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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6年第1期|史玥琦:蘋果梨(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花城》2026年第1期 | 史玥琦  2026年03月13日08:05

編者說

史玥琦《蘋果梨》以細膩雙線勾勒家庭創傷與生命韌性,于悲劇深處,捕捉救贖的微光。

蘋果梨

史玥琦

或許對她來說,那就是見我的最后一面,此后的所有事情,都是一個母親漫長的影子;或許我沒有吃那顆蘋果梨,我跑到趴倒的她旁邊,果子掉了,她頭上開出紅花,白雪卻蒙住我的心,凍成一顆梨子,自此以后什么都不記得。

你聽過幽靈的聲音嗎?咔嚓咔嚓,靜悄悄的時候你聽不到,唯有講話時,它會在詞句的空白處出現,讓人渾身不自在,像有人對著你脊背吹寒氣。

我知道最早聽到它的人,是我老媽初二的班主任、教地理的申老師。那時他正眉飛色舞地講解朝鮮半島的西部海岸線,和東部不同,這里看上去破碎凌亂,多島嶼、海灣和淺灘,他說話愛跑題,回憶起當年,自己的太爺爺就是從這一帶某個離漢城(今首爾)不遠的漁村遷居至此。講到一半,突然打住,他的話飄在半空,沒落地上,也沒鉆進誰的耳朵里。

“什么聲音?”

咔嚓咔嚓,很多人聽到了,尤其半夢半醒的后排男生。

申老師在講臺上虎視眈眈,粉筆頭捏碎在手里,其余人也跟著伸頭四處張望。

咔嚓咔嚓,聲音越來越具體,有的人站起來尋找聲源。

這聲音其實很多人都聽到過,可怎么說呢,它就在一個你剛好能接受的輕微噪聲的位置,你稍一分神,就不在乎它了。不過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幻聽了,也許是最近作業太多,沒睡好,讓幽靈有了可乘之機,沒人聊過它,也沒人在意。這么興師動眾還是第一次。

咔嚓咔嚓,有人舉手匯報自己的發現。

“老師,是韓德樹。”

德樹是我媽媽的名字,正常人起名,都叫什么花,她偏成了樹,像個男名。

后排的男生探頭望去,我媽媽正拿著一把舊格尺,鐵制的,反復地在桌角磨來磨去,她眼睛不知道盯哪兒,直勾勾的,微胖的身體蜷成一團,臉上也沒表情,就是磨呀磨。

“德樹,你在干嗎?”

她沒有理會,全班都看過來了,她無動于衷。

“德樹,請你出去。”

用漢語警告無效,申老師又用朝鮮語講了一遍。

我媽媽突然笑了,是那種不經意的微笑,誰知道她怎么想的,大伙面面相覷間,申老師從講臺上過來了,她不抬頭,繼續保持著剛才的動作,磨得甚至更起勁了,桌角已經锃亮反光。

他看著她,停住她的手。

我媽還是不看他,低著頭,露出謎一樣的微笑。

后來有人要破解這個微笑,茶余飯后,大家提出各種假說,但都難以解釋,主要是當事人不在,沒法印證。再過段日子,就沒人記得我媽的名字了,只知道她轉班了,或者是降級了。反正最后的印象,是申老師找來兩個大個子男生,把她像押送犯人一樣架了出去。

在我看來,這是我媽瘋掉前兆的絕佳證據,時間在我姨母和姥爺死之前,行為又剛好符合現實。我經常用這件事反駁那些試圖同情我的人,她是注定如此的。一個人的瘋究竟發端于何處,我不知道,但我的確是在幽靈的聲音里長大的。

咔嚓咔嚓。

“您別磨了。”

我看著她,她枯樹皮一樣的手還在用力,拿著刀跟病床上的小桌板較勁。刀是水果刀,昨晚買的,到手就削了一顆蘋果梨,吃了半個,另一半她咬了一口,扔在地上。我俯身握住床頭的手桿,把床搖平,然后把果子撿起來。她開始扔東西,就離睡覺不遠了。

“啊,啊。”

這兩聲是我的名字,她嘴里發出的,言簡意賅。可不要覺得她說不出話來,她講起“醬油廠的廠長是姜廠長(朝鮮語順口溜:???? ???? ? ?????)”來口齒伶俐著呢,從不會錯,有時候還會對著中央三臺,跟相聲演員的逗哏一起念“八百標兵奔北坡”。但她叫我就是這么含糊,聽不出是我的名字,還是連著兩聲的“噠兒,噠兒(朝鮮語?,義為女兒)”。

“您別忙活了,現在跑不出去,您的腿已經動不了了。”

她愣在那里,眼神懸空,笑容消失了,一只眼像在看我,另一只眼像看別處,這倆眼仁從沒統一過,各自為政。她把水果刀橫在鼻尖前面,刀刃切斷垂下來的一縷又枯又細的發絲。她的頭發分兩部分長,頭頂長長的斜道是分界線,發量明顯比以前少太多了,再也遮不住,陽光一照,就能看見溝壑一樣的傷疤。

現在,她的眼神有點無助,外人來看挺可憐的,但這是假象,我知道很快她就會轉換到調皮搗蛋的頻道上來。

“如果表現好,我會讓你折紙的。”

我把她手里的刀輕輕拿下來,她沒亂叫,我俯身收拾套在垃圾筐上的塑料袋,想把它扔出去,轉個身的工夫,她又砰砰地敲床了。

“我去拿折紙,您稍等片刻,不然您也追不上我。”我在門口跟她說。

她的手向來不能空著,而任何東西,到她手里,都會發出那個動靜。我這樣激將一下,她使勁擰了兩下腰,好在已經提前給她雙腿固定住了,病床上有彈力綁帶,尾端被我縫在床褥邊上,她動彈不得,齜牙咧嘴,突然臉憋得通紅,啊的一聲,聲音沙啞。我愣了一下,怎么把這事給忘了,我扔掉手里的垃圾袋,趕緊沖過去,她嗚嗚地哭起來,哭了兩聲,又發笑。笑聲煩人,門又敞著,真擔心隔壁病房舉報我倆,一看過去,床單已經洇濕了,一片污黃正漫延開。

醫生們正在開會,在扇形的辦公室站成一圈,除了一面白墻外,其余三面是通體玻璃門窗,和護士挨站在一起,我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他們靠在各自的辦公桌上,聽中間的老太太背著手講話,應該是骨科的領導,隔音太好,我一句也聽不到。我等了大概半小時,不時折返病房看她,老遠瞥見他們散場,迅速跑進去。

“你是哪位?”

“韓德樹。”

他問的不是我,是我代表哪位病人的意思。

“你坐在這兒就行。”

他把我帶來的X光片固定在一塊放光的板子上,皺了兩下眉頭。

“你就是那個瘋——哦,不好意思,她是您母親吧?”

“沒關系,謝謝您。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說的是前天晚上她剛入院時,只要旁邊有人,她就把吊瓶薅下來砸向鄰床病人的事。我再三阻攔,怎么吼她,她都笑嘻嘻地這么干。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還是疼的,又夸張地號啕大哭,把睡著的病號們嚇得不輕。護士長告訴我,沒有多余的病房,本來可以把病床拉到走廊,但沒有插口,沒有辦法檢查心率,她出血量大,不敢冒險。情急之下,這位醫生派人給我們轉移到搶救室,這里是空屋,只有我們,病床旁邊的搶救臺是空的,只放著一個本子。

藍色封皮中央是燙金的字——“搶救日記”,隨便翻開,一片空白,只有第一頁寫著三行,橫向的表格里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記得匆忙:某某,急性心梗,晨1:07~4:46,成功;某某,腹部外傷出血,晚11:09~晨2:28,死亡。上面橫行分別印著姓名、進入搶救室的原因、時間、結果,我合上冊子,透過吊瓶看著她,她面容折射得扭曲,異常安靜地看我。

“髖關節這個位置,這里,大轉子骨折,下面,你看,這兩個地方也有輕微骨裂。這地方骨折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靜養。”

“之后還能站起來嗎?”

“要看情況,她已經……七十一了,是吧?”

“對。”

“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恢復得也不一樣,老年人估計要慢一點,骨頭是最不好說的。”

“能動手術嗎?”

“不能,她年齡太大了,另外這里也沒法打石膏,還要上廁所呢。”

“最糟糕的情況是什么?”

“一直站不起來,腿部肌肉就會萎縮,慢慢就徹底沒法站了,準備好坐輪椅吧。在我們骨科,一般說大轉子骨折,是人生最后一次骨折……”

“我明白了。”

“只有你一個人照顧她嗎?”

我點點頭。

“我們這邊有專業的護工,像她這種情況……也能應付得了。我們這邊,神經科也是很優秀的……”

“不用了,我沒有那么多錢,而且沒人能應付得了她。這個給您,謝謝大夫。”

他的手掌握成了半球形。

小舅舅來了,在玻璃門外頭,不知站了多久,穿著明顯比身形小一圈的風衣,胳膊箍得像袖套。

“她睡著了。”

這話說得好像人是他哄睡的,我帶著他坐到走廊盡頭的軟椅上。骨科這一層不大,光線昏暗,只有靠窗這邊亮一點,椅背曬得坑坑洼洼,露出黃油顏色的海綿。

“這批寄來的好吃嗎?”

“挺好吃的,我還給大夫吃了。”

“我聽人說,沒有托運的航班更便宜,我就先寄過來了,不然帶著也沉,現在還沒到晚熟期,味道可能沒那么好,發澀。”

他說的是那箱在病床底下的蘋果梨,這是一年的勞動成果。我把我媽帶到上海以來,他每年都要從延邊寄梨子,隨附一張照片,內容從來都是他在秋天的果林采摘第一顆果實。他自己吹那是私藏帥照,照片背后,必定有一個自己的簽名,后面畫一個同心圓。我媽在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里,還能舉著照片,看明白她弟弟的諺文名字怎么拼,拼出來就眼淚汪汪的,但再過一兩分鐘又全部忘掉。同心圓她肯定不懂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和小舅舅的秘密。

他長得年輕,永遠看著比實際年齡要小十歲,所以我給舅舅前面加一個“小”字,正常該叫老舅的。和我一樣,他也是他母親四十左右才生下來的,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剛大學畢業,瞅著就和高中生差不多。照他說,我小時候總跟在他屁股后頭淹螞蟻洞,這我早沒印象了,那時應該還不記事吧。我只記得出事后,我媽尚未發瘋的一個暑假,他借宿在我家。那時候我們住在果林旁邊,蚊蟲很多,我整日縮在蚊帳里看書,他每天愁容滿面,早睡早起。在我媽的督促下,我上午要跟著他給蘋果梨樹修剪樹枝,下午再騎車回家吃飯。

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看他臉頰上的汗水往下流,我探頭,它們沿著下頜線排隊進發。他一直朝前看,不理會我,太陽很大,水泥路在我耷拉的涼鞋下流動,我看著自己亂動的腳趾,一會兒就跳下車。

“恩容,你怎么不聽話了?”

“是你說話不算話。”

“你別說胡話了,我是你舅舅。”

“可是你說過你也喜歡我的。”

“來,你過來吧。”

他的胸脯散著熱氣,有一股汗味,但不討厭,我當時不知道,現在也不記得是什么味,總之不像是別的男人。

他掏出一支筆,之前夾在他襯衫的胸前口袋上,他從不讓我碰。

“伸手。”

我把手伸過去,他只用兩根指頭就捏住我整只手,手指細長,手背青筋凸起,筆尖在我無名指上轉圈,我有點癢,又有點疼,又轉一圈。

“好了。這個叫戒指,以后我們不會分開了。”

“你在上海的房子買不成了吧,現在貴得要死。”

他又說起不合時宜的話來,跟他非要在照片背后畫來畫去一樣惹厭——我一直讓他不要再提什么戒指,那也太幼稚了。

“您要待多久?”

“我看一看,你需要倒班嗎?主要你表弟要中考了,他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邊沒事的,有護工,您其實不用來。”

“我是看我姐姐。”他聲調變高了,“打你媽媽的人找到了沒?”

我點點頭。

“中學生?真沒教養,他×的。他們在哪兒?我去教育教育。”

“已經被送到派出所了,您還是消停一會吧。”

他把那件滑稽的大衣脫下來,我看到脖領那兒有童裝的標記,是給兒子買小了,退不了的吧。他真有點老了,怎么也想不到,他也五十出頭了,側看去已經長出眼角紋,算起來除了視頻電話,我們應該好幾年沒見過了。

“我有時候想,要是一家人都在,該多好,你大姨和姥爺被害那晚,我本來是能回家的,但當時被朋友叫出去了……”

他又要念叨了,我不想聽。起身往窗邊看,梧桐樹葉遮住行人們的上半身,各種顏色的小腿和鞋子你來我往,風吹過來一陣味道,聞上去像一個著急趕路的人。

他漸漸不說話了,在那兒似看不看地擺弄手機,我假裝伸了個懶腰。

“恩容。”

“什么?”

“你聽到什么聲音了嗎?”

咔嚓咔嚓,走廊發出有節奏的回響。

“是幽靈呢。”

…………

系節選,閱讀全文可訂閱《花城》2026年01期

【史玥琦,1996年生于長春。先后畢業于武漢大學、復旦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在讀博士。作品見《收獲》《北京文學》《上海文學》《中國作家》《小說月報》等;獲有鐘山之星文學獎、京師-牛津“青年文學之星”金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