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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非洲英語文學:現實、想象與傳承
來源:文藝報 | 余靜遠  2026年02月27日08:40

2025年度的非洲英語文學景觀,既有對現實主義傳統的深刻延續,也有對推想小說形式與敘事的勇敢推進,更有對諸位離世的思想巨擘的深切悼念?,F實主義作為非洲文學最堅韌的脈絡之一,在本年度得到了最為動人的呈現。作家們以細膩而無情的筆觸,直面后殖民時代遺留的權力不平等、性別壓迫、族群沖突以及全球化帶來的文化疏離。新生代作家的崛起尤為引人注目,他們以更年輕、更跨國的視角,將現實主義推向更私人、更心理化的領域;與現實主義的深耕并行,推想小說在2025年獲得了顯著的推進,它證明了非洲敘事不僅能夠承載苦難,更能夠想象未來;同時,以瓦倫丁-伊夫·穆迪姆貝和恩古吉·瓦·提安哥為代表的思想家和作家的逝世,標志著非洲后殖民理論與文學批評一個時代的落幕。對他們的追思,不僅僅是對個人生平的緬懷,更是對他們留下的思想遺產的重新審視與傳承。

現實主義文學的回歸與新生

尼日利亞裔作家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 2025年出版《夢想計數》

尼日利亞裔作家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 2025年出版《夢想計數》

作為當代國際文壇最具影響力的非裔女作家之一,尼日利亞裔作家奇瑪曼達·恩戈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1977- )在時隔將近12年之后,攜長篇小說《夢想計數》重磅回歸。這部于2025年3月由Knopf出版的新作延續了她的創作內核,即始終扎根于后殖民時代的非洲現實,聚焦尼日利亞中產階級女性的命運軌跡,從家庭等私人空間切入,探討種族、性別、階級等核心議題,讓四位處于不同生存象限的女性,在錯落的時空中完成了一次關于生存與自我的深刻對話。小說以疫情初期為背景,聚焦四位尼日利亞非裔女性的生活與內心世界。她們通過血緣、友誼與雇用關系相連,在隔離與反思中直面愛情的幻滅、生命的遺憾、社會不公以及女性在不同階層中的生存困境。

該小說一經出版便成功躋身《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單。然而,商業上的成功僅是其影響力的初步體現,更值得關注的是阿迪契在思想文化領域激起的漣漪。年內,阿迪契相繼斬獲歐洲三大頗具聲望的文學獎項。2025年9月20日,在漢堡前沿文學節的開幕式上,阿迪契獲頒“費利克斯·胡德獎”。9月28日,在哥德堡書展K廳1500名滿座觀眾的見證下,阿迪契被授予了書展的文學獎項“小美人魚獎”。10月11日,在英國切爾滕納姆文學節上,阿迪契再次獲得《星期日泰晤士報》文學卓越獎,這一終身成就獎此前曾授予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娜奧米·阿爾德曼和扎迪·史密斯等文學巨匠。

坦桑尼亞裔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 2025年出版《偷竊》

坦桑尼亞裔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 2025年出版《偷竊》

這種以文學燭照現實的力量,在另一位非洲文學巨擘身上形成了互補的激蕩。阿迪契擅長在全球化語境下捕捉身份的流動與陣痛,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則更傾向于回歸非洲本土的歷史幽暗處,打撈那些被宏大敘事掩埋的個體創傷。古爾納2025的新作《偷竊》將筆觸對準了20世紀90年代動蕩中的坦桑尼亞,通過一場看似微小的“失竊案”,撕開了非洲后殖民社會轉型期那道難以愈合的階級傷口。故事背景設定在坦桑尼亞烏賈馬社會改革的十字路口。這個時代背景不僅是故事的舞臺,更是左右人物命運的無形之手。古爾納在一次訪談中分享道,小說《偷竊》的核心靈感源于他青年時代在桑給巴爾的經歷,當時正值脫離英國獨立的運動日益高漲。他講述了那個時期親眼目睹,一名青少年仆人因被指控偷竊而遭到羞辱并被趕出雇主家。這件事帶來的不公感一直留在古爾納心中,時隔大約四十年后,成為他新作中的一個關鍵事件。較于前作《來世》的宏大敘事,《偷竊》更顯親密,通過平凡的生活細節如求職、婚姻摩擦、撫養孩子等,展現人物如何在無力感中尋求自救,書名《偷竊》既指字面上的指控,也隱喻更廣泛的喪失,比如親情、身份、文化與尊嚴的被剝奪,這再次證明了古爾納作為處理“離散”與“歸屬”主題的大師地位。

在虛構文學的版圖中,新生代作家的崛起同樣令人矚目。2025年,一批非洲及非裔年輕作家以大膽而細膩的新作闖入國際視野,他們將目光投向移民的心理裂隙、法律的剛性暴力、都市生存的荒誕邏輯以及歷史幽靈的長期纏繞,用鮮明多樣的敘事風格重構了個體在多重壓迫下的尊嚴與歸屬感,勾勒出一幅幅關乎“何以為家”的當代精神地圖。

尼日利亞新銳作家埃絲特?伊費西納奇?奧孔克沃(Esther Ifesinachi Okonkwo)憑借處女作《微物更重》嶄露頭角,小說被視為阿迪契《美國佬》的精神續作。在一場訪談中,作家奧孔克沃回應為何要創作這樣一部小說:

我承襲了后殖民作家的文脈——如阿契貝、埃梅切塔、恩古吉·瓦·提安哥,因此我的本能便是書寫社會。當然,首要的一點是我想要講好一個故事。在《微物更重》中,我想要書寫一個沒有資產的尼日利亞年輕人,在試圖穿行于一個旨在壓迫個體的、古老而龐大的體系時所面對的殘酷現實。我想要觀察階級的不同維度,以及特權的光譜。通過描繪小說中關系的建立與瓦解,我希望以一種真實且緊迫的方式,展現生活在這些條件下所產生的多重影響。

《微物更重》這一書名即揭示了這樣一個冷峻的真相,真正壓垮個體的并不總是巨型創傷,而是為了在壓迫性體系中生存而不得不構建或拋棄的碎裂身份,那些積聚在移民生活中的緘默緊張、文化誤讀與無聲背叛,那些“微物”。

烏干達裔作家伊琳·圖沙貝(Iryn Tushabe)的處女作《這里一切都好》一出版便廣受贊譽,入選加拿大閱讀獎長名單、CBC年度最佳書籍。小說以2023年烏干達的真實歷史事件為背景,呈現年輕女性在家庭壓力、社會歧視與個人覺醒中的勇氣與抵抗。小說最動人的部分在于它拒絕宏大說教,而是用極細膩的筆觸刻畫微小的“抵抗”與聯結。姐妹之間、女性之間的攙扶與理解,成為黑暗中最柔軟卻最堅韌的光。正如書名《這里一切都好》,這部作品在壓迫最沉重的地方,仍留出一線充滿希望的縫隙,愛最終會開辟新路,卻不回避現實的殘酷代價。

尼日利亞裔英國作家托奇·埃澤(Tochi Eze)的處女作《此種麻煩》是一部多時間線交織的家族傳奇小說,跨越從20世紀初的尼日利亞鄉村到1960年代的拉各斯,再到當下的美國亞特蘭大和尼日利亞,講述一個家族試圖面對和化解代際創傷、秘密與“詛咒”的故事。小說通過交替的年份和多重視角,逐步揭示家族歷史如何與殖民時代、傳統信仰、精神疾病、文化沖突交織,探討“我們如何被過去束縛,又如何在現代世界尋求療愈”的主題。

南非印度裔作家舒布納姆·汗 2025年出版《阿克巴莊園的逝愛》

南非印度裔作家舒布納姆·汗 2025年出版《阿克巴莊園的逝愛》

所有的現實困境往往都能在歷史的廢墟中找到回聲。南非印度裔作家舒布納姆·汗(Shubnum Khan)的小說《阿克巴莊園的逝愛》是一部融合了南非哥特式風格、魔幻現實主義與家族史詩的杰作,榮獲2025年南非《星期日時報》文學獎小說類獎項和2025年約翰內斯堡大學文學獎主獎。在約翰內斯堡大學文學獎頒獎禮上,作家感慨道:“獲得這個獎項令我倍感榮幸?!栋⒖税颓f園的逝愛》的創作貫穿我人生巨變的八年,它于我意義非凡。更讓我感動的是,這部以德班為背景的哥特小說竟能在本國獲得認可——我原以為讀者會因題材奇幻卻步,但各界給予的支持時時令我驚喜。這再次證明,擁抱多元敘事、探索未知領域,正是我們南非人的力量源泉。”

埃及裔加拿大籍作家奧馬爾·埃爾·阿卡德 2025年出版《終有一日,人人皆言曾反對此事》

埃及裔加拿大籍作家奧馬爾·埃爾·阿卡德 2025年出版《終有一日,人人皆言曾反對此事》

在非虛構領域,有兩部作品在2025年分別斬獲兩大重要文學獎項的非虛構類獎項,埃及裔加拿大籍作家奧馬爾·埃爾·阿卡德(Omar El Akkad,1982- )的非虛構作品《終有一日,人人皆言曾反對此事》直面當下的道德危機;南非歷史學家庫米肖·莫古拉內(Khumisho Moguerane)的非虛構作品《莫拉費:殖民時期貝專納蘭的人、家庭與國家,1880至1950年代》則回溯了殖民歷史中的個體抗爭。這兩部非虛構作品構成了一種跨時空對話,阿卡德在當下發聲,警示我們不要在未來的回憶中通過謊言救贖現在的軟弱;莫古拉內則向后回望,證明了即使在壓抑的殖民體制下,個體的日常生活依然是塑造國家精神的基石。

推想小說的多維發展與未來想象

在以阿迪契和古爾納為代表的現實主義作家們在對“過去”與“當下”進行細致解剖的同時,非洲科幻作家們正試圖通過推想小說(speculative fiction)的形式,奪回對“未來”的敘事主導權。2025年,非洲英語文學在科幻、奇幻等推想小說領域持續升溫,進一步鞏固了從傳統“反思殖民歷史”為主的敘事向更具前瞻性的未來想象的轉變。以非洲未來主義和非洲人未來主義兩大思潮為核心,當代非洲科幻作家們構建起一套融合本土神話、前沿科技與現實關懷的獨特坐標,有力地挑戰了西方中心主義對未來想象的壟斷。

2025年,作為非洲人未來主義的開創者和旗幟性人物,恩內迪·奧科拉福繼續以驚人的創作活力鞏固了自己在推想小說領域的領軍地位。她不僅推出了廣受贊譽的元小說《作者之死》,還出版了《通曉者》系列續作《單向女巫》,這是《通曉者》三部曲的第二部。《作者之死》是一部典型的“書中有書”元科幻小說,巧妙模糊了現實與虛構、作者與作品的界限。書名直接呼應并挑戰了標題來源——羅蘭·巴特的“作者之死”理論。小說中,一位學生曾對澤魯說:“我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并不重要。作品的意義該由讀者決定,對吧?這不就是你曾說的‘作者已死’的含義嗎?”然而,奧科拉福通過角色反思給出另一種答案:“何等美妙!我逐漸領悟到,創作者、作品與受眾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傾慕的關系。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有機的生命組織,一張緊密交織的網,一個生生不息的網絡。這種形式的生命力如此蓬勃,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死亡’來成全。”這種相互交織的網絡,正是小說最精妙的元科幻手法,創作不再是單向輸出,而是作者、文本與讀者共同構建的動態現實,界限隨之溶解?!秵蜗蚺住费永m了《誰懼死亡》中的宇宙非洲未來主義敘事,以主人公納吉巴的第一人稱視角,深入探索母女羈絆、創傷記憶與現實重塑的主題。

在奧科拉福等旗幟性人物持續引領的同時,其他科幻作家也在2025年推出了重要新作,豐富了非洲推想小說的多樣圖景。被譽為當代最具銳度和視野的黑人科幻作家之一的尼日利亞裔美國作家托奇·奧涅布奇(Tochi Onyebuchi)出版了《哈馬丹季》。這部長篇小說標志著他從《暴動嬰兒》和《歌利亞》等未來主義科幻作品轉向硬派幻想黑色的全新嘗試,既繼承了經典偵探小說的冷峻敘事節奏,又巧妙融入西非本土傳說與超自然元素,呈現出一幅干燥、塵土飛揚卻充滿張力的殖民時代圖景。書名《哈馬丹季》直接取自西非年末的干燥塵暴季節,那段時間沙塵覆蓋一切,空氣窒息難耐,這一自然現象被奧涅布奇用作強大隱喻,“法國殖民者就是一場永不結束的哈馬丹風”,不斷侵蝕本土文化與人民的生活。奧涅布奇以其一貫的銳利筆鋒,將個人命運與宏大歷史交織,延續了非洲推想小說對權力、創傷與文化韌性的深刻探討。

尼日利亞裔英國作家奧科杰(Irenosen Okojie)的新作《療愈師》同樣令人矚目?!癈urandera”一詞源自西班牙語,意為“女薩滿”或“女治愈者”。小說以薩滿教神祇歐尼(Oni)為精神樞紐,在魔幻現實主義的敘事肌理中交織出兩條跨越三個世紀的時空線索,構建起一場關于信仰、宿命與超自然力量的宏大敘事。歐尼兼具愛與復仇的雙重屬性,讓這場跨越世紀的信仰之旅成為一場關于力量、代價與存在意義的深刻叩問。

在資深作家持續開花的同時,中堅力量與新生代也在2025年收獲了國際與非洲本土的雙重肯定,這一“未來轉向”的趨勢在國際獎項層面得到有力印證。在2025年的伊格尼特獎上,非洲及非洲裔作家榮獲多座重磅獎項。肯尼亞作家辛蓋·恩杰里·卡貢達(Shingai Njeri Kagunda)憑借中篇小說《我們這些不會死去的人》榮獲“最佳中篇小說獎”。尼日利亞作家蘇伊·戴維斯·奧昆博瓦(Suyi Davies Okungbowa)的《失落的方舟夢境》摘得最佳中篇小說獎。澳大利亞籍非裔學者兼作家尤金·貝肯(Eugen Bacon)主編的論文集《我們推想小說中的非洲中心未來主義》榮獲最佳創意非虛構獎。此外,尼日利亞作家沃萊·塔拉比(Wole Talabi)等人也在多個類別中入圍或獲獎。

同年11月20日,非洲推想小說協會在拉各斯舉辦的阿凱藝術與圖書節開幕儀式上正式公布了2025年諾莫獎獲獎名單。博茨瓦納作家特洛特洛·察馬塞(Tlotlo Tsamaase)的《子宮之城》摘得伊盧貝最佳小說獎;蘇伊·戴維斯·奧昆博瓦的《失落的方舟夢境》獲最佳中篇小說獎;尼日利亞作家奇索姆·烏梅(Chisom Umeh)的《穿越時間》獲最佳短篇小說獎。

悼念與傳承

2025年,非洲文壇在榮耀與創新的喧囂中,也籠罩著一層深沉的離別哀傷。這一年,多位締造現代非洲文學與思想版圖的巨匠相繼離世,引發了關于傳統、語際實踐與文化主體性的論辯。

首先離開的是南非戲劇的“道德良心”阿索爾·富加德(Athol Fugard,1932-2025)。2025年3月8日,南非劇作家、小說家和導演阿索爾·富加德在南非西開普省斯泰倫博斯的家中去世,享年92歲。富加德的作品以極致的現實主義風格,探討了白人與有色人種在逼仄空間內的情感對峙。代表劇作包括探討種族兄弟關系的《血結》、描繪邊緣人苦難的《博斯曼與莉娜》、諷刺通行證制度的《西茲韋·班西已死》以及其最負盛名的半自傳體劇作《主人哈羅德……與男孩們》等。此外,其小說《茨奧西》改編的同名電影曾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阿索爾·富加德逝世后,國際戲劇界和南非社會迅速展開廣泛悼念。富加德劇院的埃里克·亞伯拉罕在悼詞中這樣寫道:

在當下無處不在的非人道迷霧中,阿索爾的作品將繼續為我們共同的人性點燃一支蠟燭。他的故事幫助我們所有人去應對人生的悲劇,以及我們與“他者”——在最廣泛意義上的“他者”——之間的關系。他的戲劇展現了每一個人的價值。

同年10月13日,另一位深耕南非身份肌理的作家佐伊·維科姆(Zo? Wicomb,1948-2025)在蘇格蘭格拉斯哥家中逝世,享年76歲。她的離去不僅是南非文壇的巨大損失,更標志著反種族隔離與后種族隔離時期一位重要聲音的消逝。美國非洲文學協會稱維科姆“無疑是她那一代作家和學者中,對南非、種族隔離遺產以及文化糾葛最具洞見、最具批判性鋒芒的一位”,“她以層次豐富、細膩微妙、獨具特色的元虛構風格,塑造了一系列令人難忘、追尋意義的角色。這些角色不僅在歷史的抹除、流離失所與遷徙、殖民主義遺產以及一系列頑固的社會等級制度中掙扎,更需應對自我意識、懷疑、模糊性、不穩定的記憶和個人暴力等問題”。維科姆的作品如短篇集《你不會在開普敦迷路》和長篇小說《大衛的故事》以細膩且智慧的筆觸剖析了種族隔離制度下“有色人種”的復雜身份與歷史沉默,向我們證明“文學既能呈現美,亦能承載真;既能禮贊平凡生命,亦能見證歷史的千鈞之重”。

剛果裔美籍哲學家、文化歷史學家和小說家瓦倫丁-伊夫·穆迪姆貝(Valentin-Yves Mudimbe,1941-2025)于2025年4月22日去世,享年83歲。穆迪姆貝的學術生涯跨越非洲哲學、后殖民理論、文化史和知識論等領域,被譽為20世紀后期最具影響力的非洲知識分子之一。他早期以法語寫作小說,探討殖民遺留、身份認同和存在困境,后期轉向哲學批判,挑戰西方對非洲的知識建構。小說代表作包括《月亮誕生之前》《裂隙》等。而他最具震撼力的學術著作《非洲的發明:靈知、哲學與知識秩序》批判性審視了穆迪姆貝所稱的“殖民知識庫”——即塑造20世紀非洲認知的歐洲著作體系,被學界視為彌合西方知識體系與被殖民社會認知體系的橋梁,該著曾榮獲赫斯科維茨獎。費爾溫·薩爾教授指出,穆迪姆貝是首批“超越歐洲構建的非洲敘事,探索建立非洲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可能性”的學者之一,“他的核心貢獻在于如何從非洲視角重構人文學科,并生產符合大陸歷史動態的知識”。薩爾還補充強調,穆迪姆貝的遺產超越學術成就,更在于他激勵更多學者探索關于非洲知識的新路徑?!皞鞒兴墓ぷ髦陵P重要?!?/p>

2025年,被譽為“現代非洲文學巨匠”的肯尼亞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逝世

2025年,被譽為“現代非洲文學巨匠”的肯尼亞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逝世

這種從“知識反抗”到“語言實踐”的邏輯演進,在肯尼亞文學巨匠恩古吉·瓦·提安哥身上達到了頂峰。2025年5月28日,這位公認的“現代非洲文學巨匠”逝世,享年87歲。英國廣播公司稱他為“非洲文學的巨人”?!缎l報》訃告中,琳·英尼斯稱其為“非洲英語文學的奠基者”。在更多人眼中,他“不僅是作家,更是斗士”。他的離去不僅標志著現代非洲文學一個時代的落幕,更引發了文壇對“解殖民化”遺產的激烈爭論與多維度反思——既有深情的緬懷,也有冷靜的質疑與繼承性辯論。恩古吉的代表性論著《精神解殖:非洲文學中的語言政治》以及晚年遺作《語言解殖及其他革命性思想》將語言視為文化抵抗的核心戰場。這種形式上的激進,與欽努阿·阿契貝“用英語重塑非洲故事”的內容路徑形成鮮明對比,卻共同構筑了非洲文學去殖民化的雙重維度。然而,他的逝世也讓文壇直面這一遺產的復雜性與當代挑戰。部分年輕批評家指出,將“非洲內容”與“非洲形式”混淆是一種范疇錯誤,即使使用本土語言,多數當代非洲小說仍沿襲歐洲小說的線性時間、因果敘事與個體主體結構,而非前殖民時期的史詩表演、贊頌詩或道德寓言傳統。他們認為,恩古吉對“放棄西方語言”的呼吁雖振聾發聵,卻在全球化與數字時代可能顯得過于絕對;真正的繼承不應是簡單復古,而應是辨明本土敘事形式的獨特屬性,并在當代實踐中加以創新與融合。這種爭論恰恰證明了恩古吉留下的思想遺產依然具有鮮活的生命力。

綜上所述,現實主義的深耕、推想小說的推進與思想巨匠的謝幕,這三個維度共同構成了2025年非洲英語文學與思想的年度肖像。它們不僅勾勒出一幅當代非洲知識分子在全球化激流中頑強求索的全景圖,彰顯了文學作為抵抗、療愈與想象之力量的永恒價值,更揭示了文學與知識生產從來不是孤立的審美行為,而是與時代、社會、歷史緊密纏繞的生命實踐。在現實的堅韌書寫中尋找真實,在形式的勇敢拓展中追尋可能,在對先輩的追思中傳承精神——2025年的非洲英語文學,正以這種多維統一的姿態,回應時代最深刻的命題。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