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微，出版有小說集《四合如意》《哀眠》、隨筆《情關西游》（增訂本），以及散文、文學研究專著等二十余部。現為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生導師。

Q：小說月報

A：張怡微

Q

您常以“觀察者”還是“介入者”身份面對世界？這種姿態如何滲透進小說肌理？

A：小說家理應善于觀察，這不是一種訓練而成的能力，而是難以克服的感受世界的方式。好的作家也許誕生于“是非之地”，也許主動迎向“是非之地”，都是以高敏感、高維度的企圖心，抽絲剝繭并逼近生活的真相。“介入”的臨界點，也不是計劃出來的，而是命運使然。例如《冷血》的作者卡波蒂和他的作家朋友哈珀·李，其實都看到了報紙上一則堪薩斯滅門案的新聞，他們也都到當地調查，但最終，卡波蒂真正地被卷了進去，甚至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這件原本和他沒有什么關系的事情。哈珀·李適時退出了，她覺得卡波蒂和案件當事人佩里的關系不正常，這種“不正常”是危險的，也是迷人的，可能是心靈鏡像的相互投射，也可能是致命的危機。但哈珀·李依然是位很好的作家，她拒絕深度介入“冷血”這個題材，也寫出了《殺死一只知更鳥》。我覺得作家無法控制自己與題材的關系，有時候命里有，是躲不掉的；命里沒有，那主動迎上去，刻意“介入”，到頭來也可能是一廂情愿。

Q

當遭遇創作瓶頸時，您更傾向于從生活經驗深掘，還是通過虛構世界重構現實？

A：我覺得還是要走出舒適區，盡可能地感受外部世界的變化。作家都是天生的高敏感人群，所以對于聲音、變化、危機的體認，其實是無法通過書本和溫室環境獲得的。我更傾向于擴大生活邊界，擴大觀察對象的樣本量。再有就是要有耐心。好的作品，不以截稿日和獎項要求為時間的尺度，它有時需要很漫長的時間參與其中，時間本身就是一個重要角色。

Q

社交媒體如何改變人類的溝通方式和人際關系？您認為對小說創作和閱讀會產生哪些影響？

A：社交媒體是新鮮事物時，會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人的溝通方式。但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退出“朋友圈”，微信、微博這些曾經云集具備“活人感”用戶的平臺，如今卻日益蕭條。因為其社交功能本來就是有利有弊的，它會放大人的復雜性和多重欲望，也會帶來麻煩。所以我覺得要觀察人的復雜性，社交媒體只是一種方式，但不是全部。小說創作和閱讀也應該繞開大數據投喂的信息。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少上網反而有助于作家獨立思考并進行有效創作。

Q

在AI（人工智能）生成文本的時代，您認為小說家的不可替代性存在于何處？

A：存在于心靈生活的獨一無二。AI能夠提取并組合的語料，反而最順從于普遍的、可被歸納的、高度同質化的表達，包括思想表達和情感表達。但AI沒有動機去創造新的思想，并產生根植于思想和心靈生活的情感。從零到一的創造性工作依然是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