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家駐村計劃”(第一期)觀察—— 用腳步丈量土地,重新探察和美鄉村
在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鄉村”是一個重要的關鍵詞。鄉村是什么?它并非一個單純的地理空間或生產單元,而是鄉土中國的根脈所系、中國人的精神原鄉,蘊藏著鮮活的生活細節與厚重的生命體驗。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斷的農耕型原生文明,鄉村是其唯一載體,孕育了中國人天人合一、和合共生、務實堅韌的民族性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土重遷”“男耕女織”“雞犬相聞”……中國的根在鄉村,綿延無盡的鄉土大地中深藏著中國人的血脈基因,銘刻著獨屬于一個民族的文化密碼。進入新時代,鄉村需要被重新認識、重新書寫、重新激活。
日前,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 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意見》發布,提出“推進‘文藝賦美鄉村’,豐富農村文化產品和服務供給”。此前,中宣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了《“文藝賦美鄉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要求“組織作家藝術家深入鄉村,創作反映和美鄉村、美好鄉情的文學、戲劇、影視、曲藝、音樂、美術等作品”,“賦能鄉村產業發展”。文學界積極響應號召,以文藝力量賦能鄉村建設。2025年10月15日,由文藝報社、詩刊社、中國詩歌學會共同主辦的“中國作家駐村計劃”(第一期)正式啟動。首期16位作家、詩人分赴云南省16個州市的不同村落駐村10至30天,與當地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深入了解當地的自然風貌、歷史底蘊與文化特色,創作反映和美鄉村與美好鄉情的精品力作,并以實際行動投身鄉村文化建設,助力鄉村振興。
從“觀察者”到“參與者”:我和我的村子在一起
當作家與鄉村赤誠相擁、真誠對談,這場跨越文本與大地的精神交融,終將孕育出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新鄉土文化。作家李浩在“中國作家駐村計劃”啟動儀式上說:“此次前往云南德宏駐村,我愿把自己清空,保持吸納與接受的狀態,真誠踏實地去聽見、看見、記錄與思考。”李浩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真誠”是他在駐村時始終秉持的內心態度,“我真誠地想融入,想和他們‘交心’”,“讓我坐,我就坐下來;請我吃,我就像當地的人一樣吃”。在一位德昂族藝術傳承人的家中,李浩喝下舊搪瓷缸里的酸茶、土蜂泡的藥酒,用真心實意的交往換來了村民們掏心窩的故事。李浩感慨道,這片土地不缺動人的故事,但缺少動人的文學呈現。在德宏的記憶都將被他寫進長篇小說《硝煙與書聲》里。
作家駐村的前提是放下身段、褪去濾鏡,真正成為鄉村的一分子。在云南的各個村寨,作家、詩人們正是秉持這樣的信念,以付出真情、身體力行的態度,完成了從“觀察者”到“參與者”的轉變。
“來家里玩嘛!”這是初到富寧縣瓦蚌村時,詩人阿信聽到最多的一句話。瓦蚌村是一個壯族村寨,有68戶人家,每家每戶阿信都去拜訪了,“只要家里有人,都會邀請我去坐一坐”。入駐的第二天,阿信遇到一位撿拾油茶果的阿婆,上前與她搭話。二人一邊撿油茶果,一邊聊天,直到日頭西斜,阿婆背上的竹簍裝滿。阿信出生在西北農村,從小跟著父兄在地里干活。跟著這里的村民給果樹壓枝、刷白灰防蟲,讓他重拾年少時的純粹。這些貼近泥土的情感與文化被他以赤誠之心寫進《滇東南詩稿(組詩)》中:“這些稻作的古老知識,于我而言/猶如星空密語”。歌頌勞動、歌頌大地上的勞動者,是這次駐村帶給阿信最深刻的創作啟發。
作家葛水平的駐村經歷,徹底顛覆了她對鄉村的固有想象。駐村前,她對鄉村的認知停留在記憶中那種牛羊漫步于田埂的畫面。而呈貢海宴村的實際面貌,讓她感受到鄉村早已不是“被遺忘的角落”,而是以旅游為對外窗口、充滿活力與新意的“新場景”。駐村讓她看到了很多生活的細節,這些細節讓“鄉村”不再是一個抽象的詞,而是有溫度的生活本身;鄉村不是“過去時”,而是“現在進行時”,它有傳統的根,更有新生的芽。在昆明的斗南花市,葛水平進行了一場“全鏈條式觀察”:從凌晨3點的交易開始,看商戶如何驗貨、定價;上午看他們如何打包鮮花;下午看攤位收攤的情況;傍晚時分,看憐惜花朵的撿花人撿拾被廢棄的花。葛水平從中獲得啟發,計劃以“鄉村成長日記”的形式,持續記錄呈貢、祿勸的鄉村變遷,打破“一次性素材采集”的局限。
詩人田禾出生在農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的兒子。他堅信,要想創作出反映山鄉巨變的作品,就要真正走到人民中去,親近土地,做到“腳沾土、手沾泥”。他在普洱跟著村民一起下地,“他們待我比親人還親,生怕我累著。我說這些農活我在農村的時候都干過,他們聽了都笑了。”在瀾滄縣芒景村,他跟炒茶師仙貢學炒茶,一口斜著放置的鐵鍋燒至發熱,就把鮮茶葉倒入鍋中,掌心貼著葉片慢慢翻動。把炒好的茶葉倒進竹篩后,田禾又學著搓揉茶葉、壓茶餅。一整套流程下來,他累得滿頭大汗。這種以勞動者的身份親近土地的實踐,不僅讓文學作品飽含煙火氣,更傳遞了知行合一的文化傳統。鄉土文化是沉淀在勞作細節中的生活智慧與堅守,作家的參與和體驗,讓這份智慧得以在文學中延續。
深入麗江駐村的詩人龔學敏認為,只有把自己的姿態徹底放下來,真正地親近鄉土,才能發現真正的鄉土,才有可能把鄉土寫好。除了生動表達鄉村的真實生活之外,還應該注重村民的精神世界,最重要的一點是親眼看到在當前這個突飛猛進的時代,鄉村在發生著巨大而深刻的變化。只有我們的認知跟上鄉村的變化,理解鄉村生活的人在大變化中的精神世界,才可能讓鄉村敘事既接地氣,又能引發更廣泛的時代共鳴。
蘿卜、辣椒、青菜都是文學,巡山、種菜、栽樹也是文學
如果說真誠融入是走進鄉村的要道,那么沉浸式書寫則是解鎖鄉村文化密碼的鑰匙。正如作家梁曉聲在駐村計劃啟動儀式上所說,“離開熟悉的地方,才會有新的發現和收獲”。駐村是一段回歸大地、回歸文學本心的旅程。作家深入鄉村大地“做人民的學生”,不僅能積累創作素材,更能淬煉和提升創作靈魂,讓鄉村文化在文學中呈現出傳統與新生共生的時代面貌。
推動優質文學資源下沉至基層,是駐村作家身體力行的鮮活實踐。在西雙版納的15天里,王松一共為當地的文學愛好者作了6場講座。在勐臘作講座時,王松突然腸痙攣,格外難受,主辦方建議取消講座,但他堅持要講完,因為他看到了當地文學愛好者對文學的熱愛與執著。這些講座不僅是文學創作的交流,也是一次次難得的情感溝通。與他們近距離接觸后,王松了解到他們關心什么、渴望什么。聽完王松的分享后,勐臘基層寫作者廖山說:“閱讀是積蓄,寫作是攀登,而作品走出書齋、接受審視,才是真正的檢驗。”以文學為媒,王松與西雙版納的文學愛好者們建立了難忘的情誼,回到天津后,他與當地寫作者依然保持著緊密聯系。
通過文學講座、創作交流等形式,駐村作家們以實際行動讓文學賦能鄉村建設,培育基層文化力量,助力地方文旅發展。詩人高旭旺在與福貢的文學愛好者們面對面座談交流中,耐心傾聽他們的創作困惑,并結合自己的文學經驗予以解答;在曲靖,詩人龐培與當地的文藝工作者們圍繞民間文化挖掘、鄉村文學創作、文化人才培養等話題進行交流;在紅河,作家陳應松進行了兩場長達3個小時的交流講座。一位基層寫作者說:“我們曾在文字的田埂上獨自跋涉,困惑于如何捕捉鄉土的靈魂、如何讓筆墨沾染上煙火的暖。而‘中國作家駐村計劃’如一束光,讓作家走進紅河,也讓我們與文學名家開啟了一場雙向奔赴的心靈對話。”當有人問及如何突破瓶頸時,陳應松以花為喻:“花在暗處扎根時,心中已有綻放的規劃。寫作要耐住寂寞,沉淀的時光終將讓文字擁有力量。”駐村作家們的講述與幫扶宛若甘霖,滋潤著基層寫作者的心靈。這既讓基層寫作者明晰了創作路徑,也讓駐村作家更精準地把握了鄉村的精神需求。
作家熊育群與澄江作家趙麗蘭結成“幫扶對子”,一對一指導,點對點作答。“創作是扎根泥土的修行”,這是趙麗蘭從熊育群身上學到的最深刻的創作精神。幾天的時間里,熊育群和趙麗蘭打著傘走在雨天泥濘的田間小路上,看藍莓、樹莓的長勢,關心農民的實際收入。在一個老鄉的家里,夫妻倆好奇地問什么是文學?熊育群指著大棚里的蔬菜說:“蘿卜、辣椒、青菜,它們都是文學;你們巡山、種菜、栽樹、做飯、唱歌,都是文學;巡山累了,躺在草地上曬太陽,也是文學。文學就是發現生活的詩意,抒發內心的感受,寫出日常生活里令人動心的故事。”
在大理,作家胡丘陵聆聽86歲的楊德龍老人用方言講述村莊的歷史,在老人平靜的語調與深邃的目光里,他仿佛觸摸到一部活的村史。這些時刻讓胡丘陵明白,要“掰開這枚鄉村的核桃”,不能僅憑觀察,更需要用手去觸碰,用心去共情。胡丘陵受聘為中和村的“榮譽村民”,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個稱號,更意味著一份長期的關注與情感承諾”。
舊傷在身的作家李云,暫擱醫囑奔赴楚雄,即便拄著拐杖也要走訪調研。連續數日跋涉后,舊傷與新疾疊加發作,他的膝蓋出現嚴重水腫,幾乎無法站立。面對“任務必須完成”的堅定信念,當腫痛稍緩,李云便雙手拄起拐杖,重新奔走在采訪的路上。他與彝繡非遺傳承人李長征交心,見證六萬繡娘憑彝繡致富的傳奇,這些書齋中無法獲得的鮮活素材,讓作品充滿泥土芬芳與生命溫度。楚雄州文聯的普天意與元謀縣文聯的楊永紅陪同李云探訪、調研,他們在李云的身上看到了作家的修養和文學的價值,“它不在于華麗的辭藻或精巧的結構,而在于寫作者以鮮活的生命體驗、深刻的思想火花,去點燃讀者的精神世界,達成心靈的共鳴”。
文藝賦美鄉村,讓鄉村特色產業與文化深度綁定
鄉村振興不僅是經濟的振興,更是文化的繁榮、精神的富足。在“中國作家駐村計劃”里,“文藝賦美鄉村”成為激活鄉村全面振興的重要抓手,作家們結合當地實際建言獻策,以實際行動推動產業發展,為鄉村振興注入持久而深厚的文化力量。
作家許嵐以“勤訪談、勤腳走、勤筆記、勤拍照、勤思考”的“五勤”準則扎根鄉土,與百姓拉家常、挖故事,隨身的相機與筆記本記錄下永勝村民宿的煙火氣、慶福村蘋果園的豐收景、格里卓村藏紅花基地的新生機。“稻穗向泥土叩首,因為孕育;我向泥土和稻穗叩首,因為養育。”這句詩既是他敬畏大地的心聲,更是文藝扎根鄉土的生動寫照。在維西縣啟別村,許嵐采訪了從建檔立卡戶成長為致富帶頭人的和艷群,深入了解了將民宿與特色農業、民族文化融合,以直播帶貨拓寬農特產品銷路的鄉村產業融合方式。許嵐說,和艷群的創業實踐證明,傳統民俗、農耕文化與現代商業的有機融合,能讓鄉村在守住文化根脈的同時實現經濟振興。
詩人張紹民在到達駐村地點保山前,總擔心不能更好地書寫勞動人民創造的幸福畫卷。為了珍惜駐村時間,張紹民把一天當成一周來使,起早貪黑高效工作。保山的小粒咖啡很有名,即便連著幾天下暴雨,哪怕渾身被雨淋透,他也要去咖啡種植園看咖啡的長勢。張紹民感慨地說:“這里的村民生活十分現代化,他們有開闊的視野和全球性眼光,身上的美好、自信和幸福讓人感動。”每天回到住所,張紹民都會第一時間整理所見所聞并進行創作,雖然只睡三四個小時,但他依舊很興奮。與張紹民座談后,基層文學創作者楊敏深受啟發:“這堅定了我們深耕保山題材的決心,民族村寨的煙火氣、特色產業賦能的鄉村圖景,都是值得我們書寫的寶藏。”
熾熱的陽光下,詩人楊廷成在耿馬縣芒見村揮鐮收割稻谷,木質谷倉邊,他奮力甩打稻穗,汗珠與心中的幸福感交織。他來到葫蘆小鎮的一家茶莊,偶然發現茶莊的角落里竟擺著一個簡易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平凡的世界》《活著》等書籍,老板夫妻倆在忙碌的間隙,總會抽出時間翻閱幾頁。“我們沒讀過多少書,但就喜歡看這些寫生活、寫人情的故事。”老板娘依朋說話時略顯靦腆。正是這份對文學最純粹的熱愛打動了楊廷成。當他看到滄源縣班列村圖書室的圖書匱乏,便積極發起捐建圖書室的倡議,得到全國各地文學界朋友的響應,累計捐贈圖書近2000冊,讓圖書室成為鄉村的文化地標與精神家園。楊廷成不僅用文字記錄鄉村,更用行動助力增收,他為臨滄市臨翔區南美鄉南華村拉祜族村民推銷當地普洱茶、野生黑蜂蜜;為耿馬縣孟定鎮推銷芒團手工紙、工藝陶品;為滄源縣勐角鄉控角村彝族群眾推銷黃金百香果500余斤。“我和他們建立了親密的朋友關系,后期的銷售事宜將持續進行下去。”楊廷成說。
鄉村振興離不開產業支撐,而文學的介入能為鄉村產業注入文化內涵,拓寬發展路徑。作家彭學明為馬龍蘋果、羅平鄉村旅游錄制了短視頻進行推介,僅他個人視頻號的播放量就達百萬人次,有效提升了當地產品與旅游資源的知名度。這種“文學+新媒體”的創新實踐,使鄉村文化與產業資源突破地域限制,讓鄉村特色產業與文化內涵深度綁定,為鄉村文化賦能產業提供可復制的經驗。
文學與鄉村的相遇,是一場雙向的成就。文學正在改變鄉村,鄉村也默默滋養著文學。文藝工作者用真情實感描繪山鄉巨變,助力鄉村發展,讓文藝之光照亮鄉村振興的道路。在“中國作家駐村計劃”里,鄉村的文化意義被重新發現:它既是承載勞動智慧、民俗傳統的文化場域,也是充滿創新活力、時代氣息的發展熱土;既需要文學的記錄與傳承,更能為文學注入鮮活的生命力。在鄉村振興的新征程上,文藝賦美鄉村的實踐必將不斷深入,文學助力鄉村振興的力量必將持續彰顯。
春潮涌動處,筆墨赴鄉關。新的一年,“中國作家駐村計劃”(第二期)也將拉開帷幕,持續引領作家回歸大地、沉潛身心,在廣袤的鄉土大地上續寫屬于當代中國的“山鄉巨變”,讓鄉村之美展現在人們面前,讓鄉土的力量溫暖更多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