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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2期|周曉楓:熱愛的力量
來源:《散文》2026年第2期 | 周曉楓  2026年02月26日08:29

我時常暗自慶幸自己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工作。我越來越熱愛寫作,與之相比,其他玩耍都變得有些無趣。或者可以說,我幾乎只有這么一個愛好,其他諸如閱讀、看電影、旅行,都更像是輔助的準備;一個愛好就已足夠,是它讓我熱愛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有人玩電子游戲上癮,我與此也情形類似——每次離開電腦桌,我心里都響起尼龍粘扣被生生撕開時那種刺啦刺啦的噪音,一百個不愿意。

我在詞語的屋檐下避雨,在句段的窩棚下背風,在篇章的棉衣里取暖……更多時候,文字本身就隱藏著魔法,包含風雨也包含著暖意。寫作,是我的日常也是我的奇跡,是最具體的也是最抽象的,是每天的威脅也是終身的安慰……是永遠的零與無限。我努力在每本書里捐獻出自己的一部分生命——這聽起來矯情,其實也并不神圣,因為文字就像細胞,除此之外,我身無其他。

我甚至覺得,對每個作家而言,可能也都是這樣。哪怕沒有其他財產,至少還有一件——無論誰也無法剝奪我們的夢。寫作,就是用文字做夢的能力;讀者,就是搭乘我們夢境的游客。

此前做過二十多年編輯,我也遇到一些并不真正熱愛文字的寫作者。有人出于謀生需要而寫作,這也無可厚非,畢竟總要出賣一些體力或腦力來換取生存條件。但文如其人,我們寫下的每個字都是一個精神細胞,若是我們的好奇、熱愛和悲傷衰減,文字也不會那么元氣飽滿。如果寫下的文字空洞,是刻板、僵冷、套路的,也就無法觸及自己的內心和讀者的感知。小孩子上補習班跟大人上班類似,如果沒有興趣就很難支撐,純粹就是磨蝕……寫作,也一樣。

誰都希望自己的作品受到關注甚至成為熱點,但看看身邊的文學現場,就會知道有些屬于文學的范疇,有些僅僅是某種短暫的現象;有人情愿為了文學而放棄成為現象,有人為了成為現象而甘愿放棄文學。作品大熱,有的是熱鬧,有的是熱烈,二者有所區別。換句話說,有人為了“熱”,而對文學并沒有真正的“愛”,而有的人僅僅用“愛”形容,還不足以匹配他對文學的灼燙的情感。

過度貪圖文字帶來的名利,是危險的——不僅因為這是收益緩慢的投資,還因為有可能反噬而造成傷害。真心的附庸風雅,至少代表一種熱愛的方向;如果不熱愛卻表演熱愛,這時附庸風雅的比不附庸風雅的還不風雅。如果沒有對文字的敬畏,寫作者就易于步入歧途,拉攏人際關系求發表求獲獎,甚至以抄襲突破基本的道德底線。做練習題的時候,可以用真題訓練;但發表文章相當于進考場,必須一筆一畫自己寫出答案。如果靠的是抄襲,即使僥幸取得高分,但本事沒長在自己身上,又養成作弊習慣,以后越難越想抄、越需要抄,那遲早被監考老師抓到。

寫作是慢工,提升技藝需要循序漸進。想速戰速決,隨時衡量利弊,不斷考慮投入產出的性價比,整天琢磨怎么一字千金、一本萬利,患得患失地精算結果,這只能導致創作的平庸。急于求成的寫作者缺乏沉淀和醞釀,滿足于職業化或工具化的表達,文字也就稀松平常,難以自帶光彩。一個人匆忙應付任務,和一個人飽含激情地投入,狀態是不一樣的。熱愛,意味著遠超平均值的努力,意味著不計成本的連續付出,結果呢?或扶搖而上或折戟沉沙,又有誰知道,等在熱愛的另一端的,是奇跡還是深淵?

郭小寒記錄中國當代民謠發展史的《光陰如火,只唱一生》,寫到喜歡搖滾樂的少年獻血一次能得到二百塊錢,獻完直奔磁帶店;寫到當時迷笛音樂學校的學員們,在村子里解決住宿,天天吃糠咽菜,冬天只能洗冷水澡,但不以為苦;寫到布衣樂隊的專輯舍得用質量最為上乘的磁帶和包裝,制作花了近五十萬元最后只賣了二十盤,還都是朋友買的……而他們,依然為藝術夢想而堅持。

張藝謀為了買相機而賣血,這在當時并非個例,是許多熱愛藝術的人自然而然的選擇;彼時彼境,為了藝術是可以付出血的,且不認為是什么了不得的代價。因為這不是一個外在的抒情姿勢,不存在一種可歌可泣的渲染成分,完全只是因為內心燃燒的渴求……在這些行為背后幾乎看不到任何置換現實利益的渺茫希望,更證明了這份熱愛的由衷和堅定。

我并不是在贊揚以獻血換取什么的勇氣,有人賣血買手機,魯莽到令人驚悚的程度。我說的是天平兩端的砝碼。對滿懷熱愛的夢想家而言,彼岸的夢想,比藍灰色、密度最大的金屬“鋨”還要沉重,足以撬起此生的時間、精力、情感和財富。各行各業都有這樣孤注一擲的人,肯為渺茫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熱愛,萬里奔行或多年沉潛,義無反顧。

無論哪一行,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無數人為夢想而努力,結果是中途放棄乃至犧牲。其中,信心受損、體能下降、瑣事干擾,都會構成侵蝕,讓人難以保有那份天真。成功者有品德和機遇加持,但他們能夠撥云見日,夢想成真,并非只靠運氣就能夠解釋——添加了耐性的熱愛,才不是一時沖動,才能高效地對抗沿途的重重阻力。

拿寫作舉例,誰沒有點“工傷”,誰能不落下點職業病?除了頸椎腰椎之類,焦慮和失眠幾乎是標配。大家在青春期都是豌豆公主,后來床墊下放倆鉛球也不會被硌到;偏偏作家,高敏癥狀非但沒有脫敏緩解,芝麻大的事有時也變成了妨礙。反正寫作三十年,我變得心越來越重,連提前安排個什么事都是心理負擔。哪怕只是第二天要吃蛋炒飯,今晚我就會因為擔心雞難產而徹底不眠。寫作不順,失眠;寫作順利,也失眠。有時失眠是因為想法涌現,大腦沸騰,然而等火都撤了,鍋依然很長時間涼不下來。據說用拇指指甲尖抵住小指根的某個穴位就可秒睡,我試過,掐出外傷了也是無效。此外,我還用過各種藥物和儀器,真希望體表有個開關,按上一下可以瞬間切換到飛行模式。

是的,內耗。這幾年內耗成了負面詞語,成了應被嚴肅對待的嚴重問題。這情形讓人產生自我懷疑:“怎么別人不內耗,就我?是不是我天分不夠,智力不夠,還是情商不夠?”其實對于寫作而言,內耗正是必不可少的勞動形式。運動產生多巴胺和內啡肽,這種愉悅感是從肌肉的痛苦里來的;寫作的成長感和成就感,也來自精神的劇烈內耗。一點不內耗,就相當于躺在床上翻身,快樂而松弛,然而無法從中提煉出速度與力量。不內耗,怎么進步?身體內耗才能燃燒熱量地活著。哪個運動員不內耗?哪個創造者不內耗?不過是要把內耗控制在身體可以承受的極限內罷了;而在極限之前止步,也不過是要學習以更科學、更經濟、更有利的方式支撐起可持續的內耗程度。說白了,不是不要內耗、不能內耗,而是要避免無效內耗,保持有益的內耗。我非常熟悉寫作帶來的內耗,把它當成一種內力的綜合訓練。因為是內耗,所以找不到把責任推給別人的理由和借口。想想學習、運動、愛情吧,它們的美好,其實也建立在不同程度的內耗之上。這時你就會覺得,這些成本是可以也是必須要接受的。

所以不要輕視愛好,因為藝術創作的道路,從起點的爆發到中途的耐受直至沖刺的后勁,無不伴隨著內耗,也無不需要熱愛的支撐。考驗并非某一個時刻的偶遇,而是每時每刻的發生和選擇,每一次麻煩都在檢驗寫作者是否還在熱愛,每一個難關都是在考驗你的能力和品性。成績并不是只在最后的撞線時刻降臨,而是由過程的每一步積累而來。某個杰作能讓讀者欣喜若狂,它一定是由作家平日訓練的每一篇、每個段落、每個句子、每個詞語點滴匯聚而成。那么如果傾盡所有,最后依然沒有做好呢?至少我們也曾盡心盡力,就像全力付出去愛了一個沒有終成眷屬的人。是的,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夠得償所愿,任何努力都未必能得到等量的回報——你愛一個人,別人不是必然也會愛你;如果你愛的僅僅是這個人能兌現給你的財富和聲名,那這份愛里本身就包含著精細甚至圖謀不軌的算計,還能否被稱為愛都值得懷疑。作家未必會在字詞的拓荒中遇到他的桃花源,但那又何妨呢?既然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揮發或揮霍僅有的一生,那還不如保持熱愛——至少有助于調理情緒,緩解對于目的和終點的執念,使漫長的等待能夠被忍受,況且沿途所遇皆是風景,哪怕迷路也會有少年逃學般的快樂。熱愛,使我們在從種子到落葉的每一個過程中都有喜悅;而不熱愛,只會讓你從被播種的那一刻起,每天都像埋進土里的第一天那樣壓抑……

我經常被俗念纏身,希望自己的書獲獎或大賣,讓我可以在更放松的生活狀態里更勇敢地探索寫作的堂奧,但我發現以下的情形幾乎成了規律:我越以為旗開得勝的,越是鎩羽而歸;越是心境純粹、不懷期待的,反而收獲越多。看來確實不必那么精明計較,其實我已經得到了確實的回報。我這人表面看來合群,易于相處,但潛在的毛病挺多——我有多好奇就有多膽怯,有多懶散就有多焦慮,高敏感、高脆弱在人際交往上常常遇到麻煩……許多問題是多么令人厭煩啊,但經由寫作的拯救,我開始把自己的弱點變得像特點,進而都有點像是優點了。缺陷,要看它長在什么地方。皮肉不平不好看,但小坑長在嘴角就是酒窩;皺紋也要看長在哪兒,長在眼皮上就成了雙眼皮。這些單純而美好的回饋讓我心懷感激,尤其是散文,這種聽起來相對狹窄和自我限制的文體,其實有著遼闊的疆域,給寫作者預留了巨大的拓展空間以及自我塑造的可能。無論多情、柔情、熱情還是無情,散文一概可以呈現,將其展露無遺。我把自己性格中的缺陷、成長中的懵懂以及種種問題和誤解帶入創作,像模仿一棵樹的成長那樣,迎著它的雨雪風霜,帶著它的鳥啼蟲鳴。

做最壞的打算,付出最好的努力,熱愛,讓人在困境中堅持,保持專注,甚至絕地反擊、絕處逢生。我曾驚嘆于工作狂的存在,為什么讓他們停下來休息,就像把魚綁在沙灘椅上曬太陽,他們會那樣不甘不愿地舍命掙扎?后來逐漸明白,他們能夠在熱愛的工作里得到超乎崗位責任和薪資報酬的深度享受。有人說美就是實用性之外浪擲的部分,熱愛又何嘗不是謀生之外浪費的部分?熱愛,能減輕路途上的顛簸、歲月里的磨損。不僅如此,它還提供了一種類似激素的神秘物質。比如說,我對職業輔導式的寫作指南無感,覺得遠不如具體作品那樣能觸動并帶給我有效的指導。這大概就是因為,在入情入戲的興奮狀態之中,感受力就像桑拿中張開了毛孔那樣,使人更易于吸收書籍里的營養,而在被教育的倦怠中毛孔閉合,吸收知識的效率也低。

唯有熱愛才能創造奇跡,正是不計成本的投入,才能創造出可以忽略成本的巨大成果。在石匠一錘一鑿的擊打下,石頭里綻放出牡丹,礦物質里顯露出花瓣,告訴我們最堅硬的物質里也藏著最柔軟的東西。寫作者也應當不斷錘鑿,直至從黑暗的礦洞挖掘到藏火的煤,燃起沉靜又瘋狂的光焰。

我當然也知道,無論自己怎么努力,作品也終會被時間所沖蝕。然而孩子在沙灘上一次次修筑起城堡,有時矗立得久一點,有時很快被潮汐沖垮,他為什么還要修筑?因為不這樣做,他眼前面對的就永遠是空曠,腳下躺臥的永遠是枯燥,他也會喪失存在的信心,會因虛無在沙灘上很快睡著,并被浪濤卷入無盡的深淵。

而我所創造的紙上的城堡也是一樣,是它們,捍衛了我存在的一個個瞬間。

【周曉楓,魯迅文學獎、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獲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鯨歌唱》《有如候鳥》《幻獸之吻》等,曾獲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鐘山文學獎、花地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獎項。出版童話《小翅膀》《星魚》《我的名字叫啊噸》,繪本《沒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中國好書、桂冠童書獎、春風童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