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文學》2026年第1期|林湛:青苔
一
水還在從管子里滴滴答答落下,新裝修的廁所里,揉皺的白紙團堆出籃筐外,許潔皺眉,將視線轉回到鏡前。
她沒有時間挑揀。上一場戲還是都市麗人,化出的妝簡直太濃,要趕到下一程時恐怕已經過了場次。許潔用力去擰那生了銹的水龍頭,過勁了,水柱噴射出來將她衣領前的一片撞濕,躲不及。也就一件便宜的影樓衣服,義烏賣二十塊,卻得在每次穿前做一堆煩瑣的登記。想到這里,她輕輕咬了牙腮,卻不想因為這動作太重致使粉底色塊在臉上失序。
算了。許潔接過幾捧水,把已經僵硬的摩絲抹平,一縷一縷勾著順下來,再拆掉繁復的一字夾,摘掉耳環。為重返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洗禮。
笑容一瞬自然呈于面上,“美人坯子喲,活該吃這口飯”。她已經聽太多人這樣說過,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時候,大抵也只能這樣捧場。從小就有點異于常人的底子,不會不自知,只是發現混這口飯吃,聽這樣話長大的人各具解數,也絕不罕有。她用濕紙巾把口紅抿淡,邊角也擦干凈。許潔扭身,眼角嫌惡地折起來。不想進任何一間空位,她轉身到隱蔽處,將身上襯衫小心脫下,再套上自己原本的寬松白T恤。
那件艷粉襯衫,她疊了九折,絕對看不出來任何痕跡。在片場熟稔多年,她早就能從各種“老師”的臉上飛快讀出那些神色里從來吝嗇于多給她們的眼神,跟超市里隨便丟出來的那些甩賣貨色,被一個路過的家庭主婦擲進購物車籃拿來抵滿減的零頭一樣。
許潔還了戲服,側身掃視身邊跟自己一樣青春靚麗,又似乎因為忍耐這日復一日的俗雜而消磨得空曠妖冶的面龐。女孩們百無聊賴地刷著短視頻,在顛簸得空曠的公路上,繼續放任自己在這團熱帶空氣中,與千奇百怪的視覺奇觀一同融化為一團膠泥。當然,這樣的互相消費是被深刻理解與歡迎的,她們畢竟也是同行。
許潔轉頭去把車窗降下來,垂頭看自己素凈面容的輪廓,她覺得似乎能讓自己的顧影自憐變得更可愛,但窗玻璃上很快凝結出一團水霧,她想起,畢竟跟之前習慣待久沒有暖氣的濕冷江南不同,此地只有無窮無盡的夏日。
夏天起初是好的,就跟鮮艷得像素描的擺盤蘋果一樣精致,久了之后,她發現蘋果整體貌似還顯著鮮紅,內里卻漸漸發了瘡,凝成一二三四個黑點,不經意冒出來,轉過那一面去,還是當時購買時驚心動魄的美麗形狀。車窗外一閃而過,擎天的植物經毒辣的日光折射泛出奪目的亮綠,跟長三角她常見到的,能夠隨季候變化的盆栽點綴不同,它們擁有無限制攀援的自由,無人修剪,有的綠尖上間或點著血色,像極綠地里的珊瑚,還是幾百年前返祖時最天然的形狀。綠色,春天的希望。但如果在冬天也隨處可見,可能就是長勢蕪亂的雜草。
她將視線掠遠,高架又堵了。
車停下來。許潔收回表情,調整到她習慣使用的眼角微下垂,嘴角揚起弧度,看起來略有姿態的漂亮女人。車下面不耐煩的群總揚著厚厚的臺本上下翻飛,她像空氣一樣靜靜渡過去。到另一輛車上,接過打包得整整齊齊,但毛邊隨處可見的衣服塊。她剛當特約那陣還處處小心,逢人必叫老師,現在許潔只想著做事拿錢。剛剛車后尾,留著長發面容冷峻的年輕姑娘在車里還是蜷成一團的生人勿進,現在就流連在服裝車旁,在一個留寸頭、體格稍壯、習慣大范圍呼吸的男人身邊蹁躚如燕。
“哼,也就只會靠這種本事了。”
她沒有附和身后女孩的刻薄,畢竟誰沒有經過這個階段呢。
許潔走進新片場的廁所,老舊,但居然比她想象的要干凈,起碼沒有臭味,窗戶明亮。許潔換好衣服,頭發軟塌塌耷拉下來,她收到群里消息,急忙忙往化妝間里趕,長發女孩已經開始化妝,嘴角的弧度不自覺揚起來,跟她平時所習慣飾演擺在面上的那種不同,是從心里溢出來的。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妝面,她那黑順得油亮的頭發太長,化妝師手指翻飛,梳子從她的頭皮輕柔刮過,再用五指挽起疊在腦后。長發女孩的眼睛舒服得瞇起來,而一只貓兒從門口摸進來,躺在許潔腳底翻肚皮。許潔左右看,沒有一個化妝師空閑,于是低頭繼續滑短視頻,身邊那個慣于嘟囔的姑娘左膝搭右膝,右膝搭左膝,許潔默不作聲地坐遠了些。
她起身走出去,消一消日光毒辣的煎熬,出來才覺滿室都是熱。青草剛被刮過一輪,戴著藍帽的干瘦老頭不回頭,繼續向前推,推得平平整整,凌亂的余根散落在地面上,老頭踩著踏過去,許潔心里沒由來地一頓,順勢低頭亮起屏幕看,還有兩場戲的空隙。她怕讓人等,沒敢多走,回頭時,粗布衣服散亂的毛邊已經隱隱在肌膚之間摩擦出痛感。
黑長發女孩兒坐在鏡前撥弄手機,扭出自己滿意的姿態,她把手機舉起來,頭在復古和高明度的濾鏡間微微搖晃,點擊發布,等待病毒式炸開的褒獎與對應折現的物質回饋。對許潔來說,那可能意味著房租,但她干不太來。許潔分神,被一個眼色掃過來的化妝師對上,趕忙小步跑到鏡前。“特約老師,特約老師在嗎?”在場好幾個面容端莊的女孩應聲看過去,而黑發女孩知道這問句唯有的答案,亮出一個明艷的笑,喏聲出門,抬頭挺胸讓場務給她把麥克風別上。許潔明顯感受到化妝師在自己頭上的動作變緊,潦草結出一個她并不能滿意但可以應付作展覽板的形象,“好了,過去吧。”
許潔嘴唇微張,那個原本坐在自己身后刷視頻刷得眼神耷拉下去的女孩已經側過她的身擠出去。
鋼筋水泥房,萬花留底處。許潔的角色并不需要麥克風,但她身形嬌小,又是跟組演員,自然而然站在了特約身邊的位置。她們站成一排,迎接即將到來、高大帥氣的勞模代表。許潔微不可見地感覺到長發女孩把紅花往自己身前別了別,橫幅被從斜上方扯起來,許潔用力把它往下壓,余光瞟著鏡頭游移過來的方向,擺出自己最為習慣的角度,妥帖安靜。
副導演在她們面前橫穿,唾沫在空氣里劃出一道星子,她忍著沒笑,雙眸炯炯,瞥到遠處男二號坐在沙灘椅上閉目,等待著被裹成一堵脂粉墻。攝影機遠遠地挪到右上三點鐘角度,一觸即發,許潔吸一口氣,輕輕踮腳。
“三二一,開拍!”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女孩們喊起整齊的口號,許潔職業微笑著直視前方,男二號濃眉深目,一身的確良筆挺進入視野,她只想一遍過,余光并未半點偏離,但突然感受到腰間而來的一個力道,好在她平衡尚可,用左腳勉力支持踩住地,身側女孩已經強勢占住她原先的位置,朝攝影機給出的鏡頭露出一口大白牙。
攝影機從她面前滑過去,無數次地,重疊軌道,通向紅光燦燦堆疊出的一個陷阱。
“給口飯吃,姐姐。”幾不可聞的嬌俏口吻,落下來變作討好的嘆息。
許潔默不作聲地擠回去,一只腳邁在橫幅外面。
成角之前,誰有飯吃?
“卡!”
黑發女孩表情怔忪,轉過頭去瞪她。許潔好整以暇地理理衣領,兩只手指松松捻出一根毛邊,用狠勁拽了扯掉。身邊的女孩嘩啦啦簇擁到男二號旁邊,眼眸生風各具其態,男二號也不轉身,在副導演面前眨眼點頭聚精會神,化妝美術又跟采蜜的蜂一樣叮在他身旁。
“一鏡二條,準備!這次腳給我收緊點,隊形別亂,一個個的,沒吃飽飯還是沒見過帥哥?!”許潔面容一派自然,長發女孩的右手往前擺,把她的左手不動聲色地擋在后面,許潔也由著她,小姑娘嘛,別耽誤正事就行。
“小余,剛剛的要領可得記住啊。姑娘們,給我抓點緊,這回咱們爭取一條過!”姑娘們響亮應了聲好,高個男孩皺皺眉,蜜蜂即刻隱身入花叢,他將表情轉作正劇臉所需的昂揚挺闊,將胸前的領子正了正。
“三、二、一,開拍!”
這回長發女孩知道許潔不是什么好啃的善茬,倒也演得利落,本來動作情節點就少,難度不大,關鍵看誰最后能對得上攝像機的鏡頭,誰最后就能有機會在幾秒鐘一閃而過的畫面里留下自己勞動的證明。這段是男二號第一次正式出場,白面妝容油光锃亮,明日之星的一副姿態讓許潔莫名艷羨。雖然已經買了不少“艷壓”通稿,但在許潔看來,這樣的手段反而是因為過度緊張帶來的自我暴露——就算沒有這些通稿,他本也已經十分出挑,電影學院去年才畢業的,已經有了一兩部火熱網劇男二打底,星途可期。
擔心別人做什么呢,許潔亦步亦趨地跟著面前的姑娘簇擁到男孩身邊,向男孩問著生產隊的種植經驗,她沒有臺詞,帶著耳返的黑發姑娘這會已經到了她的斜上方位置,正好能被鏡頭收完一整個全景,許潔撩了撩額前碎發,似有若無。
“卡!不行,叫你們緊湊,緊湊一點,不是圍著他機械打轉,要把這人想成你們的夢中情人,懂嗎!姑娘們。”許潔懶得點頭,笑紋還是彎彎地掛在臉上,體面得不像是個小演員。走過這么多場子,好皮在她眼里都不過是俗相了。
男二號脾氣難得的好,朝這群作勢要撲他的姐姐們也遞來款款微笑,權當是片場福利。坐在遮陽傘下的經紀人戴著墨鏡遠遠地盯著。
許潔跟組也有一段時間了,知道現在小明星養得聰明,只要片場不出錯,回去怎么戾氣都是風言風語。姑娘們誰也不想在烈日下一遍遍簇擁人、擠著人,很快這場就只剩下最后一個情節。
長發女孩回回都比許潔站得離男二更近,許潔雖然知道自己是個跟組的,但也不至于風頭都被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特約搶了。第三鏡,一堆女孩陪同勞模到工廠里參觀的時候,許潔和女孩倆人拱到了人群前面,一左一右地陪在男二旁邊。
“同志……”女孩的聲音,但許潔的詞。
許潔沒有等到那個“卡”,她甚至沒有心思去看副導,而是憑借自己多年歷練的直覺,用本能接過了后半句臺詞,“這是我們的工廠,你今天剛到新環境,還不熟悉,讓我給你介紹一下吧。”
“卡!”
女孩低頭看地面,副導把手里的臺本卷成一個筒,在手心不住地敲,“她都說了,你就別搶臺詞了,差你這一句嗎!”
許潔還是扯出一個無傷大雅的笑,“明白了導。”這些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但以后就有更多了。
二
“啊?副導什么時候又欠了債啊?”一頭毛躁金發散亂,身上只剩內衣的清涼女孩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舉著手機,把一個個面孔往下扒拉,配著只有高潮段流行音樂的背景音。一般這個時候許潔都裝作沒聽見,只是這回她覺得,這是貝姐在此處唯一的價值。
“不知道。以前在特約群里從沒見過她,也不是跟組演員……”
“那這有啥好盤算的,得罪人家的人干嗎,不值當。你有本事你也處對象唄。”
“貝姐!”許潔不滿地看著金發女人翻過身,顯然是手機里的即時多巴胺更能讓她逃避此地的齟齬。對象。許潔想起什么,打開朋友圈,把今天在四合院取的景和自己坐在紫檀紅木椅上泡著熱茶的片場照以不露臉的角度精心剪裁,手指在各類參數里挑選自己最喜歡的那種清淡而冷感的濾鏡,配上文案,“認真學習”,然后發送。
許潔把手機屏幕按滅,再打開時果然已經有兩條綠色通知浮上來,“今天領導又帶你去哪開會了?”
“一個商務會議,對我們大客戶。”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許潔起身,到洗手間換家居服。下水道又堵了,她早已經學會了怎樣能夠快速讓這個老化的馬桶通水,前幾次還要戴上口罩,現在連鼻子都懶得捏,行云流水。如果再沒戲演,也能做個家政。
酒店的鏡子平整而方正,但是右下角處有個清晰的贊助商紅標,“贊茗茶葉”,這酒店窮得連一塊完整的玻璃都要找贊助。許潔每次想自拍,總是無法忽視那一圈纏繞在潔白四周的暗紅,只好對著墻,再借床前燈打出弱光。
低頭,男人發來一個4.6分好評的海景餐廳。“周六白天我們逛逛公園,然后晚上在這里見,希望這么安排不會讓你失望。”
許潔把表情包頁面打開,一個個劃拉下去,手里的泡沫滴在屏幕上。“好了沒有,快點!”貝姐粗獷的聲音傳過來,許潔最后只挑了個簡單禮貌的“OK”。
年輕的時候怕酒局,年紀上來怕沒有局,這是許潔在這行待到今天不得不接受的。貝姐業務一般,喝酒卻著實有個敬業的樣子,又扯著許潔去什么最近來探班的某大導帶來的執行制片的局上。許潔快三十歲了,她不能再做美夢了,喝就喝吧。她還挺感謝貝姐的,要不是那個時候剛來這個組有她跟自己搭話,今天她還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起早貪黑,倒頭就睡。
許潔把那件下狠心在雙十一血拼的亮片黑裙穿上,蹬上高跟鞋,看起來有點職業女性的意思了,但還是不太像坐寫字樓的那種。貝姐把金發扎起高馬尾,一身清涼,將身材包裹得玲瓏有致,原來這是她固定的著裝風格。許潔向來知道這些制片,哦,制片們,說話的語氣仿佛已經在云端混得人五人六,但實際上見了就是五顏六色的劇組衫,仿佛也是項目火爆、忙得團團轉的證明。“我奉陪,你隨意嘛。”貝姐不以為意。
出門的時候,倆人在門口等網約車。間隙里貝姐狠狠吸一口煙,吐出長長的氣。許潔下意識地走遠幾步,避開她討厭聞的煙草味,靠在從身側岔出來的枝葉旁邊,下午看來是下了場大雨,露水殘存,這些植物都蔫耷耷的,不再是吸飽了太陽那種威風凜凜的巨人樣子,難得有靜,給許潔順得不那樣氣躁。許潔手指探過去,拍拍葉面的紋路,露水順著她的手指尖滴下來,在她的指甲蓋上盛住夜色中凜凜的霓虹光。她側身去盯住那植物,每片葉子上都是露珠。
你開進來啊!“蘇旺”門口,對,尾號1573。
“嘭”的一聲,貝姐已經坐上前排,許潔踏著高跟鞋別過水坑上車。
許潔再次扶著東倒西歪的貝姐出現在酒店門口,她本來骨架就小,五厘米的高跟鞋這個時候已經踩得有點飄,但還是得扛住身邊的人,知遇之恩。今天劇組收工晚,有幾個燈光美術組的大哥扛著器械穿著組服有一搭沒一搭抖著腿聊天。許潔壓低脖子,將幾縷長發側過來擋住自己的臉,手上帶貝姐往前走的勁又大了點,她后悔自己沒有戴口罩出來,至少該放在包里。
“劉……導,王總,您,您二位看,我什么都,都能……”貝姐還在往外蹦個沒完,謝天謝地電梯在這個時候幫了許潔一把。許潔手稍稍一松,貝姐整個人就直接靠在電梯夾縫里。電梯還在陸陸續續地進人,聞到二人身上濃重的酒氣都站到了四角邊上。唯一一個因為空地擠滿而不得不站到二人中間的阿姨捏住鼻子。
她把貝姐甩進被單里,終于也渾身卸力,用力將腳上兩只高跟甩飛。
“許潔是吧,你有沒有看過《金粉世家》?想不想做董潔?”一口不知道是哪邊傳來的京片子大聲招呼過來,許潔已經有點眩暈,還是尊敬地把酒杯端高舉向聲源方向,“那是前輩,我敬仰,我的偶像。”
“你喝,今晚你能把我喝贏,明天你就是董潔!”
喝!……
許潔把酒往杯子里倒,倒個不停,那些她的勇氣混在酒里,把導演們、制片們、不知道什么的們托起來。她看到整個酒吧被不停傾倒的酒浸沒,亮片、香煙、手表、攝影機都飄起來,直到那塊玻璃上的紅光熄滅,再也收錄不到任何人的圖案。許潔朝那臺機器游過去,大叫:“你們不知道機器不能嗆水嗎?”而她的聲音只是變成一個個泡泡往上升起而碎裂,黑色亮片裙的亮片充作了反光板,把她和攝影機保護在一個圈里。海南的水浮脹起來,有龍舌蘭混合朗姆的說不上來的廉價味道,盛住漂在上面的許潔,其他人都面色紅漲沉在這座玻璃陳列館的底部,他們沒有掙扎,沒有人覺得自己沉下去了,還維持舉著酒杯的習慣動作。
這七嘴八舌的高談闊論教她也放開了膽子,開始大聲宣布:“生活制片老師,我不喜歡吃辣,麻煩不要送那么重口味的飯菜。”她也有了專門的美術和服裝,等到坐在化妝間時,神態清雅略帶和善。“老師,您看這樣您還滿意嗎?”沒有人滿不耐煩地說這樣就好了,妝發不用再做了。
或霸氣歸來,或自帶驕矜,不管多么拙劣,總之看她心情。而微微低頭,唇角噙住一點豐儀的清霜高潔,那是真正的許潔,只有支付相應報酬才能完全展開的許潔。
許潔故技重施的唇角抬動,然后不可避免地醒來。
貝姐還在打呼,于是許潔也只好睡不著了。打開手機,把名為“明”的男人的聊天記錄一直往上翻到1月19日,她剛剛登上這座島的那一天。
那時畢竟只是無聊。畢竟劇組來來往往那么多號臉,沒有人會在意你的長相,唯一的面具是通行證牌牌上的組別和職稱。
界面爛俗的約會軟件,“遇見那個百里挑一的ta”。做演員久了,什么百里挑一,只是皮相與皮相寂寞的勾引與暫時的嵌合。她跟詹永分手之后,緩了好一陣,手機里的照片都一鍵格式化刪光了。好歹是演員,她直接拿前置鏡頭咔嚓六張,不同的神態在一具身體上展現六色光譜。
十分鐘之后,她得到了一個略帶拘謹的招呼。
你好,我叫阿明。
你好。
排了兩次“頂天立地”,終于輪到許潔周六的個位數場日戲,已經臨近尾聲,大牌演員們都散得差不多了,自然動作也快,這天沒有她需要演的角色,可以收拾好清清爽爽出門。許潔特意選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配藍色的牛仔褲,清爽干凈,人如其名,如果演的是國企文秘,就是有這樣周末出街時自得靈動的神態。
她如約等在那棵靠近公園西門的綠樹前,踮著腳尖打螺旋,一個側身向左邊,一個穿著白色運動衫的健康麥子色皮膚男孩朝她伸出一只手來:“嘿。”
阿明,果然跟她想象的本地人長相差不多。許潔露出友好的微笑,把自己身側的位置讓出來,示意男人走過來。阿明不緊不慢地站到她身旁僅一拳距離。
“你們本地人常來這個公園逛嗎?空氣真好啊!這么多綠樹。”
阿明撲哧笑,許潔這時才留心看到他的皮鞋踩在草叢上,一株花被他攔腰踩折過去。許潔將頭抬起來看他,阿明滿不在乎地將面前一片枝丫垂落的葉子折掉放在嘴里吹了一下,“這里環境還算可以啦,不過平時如果沒什么事都不會過來。”
“是嗎?我還是挺喜歡逛公園的。”
“你們國企嘛,上班還是相對清閑些咯,好羨慕。”阿明微微側過臉,許潔如約不經意般點點頭,計算出男人接下來對話發展的可能路徑,“是呀,還不錯,而且周末不加班。但是你在市場機構,賺得多呀。”
“唉!什么賺得多,都是時間換的啊……”阿明開啟話匣,許潔一邊聽一邊不時點點頭,她眼睛遠遠盯著遠處的海平面,想著要多久才能從綠樹堆里走到海邊。
“你有什么喜歡看的電影嗎?”阿明腳步突然停下來,許潔一個腳步沒有收住,“呃?什么?”
阿明露出朝向她的希冀眼神,“最近你有什么想看的電影嗎?吃完飯我帶你去看。”
電影自然是有許多的,許潔怎么說也是科班出身,以前面對這種問題還會拿出文青的姿態,再顯擺顯擺自己的品位,現在她年紀大了,知道不看電影的是更多的那群人,她也并不再期待“萬里挑一”能有平均線上的審美。
春日好景,許潔無師自通地捻起一個笑。“最近《她的笑容》好像還挺火的?”許潔說這話時,腳尖又微微踮起來,恰到好處地回頭,阿明眼中的小小玻璃窗鎖住她兩秒鐘,她很少見到這樣的光純粹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好,就看這個。”
一種粉紫色六瓣盛開的花,花瓣已經蔫得泛黃,但大部分還是剛剛離了枝丫不久,死狀鮮活地躺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掉了一路。許潔湊上去,蹲下來把一朵尚且成形的撿起來,抖干凈上面的土,問阿明知不知道這是什么。
“紅花羊蹄甲啊,到處都是,你是廣東人,你們那沒有嗎?”
“有,但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這也很正常,天天能看到的東西,有什么稀奇的?哪里有水土,哪里就茂密長出一叢又一叢,賤得很。”許潔嘴巴里壓住的“可是漂亮”沒有隨著呼吸脫口而出,她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沒有回話。國企的人,說話都含著幾分矜持,她做過功課。
但許潔繼續往前走,速度加快,沒有再等阿明。沿路海風吹過,把許潔隨意綁在身后的頭發揚起。阿明索性跑上來,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追她,“怎么走這么快,不等等我?”
“想追就不要抱怨。”許潔挑眉,叉腰回頭,下巴尖抬到阿明鼻子的位置,紅唇在日光下溢出幾道奪目的金邊。
“好。”阿明用手撐住膝蓋,站起身,大步又跨到許潔身邊。
叫車回去的時候,阿明親手為許潔關上車門,細致無聲。
劇組的時間單位以一日為走向,周日有早場戲的許潔,又變回沒有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凌晨四點鐘她已經坐在劇組接駁的車里,眼睛繼續閉上,運輸過程大致有一小時,她可以在車里睡個好覺。下雨天,在大寫字樓里上班的女孩出門得早正巧沒帶傘,在門口躊躇時正見到撐著一把傘等在樓前的男人。許潔不是那個女孩,她站得遠遠的,手里也沒有傘,這個時候,她一般只能在樓里繼續等著。電影里的這個場景,阿明猛啜了一口可樂,而許潔掰著指頭想,這樣的劇情她到底演過幾回?這次她抬頭時,看到穿著筆挺白襯衫的阿明隱在玻璃門后面,撐著一把,手里也夾著一把,朝她張望過來,便知道是夢了。許潔剛要邁步往前,她的步子卻剎不住,往前傾,將要觸碰到地面的一瞬間,撞上軟軟的墊子。
磕著還是疼。
到片場,她被徑直帶到化妝間,睜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沒醒吧?
她又退回到社交軟件上的篩選界面,金融從業者、商人、政府國企……許潔一個個叉過去,在一個制片人界面停住。
交個朋友?還是找工作重要。
配對的暗號是:“也在這拍戲?哪個組?”
對面回了一個笑哭表情包,許潔心領神會地通過了驗證。妝造很快完成,她起身,別好胸前的麥克風,被化妝師帶到現場的棚里。
三
跟著劇組的盒飯一路顛簸回酒店,許潔領了盒飯,把沒有幾顆蛋花的雞蛋湯盛進塑料碗里。回到房間,貝姐又不在,估計又是準備要去哪個局。
她換上一身輕便的運動服,自己平時最舒服的派頭。隨便在地圖上搜了個評分尚可的酒吧,想都沒想就打的過去。酒吧是清吧,這個時候,H市還遠遠沒到夜生活的序幕,走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許潔低頭看手機,隨便點開一首歌,架不住開車的司機這個時候也放起了自己的私人歌單,許潔把耳機擰緊,十分鐘后,終于認命般摘下來。
是一首粵語歌,不過年代老得不能再老,她沒聽過的樣式,只是作為鄉音,讓她倚窗望見自己的表情變得較往日平和,買醉的心情也不再那么強烈。
酒吧不大,趿著拖鞋操著本地口音的男男女女已經在吧臺大剌剌高談闊論,許潔喜歡安靜,于是擠到內間。
“來一杯這個,惡毒女配,謝謝。”許潔抬頭看男酒保,男人一愣隨即點點頭,許潔心平氣和地微笑,似是與此地此酒都毫不相配的茉莉。
她低頭,預備視察阿明近日戰線情況,卻看到母親來電,往外走。
“喂,小潔,干嗎這么久才接電話,你在家嗎?”
“媽,什么事啊?”
“你真的是在家喔?我跟你講過不要晚上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的啊,你要記得……”
“有什么事趕緊講!”許潔回轉身看霓虹燈光處明明暗暗。
“你急什么?你弟弟之前不是談了一個女朋友嗎,都五年啦,下周末結婚,你一定給我回來啊,特意安排在周六了。”媽媽的語氣平靜而不可反駁,許潔心算,按照記憶,下周六她也該要殺青,應該可以請假。小弟結婚,包多少錢才是至關要緊的大事。
“又不見你在這種事情上急?”手機對面還是見縫插針地飄來一句埋怨,讓許潔按亮屏幕直接斷了電話。
卻見對話框里有數十條“貝姐”的消息扎進來。
“你看熱搜了嗎?”
“快點!”
“余嘉真的是熬出頭了!”
饒是貝姐一向莽撞,看到余嘉兩個字,許潔也隱隱手指顫抖。
曾經用于議論或瞻仰那些腕們的五光十色的地方,第一次擁有了她身邊人的名字。
許潔回頭,不遠的酒吧整個掩映在激光燈下,白日里高大挺拔的綠樹此刻灰蒙蒙地排作一片與對面隔開,她站在蔭蔽與陰影中間。激光燈在吧臺上一個年輕女孩的臉龐處落下,巧笑倩兮,身邊男孩湊過來在她側臉落下一吻。
許潔匆匆付了錢,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去。
窗外很快從燈火闌珊徐徐變作呆立在大道兩邊的小小店鋪,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就像是她和余嘉曾經在橫店一起落腳的小旅館一樣原始。
她們都畢業于地方藝術學院的表演系,和許潔一樣,余嘉也是從橫店的小角色開始跑起的。入行三四年,還沒找到好角色的時候,余嘉便開始懶怠,那時許潔賊心不死,勸她一起再堅持堅持。不料小姐妹自行離開橫店回家等活。那以后,二人消息來往便淡了。
許潔穩下心來,點開熱搜詞條——“女二稱出圈并非偶然,磨煉演技多年終獲肯定”。余嘉演了個古代題材的搞笑偶像劇,沒想到因為女主表現平平,卻襯得她演技分外出眾,憑借口碑從半路殺出。采訪里,余嘉面對著鏡頭,面容宛如昨日,笑得輕松又隨和,“我是很幸運,還有很多同行跟我一樣熬著呢。我們都相信,只要堅持下去,就有成角的一天。”
許潔打開自己和余嘉的聊天框,上一次消息停在兩年前,許潔給余嘉轉了一則組訊,余嘉沒有回復。
“恭喜你呀。”許潔原本寫了一長串話,寫來寫去,兜兜轉轉又刪到四個字。畢竟余嘉現在,忙著呢。
“你看到余嘉消息沒,怎么不回復我啊!”貝姐一個勁圍住許潔,“你們是同期同學呀,多跟人家好好搞關系,旁的不說,說不定哪天人進組就帶你一起玩了呀!別在這種事情上不懂事!”
許潔翻了個白眼,“我跟你成天去混飯局,混來什么戲了嗎?”
貝姐手擺了擺,恨鐵不成鋼地舉著那臺手機,“你沒看到嗎,余嘉和劉總那些捕風捉影的八卦。”
“沒有證據的事,你別跟著造謠。”許潔瞪了貝姐一眼,貝姐啞了火。
閉上眼之前,許潔再次打開消息通知欄,正如她預料的,余嘉并沒有回復。
份子錢,許潔最后掏了八百八十八元,圖個吉利。她安然落席在翩翩君子的弟弟身側,對那小家碧玉的乖巧弟妹點頭。弟妹秀氣婉約,也真正省城出身國企標配,在他們那座小城,算是高攀。弟妹眉眼溫軟地朝弟弟看過去,弟弟摟住弟妹的腰朝他姐姐轉過來,“之前她來家里做客的時候你都在劇組。這是我姐姐許潔,你就跟我叫姐姐好了,她在海南做……”弟弟眼風掃過來,許潔趕緊接上,“我在民營啦,做文秘什么的,就是自貿港那些招商活動嘛,你在國企應該懂喔。”弟妹點點頭,“民營好呀,賺錢。我們就只是穩定,沒什么工資啦。”弟弟知道話到此處已經虛下去了,三人面向主桌,許潔坐下,看著兩位新人游走到其他的座席上敬酒喝酒。
弟弟是當地唯一二甲醫院的牙科醫生,他從小主意精,要不是成績好,指不定也是接手父母餐飲店的好料子,這會兒也開了第二家分店。就在許潔高考那年,她執意要考藝校,心急如焚的媽媽見到長勢尚可的弟弟,也就忍了,許潔知道的,底線嘛,三十歲要是不嫁人,回來這小鎮上幫他們繼續經營店鋪,成為新任“春花牛雜”的老板娘。她這么多年了,都想從自己的校服上洗干凈這股味道。
她以前還在浙江的時候,詹永很喜歡吃牛雜,她一個廣東人都沒想明白為什么,每天執意要在劇組收工以后吃到一口熱乎的,不惜專門買了電動車。可是許潔一直討厭,他只要一帶回家她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也許那個時候就該分手的。
新人兜一圈很快又轉回來,主場不是夫婦二人站在臺上搞活動,而是改成放著舒緩的背景音樂,倆人坐在直系親屬的主桌,大家其樂融融地吃端上來的流水宴席。新娘子是省城人,不愛配合這里辦酒席的規矩,臺下的賓客表面看起來熱熱鬧鬧,實際只愛滿嘴油光看著新婚夫婦被惡搞,以滿足自己的隱秘趣味。弟弟也就從了,他向來聽女朋友的多過家里的。
“咱姐姐具體是在什么民企呢,剛剛聽慧慧說了。”親家母把視線直對上許潔。
“哦,我就是在一個影視公司做文秘,之前干這個的。”許潔口快,想也沒想就接上話,態度誠懇,童叟無欺。
“之前?你之前是……”
“我是演員。”此話一出,母親的眼神已經刺過來,面上還掛著笑,許潔心里迷糊,但也住了嘴。心虛低頭翻手機,找到那張與“都市精英”最為接近的劇照,“呃,我是專門拍職業劇的,就平時在各種高層寫字樓里換來換去,不停坐辦公室,所以現在真當上文秘了。”
只有慧慧配合著微笑點頭。
“什么時候有空出來?”阿明的短信成了及時的救命稻草,“我接個電話啊,公司那邊老板找我。”許潔歉意一笑,起身走到會場轉角撥回去。
“最近有點忙啦,公司在項目期。”
“要忙到什么時候,下周五晚上好嗎?”周五,多半是凌晨收工。許潔猶豫著,“嗯,周六我可能也要加班。要不咱們去看周日的電影吧,這周有個首映……”
“你要是想出來,再聯系我。”阿明沉吟半天,甩出一個許潔覺得棘手的答案。
許潔回到主桌坐下時,幾位親家看她的眼神已經恢復正常,或者說,只望著臺上鄭重舉行結婚典禮的兩位新人。她也就埋頭吃飯,把筷子戳進那塊冒油的豬頭肉里,她平時可不敢吃這種高脂的食物。戳了幾回,只見油光,瘦肉在脂肪底下顫動。
許潔橫下心把整塊豬頭肉扒拉到自己碗里,沒形象地大嚼,這個時候臺下拱起火,“親一個,親一個!”原來慧慧不是不想辦儀式,她只是要萬眾干凈且矚目地辦。不巧還有許潔這塊豬頭肉礙了眼,她更用力地啃著,表情都猙獰開。
惡女其實是最好演的,她演技拙劣,只是做自己格外舒適。回轉身看向她的親家母嚇一跳,又禮貌地把視線扭回去。
“明晚戲結束了,來蘇旺吧,有局。”那個制片人發過來的。許潔不屑理會,將要按暗屏幕時,另一條消息蹦進來,“啊呀,謝謝你許潔!我這陣太忙了,沒顧得上回復你。你也要加油啊!”
是余嘉的回復。
許潔盯著那個“加油”看了又看,回復了制片人一個“好”字。
四
許潔在制片人的劇組里串個無關緊要的配角,演女主的一個同事,在寫字樓里的女白領,只要坐在電腦面前打打字就好,不需要看鏡頭。唯一需要亮相的是在女主經過工位時,扮演好甩鍋的工具人刻板惡毒同事。許潔喜歡拍現代戲,因為還可以把手機揣進兜里。等待的過程里還可以隨便把場景拍錄幾張,充當新一輪的“素材”。這個時候阿明發來問候,是昨天電影的一個長篇視頻解說。許潔瞅了眼,解說?這樣的片子還需要被解說?眼風往上抬發現攝像機已經要掃過來,連忙端正坐好。因善良而處處受氣的女主已經候在入場門口,副導演在一邊拿著臺本滔滔不絕。
今天的戲走得相當順利。三次就過了一場,許潔還剩最后一場,已經在籌劃今晚去外面散散心,再請新加上的制片人吃個夜宵。
她坐正,看面前的電腦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神采奕奕,青春利索。上班的人應該這樣嗎?可是她每年春節回去看到常年加班的弟弟,嘴唇干癟烏青下墜,戴著眼鏡的眼睛也越來越小。
女主角剛要邁步走進來,副導演的“預備”已經出了口,全劇組以嚴陣以待的姿態又一次應對。導演卻率先進入了攝影的眼前,旁邊一個大腹便便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緩緩邁入這個三十天搭出來的精致辦公區,所有機器和演員瞬間暫停手上的動作。
“喬喬,過來,見見我們曲總。”導演眼風一別,副導演把身后的凳子抽過來即可架在曲總身后。許潔也不是第一次拍戲見到有人探班了,只不過自己正巧在鏡頭面前的,還是第一次。
被叫作曲總的戴墨鏡的男人擺擺手,示意大家各司其職,“沒事,你們忙著,我就是今天來看看歐導,沒別的意思。”多半是“上面”的人來驗收。女主演喬喬已經把手別在腰側,把職業制服扯好,乖巧地站在歐導身邊。沒有人趕許潔走,現在誰都沒有這個權力。
曲總眼睛僅僅在喬喬身上停留兩秒,又往前走,看看布景,摸摸道具,對歐導點點頭。他們這樣的人,眼神多半是直來直去的,身邊主動要圍過來的人太多,沒有余暇分出心神。
許潔本來也很乖地坐在辦公桌面前,把臉按下去藏起來,等待曲總視察完畢之后,自己要繼續在手機上P圖。她眼角瞥到制片人的消息發過來,“你也是《落水》劇組嗎?今天有個大腕來探班,今晚暫時沒空了。”
許潔抬頭看面前經過的曲總,余嘉的笑、慧慧的臉、阿明的等與母親的疑卻在一瞬間同時閃過她面前。她什么也沒有想,只是站起身,“曲總好。”
戴著墨鏡的男人停步,留給她十五度的余光。歐導身邊站著的喬喬臉有點僵,拽一下身邊男人的衣角,副導演的步子有點不穩,歐導只好尷尬地補一句,“我們跟組的小姑娘,脾氣挺好,有禮貌。”
曲總把視線轉過來,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許潔常年接受這樣的審視,通常是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她在背景板前與凝視的目光后旋轉,以提供更多可以參考的細節,但是通常沒有人愿意看,只要那一張臉在就好了,至于是二十五歲還是二十九歲,自有手段。正架在她對面的攝影機,玻璃折疊反光落在她身上的刺眼光束,讓許潔的側臉明亮而鋒利。如果這一幕正好被收進攝制就好了,許潔落了力,松了口氣笑一笑,是那種并沒有期待任何好事發生的坦然與無畏。她都這個年紀了,還能怎么樣?試過一次,也不會后悔了。
“惡女,能演嗎?我下個戲的女主,還在試戲。”
許潔左手握住拳,面上卻一派從容,“什么都能演,只要曲總您滿意。”
男人脫下墨鏡,許潔站起身回敬。男人朝她舉起酒杯,紅酒搖曳。
其實男人的鼾聲并不比貝姐更小,她睜著眼睛,看黑色天幕下那些明滅的燈火,不知什么時候和她一同熄滅、入眠。
劇組夜戲多,收工常很晚,她不管多累,這個時候總是醒著,右手伸到身側去摸手機,發現在袋子里。點進去,幾條阿明的消息蹦出來,問她下周什么時候再有空出來見見,許潔有氣無力地按滅屏幕。
許潔平時也不怎么說話,畢竟需要用臉的時候太多了,能量守恒。沒有看鏡子的心情,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僵住了的時候,反而生出一絲可怖。什么惡女?如果只是像木偶一樣,唇角、眼角、面部肌肉配合歪斜的線條把自己擰得變形,那么演戲也只是學習并呈現動物的本能。她時常質疑,這些裂變,是她本來就有這些形狀,還是她在日常生活里無處發泄的欲望,能夠被她用最擅長的形式,像搓橡皮泥一樣變成實體。
演員,是群搓橡皮泥的人嗎?
酒店是豪華五星級,推門見海,只是海風本來就干澀而咸,所以門戶緊閉。她下了床,地面鋪的地毯厚實沒有聲音。她把自己的衣服一層層裹起來,還隨手扯過來沙發上的毛毯,凌晨尚有寒氣。她輕聲踱步到廁所,窗臺上堆滿了亂七八糟她只見過牌子的高昂護膚品,她從那只綠色的瓶子里擠出液體,拍打在自己臉上,輕輕拍,那陣她從未在那些隨處瘋長的綠草身上聞到的香氣讓她清醒多了,只是不知道碾死了幾噸花才能造出這樣生冷的味道。
她知道天亮之前必須一根毛都不落下地離開。凌晨四點剛剛好是出工的時間,她輕而易舉地叫到一輛車,二十分鐘后回到了原來劇組的酒店。前臺已經有人值班,她借了鑰匙推門進房間,貝姐也不在。許潔把裹在身上的緊身黑色亮片裙解開,換上睡衣,她在刷牙,用盡全身剩下的勁狠狠地刷,牙垢一層層附著在白皙的表面,她根本沒時間去洗,因為只要那張臉白凈,她就能吃一口飯。牙膏被她隨意置放于洗漱臺邊緣,水漬浸開,牙膏順著力滑到地上,又滑到靠近水管的地面上。許潔蹲下身,沒有像以前一樣馬上把自己屈起來進去掏。
她累得屈不動身子了。許潔蹲著,把一整個自己枕在膝蓋上,看水管旁邊的青苔,一片片蔓延開,它們為什么總是在自己不知不覺的時候長滿這個酒店水管的每一個角落?蠻橫地丑陋地活,還要活得這么漫長。許潔每次都要勒令服務員來把它們清理干凈,可是這樣價格的酒店,沒有人應當承擔這樣的義務。
她又想起阿明那天在公園的話,“賤得很”。許潔起身,換上自己穿著最舒服的棉麻睡衣,把自己一重重卷進窗簾里,就像小時候玩躲避游戲,自以為是地偷懶,她根本不愿意跑,索性一直以逸待勞,等待捕獵者看到那個一雙腿露在外面的傻瓜,她就站出來,宣布游戲結束,“不玩了。”她想贏,但她跑了很多次之后才發現這是徒勞,自己總是會被力壯敏捷的同齡人抓到。體力不好,那只能盡量在局里待得久一點。
窗簾很少用,卷起來都是灰。許潔的整張臉蛋去貼玻璃上剛剛升起來的太陽,跟在家鄉她所常年體會到的長夏無冬的強烈日曬不同,那種只有熱度,看不到光塵的是灼烤,她的腳根本不愿貼近地面,因此她想飛躍,想升騰。清晨的太陽寒氣里帶光,不至于把人凍壞,讓她偏偏能看清楚這座城市里每一幢房屋孤零零地站在它們出生起就沒得選擇的地塊,又讓她看到光影緩緩充盈世間,賜予那些假模假式的精致小籠子與真實儼然無缺的美。
然后她就又愿意為這一切支付不可名狀的余勇。
沒有落在紙面上的承諾,都是可以反悔和收回的。偏偏不巧這個行業里的人性,都不經得在利益齒輪上的刀尖火烤。“女一號不行,女二也行,放心,會有戲演的。”這輕飄飄像羽毛一樣的話在她耳朵里撓起來,格外清晰,如金玉墜地。這是在那條分界線面前,她能聽到的最后一個聲音嗎?她睜著眼睛,腦子卻好似格外清明,一株紅色花朵在虛無世界中鼓脹爆開,那枝干攀援的速度幾乎要將她灼熱。
那天在海邊餐廳,阿明試探地問,“雖然現在苦了點,但是平臺好,以后干出成績了,我就出來創業。你呢,你爸媽催你找對象急嗎?”
急,不然她現在為什么會在這里跟他坐下來吃飯?許潔低頭用叉子去叉碎掉的金槍魚肉,它們在海里游的時候,也沒想過咬上那魚鉤,便就此與水底的泥垢天各一方。
樣樣好,家庭長相態度人品,仿佛已經夠讓她退回到安穩的位置,仿佛一切錯誤從未開始,她依舊干凈整潔。
阿明沒說話,居然消失了。許潔才意識到此地并非真實,卻還記得阿明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話,“你這個年紀,為什么還干跟組?”
不是早就想到會有這么一天了嗎?
五
“那邊那個姑娘,到你走戲啦!”
“好的好的。”許潔猛地一驚,坐起來。
這次的戲過得很輕松,女主角在故事里,沒有人失誤。
許潔知道自己是演員,就不該像編劇那樣幻想出一個落入俗套的循環。只很慶幸,最終把那杯澄澈而深紅的液體放置在桌面,客氣地起身接個電話,就再也沒回去。
許潔喜歡這座城市,因為打個車半小時就能到海邊,海面望去平和,若靠近至身側,就要遭受通身席卷的勁風,隨心所欲打亂每個人身上的裝扮。此刻她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爽快、更澈靜的了。
“我當年也……”是一個多么具有誘惑力展現自己當年豪情的有力句式。但她已經瀟灑這么多年了,不屑于用。也覺得這樣的許潔,才是最漂亮的。
曲總的事竟也就過去了。畢竟她這樣一個小蝦米,不識抬舉倒也真的就隱入尋常來去的人聲之中。兩個月后,即將離組,竟真給許潔拿到一個角色。但只是撞了運,有個小制片給她放了個口風。與她所能駕馭的能力相去極遠,原來就是按帶資進組脾氣驕蠻的女演員量身定制的,臨了因為合同和出組日期鬧脾氣,又不來了。一個女三的角色,臨時讓她試戲。原本一個冷臉蛋,現在硬是拎去演花旦,許潔拼了命回憶自己二十五歲的光景。那個時候還坐在詹永的后座,倆人一起租著六百塊錢的出租屋,每天晚上瞎幻想自己下一次爆火的角色。
所以她特意把頭發扎高,穿上已經堆在衣柜深處的百褶裙,努力讓自己顯得鮮活。免試只能過演管那關,一個常年喝酒混場子的執行制片人自然這個時候是不會醒著出現在劇組的,許潔只能自求多福。美術服裝湊在一起,從她的頭發絲開始檢驗年輕的光潔,打量著腳底皮鞋反射亮面的價格。
“去給副導演看看吧。”
許潔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樣的時刻,而站在機會來臨前,只剩下爭搶食物的筋疲力盡。這個副導演年輕,沒有什么油膩啤酒肚的原始積累,但眼風還是掃到導演,許潔又沖向那個比副導演略矮一點但不怒自威坐著的男人。
“演過什么?”
報菜單似的,她一邊說一邊檢查,確保自己沒有卡頓。“做過人物小傳嗎,對我們這個戲了解多少?”許潔話到嘴邊,腦子里全都是執行昨晚上帶著私人情緒噴那個女演員的胡話,只能憑她記下的幾個標簽囫圇重復地嚼。導演的眉頭稍微皺起來,許潔識趣地停下。
“如果有消息,副導演會跟你聯系,你可以出去了。”
這意味著什么,許潔并不愿意用自己的本能反應去揣度。等下一個幸運而家境殷實的同輩入場,聲情并茂地為他講述一個全新的故事。可是那故事本來就是定制的波斯毛毯,不僅價高者得,還需對號入座。
“這周六,咱們去吧,我把加班推掉了。”許潔給阿明發消息。
一般這個時候,男人都會不出五分鐘緊緊回復,將她的信心與志在必得的安全托住。可是這次,她已經圍著這個現代戲的布景走了一周,男人的對話框上還是沒有“正在輸入”。許潔電光石火地再次打開那個社交軟件,看到阿明發出一張昨天的健身照在動態里。
許潔回身望那間剛走出來不久的小小辦公室,里面坐著的那幾個人,居然就締造了她們一生的風景。
她要等,等來一紙天各一方的分手,等來一個正片里被剪掉的花瓶,等一個讓她堂堂正正縱身一躍的崖。
鼓風機吹起紙造的雪花泡沫,她覺得好看,蹲下身,看她選的這個世界,春雪紛揚,長夏如冬,也并不比三六九等虛偽。
許潔今天除了面試,下午還有一場戲要演,不過上午的妝足夠齊備,她直接在試戲劇組的角落蹭到盒飯,拿起坐下吃,油水浸在唇角,把粉紅色的顏料暈開。
兩點一刻,許潔起身,抽起兩張衛生紙一抹。又見著那長發女孩兒,還是特約,許潔別好麥克風,一氣兒躥到主演身邊,“對不起姐妹,賞口飯吃。”
藏身繁華街道間的老舊大廈的廁所里常年散發著脂粉味,現代戲劇組用順了手。許潔貓在玻璃鏡前面,哼著洗腦的金曲,想著長發女孩吃癟的臉,有點得意。生了鐵銹的水管邊,她控制著自己不去蹲下身找青苔藏身的痕跡,水流大開,清洗自己指甲蓋里的泥垢。
許潔翻開手機。
“許潔,我們面試完了,綜合考慮決定……”
即使一遍遍清除,自然生長的根系仍然繁茂如斯,無須聲張。
“喂,副導演,咱們戲里還有其他配角嗎?”
那就繼續向上攀吧。
【作者簡介:林湛,本名唐琳,2000年生,廣西防城港人,有散文作品在《廣西文學》發表,此為小說處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