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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在詞語的曠野上辨認風暴
來源:中國作家網 | 阿天  2026年02月09日13:05

《月光壁虎》是我近年詩歌寫作的一次集結,也是我個人生命經驗與語言經驗的一次對話。它像一條從西北高原蜿蜒而下的河流,沿途匯集了記憶的雨水、親情的泉眼、旅途的風聲,以及語言自身的回響。在這本詩集中,我試圖以詩的方式,重新辨認我與故鄉、親人、大地,以及這個飛速變幻的時代之間的關系。詩歌于我,并非凌空高蹈的修辭練習,而是一種沉潛的凝視、一種誠實的傾吐,是在喧囂世界里為內心留存的一片寂靜地帶,一如月光下壁虎那安靜而執著的攀爬。

第一輯《舊的夢》,是關于源頭與失去的書寫。這一輯的核心是記憶,尤其是與祖輩共同生活過的那些溫潤而斑駁的時光。《白露》《喜鵲》《祖父》《吃藥記》《樹猶如此》……這些詩篇大多誕生于親人日漸衰老與離去的背景下。我寫祖母如“紅透的蘋果樹”,寫祖父顫抖的手拾起被雨水打濕的“地契”,寫父親在雨中的痛哭。這些詩是遲到的挽歌,也是試圖以語言挽留體溫的努力。我無意渲染悲情,更希望捕捉那些日常細節中蘊含的巨大沉默與堅韌。舊夢之所以“舊”,因為它關乎根脈,關乎我們最初感知愛、死亡與時間的方式。當現實不斷推著我們向前,詩歌是我回望的姿勢,是獻給那些“變成雨、消失在大地上”的云朵的擁抱。

第二輯《月光壁虎》,是這本詩集命名的來源,也是我個人詩歌美學的一個意象凝結。月光清涼、古典、布滿隱喻;壁虎卑微、靜默、貼著現實的墻壁奔跑。二者的結合,暗合了我所向往的詩歌質地:在冷靜的觀照下,蘊蓄深沉的情感。這一輯的詩,視野從家庭內部走向更廣闊的地理與精神漫游。《在西北》試圖勾勒一種雄渾又憂傷的地域精神;《隧道》《四月》《古琴》則在現代生活的縫隙中尋找古典的幽深與寧靜。而《月光壁虎》本身,那只在異鄉夏夜馱著月光奔跑的小生靈,成為了一個寫作者的隱喻——在孤絕中保持前行,在沉默中承載光華。這一輯的詩,節奏更為舒緩,語言試圖更貼近事物本身,讓意象自己言說。

第三輯《旅途記憶》,是足跡與山河的印記。從甘南草原到華北平原,從三沙海島到川西藏地,詩歌是我在漂泊中確認存在的方式。《大夏河》《天梯山》《扎尕那的夜晚》……這些詩是對西部雄奇景觀的致敬,但不僅僅是風景描摹。我更關注的是“人”在曠野中的位置,是旅途帶來的那種渺小感、孤獨感,以及在這種遼闊對照下內心泛起的細微波瀾。在《車過華北平原》或《旅途記憶》中,外部風景的移動與內部心緒的流轉交織在一起。旅途是身體的位移,也是精神的出離與回歸,它不斷拓寬著我詩歌的疆域,也讓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從何處而來。

第四輯《夢中跳傘》,引入了更多超現實與思辨的色彩。夢、命運、意外、告別,這些主題在此交織。《夢中跳傘》是一種關于寫作與生存的象征:那“孤注一擲的跳”,是語言的勇氣,也是面對虛無的嘗試。《南京異夢錄》《記一個冬至》處理了友人的際遇與生命的無常,而《我們已相互占有》《無法申辯的自我》則觸及了現代人情感的困境與內心的風暴。這一輯的詩,語調或許更顯低沉、纏繞,它承認生活的破碎與復雜,但依然在縫隙中尋找“閃爍的星星”和“清澈的愛”。跳傘是一種危險的浪漫,是脫離常態的瞬間失重,而寫作有時也是如此——在語言的空中打開自己,不知落向何方。

第五輯《積石山河流考》,是一次有意識的“返鄉”書寫,是對我出生之地大禹治水的源頭——積石山的一次文學勘探。地名本身就成為詩題:《吹麻灘》《太子寺》《疏勒河》《積石山河流考》……我嘗試將個人家族史、地方傳說與地理風貌融合,讓詩歌成為一種“地方志”的另類書寫。這不是田園牧歌式的贊美,而是試圖理解一片土地如何塑造了人的性格與命運,歷史與神話如何在日常中沉淀。河流是主線,它象征血脈、遷徙與時間。寫這些詩時,我既是一個懷鄉的游子,也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試圖在“古老的歌謠”與“渾濁的昨日之詩”中,打撈那些被忽視的、堅韌的生存美學。

第六輯《用嘴唇描述天空的裂痕》,更多地將筆觸轉向語言自身與當代生活的處境。詩與語言的關系、個體在都市與時代中的疏離感,成為顯性的主題。《用嘴唇描述天空的裂痕》《誰能像語言一樣通向別處》《在廣場我們經歷著一生的傍晚》等詩,直接探討了言說的困難、溝通的渴望以及詩在當下的意義。沙塵、撞車、樓房的骨骼……這些現代性意象與古典的雪、雨、花朵并置,構成了張力。這一輯的詩,更具思辨性和現代感,它承認“裂痕”的存在,但仍試圖以“嘴唇”——這最肉身、最親密的器官——去描述、去彌合,在“世界的溫柔”與“內心的燃燒”之間,建立詩的連接。

回顧這六輯詩,它們記錄了我從故鄉出發,在學術與生活的旅途中,不斷回望、前行、內省的過程。我的寫作,始終試圖在“親歷的真實”與“語言的真實”之間尋找一條小徑。我偏愛具體、質樸的意象,相信深刻的情感往往蘊含在簡單的陳述里。近年來,“新西部寫作”常被提及。于我而言,它并非一個標簽,而是一種自然的呼吸。我生長于西北,我的血脈里流淌著大河的渾濁與雪山的清冽。但我拒絕那種過于符號化、景觀化的“西部”表述。我筆下的西部,是祖父撿起地契的顫抖的手,是奶奶等待雨停的微弱呼吸,是黃河邊少年們喝下扎啤時的歡笑,也是古城里賣蘋果老漢呼出的白氣。它是具體的、鮮活的、充滿人情味與疼痛感的現場。我不追求曠野的孤絕,我更在意的是那孤絕中依然跳動的人心。新西部寫作,或許正是要跳出“邊塞”的古典范式與“荒涼”的刻板想象,回到人的真實處境,用現代漢語的豐富肌理,去書寫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復雜的、動人的生活史詩。

詩歌之路,猶如在曠野上辨認風暴。風暴是時代,是命運,是內心翻涌的無聲巨浪。而詩歌,是我辨認它的方式,是我在風暴眼中保持寧靜與清醒的嘗試。這本詩集,便是這些辨認時刻的集合。

感謝詩中的親人、友人、山川與河流。你們是我所有抒情的源頭與歸宿。

感謝徐兆壽老師為這套叢書所作的深情序言。同時,衷心感謝邱華棟、張清華、李少君、歐陽江河、劉亮程、葉舟、沈葦、楊慶祥諸位我深深敬仰的老師為這本小書給予的推薦與慷慨鼓勵。你們的認可,是對一個青年寫作者莫大的溫暖與鞭策。也要感謝本書的點評者,我的同代詩友們,你們敏銳而真誠的閱讀,讓這些詩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最后,將這本書獻給我的祖母、祖父,獻給我沉默而深情的父親,獻給積石山下的那條河,獻給所有在月光下安靜奔跑的生命。

阿天

2025年秋于蘭州

(本文系阿天詩集《月光壁虎》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