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期|江離:光撤回了自身

江離,1978年生,浙江嘉興人,編輯。
樹干上的光斑
一束光透過縫隙
落到楊樹干上,靜止、游移
因為風的顫動
在明亮的初夏……
有很長一會兒,我盯著窗外
樹干上的光斑
那是一個分享會的中間
西湖邊,葛嶺,純真年代書吧
有人在發言
那聲音抵擋住了湖上
無人機的噪音
我盯著光斑
——在虛化的翠綠色背景中
宛如夢幻
因此,我關閉了聽覺的引擎
虛舟一般,只是漂浮在湖面上
不時有幾粒詞語,塵埃般
落入耳朵的煙囪
“愛,人與宇宙萬物的中介
……慢慢地退場了”①
我想起一些瞬間
孤獨、寧靜、豐盈
在記憶中,類同于光斑,變幻不定
或許已發生了偏移
“無數代人……
在語言中添加進感受
意義逐漸在詞語中
凝聚,解體,再次凝聚……”②
這些語詞,落在意識的湖面上
激起了漣漪
看與聽,在我身上繪制著兩重性
個體的我和無數的我
模糊的無可取代的感覺
因需要而生成的意義
它們隨同
一個正在消失中的經驗世界
不會被復制,拒絕被集成
注:①②詩中兩處引句均為學者、評論家耿占春的發言。
無目的地
我們曾走在明媚的街上,吹著口哨
迷戀于女孩躍動的馬尾辮
空氣中到處彌漫著“六月草莓般芬芳的氣息”①
風景就在前方
在自我的舞臺中央
未來像一束光投擲到我們身上
現在我明白,生活更像是久經擱置的樂器
無法吹奏出想要的高音
如同一個沒有車票的乘客,無法找到
合適的辯護②
我只是無目的地走著,在陌生的人流中
沒有一個地方是我想要去的
不需要有人認識我,也不需要有人想起我
注:①引自波蘭作家伊瓦什凱維奇的散文《草莓》。
②引自薩特自傳體小說《詞語》。
一份關于漁隱形象的報告
一葉扁舟,一根釣竿
漁父安坐著,一個隱者忘我地
置身于江河之上
他的四周是平岡或險峰
溪水流動,草木風吟
更增一派清寂
那么多畫家和詩人曾醉心于描繪漁隱
趙孟頫、許道寧、吳鎮……
通過在世間主動的自我邊緣化
而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這一序列的高峰是柳宗元的《江雪》
一首極簡而又宏闊的詩作
他在宇宙的孤寂上,確立了人的主體性
在藝術的煙波中穿行的漁隱
源頭則來自《楚辭·漁父》
一位與屈原對話,并嘲笑了他的人
然而所有這一切
都經過了藝術的濾鏡
那個真實的以此為生計的漁人卻被遮蔽了
我曾見過船上的捕魚人
那是八十年代,我還在童年
依稀記得他們
寄身在烏篷船里
用魚蝦與岸上的人們交換菜蔬
但沒過多久,就從河面上徹底消失了
最后,漁隱的神話也終結了
一次畫展,我看到當代畫家楊鍵的《漁父圖》
一個人跪立,通體黑色
成九十度垂頭,仿佛頸椎已經折斷
我佇立了一會兒,然后快速離開了那里
藍色的夜
紫紅色的天空,瑰麗的落日
村莊、炊煙、桑林
白色的房子
倒映在青綠色的河流中
駛進藍色的夜
那時你還年輕,我等著你
像赤腳的星星,從農地里歸來
母親的葡萄架
我家屋后有一棵葡萄樹
那是母親種下的
我喜歡趴在窗口看著雨落下來
雨點敲擊著葡萄架、芭蕉和屋瓦
將寧靜的歲月歌以詠之
后來,她在鎮上的院子里
也種上葡萄樹
這是她半生的鄉村生活僅剩的維系
當我接她來到了身邊后
她總是從窗口
看著樓下的櫟樹、桂樹和香樟
又將逐漸朦朧的眼神抬高
但已沒有屬于她的葡萄架……
光撤回了自身①
雨中,光線也變得幽深
瓦片、芭蕉和屋后的葡萄架
都在回應
池塘上,寂靜正水霧般彌漫開來
這時你就不用去地里忙活
在堂屋拿出織針和毛線
外婆收拾著碗筷
也許此刻父親在他看護的工地上
也像我這樣,看著外面的雨絲
當貍貓用舌頭舔我
我的手指和心里都感受到
寧靜而幸福的顆粒感
我以為生活一直會這樣下去
而我也總像個孩子
可以驕傲地把青春揮霍
直到你的背像稻穗般彎下去
你的眼神變得朦朧
漸漸地要忘去屋角的云
暴雨來臨前潮濕的風
直到寒冷封凍了你血管的河流
身體、語言,和稻秸稈一樣都會成為
灶膛里的灰燼
曾經的一切都遠離了我
沒有人會再如此注視我
——光撤回了自身
我感到自己也老了,我的兩鬢已經現白
即使你曾像晚風那樣吹拂過暗夜的星
現在,那顆星也已經塌縮了
注:①引自美國詩人露易絲·格麗克的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