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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2026年第2期|李燕燕:自助餐店興衰記(節(jié)選)
來源:《滇池》2026年第2期 | 李燕燕  2026年02月27日09:01

2024年國慶到來之前,這個開在茶社里的小食店,于午間向附近的人提供18元每位、包含六菜一湯的便利自助餐。食客們也稱之為“自助餐店”。與700多米開外知名商圈里動輒每客一兩百元的大型“自助餐”相比,前者僅僅滿足午餐的剛需,后者則與輕奢及享受有關(guān)。

茶社在一條狹窄而繁忙的馬路旁。這條位于重慶主城區(qū)的小街,沿路可見排列密集的咖啡廳、美發(fā)店、餐廳、房產(chǎn)中介公司、便利超市和藥店。經(jīng)營多年的裁縫鋪,以及一學(xué)期費用上萬的私人辦的雙語幼兒園亦隱藏其中。茶社的門臉很醒目,大約六七年前,春茶上市的季節(jié),總有人進進出出。從敞開的店門經(jīng)過,常常能看見著唐裝的老板與穿戴精致的男女笑呵呵地交談,而后,那些貴氣小盒或包裝看似拙樸的茶餅被帶出店門。茶社老板出門送客,揮手之際,有散步的中年夫妻碰巧路過,看見茶社門口立著上千元一斤的新茶促銷廣告牌,不覺壓低聲音說:“這個真有人買嗎?”“有,喝了會成仙。”老板耳朵尖,顯然聽見了這番酸酸的議論,他便自顧自地說話:“喝了好茶氣息就好,氣息好了財運自然來。”

這算是明碼標價,你知道他貴。還有的你要坐下來,才知道他貴,但已經(jīng)進退兩難,就像茶社往前再走幾步可到的某魚莊。有一次,我找好位置安排友人坐好,再進到廚房旁邊的魚池稱魚,方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魚都有著“野生”的名號——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所謂“野生”,也就是江河里用網(wǎng)箱飼養(yǎng)的魚,因為浸泡了“天然”江河水,身價翻了番。這里沒有尋常可見的“四大家魚”,黃辣丁近百元一斤,泥鰍則一斤上百元,這已經(jīng)是這個魚莊里價格最低的種類。三個人吃飯,我硬著頭皮要了三斤黃辣丁和兩斤泥鰍,分成麻辣和泡椒兩種做法,又叫了兩個小菜和一份番茄雞蛋湯,原以為朋友小聚吃點家常菜,卻不想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魚莊吃了頓“大餐”。

2023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突然發(fā)現(xiàn),茶社門口擺了一個攤,幾根長桌排成一溜,售賣著各式面點:饅頭、花卷、糖包、肉包、小籠包、大餅……依舊穿唐裝的老板坐在門口,嘴里叼著一根“軟中華”。兩個動作利落的大姐,一邊應(yīng)答絡(luò)繹不絕的顧客,指點他們掃碼付錢,一邊按顧客需求給他們打包。此時正值附近的小學(xué)放學(xué),接小孩放學(xué)的家長都紛紛到攤上買面點。除了金黃的大餅冒著才出爐的熱氣,其余的東西似乎都冷冰冰硬邦邦。我說出了自己的疑惑,賣面點的大姐笑著說:“這些買包子饅頭的,都是拿來做早餐的,明天一早還要加熱,所以就不必賣熱的。”

“嗯嗯,茶社賣的這些東西,新鮮干凈,比超市的好吃。”一個正在買饅頭的年輕女人說。她穿著筆挺的小西裝,腳上蹬著一雙黑色高跟鞋,提著一個藍色公文包。

“是呀,人家早上賣早餐,我傍晚賣早餐,換個思路。”茶社老板吐著煙圈說。話語里的自得,就像他之前夸耀那貴得令路人咂舌的新茶一般。

后來我才聽聞,面點攤是茶社老板引入的新生意,他與從“大飯店”脫離出來的“白案大廚”合作,收入按比例分成。

到了2023年春末,茶社下午售賣的面點已經(jīng)在周圍小區(qū)里頗有名氣,且不說傍晚時分攤位前的人群,就連渾身金黃或藍色的外賣小哥也來往不停。但也有意外發(fā)生。一天下午,附近小學(xué)剛放學(xué),正是生意高峰期——滾燙的油鍋里,大餅翻滾,達到沸點的菜籽油濃厚的香氣,與面粉自帶的麥香混合,讓一眾圍觀者,老的少的,都自動吞咽口水。那個手里握著醫(yī)生診斷單的中年女人,就在這個時候如風(fēng)一般憤憤奔來。她說她家小孩昨天放學(xué)吃了這里賣的餅,今天又吐又拉,現(xiàn)在正躺醫(yī)院輸液,讓賣家給個說法。茶社老板趕忙過來,溫和地向女人問情況:“除了吃餅,孩子還吃了其它東西沒有?”此言一出,女人便立時大嚷:“怎么,你這是要推卸責任嗎?”情緒越發(fā)激動。

那天,我恰好從旁邊的藥店出來,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茶社前已經(jīng)圍了半圈人。

“你要想一下小孩是不是吃了別的東西壞了肚子。這家的東西我天天買,孫子昨天也吃了餅,沒見有事呀!”一個老爺子開口了,旁邊幾個聲音跟著附和,“是呀,我們家的昨天也吃了,沒事。”“這家眼瞅著現(xiàn)做現(xiàn)賣,算講衛(wèi)生的……”女人瞅瞅周圍,被她拉起來興師問罪的氛圍有些退了,便又罵罵咧咧幾句,然后回去了,臨走拋出一句話:“回頭找你算賬。”但這女人應(yīng)該沒有回頭再找老板算賬。

茶社面點的生意越來越好,老板甚至邀約網(wǎng)紅帶著直播設(shè)備前來“打卡”。人們常常看到,下午不論是哪種面點出爐,老板都要拿起一個,一邊吃一邊露出滿足的微笑——這個矮胖的男人嘴角天生朝上揚,一副喜慶的模樣。2023年的“五一”之后,這個茶社也開始賣早餐,桌椅照例擺在門口,老板和食客們一樣,吃一個肉包或饅頭或咸花卷,弄一碗菜葉稀飯或紅薯稀飯配點小泡菜。

茶社由賣面點、賣早餐過渡到賣午餐,也是從幾個熟客那里得到的啟發(fā)。

那幾個熟客,就在距離茶社不遠的某棟寫字樓上班——那個知名商圈,就是被這些動輒四五十層的摩天大樓緊緊包圍,樓里分布著金融證劵、外貿(mào)、律師事務(wù)所、傳媒等各種公司。因了這些高檔寫字樓里的人群,商圈里最多的是精致而價高的各種餐飲門店,日料、韓國菜、牛排海鮮自助餐、港式茶餐廳、“融合型”川菜之類,也有知名連鎖快餐店推出的套餐或蓋飯,最低價都在25元左右。同樣,商圈里也有幾家為這類人提供早餐或下午茶的面包店,最常見的吐司,六七片一袋,售價也在20元以上,數(shù)十元甚至上百元的時髦糕點,店里比比皆是。商圈里的“精致超市”,更不便宜。2023年,對于高級寫字樓的打工人來說,某些風(fēng)險像一天天在頭頂收緊的“金箍咒”,午餐在日常開銷中占比很大的話,顯然無法持續(xù)——無論是相對自由的年輕人,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生活中需要花錢的地方很多。因此,他們越來越覺得在商圈吃飯不合算:價格偏貴或太貴,哪怕是套飯之類簡餐,由于商圈本身高昂的租金,價格也比街頭巷尾的東西貴上不少,由中央廚房配出的菜肴,味道只能中規(guī)中矩。再說,如果不是招待客戶或親友,壓根不用在那么好的環(huán)境和氛圍里用餐。

那幾個熟客,都是乘坐輕軌上下班的,山城的早晚高峰開車太堵。他們通常在傍晚七點鐘左右買下茶社最后兩籠醬肉包,偶爾忙完一個通宵后在這里吃個早飯——主要圖的是一碗暖胃的稀飯。前幾年,公司與商圈里一個知名連鎖快餐店簽約,包下了員工的早餐和午餐。早餐供應(yīng)面包、雞蛋、小菜、牛奶和手磨咖啡,午餐則按照每個人68元的標準配餐,中西餐結(jié)合。如今,這個合作因為種種原因終止。午餐時分,員工們紛紛離開商圈,在周圍一公里內(nèi)尋找合適的地方吃飯。

一天傍晚,那幾個熟客照例過來買包子。晚上要加班,他們打算趁便在這條小街找個地方吃晚飯。路過那個曾讓我吃下悶虧的“野生魚莊”時,站在外頭攬客的老板娘朝那幾個人直揮手:“來嘗嘗不?新鮮河魚,平價,釣上來的翹殼,才45塊錢一斤,便宜又好吃……”

2023年春天,這家魚莊已經(jīng)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了經(jīng)營戰(zhàn)略,雖然門口立著的那塊液晶黑板上用彩色字寫著幾道高價的特色菜,但店里的菜單最前面的都是每斤不超過50元的“普通魚”,努力往流行的“平價”靠近。饒是如此,幾個人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天氣有些潮熱,茶社的幾個人支了張桌子在門口吃晚飯。水煮肉片、辣椒肉絲、熗炒土豆絲、小白菜豆腐湯,簡簡單單幾道家常菜,看得肚子空空的幾個熟客直咽口水。

“你們,可以給我們炒幾個菜不?你們開價,我們付錢。”一個熟客鼓起勇氣問。

“可以,廚房里還有些肉和菜,都是我們自己吃的,差不多能做兩葷兩素外加一個雞蛋番茄湯,差不多夠得上你們幾個人吃,一百塊包圓吧。”茶社老板爽快地應(yīng)道,“不過味道不能要求得太高。”

不想,四五個菜端上來,幾個人吃得津津有味,連連叫好。此后,熟客們在茶社包了午餐,6個人120元一頓,包含五菜一湯,還有蘋果、柑橘等切塊水果。物美價廉的好東西總是讓人喜歡。后來,又有熟客的其他相熟者——同一公司其他部門的同事、上下樓層其他公司的朋友,也組團前來包桌餐。一個中午,大概有四五桌,四十多號人吃飯。

一天,有人吃飯時突然跟老板聊起了一件算不得新鮮的事情:周末小區(qū)停氣,他帶著老婆孩子去了超市里的一家“自選快餐店”,五葷五素十個菜,選好按葷素分別稱重算錢,感覺很不錯。

“你這里也可以搞個類似的自選餐廳。”末了,那人給老板提建議。

據(jù)說,茶社賣起18元每人的午間自助餐,也是從這個建議開始的。

茶社的自助餐做起來的時候,街面上空出的鋪面改頭換面,成了一個個生鮮店和土貨店。小街及周圍,這樣接地氣的店鋪越來越多,散發(fā)出濃烈的煙火氣。

生鮮店集中火力主攻蔬菜瓜果和米面奶調(diào)味料等主副食,因為獨特的進貨渠道及街巷位置相對優(yōu)越,價格比連鎖大型超市便宜不少,深得周邊小區(qū)里節(jié)儉過日子的大姐婆婆的喜愛——從2017年開始,原先的那些“有錢人”已經(jīng)先后在其他“可增值”街區(qū)置了業(yè),這里曾風(fēng)光一時的商品房,漸漸成為掛在房產(chǎn)中介里的“二手房”,引來了很多“工薪族”和“新市民”。土貨店摸準了城里人的心思——就是圖口新鮮的、綠色的。店主帶著妻兒把區(qū)縣和鄉(xiāng)村跑遍,四處給顧客“尋寶”:一會是榮昌的鹵鵝,一會是豐都的麻辣雞塊,一會是白市驛的土雞蛋、一會是農(nóng)村太婆自己曬的蘿卜干……每一個土貨店,都組建了自己的顧客群,今天店里到了什么,明天店里又會有什么,群里都直接通知,顧客也可以在群里預(yù)定,或表達自己的想法——比如,能不能搞一些成都龍泉驛出產(chǎn)的“一咬一包甜水”的“正宗”水蜜桃?

在生鮮店土貨店強勁崛起的當兒,有的普通大型連鎖超市遭遇挫折。在我的印象里,第一個閉店的,是曾以優(yōu)質(zhì)肉蛋制品聞名的某某超市,這也是距離小街最近的綜合性大超市,足足兩層樓上千平米,囊括了人們生活所需,食品、服裝、家電、化妝品,應(yīng)有盡有。最初,老主顧還擔心往后買東西不方便,但等到它真的關(guān)掉,大伙兒發(fā)現(xiàn),生活竟然一如既往便利,甚至可以實實在在“貨比三家”。蔬菜瓜果肉蛋奶,幾個不同生鮮店可以東挑西撿,還可以到土貨店去買尋常不易得的“稀罕兒”。家電、服裝等可以在電商平臺購買,其它小件生活用品,跟生鮮店緊挨著的24小時便利店可以購得——這不,我的一個朋友從北京來,夜里11點過才發(fā)現(xiàn)忘記帶卸妝水了,用美團快購才發(fā)現(xiàn),就在距離賓館200米左右,就有出售美妝產(chǎn)品的便利店。當然,各大商圈里的“盒馬”“山姆”之類零售巨頭,依然吸引著高檔寫字樓的人們,因為它們頗具特色,能夠提供更加流行且豐富的選擇,而且穿行其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樂趣——這就好比,小區(qū)里一個習(xí)慣自己操持家務(wù)的年過半百的大姐,走進一個鮮菜滿目的農(nóng)貿(mào)市場,感覺這一天的陽光格外燦爛,空氣中也透著甜香。可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還是指向一日三餐,尤其是工作日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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