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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海鹽舊廠房里長出一座余華筆下的“文城”:一本書,一座城,一場文學之旅
來源:潮新聞 |  許鐘予  2026年02月06日08:02

一間停產的舊廠房,能變成什么?在海鹽,答案充滿文學的重量:它成了一座可以“住進去”的“城”。

日前,位于海鹽縣武原街道的“文城旅社”開門迎客,它由原海鹽電力儀表廠近4000平方米的老廠房改造而成,靈感正源于作家余華的小說《文城》。

文學作品常常以真實地點為背景或靈感來源,反之,也有很多景點與建筑因文學作品而衍生,成為連接虛構與現實的紐帶。海鹽將《文城》從書頁搬進現實,使之成為游客了解城市的一扇窗口,當人們踏入其中便自然產生情感聯結,旅游也從單純的“看風景”,轉變為更有深度的“尋故事”。

當一部小說深入人心,它所承載的情感與想象,能否在現實世界中找到一處安放的角落,成為連接作者、讀者與城市的樞紐?

文城旅社內,書架上擺滿了余華的作品。

一座可抵達的文城

走進文城旅社,暖色的燈光、簡約的布置,透著江南舊城特有的寧靜。大堂中央,一座巨大的書架巍然矗立,上面陳列著余華的所有作品,卷冊連綿,仿佛無數的人生悲歡在此沉淀。

“海鹽是我的故鄉,武原是我故鄉中的故鄉。我只要寫作,就是回家。”憑借《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等作品與一代代讀者產生深刻共鳴的余華,讓故鄉海鹽成為獨特的文學地標。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循著文字的氣息來到海鹽,他們想看見故事里的“勝利飯店”,也想走過作家童年穿梭的“楊家弄”。旅社的誕生,就始于這一次次看似偶然卻又命中注定的抵達。

“想找一個能住下來、慢慢體會海鹽人文氣息的地方。”面對游客們的訴求,本就文脈綿長的海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場由文學生發的情感浪潮。

就在這時,原海鹽電力儀表廠的舊廠區走進了視野。廠房閑置多年,但結構依然完好;更難得的是,它位于楊家弄,步行即可抵達余華幼時的舊居汪宅。

一個大膽的構想由此誕生:何不將這座沉睡的老廠區,改造為一處立體、可居住的“文城”?

設計團隊的第一步,是把自己沉浸于《文城》的字里行間。他們反復咀嚼那個開篇:林祥福抱著女兒,在漫天風雪中走下碼頭,走向陌生的溪鎮。他的尋找,成為整個空間的靈魂隱喻——尋找的不僅是妻子小美,更是一個能讓心靈安頓的家。

這一內核,最終被凝練成了一個極富巧思的品牌標志。這一標志形態似滴落的墨跡,底部還點綴了幾處細碎的白色墨點。細看之下,能從中讀出三層意象:它既是古體漢字“文”的字形演變,其結構又宛若抱著女兒于雪野中彳亍而行的林祥福側影,同時,也象征著旅途中不斷前行的當代背包客。文學符號、經典形象與未來訪客的身影,在此完美交融。

此外,設計團隊小心翼翼地處理著“新”與“舊”的關系。他們保留了廠房的鋼結構骨架,讓工業的厚重感成為空間的底色;又將原本高大的生產空間進行巧妙分割,走廊迂回而幽深,光線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讓人仿佛置身某段舊日巷弄。

色彩,則是團隊從字里行間打撈出的另一重靈魂。設計團隊為客房提煉出四種主題色:文城藍,是江南水鄉氤氳的霧氣;大地黃,來自林祥福北方故鄉的厚土;朱櫻紅,既是小美身上的嫁衣,也象征生命的羈絆;葭草綠,則對應著南方溪鎮那蘆葦起伏的萬畝蕩,是尋覓本身。

大堂一側墻上那幅巨大的“余華文學地圖”同樣格外引人矚目。地圖上,“勝利飯店”“楊家弄”“沈蕩”等虛實交織的地標清晰可見。墻邊,放著一團白色毛線,每位住客都可以取一段線,在自己走過的文學足跡上釘下一枚圖釘,牽線標記。當無數的白線在地圖上交織、延伸,便織成了一張不斷生長的文學記憶之網。

人們來到這座“文城”,究竟在探尋什么?或許,正如來自杭州的游客俞甜甜所說:“走進這里,有一種走進別人故事里的恍惚感。”這種“恍惚”,遠不止于打卡。這是一種對文學本源的觸摸,站在作家成長的土地上,讓虛構在現實中找到影子。

文城旅社,不止是一間旅社。它是一個入口、一道橋梁,連接著現實的海鹽與想象中的文城,也連接著每一位風塵仆仆的現代人,與他們內心深處那片渴望被故事照亮的田野。

文學作品躍入現實

文城旅社的前身——海鹽縣電力儀表廠,始建于上世紀90年代,是海鹽典型的中小型工業建筑。

這座廠房坐落于文昌西路與綺園路的交會處,與綺園、張樂平紀念館、海鹽縣博物館等文化地標為伴。因此,這里不僅承載著一座城市的工業記憶,同時也浸潤在濃厚的文化氛圍之中。

隨著海鹽吹響“古城復興”的號角,舊廠房的煥新之旅由此開始。設計團隊為電力儀表廠舊廠房量身定制了一套“拆除、恢復、保留、更新與置入”的組合策略,選用弧形仿古紋穿孔鋁板覆蓋原有的磚立面,為廠房注入新的生命力。日光流轉下,幕墻投下如水波蕩漾的斑駁光影,仿佛靜靜鋪展開一段舊時光與新篇章的對話。

值得一提的是,廠區中央的池塘是海鹽歷史上著名的“雙池印景”原址,設計團隊選擇恢復雙池景觀,并融入滾燈等非遺元素,營造步移景異的園林景觀,為市民、游客營造更加舒適的公共文化空間。

從文城旅社往不遠處漫步,幾分鐘便可拐進蜿蜒的楊家弄。這條因清代楊家大戶得名的老弄堂,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亮,粉墻黛瓦間藏著一扇木門——這里是余華幼時曾居住的汪氏祖宅。

余華在散文《最初的歲月》中回憶:“我的父母上班去后,就把我和哥哥鎖在屋中,我們就經常撲在窗口,看著外面的景色。”從這窗口望出去的胡同景象,正是楊家弄日常生活的剪影。

近年來,海鹽以綺園為核、護城河為脈,將楊家弄等歷史遺存串聯成網,讓記憶中的古城在當代重新煥發美感與質感。

不久后,汪宅將化身以余華文學為主題的創意書屋,不設直白的陳列,而以“彩蛋”式的意象進行設計,如在《許三觀賣血記》專區設計“輸液袋”隱喻,邀讀者走進文學的世界。

文字落為現實,故事生出炊煙。不只是文城旅社,在海鹽沈蕩鎮,一家從余華小說里“走”出來的餐館——勝利飯店,正以其真實的煙火氣息,迎接四方來客。

余華在《許三觀賣血記》中寫道:“他們來到了那家名叫勝利的飯店,飯店是在一座石橋的橋堍……”這段文字在2014年因電影拍攝首次具象化為實景,2022年,余華在勝利飯店親筆寫下“都好吃”后,這處飯店正式開門迎客。

如今,來訪者不僅能嘗到“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的許三觀同款套餐,還能坐在窗邊,靜看河水如書中那般流淌。勝利飯店自營業以來,每天十六張餐桌座無虛席,這里成了連接文學記憶與鄉土滋味的文化打卡點。

此后,“勝利”系列還不斷拓展,勝利面館、勝利大包相繼開業,延續著這段文學與現實交織的故事。

從舊廠房的改造重生,到老弄堂的古今交融,再到從文學作品躍入現實的飯店,海鹽的故事圍繞著“記憶”與“新生”徐徐展開。

作家與城市雙向書寫

在一次訪談中,余華提到:“家鄉給了我不少創作的靈感。作品中很多地名、人名都是從海鹽而來,都可以在海鹽找到原型。”

《在細雨中呼喊》中的孫蕩、南門,《活著》中的新豐、廣福橋,《文城》中的萬畝蕩、齊家村……這些作品中的地名都源自海鹽縣。

作家與城市的牽絆常常是雙向的書寫——城市塑造作家的感知方式,作家則通過語言重新創造城市的靈魂。

對很多作家而言,故鄉是其創作不竭的源泉。當卡夫卡筆下的布拉格、狄更斯筆下的倫敦、老舍筆下的北京成為我們認知這些城市的窗口時,文學已不止是城市的反映,更是城市現實的一部分,當我們行走在實體街道上,同時也穿越著無數疊加的文學圖層。

當然,文學作品雖常以真實地點為背景,現實中的許多建筑與景點也因文學賦能而煥發新生,成為連接虛構與現實的橋梁。

文學作品從紙頁間走進現實,在人類文明史上早有諸多先聲。

西班牙巴塞羅那郊外,里卡多·波菲爾設計的“卡夫卡城堡”公寓群,以迷宮般的結構完美詮釋了卡夫卡小說《城堡》中那種荒誕的追尋。

它由90個預制混凝土立方體像積木般堆疊,構成一個超現實的集合,其復雜空洞與體積重疊,旨在營造卡夫卡筆下那種迷宮般的、永遠無法真正進入核心的荒誕感。

城市可以通過建筑、空間與體驗,外化一位作家的精神世界,從而獲得獨一無二的文化身份。作家與城市,彼此成就,相互注釋。

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巴羅洛宮,則呈現了另一種文學轉化。這棟1923年落成的百米高樓,其22層結構對應但丁《神曲》的100個篇章:地下室至1層是“地獄”,2至14層是“煉獄”,15至22層是“天堂”。建筑師馬里奧·帕蘭蒂將文學的垂直宇宙轉化為混凝土的垂直城市。乘著電梯上升的過程,也是一次但丁式的精神升華之旅。

海鹽的“文城”實踐,與之共鳴,又獨具東方語境。正如地理學家段義孚所說的“戀地情結”,通過對文學空間的體驗,將抽象的情感依附于具體的地理空間。文城旅社不追求奇幻的視覺沖擊,而重在營造一種基于共同文本的情感認同與地方依戀。

當人們因為一本書而來到一座城,住進一個故事里,他們尋找的或許不只是風景,更是在紛繁世界中,一種心靈的歸屬與確認。而海鹽所做的,正是點亮一盞溫暖的燈,讓那些循著文字而來的人相信:故事里的城,可以找到;心中的文城,亦可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