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文學》2026年第1期|艾平:嬤嬤
主持人語丨翟文鋮
艾平的《嬤嬤》是一首挽歌。嬤嬤知道,正是依靠著鄂倫春族扶助弱小的習俗,她才能獨自帶著五個孩子生存下來。她帶著感恩之心,言傳身教,努力把鄂倫春族的知識、民俗傳遞給下一代。可是,隨著現代性的擴張,鄂倫春人放棄游獵,開始定居城鎮,古老的文明仿佛戛然而止。嬤嬤卻逆勢而行,重返村落,守著舊日時光,做出了一屋子的滅塔哈、勒莫、帶水波紋重帶的薩滿服和婚嫁穿的狍皮服……她仿佛一位史官,用剪刀和針線,記錄下鄂倫春人悠遠的歲月和狩獵的記憶。奇異的自然環境,自然素樸的鄂倫春人,溫暖而感傷的情調,蘊含牧歌一般舒緩旋律的文字……《嬤嬤》是一篇散文,也是一首詩。艾平的創作談寫得別有韻致,“母親是天人合一的化身”就是對《嬤嬤》主題的精準概括。艾平的文章毫無八股氣,創作談居然寫成一篇感人肺腑的散文。李修文是著名小說家和散文家,他的《艾平筆下的草原世界》對艾平作品展現的呼倫貝爾大草原“物我相依、萬物有靈的同存之道”極為贊賞。作家陳曉雷的印象記,記錄的是日常瑣事,卻頗見艾平的真性情。

嬤 嬤
□艾 平
題記:Deepseek再高妙的文字,也找不到埋藏在雪底下的那團火。沒有語言的存根,多少母親猶如鳥兒飛過天空,沒有痕跡。我在這里,為一個老朋友寫下了她母親的故事。
嬤嬤(鄂倫春語,媽媽)說她快不行了,讓我們都回家。
回家,快!
家在大興安嶺森林里的老獵民村。阿瑪(鄂倫春語,父親)在我們都沒有成年的時候就去世了,嬤嬤在家里做主,說了算,把我們五個兄弟姐妹和我們的漢族哥哥李峰拉扯大。后來我們走出林子,走出鄂倫春旗,走出大興安嶺,回家,對我們來說就成為最重要的事情,每當逢年過節,我們說什么也得回家,吃嬤嬤做的吾勒莫鄂溫(柴火燒餅),跟著嬤嬤到鎮上賣牛奶、上山打柴、采柳蒿芽和老山芹,躺在嬤嬤的熱炕頭上,看著嬤嬤一針一針縫卡其密(獵人靴子),繡和舍勒破(皮繡五彩圖案),聽嬤嬤講大森林里的故事……是什么時候,我們回家的次數開始少了,不再數著手機上的日歷,互相發著“回家……”的短信了?
由于過度采伐,山林里年年發洪水。那一年,大水把嬤嬤的柴火垛給沖走了,那可是我們全家幾十年山上撿枝丫、火燎桿攢下的柴呀!我們說,嬤嬤這回你可得聽話,沒了柴你燒什么呀,跟我們到城里住吧,再說,你得讓你的孩子們放心啊。我們又說,嬤嬤,住城里可好呢,你也不用劈桿子、倒爐灰了,也不用老是擔心一受涼膝蓋骨疼了。樓房一年到頭都是干爽爽暖洋洋的,九月末來暖氣,第二年五月份才停暖,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咱出門就是醫院。再說你的孩子都在你身邊呢,你也不用老打電話,今天問這個女兒入冬穿沒穿棉褲,那個孫子早上飯吃沒吃飽什么的了,多省心啊。
嬤嬤說,唉,我老了。說完就上了哥哥的汽車。車開的時候,嬤嬤看見那只她已經送給了鄰居的大鵝在車后面追,我以為她會喊停車,說不準會抱著大鵝進城呢。沒想到她連忙轉過頭,沒吱聲。
哥哥家住的是機關家屬院小二樓,有上下水,不用爬樓梯。嫂子不讓嬤嬤做飯,不讓嬤嬤拖地、洗衣服。嬤嬤說,那我就負責送重孫子上幼兒園吧。嫂子說,那可不行,早上要趕時間,嬤嬤的腿腳要受累,嬤嬤還是在家看電視吧,要不然去老干部活動中心,唱唱贊達仁(鄂倫春傳統民歌),學學廣場舞,對了,那里還有非物質文化工作室,嬤嬤去看看唄,看看那些人咋做樺樹皮簍、狍角帽、考和撈(狩獵專用的皮手套),給他們指導指導。
嬤嬤在哥哥家住著住著就有點變樣了。說她蒼老了吧,她手掌上的老繭不見了,手變白變軟了,臉上的皮膚也細潤了,整個人都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煙熏火燎的樣子了;說她越活越年輕吧,她好久都沒有唱那首最喜歡的鄂倫春小調了,她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太陽從東窗戶的林子里走出來,又慢慢地落到西窗戶的林子里。一開始她在老干部活動中心待的時間挺長,嫂子會把她的飯熱了又熱,后來她回來得越來越早。大家忙,沒有人問她,她也不說啥,有一天突然就說,我得回家。嫂子說,嬤嬤啊,你不是說,年輕的時候,嬤嬤在的地方是家,年老的時候,兒女在的地方是家。你這不就是在家嗎?大哥說,嬤嬤你不高興了?嬤嬤說沒有。大哥說,那是家里的伙食吃不慣了?嬤嬤說沒有。大哥說,那你不想你大重孫子了?
嬤嬤說,想是想……唉,沒有馬的地方,鄂倫春男人走不遠,沒有戴帽頂針的時候,鄂倫春女人不會做活計,我呀,還是待在老窩子好。
我們兄妹六個到了哥哥家,圍著嬤嬤勸,還是拗不過她老人家,大哥只好說,等我公出回來就送您回獵民村。大哥回來那天,一進屋,就看到嬤嬤早已打理利索包裹,在旁邊坐著等呢。大哥說,嬤嬤回去帶點啥?嬤嬤說,鏡子不行了,儲木場還有帶皮的樺木倒桿嗎?哥哥給嬤嬤的手機多存了些話費,到眼鏡店給嬤嬤的花鏡更換了新度數,到儲木場給嬤嬤買了一些樺樹皮,又到酒廠給嬤嬤買了五斤燒酒頭,把嬤嬤送回了獵民村。
嫂子跟大哥說,咱嬤嬤天天可和氣呢,也沒生氣啊,咋說走就走呢?后來,嫂子去了非物質文化工作室,終于弄明白了嬤嬤要回村的原因。原來嬤嬤每天去看工作室的年輕人做樺樹皮器皿、做民族服裝,一開始沒說什么,后來她管不住自己,脫口而出一句話——你們可真能對付事兒啊。她說著就掏出懷里的老式戴帽頂針,拿過一塊皮子,開始做一頂女孩子的帽子。她縫的一針壓一針,繡的紋理凹凸有致不說,那杜鵑花瓣,就像在樹上開著那么活生生的,那帽子邊上鑲的毛皮,就像在動物身上長著一般。那些年輕人看傻了,便圍攏著嬤嬤學,可是試了兩針就受不了,直嚷手疼,再一聽嬤嬤說,用人造毛做的衣服不是獵人的卡勒莫(袍子),用塑料粘上去的花邊那算不上手藝,做樺樹皮盒子也不雕花,用油漆涂得多難看……年輕人就漸漸散開了,他們說旅游產品要批量生產,老一套不行啊……后來,他們對嬤嬤就不怎么熱情了。
嬤嬤回家以后,我們兄妹六人很是惦念,每天都要給嬤嬤發微信、打電話。嬤嬤說,你們好好工作,我沒病沒災的,惦記個啥,再說我也忙著呢。我的兩個哥哥下鄉,都要繞道去看嬤嬤,見嬤嬤盤腿坐在炕上,正戴著花鏡縫卡勒莫呢。她把五斤老酒頭送給了鄰居鄂士克(達斡爾語:叔叔),鄂士克常來幫嬤嬤撿柴,掃雪,嬤嬤需要買點針頭線腦的,他也給跑腿。下雨下雪天,他們便一起喝點小酒,這老姐弟倆在一起,嘮的都是過去林子里的事兒。獵民村知道那些事兒的人,就剩他們老姐弟倆了。
嬤嬤每天都在忙,從正月十五忙到臘月二十九,只做一件事,那就是裁和縫。她把鄉里鄉親留存的皮子都找來,做滅塔哈(狍角帽),做男人鉆林子不怕樹枝刮又保暖的翻毛卡勒莫,做帶水波紋重帶的薩滿服,做女孩子出嫁穿的鹿皮鑲邊狍皮服,做男孩子娶親穿的舍勒破狍皮服……她把日月星辰繡在了薩滿的服飾上,把河流和云朵繡在了狩獵人的胸襟上。她還做了各種各樣雕刻著林中動物和山花的樺樹皮器皿,有的可以裝食鹽,有的可以做水桶。她全憑兩只手,把鄂倫春人的狩獵記憶做了一遍,把鄂倫春人從歲月深處走來的時光復述了一遍,擺滿了一屋子。
嬤嬤在電話里跟我說,平常她要是有什么風寒炎癥,只要喝下一碗滾燙的柳蒿芽湯,就沒事兒了。現在,她的感覺和以前很不一樣,腰直不起來了,腦袋昏沉沉的,眼前黑乎乎的,好像所有林子里的牛虻全都撲過來,圍著自己嗡嗡轉。她把炕上四處飄動的皮毛屑慢慢打掃干凈,然后鋪上一床潔白的褥子,只想像那棵大雪天里的偃松一樣,一頭栽倒睡下去。
嬤嬤說,她一閉上眼睛就聽到有人在哭——嬤嬤,嬤嬤,你可別死啊……那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黑夜里傳來,從熊皮撮羅子(鄂倫春人林中民居)里的篝火邊傳來,就像當年自己在林子里呼喚即將死去的母親。
嬤嬤醒了,她覺得自己已經睡了一百年,抬抬胳膊,還是那么沉重,眨眨眼睛,眼前不那么黑暗了。她看見了孩子們的一雙雙淚眼,趕緊笑了一下,原來笑也能讓人累,她便微微抬了下嘴角,我還以為我死了呢……我看見了你們阿瑪,他撩起多布庫爾河的浪花招呼我呢……
我看到嬤嬤躺在潔白的炕上,像落在雪地里的一只鳥。
嬤嬤說,別哭了,別哭了,你們看森林里八百年的樟子松,從來都不害怕冰天雪地,不是也有倒下的時候嘛;你們看樹洞里那只老熊,它下過多少窩小熊崽,到頭來,一窩窩小熊長大了,不用吃它的奶了,開春的時候,它就一個人在樹洞里待著,松鴨來撕它的肉吃,它一動不動了;你看那走過山頂的馴鹿群,圈外面總是有跟不上隊伍的老家伙,它一個跟斗摔倒,不一會兒就凍成一坨冰了……別哭了,我的孩子們,嬤嬤知道,你們都是有良心的好孩子,不是沒心肝的小熊崽,不是傻傻的馴鹿羔,也不是飛出巢就不回來的烏林鸮……還有什么比這個更讓嬤嬤知足的呢?
大姐說,嬤嬤啊嬤嬤啊,你的恩情……謝謝你把我們拉扯大……
嬤嬤說,我是生了你們,給你們做飯吃,給你們縫衣服穿,可若不是有長滿林子的大興安嶺,有林子里四處跑的動物,有把動物打回家的獵人,有白那查(鄂倫春語,山神)傳下來的好規矩,當初咱們這個沒有勞動力的家,早完了。
平日躲在云端里的景象涌到我們眼前:我們回到了初冬的暮色中,回到了盛夏的早晨里,舅舅獵槍上挑著黑松雞,從熊窩子歸來,叔叔肩頭上扛著半頭馬鹿,從堿泡子回來,他們還沒有回家,就先把獵物掛在了我們家的門框上;過年過節,鄰居的大娘嬸子們做飯,先把她們家儲存的獸肉割下來一半,送到嬤嬤的鍋臺上……狩獵的收獲先給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先給沒有孩子的老人,是鄂倫春人的老規矩。我們一個個長得比林子里的小鹿還茁壯,心靈手巧的嬤嬤呢,一天天,一年年,黎明起身,夜半才睡下,兩只手不知道被剪刀和鐵針磨出了多少層繭子,劃破了多少道口子。她熟皮子,打花樣子,剪裁皮筒子,縫啊,繡啊,因為她不肯讓照顧我們的鄉親們,空手走出自己家的門。我們獵村,每個在林子里爬冰臥雪的獵手,都有嬤嬤做的皮袍子為他們隔寒氣,都戴著嬤嬤做的考和撈,他們狩獵時打槍手暖和不僵,他們穿著嬤嬤做的齊哈密(鄂倫春語,靴子),踏雪穿林子,又暖和又輕巧……
嬤嬤歇了一會兒,目光轉到她的兩個兒子身上,我們的兩個哥哥俯下身,像小時候那樣和嬤嬤貼臉。嬤嬤說,大小當個領導,就比一般人累啊,小時候你們的頭發多黑啊……
你們都快成老年人了,嬤嬤哪能總不走呢……兩個哥哥趕緊說,嬤嬤啊,守在您身邊的是一輩子不離開您的兒子,是您一輩子舍不得罵一句的兒子,是一輩子都不敢和你頂嘴的兒子……此時此刻,許多往事變成了哥哥們噙著的眼淚。他們一定會想起來1967年的冬天,他們倆在學校里看到原本想摸一下都難的手風琴被扔在操場上,就撿起來學著拉,看到乒乓球案子和球拍沒人管理了,就練上了乒乓球。每天一早,他倆著急忙慌吃口飯,就往學校跑,去打乒乓球。嬤嬤說,家里的柴火不多了,他們沒在意。嬤嬤又說,柴火只能做兩頓飯了,他倆也沒往心里去。中午的時候,他們看到嬤嬤穿上了舊皮衣,穿上了齊哈密,手里拎著一把鋒利的斧子。他倆說,嬤嬤你這是要干啥?嬤嬤臉上冷冷的,沒說話。到了晚上,兩個哥哥玩夠了,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山上的路盡頭有個小黑點,細看,不好,嬤嬤自己進林子撿柴火去了。兩個哥哥趕緊跑過去,接過牛車的韁繩,嬤嬤便徑自低著頭,繞開雪水往家走,她腳上的齊哈密是自己做的,穿得精心在意,恐怕弄濕了。
兩個哥哥卸下柴火,不敢回屋吃飯,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第二天他們趕緊上山撿回了四車柴火,跟嬤嬤說,嬤嬤別生氣了,都是我們太貪玩了。嬤嬤說了句,過去的事情了,轉身回去做飯了。
嬤嬤不像鄰居大嬸大娘那么嘮叨,也是因為整日忙忙碌碌,沒有工夫說話,到了晚上,她才能坐在熱炕頭上,一邊做針線,一邊給我們講故事。她從不講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她講的故事都是真事,你要是聽進去了,關鍵的時候能救命。我們小,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兩個哥哥總是聽得上心。后來,嬤嬤的故事讓李峰哥哥在大雨中救了兩個喝醉了的弟弟。
那時李峰哥哥是狩獵隊的隊長。有一年他帶著兩個新手在山林里蹲守熊。他們先把一坨鹿肉捆在一棵樹的樹干上,那棵樹的位置正好在熊去河邊喝水的必經之路上。他們看看天,大晴著,心想過了這一夜鹿肉一定會發臭,熊聞到氣味準會來踅摸,便在不遠處扎了簡易的塑料布帳篷,開始守株待兔。不知道啥時候天上飄來一片云,低低地壓在樹梢上,林子瞬間暗下來,不一會兒便是大雨滂沱,下得沒完沒了。他們心想若是雨不停,鹿肉就不能發臭,熊一時半會兒就來不了了。果然,第二天還下雨,那兩個新獵手便開始喝酒解悶,喝著喝著,身子往林地上一歪就睡著了。李峰哥哥怎么叫也不醒。雨把林地澆成了一個個小水泡子,兩個年輕獵人泡在里面都沒醒。大興安嶺夏夜的低溫是可以凍死人的,況且兩個年輕獵人又喝了不少酒。李峰哥哥拽不起來他們倆,急得原地打轉兒,不知道怎么辦好。突然,他想起了嬤嬤講的雨中點火的故事,一下子有了辦法。嬤嬤說樹冠就是傘,擋著樹底下的輪枝,李峰哥哥到一個大松樹的根底下,一摸大樹根上的小輪枝,果然干干的沒有淋上雨。李峰哥哥砍了一堆小輪枝,按著嬤嬤講的故事,去尋找樺樹皮。此時樺樹皮都是濕漉漉的,這可怎么辦?他先把樺樹皮揣在懷里捂著,接著去砍易燃的楊樹枝。當一切準備好后,他用塑料布罩住身子,把懷里的樺樹皮掏出來,像嬤嬤故事里講的那樣,用獵刀削成蝴蝶似的薄片,掏出打火機一點,星星之火就燃燒起來了。他在火上又填上幾塊稍微干一些的樺樹皮,火漸漸大了,他趕緊把干干的松樹枝加到火里,再續上楊樹枝,一堆篝火成功燃起,雨水不但澆不滅它,反而讓火燃燒得更旺了,兩個年輕人還在睡著,但他們的身邊已經變得暖洋洋的了。
李峰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學。困難時期家家缺糧食吃,鄂倫春人家得到政府的照顧,糧本上的糧食充足,平常又有獵物填補,所以,每當李峰哥哥早上找我哥一起上學的時候,嬤嬤就把他拉到炕桌前,讓他飽餐一頓,晚上回家,還要往他的兜里塞個燒土豆什么的,后來李峰哥哥就在經常住在我們家,跟嬤嬤親。李峰哥哥長大了,成了一個好獵手、好干部,他講鄂倫春語,嬤嬤夸他說話有老山芹燉野豬肉的味道。
嬤嬤要坐起來,李峰哥哥趕緊從后面抱住她,托著她的后背。嬤嬤的眼睛穿過房門,穿過門前的甬道,一直落在村口的大道上。嬤嬤是在想她的三姑娘。我的三妹遠在市里工作,是個干部,現在她也急匆匆地走進了門。嬤嬤伸手去拉住三妹的手,不松開。從不在孩子面前流眼淚的嬤嬤哭出了聲,她說,三姑娘,我這一輩子,連在房梁上偷吃榛子的紫貂都舍不得打,就打過你一個人……三妹忙給嬤嬤擦干眼淚,她想把嬤嬤逗笑,于是說,那說明我比他們幾個有福,他們沒挨過打,你看他們到老了,都沒啥可顯擺的事兒。那是三十多年前,三妹還沒上學,她看嬤嬤對大姐找的對象不滿意,便也跟著不滿意。后來大姐懷孕了,看著原本比杜鵑花還美的大姐變丑了,她就不高興了,說著說著就和大姐吵起來了。大姐說不過她,就坐在窗戶下面哭。嬤嬤拎著一根柳條,出來就把三妹一頓抽。三妹長大了,也當了嬤嬤,早就理解了嬤嬤當時的心情。現在,她想的是讓嬤嬤笑,便接著說,嬤嬤你當時要是不使那么大的勁打我,我還記不住你說的話呢——鄂倫春人啥時打過揣崽子的馬鹿,啥時打過在樹根做巢孵卵的黑嘴松雞?我打你個不懂規矩……嬤嬤啊,你看我在外工作多年,一想做點沒規矩的事兒,屁股就火辣辣的痛啊……
三妹看嬤嬤還是流淚,又說,嬤嬤我告訴你個好消息。嬤嬤眼巴巴地看著她,三妹卻故意賣關子,嬤嬤,你連咱們家的雞窩里多了幾顆蛋,都能猜出來是喜鵲下的還是花尾榛雞下的,這點兒事都猜不出來?
三妹的好消息,正是嬤嬤心心念念的事情。在鄂倫春鮮卑山下的密林里,有一個終年噴涌不凍的泉眼,清清涼涼的,人喝了不困不乏眼睛亮,猞猁喝了一天能跑過八座山,人們都說那是山神白那查賜給萬物生靈的福祉,凡是到泉眼喝水的人,都要拜一拜,謝一謝。三年前的夏天,來了個不懂規矩的女記者,她在大熱天拍攝太累了,跳進泉子洗了個澡,又把臟兮兮的內衣用泉水給洗了,下午泉水就斷了流,第二天那里就變成了一塊沒有草的干土地,泉水像升天的仙女似的從此無影無蹤,把女記者嚇得嗚嗚哭。三姑娘讓嬤嬤猜,嬤嬤果然就猜到了,她慢悠悠地說,是不是神泉水回來了?三妹妹說,恭喜嬤嬤答對了。嬤嬤啊,你就是個活神仙,下凡到人間的靈芝草。你可別再嚇唬我們了,什么不行了,你還得活個一百二十年,我還要領你去北京,上央視,給全國人民講鄂倫春的故事呢。
嬤嬤終于發出了昔日的笑聲,只是微弱了很多。一會兒,她說,你們做飯吃,我要睡了。
嬤嬤醒來的時候,四壁潔白,她已經在加格達奇醫院的病房里了。
嬤嬤沒有死,今年九十七,我們的兩個哥哥也快八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