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質如蘭:蘭心大戲院的百年芳華
說起位于上海茂名南路與長樂路交叉口的蘭心大戲院,人們首先就會想起“蘭心蕙質”這個詞。它意指女子心靈如蘭,品質如蕙,以喻女子高雅純潔。用它來形容蘭心大戲院,可謂恰如其分。這不僅是對其建筑樣式與文化底蘊的贊譽,更是對其百年來孕育無數經典劇目的致敬。蘭心大戲院是中國現存歷史最悠久的西式劇院之一,從英僑劇社的初創,到梅蘭芳的復出,從《梁祝》的誕生到今日喜劇新聲的綻放……蘭心大戲院不僅是音樂、舞蹈、戲劇等舞臺藝術的殿堂,更是一部濃縮了中國近現代戲劇史與文化交往史的“活檔案”,它以舞臺為紙、以藝術為墨,用獨特的魅力與深厚的底蘊,滋養了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與觀眾。
歷經三代書寫滄桑傳奇
今日的蘭心大戲院其實已歷經三代。其第一代可追溯至1866年,英國僑民合并兩家業余劇團組建的上海西人愛美劇社(簡稱A.D.C)。在圓明園路與香港路交界處,他們用木板搭起中國第一座西式劇場,以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講學之地命名為“Lyceum Theatre”。為與茶園式的戲園子區分,當時國人常稱其為“外國戲院”。后來,中國近代思想家王韜將其音譯兼意譯為“蘭心”,取義蘭花之高潔,象征藝術之純粹。第一代蘭心大戲院不僅掀開了中國近代劇場史的扉頁,更引入了莎士比亞戲劇,為上海的話劇啟蒙時代奠定了基礎。
然而,1871年3月2日的一場大火,讓木構建筑的第一代蘭心大戲院化為灰燼。三年后,磚石結構的第二代蘭心大戲院在原址附近的博物院路(今虎丘路)重建,三層歐式歌劇院風格,配備弧形舞臺與先進燈光系統,成為當時上海西方歌劇與芭蕾的藝術“圣殿”。至1929年,由于戲院房屋老舊、設備陳舊,且受制于其他戲院、影院的競爭壓力,主人以17.5萬兩白銀的價格將戲院轉讓,并在法租界的蒲石路(今長樂路)與邁爾西愛路(今茂名南路)的轉角處興建了第三代“蘭心大戲院”,即今天我們看到的蘭心大戲院。劇院于1931年落成啟用,是一座兼具文藝復興風格與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筑,泰山磚外墻、鑄鐵雨水管與“LYCEUM”鎏金招牌,成為上海的一個文化地標。第三代蘭心的建成,不僅標志著劇場硬件的升級,更預示著其藝術影響力的進一步擴大。
歷史上,蘭心大戲院一度轉向影院之用。1931年到1934年,由于電影的巨大市場號召力,蘭心起初與好萊塢著名影片公司派拉蒙影業簽約,上映了大量好萊塢影片,首部上映的影片為《女兒經》。1933年8月以后,為了與其他影院進行差異化競爭,又專映英國影片。直到1934年5月,蘭心在《字林西報》刊登廣告,宣布停止電影放映,回歸舞臺藝術專業劇場定位。
抗日戰爭時期,日偽一度接管蘭心,但進步藝術家并未放棄這個藝術陣地,成功演出了一些宣傳民族團結和抗日主張的舞臺藝術作品。抗戰勝利后,蘭心大戲院復歸上海西人愛美劇社管理。1949年10月,西人愛美劇社將蘭心大戲院出售給上海市劇影工作者協會。此后,蘭心大戲院延續其藝術輝煌,豐富多彩的藝術形式持續點亮這一方百年舞臺。多位國內外政要元首曾蒞臨蘭心觀看文藝演出,這里接待過的各國友人、海外華人更是不計其數。1952年蘭心歸屬上海市文化局,更名上海藝術劇場。1953年又劃歸上海人民藝術劇院,成為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和青年話劇團的專用演出場所。進行市場化改革后,蘭心歸屬上海文廣演藝集團管理。1991年蘭心大戲院恢復原名。
新古典主義的建筑明珠
蘭心大戲院不僅是藝術的容器,其本身便是無可替代的藝術品。作為中國少數仍在使用的舊式歐式劇場,它于1994年入選第二批上海市優秀歷史建筑,整體呈現出新古典主義風格。這座建筑既通過裝飾性柱式、拱券式開窗等文藝復興時期府邸建筑特征展現古典傳統之美,又借助金屬雨棚和門窗及磚石墻面材料彰顯簡約現代質感。當暮色輕撫上海的梧桐樹梢,華燈初上,蘭心大戲院便悄然化作一枚溫潤明珠,在城市喧囂中靜靜吐納著藝術的氣息。
劇院外立面縱向三段式的分割猶如音樂的漸強節奏,基座的粗糲石材向上漸變為細膩的墻面處理,最終在檐口處完成華麗變奏。那些雕花裝飾的每一個渦卷、每一道凹槽都在訴說20世紀30年代上海對世界的擁抱與重構。
推開劇院通高的銅框玻璃門,便仿佛走進一個富麗堂皇的夢境。門廳內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群星般的光芒。觀眾廳的穹頂繪有祥云紋樣,金箔浮雕在隱蔽光源的撫觸下泛起云霞般的光澤。層層疊起的樓座圍欄以流暢的鑄鐵曲線構成,二層包廂弧形欄桿契合人體視線,三樓環形走廊打造“黃金視角”,透過這些空間仿佛仍可見昔日觀眾盛裝赴會的風雅。最妙的是視覺與聲學的完美共生。1931年劇院建造時,設計師通過數百次聲波反射實驗,使穹頂成為天然擴音器,而觀眾廳的馬蹄形平面布局不僅是19世紀歐洲劇院的復刻,更是聲學計算的精妙成果——舞臺上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音符都能清晰傳至最遠的座席。劇院弧形的墻面與藻井式天花板共同織就一張無形的聲網,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樂器。當觀眾沉浸在演出中時,那些廊柱、穹頂和金飾正與他們一同呼吸——這正是這座建筑明珠最動人的光芒:既永恒,又鮮活。
東西方藝術交流碰撞的舞臺
自1867年首次公演起,蘭心大戲院便以開放的姿態擁抱世界。她用159年的舞臺光影,編織出中國藝術史上最絢麗的多樣圖景,無數名家、名人、名作都曾在此留下歷史印記。
蘭心大戲院是中國早期話劇團體的重要演出場所,見證了中國話劇史上劃時代的時刻。1907年深秋,春陽社的演員們身著西裝,登上蘭心大戲院的舞臺,在聚光燈下演繹了《黑奴吁天錄》。劇目與中國人民在帝國主義壓迫下勃興的民族思想相契合,當黑奴湯姆跪地高呼“自由”時,觀眾席爆發出震天的掌聲。這部新劇突破傳統戲曲模式,使用現代服飾與生活化對白,首次采用分幕制編劇法和立體布景技術,但仍保留京劇鑼鼓伴奏等傳統元素。歐陽予倩評價此次演出為“話劇在中國的開場”。1913年9月,新民社在蘭心大戲院進行創立試演,演出了《苦丫頭》《奶娘怨》二劇,新民社負責人鄭正秋親自飾演其中主要角色。鄭正秋此前就在蘭心大戲院看過外國話劇的演出,選擇這里正是出自其對蘭心適合新劇演出的判斷。1938年,于伶、阿英、李健吾等組成上海藝術劇團,在蘭心上演于伶編劇的《女子公寓》,一年后該話劇被改編為同名電影。1943年,吳祖光編劇的《文天祥》在蘭心連演186場,創下上海淪陷期話劇演出場次紀錄。觀眾在“還我天下”的吶喊中沸騰,日軍雖暗中監控卻因民眾支持與藝術力量,也只得默許演出。1943年到1947年,《雷雨》在蘭心連演不衰,觀眾對這部成熟的中國話劇百看不厭。
蘭心大戲院不僅見證了中國話劇從萌芽到成熟的發展,也為傳統戲曲藝術提供了綻放舞臺。早在1874年第二代蘭心大戲院竣工不久,北京丹桂茶園戲班就曾應邀至此上演京劇和昆曲。1926年底,京劇大師梅蘭芳專赴蘭心大戲院與外國音樂家、舞蹈家聯袂演出,東西方藝術在此碰撞交流。該演出盛況空前,一票難求。1945年抗戰勝利后,蓄須明志的梅蘭芳在此復出,演出昆曲《刺虎》,水袖翻飛間盡顯國粹魅力,劇場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了觀眾。梅蘭芳深厚的藝術造詣與蓄須明志的愛國氣節,使蘭心成為民族精神的見證地。
蘭心大戲院可謂西洋音樂在中國傳播與發展的一個縮影,它的舞臺培養了一批中國音樂家,揭開了中國近代音樂發展史的序幕。1929年底,中國第一代小提琴音樂作曲家與演奏家馬思聰只有17歲,他受意大利鋼琴家、指揮家梅百器之邀,與上海工部局管弦樂隊合作演出,成功上演了莫扎特降E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創下中國演奏家與工部局樂隊同臺演出的先河,馬思聰也由此廣受贊譽。1935年10月,中國小提琴家王人藝受邀與工部局管弦樂隊在蘭心大戲院上演了波蘭作曲家維尼亞夫斯基的D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由此名聲大噪。不可否認的是,中國第一所專業音樂學府國立音樂學院(今上海音樂學院)的建立和早期發展,離不開活躍于蘭心大戲院的工部局管弦樂隊的外國藝術家們,這些杰出的藝術家曾長期擔任該音樂學院的教學主力。還要著重提及的是,1959年,何占豪與陳鋼合作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也是首演于蘭心。當琴聲終了,觀眾沉默十余秒后掌聲雷動,中西融合的經典之作從此傳世。
永遠為下一個精彩劇目預留席位
跨越百余年的時光,蘭心大戲院依舊生機勃勃,這絕非偶然,而是有著其中的“變與不變”。
蘭心保持魅力的秘方首在“修舊如舊”的智慧。2020年啟動的整體修繕工程,仿佛一場精細的時空修復術——工匠們對照老影像資料,用3D建模復原雕花飾線,為一萬多塊泰山磚量身定制“潔面套餐”,甚至不惜重現有故事感的水磨石地面。觀眾廳穹頂加裝的吸音板,更讓百年天頂流淌出契合現代人耳朵的妙音。這種“復古不仿古”的哲學,讓老劇場不必靠“裝嫩”減齡,只需坦然展露歲月饋贈的優雅褶皺紋路,便能平添韻味。
但蘭心絕不一味沉溺往昔,它的節目單簡直是一份都市文藝生活潮流指南。從年輕人熱愛的脫口秀到青年劇團的原創喜劇,再到上海滑稽劇團的經典劇目;從世界各地的經典劇目到著名樂曲、歌曲,還有深受觀眾喜愛的昆曲、評彈等演出……演出表排得滿滿當當,近幾年每年演出超過230場。它更化身上海國際喜劇節主會場和上海國際電影節分會場,成為城市節慶活動的原點或中心。從滑稽劇團的幽默段子到青年戲劇人的實驗創作,蘭心慷慨地為新鮮藝術形式提供孵化空間,恰如它百年前接納A.D.C.劇社話劇演出那般自然。這個舞臺深知:青春態的核心是好奇心,永遠為下一個精彩劇目預留席位。
蘭心的青春密碼,還源于其與城市呼吸的同頻共振,更藏在與觀眾的深度互動中。蘭心定位清晰,即打造一座“有故事、有品位、有情調”的海派劇場,凸顯喜劇特色,弘揚海派文化,突出精品意識。它像一位包羅萬象的文化策展人,優雅地編排傳統與現代、劇場與城市、中國與世界的對話,讓經典不再正襟危坐,讓先鋒不再曲高和寡。蘭心還回應觀眾期待,新增劇目主題展、劇中場景體驗區、改編劇原著書店等互動體驗項目。將大廳的咖啡館變身為“藝術沙龍”,觀眾可在演出前參加主創分享會,或在散場后參與戲劇工作坊。這種“從劇場到社區”的延伸,讓蘭心成為都市青年的“精神會客廳”。
蘭心大戲院用百余年舞臺傳奇告訴我們:老劇場在新時代永葆青春的秘訣,不在于抗拒年華老去,而在于讓每道皺紋都成為故事的書簽,讓每次心跳都與時代共鳴。它之所以能成為上海文化地圖上不褪色的坐標,正因它永遠以開放之臂擁抱變化,以敬畏之心守護傳統。這份秘訣,或許正值得每座渴望活力的老劇場細細品讀——唯有根植歷史、大膽創新,才能讓文化空間永遠“妙齡”,永遠笑淚交織,永遠掌聲雷動。
(作者:張經武,系福建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影視藝術系主任、藝術學博士點負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