規律與生命的本真,也因此能生出異乎常人的勇氣,來面對世事的無常。
劉涓迅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也是個極樂于助人的人。這次他把老谷的兩冊詩集交給我,讓我擠時間閱讀,他知道我是個詩人,我倆有相仿的情感頻率。
我寫下的這些簡單的文字,不知道老谷在病床邊聽劉涓迅讀了之后,會有怎樣的眨眼反應。
我相信老谷是安然的。生與死他都參透了,一小段文字未必會引起他太多的情感波動。他或許會記得我,好幾次審稿會議上,我都是坐在屋角認真記筆記做謙虛狀的那個人,是加了微信之后并沒太多來往的那個人。但是,老谷,我要對你說,你是我們詩人群里,拿詩行當作冷兵器沖入敵營的最無畏的勇者,你是詩人的膽,你讓我們領教了詩歌的鋒刃。
你是偉大的詩人,老谷!
最后,我還要從《風景》這冊詩集中,抽出《目書》一詩:“此目名叫眼動儀,目光鍵盤兩相宜。目書順利多歡喜,連連失誤有淚滴。歡喜淚珠翻作浪,是我生活進行曲。”
至今,老谷的“眼動儀生活”還在進行,老谷不認為其中有多么大的困難,這是他的音樂,是他的曲子,是他每天的“兩相宜”。
他每天躺著,但行進的速度飛快。
毫無疑問,有這樣的“進行曲”存在,我們大家都會受到莫大的激勵,都會想到,人類是有希望的。
(作者:黃亞洲,系中國作協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