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軍:文學是一種心有不甘的表現,人世的稀缺和忽略應該是它最熱切的關注
1985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新疆,到達了烏魯木齊、吐魯番、昌吉、石河子,還有奎屯、伊寧和其他一些地方,返回的路上,我遇到一個尋找丈夫的妻子,才知道我所熟悉的沙里淘金的辛勞根本就不算什么。當你試圖從沙漠里找到只屬于你自己的那一粒沙子時,一生的艱苦卓絕都可能成為泡影,而你卻堅定地拒絕泡影的來臨,相信你的沙子或許在風中奔跑,跑著跑著,就能吹進你的眼睛,隨著淚水流溢而出,或許在掩埋中靜候,候著候著,就會被你一把撈起,捧在手心里問一句:你吃飯了沒?
愛在廣袤里綿長。天山南北的玫瑰,年年都在芬芳中被摘取,被敬獻,被擁有,一個尋找與等待的故事,就這樣飄蕩在腦海中,經久不散。
以后我又多次去過新疆,再去時就很難遇到這樣的人、聽到這樣的故事了,尤其是到了互聯網時代,雖然文學的傳播潮水一樣奔涌,但文學以及愛心的產生,卻明顯受到了時空縮小的挑戰。我突然覺得,有必要知道,四十年前那個正在進行的故事有沒有結尾,于是便有了《玫瑰香飄博格達》這篇小說。
小說的主人公丁蛋兒,1949年跟隨部隊來到新疆,到達新疆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為丁大疆,然后寫信告訴了家鄉的愛人,但是他的愛人在沒有接到信之前,就已經離開家鄉去新疆找他,于是,她開始滿新疆尋找一個叫“丁蛋兒”的人,而丁蛋兒已經變成了丁大疆,成了兵團的一個傳奇人物,一個勞動模范,一個英雄。在尋找和等待的蒼茫歲月中,他們得到了維吾爾族人和哈薩克族人無私的幫助,直到晚年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才有了相見不恨晚的團圓。
我覺得文學是一種心有不甘的表現,人世的稀缺和忽略,才應該是它最熱切的關注,因為它有無限擴張的幻想,有力挽狂瀾的愿望,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人生最難的并不是堅韌地活著,而是堅韌地愛著,并相信,摯愛的尾聲里沒有落空,其中毅力和勇敢,以及深思熟慮,都應該是愛情最為牢靠的基石。
我們愛一個人、一件事、一種生活、一個地方、一種理想,本不應該是為了膨脹自己和放大利益,在愛的純粹與徹底面前,沖動、貞操、遺恨、滿足、索取、給予、歸宿、占有等等,這些通常用來實現愛的行為,都不過是大樹底下的小草,是終將枯萎的殘葉。作為一個寫作者,我沒有一刻不相信愛的力量和改變世界的可能,愛會用最適宜的溫度,暖熱所有的冰涼,會把流失的美好裝在心里繼續美好,會讓敗落的花朵飄上枝頭再次綻放,會把絕望裝在希望的分套里,放進陽光燦爛的書架,等待你隨時取出。
我們百折不回地尋找,其實并不是為了得到什么,而是為了回應那種存在于天地間的堅如磐石的等待。一種愛能夠印證所有生命的美好,一段情能夠閃耀全體人類的光亮。我們是微觀的全球,是局部的世界,只要有愛,天堂就在眼前,它是你的心,是你腳下的延伸,而不是死后的花屋,只提供虛幻的絢爛。無論尋找還是等待,我們都還在路上。這就是《玫瑰香飄博格達》這篇小說想要告訴讀者的。致敬所有為愛活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