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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刊》2026年第3期|董夏青青:黃紙除書(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小說選刊》2026年第3期 | 董夏青青  2026年03月16日07:25

董夏青青,女,生于北京。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收獲》《芙蓉》《小說界》《解放軍文藝》等刊,出版《在阿吾斯奇》《科恰里特山下》《凍土觀測段》《胡同往事》等,曾獲魯迅文學獎、解放軍“長征文藝獎”、天山文藝獎、百花文學獎等。

黃紙除書

董夏青青

古然從規劃院研究室趕到市醫院的骨質疏松專科門診時,師母正坐在醫生工位的電腦前緊盯屏幕。當聽見古然叫她時,師母舒展神態,撐著椅子雙側的扶手起身。

“犯愁啊,老耽誤你們的正經工作。”師母讓出電腦前的座椅,拉著古然坐下,“我正在看自己的CT片子。”

“醫生呢?您怎么會一下折斷十根肋骨?”古然焦急詢問,安撫師母坐回原處。他俯身看向屏幕上的骨骼三維重建圖,灰黑色的基底上展示著一具象牙色骨架,從脖頸到腰椎的半身部分清晰可見。

師母拖拽鼠標,點著屏幕上肋骨前扇的部分說:“就是這里,左邊第2到9根前肋骨折,右邊第2、3根骨折。”

“您怎么弄成這樣的?別的地方做了檢查嗎?”古然問道。

“別的地方沒事。”師母苦笑,“怪我多事,在家鍛煉身體摔的。”

“您這些骨頭是摔斷的?”古然驚詫。

師母干笑幾聲,“剛起身感覺還好,一直腰就疼得鉆心,感覺腦仁都嗖地過電了。后面好幾天都躺不下去,夜里只能坐著瞇一會兒,想著可能不是軟組織挫傷,是骨折了。”

“那您不早說,還忍著拖了這幾天。”古然的語氣中有出于關心的責備。

這時古然見妻子和醫生走進來。妻子撫開前額因汗水而粘連的發絲,將手里的一沓報告單遞給古然。醫生收拾出一張長條桌,讓他們三人坐過來商量治療方案。

醫生先糾正了古然師母的說法,她的骨折并非單純因為摔傷,而是她過早停經、缺鈣而造成的嚴重骨質疏松,致使她無法承受大多數人能夠承受的撞擊。醫生讓古然細看骨密度報告單上的數據,幾個部位的骨礦含量都顯示嚴重偏低,換算成評分的話,均低于正常水平近兩個點。醫生在解釋時,拿起桌上的一根人骨模具向他們演示。醫生的手指劃過那截灰白色小臂上密密麻麻的蜂窩眼,說這就是骨質疏松的內里表現,而這樣的骨頭脆弱易碎,哪怕他用指甲摳挖幾下都會掉下骨屑。

骨屑落在褐色的桌面上。坐在古然正對面的師母,蹙眉環抱著雙臂,一言不發。還是古然剛走進這間診室時一眼望見的,師母不安和歉意地頻繁眨動雙眼,嘴角上挑時,像在嘲笑自身生命力突然的叛離,也有對自我掌控力驟逝的吃驚與羞赧。

坐在師母身旁的醫生放下人骨模具,轉過座椅彎腰捏了捏師母的小腿,“您的肌肉彈性不錯,支撐力強,否則這次肋骨很可能嚴重斷裂,扎傷內臟。我看您的片子,左肺下葉有條索影,是做過肺部手術吧?這次萬幸的就是斷開的骨碴兒沒扎傷這個部位,要不麻煩大了。”醫生再度拿走古然面前的檢驗單,快速翻看后掏出筆開始寫,邊寫邊解釋道:“一般情況的病人半年打一針地舒單抗,像您這種情況,先三個月打一針。除了睡覺以外,戴上支具正常生活沒有問題,但記住,目前的體質千萬不要摔跤。”

師母像在打盹兒被叫醒的中學生,趕緊從隨身挎包里掏出一個小本準備記錄,問:“您開的藥應該怎么吃?您交代一下。”

“我記在手機上發給您吧。”古然的妻子說,“也讓古然給吳老師發一份。”

“不要給他發。”師母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擺手,“吳敏恩跟我說了,這次的會議他盼了好幾年,其間什么也顧不上,我自己可以。”

古然看了一眼妻子,妻子抿住干燥的嘴唇,強壓怒意而漲紅的臉上滿是心痛與不解。

“聽師母的吧。”古然捏了捏妻子的肩膀,“有咱們呢。”

陪師母吃過晚飯并將她送回家后,古然和妻子返回自己家中。

古然進屋脫了鞋就倒在沙發上,拽出抱枕墊在腦后。

“快瞇會兒吧。”妻子在進廚房前對古然說道。

“不行,睡著了待會兒不一定能再爬起來。課題報告今晚得寫完,明天還得請吳老師來帶我們再推一遍。”

“師母都這樣了,吳老師不管啊?”妻子起了高調。

“吳老師也在搶時間啊。”古然拍打著雙側肋骨嘆道,“大夫說他下半年還得做甲狀腺的二次手術,上次沒一把切干凈是怕他身體受不了。到時候師母要是沒休養好,我們又走不開,還得辛苦你叫上幾個家屬去照顧吳老師。”

古然的妻子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桃子放在茶幾上,站在古然身旁看著他,“你現在尿黃得摁一次水根本沖不干凈,最近你上完廁所,馬桶沿兒上滴答留下的尿漬,顏色跟濃茶一樣。你這個熬法,肝腎都別要了。”

“一結項我就撒一泡像白開水一樣的尿給你看。”古然坐起身拿起一塊桃子放進嘴里嚼,“單位辦公樓都裝了AED,有情況第一時間就能處理,目前得趕緊推進度。”

“你們還能照常推進?我聽嫂子說了,挺看重吳老師的那位領導被‘崴’掉了,就算吳老師馬上退休也可能被追究倒查。你現在兩只眼睛只盯著項目,后腦勺不得多開一只眼去防著盯你們的人?”

古然愣怔地望著妻子,盡管他料到會有人將這事做聯想,也打了措辭的腹稿,但沒想到外面傳得如此快,話說得這么直白。古然搓著雙膝,嘴巴張著來回捯氣,憋了許久才開口,“我跟著吳老師這么多年,還沒見過比他做事更謹慎的,就算拿著放大鏡來查也找不到什么岔子,我們小組的課題經費也是……”

“你不用說給我聽。”古然的妻子打斷他,“你們什么樣我清楚,可有人來找問題的時候你得會表述。要是熬幾個大夜頭腦不清醒,人家出的‘題干’你都讀不懂。我今天陪師母檢查的時候她跟我說,她都退休兩年了,最近單位進了工作組,審計的問題可能還會找到她,師母對你對咱們家都很好,總是叮囑我們干工作要謹慎小心,千萬不要出低級的問題,但誰是好人、壞人,你說了算嗎?”

“區分好壞的事也不是今晚能解決的。”古然站起來走到妻子跟前,“吳老師的事你少打聽,別人問你也不要多說。”

妻子深吸氣抬眼,又很快垂下頭去。盤子里的桃肉塊已經氧化著色。

樓外的樺樹葉在風中飄飄然,四聲杜鵑的啼叫被夜的肅靜放大了聲量。

古然沒有直接去研究室所在的辦公樓,而是走到家屬樓旁的一處健身區。他將手提包掛在扭腰器上,找了一臺坐蹬器跨上去。這個地方總有家屬來遛狗,草叢和石子路上常有狗屎,夏天落過雨就蒸發出臭氣。但老師吳敏恩總愛叫上古然在這里探討那套戰術系統的各項問題,有狗路過,只要不是在極為投入的忘情時刻,吳老師都會上前逗弄兩下。

下午,古然將師母的檢查報告拍照發給了吳老師,過了個把鐘頭,吳老師才發來幾段語速極快的語音,說這個由幾所規劃院聯辦的學術會議討論的問題極有價值,囑咐古然先把準備匯報的報告立起來,他明日一早坐飛機回研究室,匯報一結束,他就接棒照顧家里。

妻子方才在家里說的話,讓古然本就揪著的心更難釋懷。古然沒有告訴妻子,當聽聞那所謂頗為賞識吳敏恩、又是吳敏恩老鄉的規劃院領導被帶走后,古然就去找了一趟老師。那日,吳敏恩正在午休房里收拾準備參加這次學術會議的行李,據說之所以能給他這位教研室主任配上帶午休房的套間,也是那位領導發了話的。吳敏恩對古然說起,自己愛人因肋骨不舒服去拍了片子,等取結果時最好讓古然的妻子陪診。當古然吞吞吐吐地把疑慮說完,吳敏恩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闔上行李箱蓋,坐到了箱子上。

“別瞎琢磨。”吳敏恩淡然說道,“你要集中精力帶他們把報告做好,表述要更貼合落地實操的實際情況,所有數據再核實一遍。”

“可是這回尤其……”

吳敏恩比畫了個暫停的手勢,“記不記得,和你說過我父親病故之后,我和大哥、二姐的‘生產自救’?那段經歷形成了我往后對付問題和困難的基本態度。”

“那這回您有打算嗎?”古然追問道,“要不然……”

吳敏恩打斷古然,“我打小吃了很多苦頭,做的事就沒有容易的。”吳敏恩在行李箱上挺了挺脊背,“小時候為了生存,我和大哥、二姐,不知道想了多少辦法、撞過多少回南墻。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當時我們養的兔子死了,雞仔被黃鼠狼叼走,到最后我二姐恨不得抱到炕上去養的那頭豬也得了豬瘟。可誰也不敢停下不干,只能豁出命去試錯。你現在認為是天大的問題,對我而言不算事,但這套系統比咱倆的命重要,你要拎得清。”

說罷,吳敏恩起身繼續開箱收拾。古然盯著老師這半月來憔悴瘦損的模樣,頓感喉間苦澀,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吳敏恩提到的“那段經歷”,就是他曾對古然講過的,父親過世后不久的一段生活經歷。那時,吳敏恩的母親尚未從新寡的哀痛中恢復,吳敏恩大哥早已擔起勞作的重負,二姐則在還不夠出工掙工分的年齡失了學。吳敏恩的二姐每天早早起床就開始拔豬草、煮豬食、拾柴火、掃天井,去河里給干重活的大哥洗衣服、刷鞋子。二姐喂養的那頭母豬在欄里吃食的時候,她就跑上前用張開的手指順著豬背丈量長短,急切期盼她養的豬快點兒長成大肥豬,計劃著一旦掛了豬,就給家里換掉那兩扇破爛不堪的大門,余下的錢還能買幾本識字書回來自學。

一天,二姐帶著吳敏恩在豬圈邊上挖了個約有一米深、徑口有盆口那么大的洞,兩側各掏了兩個洞,在洞里養了兩只白毛紅眼睛的兔子。她對吳敏恩說,等大兔子生了小兔子就可以分別養在兩邊的小洞,免得擠不下被踩死了。不久,大兔子生下一窩小兔子,二姐正計劃著過幾天就到收購站賣掉兩只大兔子,有天晚上毫無征兆地突然下起暴雨。二姐被雷雨驚醒后去搶救她的兔子,可兔子洞敞開著的洞口沒有遮掩,那幾個洞早已灌滿了水,大小六只兔子全被淹死了。二姐提溜著兩只大兔子的后腿,邊哭邊喊她這么些日子全白忙活了。第二天一早雨剛停,吳敏恩就趕緊鏟土將兔子洞填平,免得二姐看著傷心。

沒過幾天,吳敏恩看到二姐又從外面抱回兩只灰色的小兔子,她去河套里剪了一捆倒垂柳條背回家,吩咐吳敏恩鋪在地上讓太陽曬上半日。那柳條水分蒸發半干后就變得柔軟有韌性,二姐用柳條給兩只小兔子編了一個網格籠子,晚上放在高處,上面再蓋上一塊塑料布、壓上一塊木板,一不怕黃鼠狼叼走,二不怕下雨刮風。這回二姐飼養得更加細心,吳敏恩每回去看,兩只兔子的毛都油亮亮的。這天,二姐出早工回來,將手里掐著的一把嫩草塞到兔子籠里就進屋吃飯去了,可等吃完飯拾掇好再出來時,就看到兩只半大兔子肚子脹得鼓鼓地趴著不動,扶起來也站不穩,很快又倒下了,二姐料定兔子得了病,趕緊讓吳敏恩跑去請來養過兔子的大娘。大娘看到兔子的第一眼,就斷定是吃了帶露水的草,導致兔子脹飽。大娘說,早上的草要等太陽出來曬曬,露水干了再喂給兔子吃。大娘邊囑咐邊說兔子沒救了,過不了晌午就會死。二姐看著躺倒的兔子,眼淚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她和吳敏恩一直蹲在那里守著兔子咽氣,才把空空的籠子送給了大娘。

又過不久,吳敏恩看到墻頭爬上來幾根藤,結出來的果子外表疙疙瘩瘩的,二姐說那是她親手栽種的果子,土名叫癩葡萄。等到果子紅彤彤的時候,二姐就爬上墻頭摘下來,用刀切成兩半讓大家吃里面的紅肉。那天,吳敏恩一口氣連吃了兩個,說第一口咬下去有點苦,但仔細咂摸就能品出甜味兒。因為里面種子多果肉少,吳敏恩嚷著要再吃一個,二姐說頭一回種這樣的果子,還不知道有沒有毒呢,先等一晚,沒有不舒服的話第二天再敞開了吃,順道去集市上賣錢。可沒等到夜里,吳敏恩就喊叫肚子疼,去茅坑里拉到直飆水。母親說看來這東西有毒,讓二姐趕緊連根拔出來曬著當柴火燒。后來聽老人說,那個癩葡萄其實是苦瓜的一種,大寒的東西,吃了肚子會往下拽著疼,一般沒人會吃。

“萬一,概率很低但可能,萬一哪天叫你去詢問情況,你就如實反映和我的交往。”吳敏恩拉上行李箱時又突然冒出一句,“我和你之間不存在利益關聯,我個人也沒什么說不清的事,你要屏蔽眼下的干擾把事做好。”

想到吳老師交代的這許多話,古然立刻帶回思緒。后天就是他們小組的公開匯報會,這套戰術系統已籌備數年,從研究室里抽調的小組成員還在不遠處那座蜂巢般的辦公樓里等著他去完善匯報課件。站起身頓了頓略感發麻的雙腿,古然輕敲了幾下膻中穴,拿上包離開。路上,一名戴著白色頭盔的糾察將古然攔下,古然著急出門沒有戴軍帽,糾察要登記他的姓名留待通報。古然沒有想著變通,在糾察遞過來的登記本上快速留下個人信息后便往研究所亮著一片燈光的區域疾步而去。

……

未完,本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