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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26年第2期|文西:芭茅殺(節選)
來源:《作家》2026年第2期 | 文西  2026年03月12日08:16

文西,土家族,1994年生于湘西,湖北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北京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出版散文集《冬日田野上的青草》,詩集《湘西紀》,作品見于《十月》《民族文學》《青年文學》《長江文藝》等,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轉載。曾獲首屆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首屆華語青年作家獎、首屆任洪淵詩歌獎青年詩人獎,入選魯迅文學院第五屆培根工程、2025“文學新勢力”十大青年作家。

他們敲她的門,天還沒亮就開始敲,可能半夜就開始敲,已經敲到中午了。

芭茅爬起來,沖到門外,她想找個東西扔下去,她朝走廊里看了看,什么東西也沒有,只有窗臺上的植物,她把植物扔下去。植物砸在水泥地上,瓷盆砸得粉碎,植物的尸體倒在地上,腳爪暴露在外。那是一盆蕨類植物,盾蕨,是她從寨子里挖來的。

“莫喊我,莫敲我門,我歡喜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我歡喜哪時吃就哪時吃。”

每天,他們都敲門,喊她吃飯,他們不是想喊她吃飯,是不想讓她睡懶覺。她睡眠不好,很晚才睡著,她只不過想多休息一下。

“我講過了,你們不要做我的飯,我自己會做。”

她不想他們給她做任何事,她也不想給他們做任何事。每個人就該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

那時,她剛住進來,他們要她洗衣服,衣服放在不銹鋼盆里,擺在她房間門口,他們以為她會洗,他們的衣服,憑什么叫她洗?她把不銹鋼盆踢到樓梯間,衣服鋪天蓋地撒下去,不銹鋼盆在樓梯上滾動,撞擊臺階,像在婚禮上打溜子。他們以為她和別人一樣。她不是那種兒媳婦。他們故意不做飯,等著她做,她說:“我給我娘都沒做過飯,還給你們做飯?我不給任何人做飯。”

他們沒生她,沒養她,她不欠他們。在他們看來,兒媳婦就該做這樣做那樣,該服侍老人,該照顧丈夫,該生孩子。

芭茅嫁過來,她還是芭茅,她不是保姆,她不會做這樣做那樣,她結婚也不是為了照顧丈夫和生孩子。

和風哥剛認識,她就告訴他,她生不起孩子,可能也能生,那要看命。

芭茅在寨子里碰到風哥姐姐,風哥姐姐說,給芭茅介紹個男朋友,芭茅還不想談男朋友,她離了婚,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事。風哥姐姐說,是她弟弟。芭茅和風哥姐姐是朋友,她們關系不錯,她沒在家時,風哥姐姐會送東西給她母親。

一開始,芭茅和風哥在網上聊天,風哥在浙江開貨車。裝貨前,風哥會給她發消息,卸貨后,也會給她發消息,他想讓她知道,他沒出事。風哥說,芭茅是夜里的亮光,公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有一點亮光,貨車在移動,亮光也在移動,開了很久也沒開到,可是亮光在那里,提醒他,繼續往前開。

“你想和我結婚,”芭茅說,“我可能生不起孩子。”

“我娶你是我歡喜你,我娶你不是為了生孩子,”風哥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風哥從浙江回來的那天,芭茅去吉首火車站接他。芭茅站在廣場里,風哥從火車站走出來,還沒走近,芭茅就認出了他。風哥不高,瘦瘦的,她還以為他挺高。他的皮膚,和她家里那只銅壺一樣黑,銅壺用鋼絲球一擦就擦亮,他比銅壺還黑,他穿一身白衣服,襯得皮膚更黑。走近后一看,他的鼻子挺立,眼睛也大,一笑,牙齒很白,牙齒上沒有牙垢,他應該不抽煙。他背著雙肩包,脹鼓鼓的,手里提著一個牛仔包。她在打量他,他卻沒有那樣看她,他放下牛仔包,把她擁入懷里。她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汗味,洗衣液的氣味,皮膚的氣味。他們好像認識很久了,也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在回保靖的班車上,風哥一直抓著她的手,這個男人,很熟悉,真的好像認識很久了。下了車,他們走進城區,走到岳陽橋橋頭,橋連接兩岸崖壁,這個時節,河里的水枯了。風哥家建在崖壁上,一棟小樓房,墻面貼著條形米色釉面磚,沙田柚樹結滿了果子,枝葉伸到鐵門外,巖鴨在睡覺,身上披滿了青灰色的光。

他們在房間里親吻,只親吻。芭茅沒有在風哥家留宿,風哥借了朋友的車,把她送回寨子。

芭茅和風哥結婚,風哥借的錢,風哥借了十萬塊錢,風哥沒有錢,只能借。風哥這些年掙的錢,都用來修這棟房子了,原本這里是木屋,木屋破破爛爛,吹陣風,就能掀翻瓦片,把木屋卷下懸崖。風哥父母親沒有錢,姐姐嫁出去了,風哥沒人幫,他只能靠自己。風哥心里,什么也沒想,他只開貨車,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開貨車,他從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結婚。他說,除了芭茅,沒人看得上他。芭茅不這樣想,風哥沒有那么差,他肯吃苦,他靠自己的雙手勞動,這本身就很了不起。沒人知道,窮人靠自己的雙手勞動,有多艱難。芭茅愿意和風哥一起還債。男人只要欠了債,女人就跑了,沒有哪個女人會跟著欠債的男人。可別人是別人,芭茅是芭茅,她不是別人。風哥借錢是為了結婚,那是他們一起欠的債,她自然要和他一起還。

芭茅管錢,還出去一部分,拿一部分出來做房租費和生活費,剩下的存起來。芭茅在工廠做口紅,風哥開貨車到處跑,半個月回來一次,風哥不在的日子里,芭茅也會覺得孤單。她會想,他的車開到哪兒了。

她想到,這么多年,每一天,風哥都一個人穿過茫茫黑夜。他坐在貨車的轟鳴聲中,在公路上穿梭,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他要忍受漫長的時間。時間灌進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被時間充滿,等到見面了,他抱住她,那些時間倒出來,進入她的身體。她在和他一起經歷著什么,她感受到他的孤寂,他的疲憊,他的堅持。芭茅,她在分享他的生命,她在愛他。沒有人愛過他,他的父母親只是把他養大,沒有愛過他,養大和愛是兩碼事。他在黑夜里開車,以為世界只有黑夜,某一天,那道光劈開了黑夜,他不再被黑夜禁錮,他也有白晝。這就是愛。芭茅跟他共享黑夜,也把白晝帶給他。

風哥每次回來,都給芭茅帶一樣東西,有時是一塊巧克力,有時是一條絲巾,還有一次是一盆三角梅。在她面前,他沒有發過一次脾氣,他在外面也有委屈,也會跟人爭吵,可是只要見了她,他就會收斂起情緒。他絕對不會讓刺露出來,戳她一下。回來后,他會做飯,洗碗,打掃衛生。他的朋友們來找他,芭茅不讓他們在屋里抽煙,也不讓他們在床上坐。他們老說,芭茅規矩又多,又愛講究,他怎么受得了。

“是我和芭茅過日子,”風哥說,“不是你們和芭茅過日子,你們瞎操什么心。”

風哥總是站在她這邊,對他父母親,他說話也不留情面,“我娶芭茅是做媳婦,不是做保姆,”他對父母親說,“你們不要喊她做這樣做那樣。”

芭茅從不叫風哥疏遠他父母親,她不會讓他恨他父母親,不管她和他父母親關系怎樣,不管他們對她怎樣,他都要做一個兒子該做的。他們養大了他,讓他上了學,他這條命是他們給的,他當然要對他們好。他要養他們,他不養他們,誰養他們呢?他要經常給他們打電話,每次回去要給他們買東西,他們生病了,要帶他們去醫院。這些,他都要做好。他要是不做他該做的,那就是她瞎了眼,看錯了人。她什么都不會給他父母親做,可是他要做。

芭茅一直沒有懷孕,風哥從不提這事,只要她不提,風哥就不會提。當初她給他說了,她可能生不起孩子,他依然要和她結婚。她說:“你要想好。”她不想他后悔,她給了他很長時間考慮,很久以后,她才答應和他見面。她也喜歡他,可要是他很想要孩子,她生不了,她就不會走進他的生活。假如,他以后后悔了,他對她的態度變了,她會馬上離開他。要是遇不上合適的人,那就一輩子自己過,自己養活自己。還沒認識風哥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想的,沒遇上那個人,也不將就,并不是非要找個男人才能活。

芭茅身體瘦弱,工作久了,她身體不舒服,她會回保靖休息一段時間。她回保靖后,風哥把那盆三角梅放在副駕駛上。黑夜里,三角梅閃爍著微光。

風哥的父親說:“你生不起就趁早走,給別人讓位置,莫耽誤我兒。”

“生孩子是我和你兒的事,不是你的事,”芭茅說,“我們想生就生,不生就不生,跟你沒有關系,你趕我走沒用,你兒要是喊我滾,我馬上滾。”

芭茅哭了,芭茅不是為自己哭,她是為風哥哭。他們這樣對她,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會多傷心,他們一點也不心疼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從不關心他。他們不是把她當工具,他們是把他們的兒子當工具。他們把他生下來,養大,就是為了給自己養老,他們等著他掙錢,等著他修房子,等著他孝順他們,等著他結婚,生孩子,好傳宗接代。

風哥在外面受苦,拖著疲憊的身體,在黑夜里奔波。貨物刮傷他的皮膚,他天天在太陽下曬,餓了,只能隨便吃個盒飯。他的手握住方向盤,他要用肉體驅動那堆龐大的金屬。那具肉體,受了很多苦,它承受生活的磨難,它被一點一點侵蝕。他黑暗的肋骨間,射出一點光,那讓他繼續走下去。

芭茅站在岳陽橋上,臉上流滿淚水。汽車和摩托車在她身后開,她眼前,只有一片幽深的河谷。河里漲了水,水湍急,水流奔涌,水花撞碎在巖石上,兩岸崖壁上長著一些藤蔓,長長的藤蔓垂下去,被河水沖刷。

芭茅走過岳陽橋,去人民醫院,昨天她在醫院做了婦科檢查。她取了單子,去找婦科醫生。

“卵巢功能衰退,只有四五個卵泡,卵泡很小。”醫生說。

芭茅看著那一片黑影,那是她身體內部,那里是黑夜,她也有黑夜。她進入了風哥的黑夜,風哥也進入了她的黑夜。她看到,黑夜里有個漩渦,光影交錯,她沒找到醫生說的卵泡。她想起池塘里的蛙卵,一大堆蛙卵漂在水里,里面有顆小黑點,某個時候,蛙卵破裂,池塘里有了成群的蝌蚪。那就是生命。

要是她能生孩子,那個孩子會從黑夜里走出來,走到這個世界上,那個孩子有柔軟的皮膚,用牙齒咀嚼食物,在世界上生長。孩子是自由的,孩子要為自己而活,她不要孩子回報她。她父母親把她生下來,也是為了讓她給他們養老,可是他們的想法落空了,她既給不了他們錢,也給不了他們陪伴。

芭茅推開鐵門,驚醒了巖鴨,巖鴨過來啄她的腳趾,她踢開它們。她只踢到了它們翅尖,它們撲動翅膀亂叫,好像她快把它們踢死了。

“你莫踢我鴨子,”風哥父親沖出來,“我鴨子莫惹到你了?”

“喊你鴨子滾遠點兒,”芭茅說,“是你鴨子先啄我腳。”

這群臭鴨子,芭茅討厭它們。她砸下來的那盆盾蕨,被扔到樹底下,鴨子啄光了盾蕨葉片,只剩一堆根莖。盾蕨被剔光皮肉,只剩下骨頭。那是她挖的盾蕨,她不應該把它砸下來。

她剛回來的那天,想殺只鴨子吃,風哥母親說:“你爹講殺不得,鴨子要下蛋。”

風哥姐姐來了,風哥母親殺了只鴨子,說:“你爹講最近鴨子不下蛋,殺一只。” 

風哥父母親的生活費,也是芭茅管,芭茅拿出一部分錢,讓風哥匯給他們。這次回來,芭茅也給他們買了東西。她只是想吃只鴨子,他們把她當強盜防。這群臭鴨子,她也不稀罕,她只要回寨子,母親會天天給她殺鴨子吃。

芭茅和他們住在一棟房子里,在一個屋里吃飯,她討厭他們,他們也討厭她。他們從一個鍋里夾菜,彼此相恨。

他們總是看電視看很晚,聲音放很大,吵得她睡不著。他們天天敲她門,恨不得把門捶爛。他們的鴨子,把院子里踩得臟兮兮的。他們,時時都想趕她走。

芭茅在這里生活得不快樂,她收拾衣物,把衣服鞋子都裝進皮箱子,她要回寨子住。

他們看到她走了,很高興,他們把她趕走了,他們以為贏了,他們肯定希望她不要再回來。芭茅提著皮箱子下樓,他們幫她打開了鐵門,他們真是好心。

“我不是被你們趕走的,我是要回去看我娘,”芭茅說,“天天和你們住到一起沒意思,你們以為贏了嗎?你們趕不走我,這是我屋,你們兒是和我過一輩子,不是和你們過一輩子。”

芭茅站在鐵門外,說:“人,總要老死的。”她不是咒他們死,她是說實話,人,總要老,老了總要死。她說的話,從鐵條間鉆進去,鉆進鴨子耳朵,鉆進他們耳朵。他們和鴨子都聽見了她的話,他們總會死,鴨子也會死,他們會老死,鴨子會被殺死。

芭茅拖著皮箱子,箱子底部的齒輪在地上滾動,她走到魏竹路上,等班車。

芭茅在太陽下走,很熱,雪紡裙粘在她身上。她忘了帶傘,太陽傘在她房間,她忘了裝進箱子。她走到輪胎店門口,站在陰影中。

“芭茅,過哪去?”表叔問她,表叔正在修輪胎。

“我回去看我娘。”芭茅說。

不管誰問她,她都這樣說,不能讓人看她笑話。沒幾個人希望你過得好,都巴不得看你笑話,他們會和風哥爹娘一樣,以為她是被趕出來的。

班車在芭茅跟前停下,她上了車,把皮箱子放在座位下。芭茅靠窗坐著,她拉開玻璃窗,風吹到她臉上。這趟車,她從小坐到大,她坐著它到城里上中學,坐著它回寨子。現在,她都這么大了,可她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這個小女孩,結了兩次婚,生不起孩子,這個小女孩,靠自己的雙手在世界上勞動。她將腦袋靠在車窗上,睡了一會兒。

“師傅,到前頭踩一腳。”芭茅對司機說。她看見了自己家的木屋,被其他木屋擋住了,只露出屋脊。車慢慢開近,她看清了屋頂上的瓦片。

母親給她殺了一只鴨子,她撕咬鴨子的肉,牙齒撞擊著鴨子的腿骨。她給不了母親錢,也陪伴不了她。母親從沒問她要過錢,風哥給的彩禮錢,母親沒有拿,母親給她了。

“娘,我爹搞什么在?”

“還在鐵路上。”

芭茅睡在地板上,她聽到老鼠在屋梁上爬,老鼠細細的爪子在抓木頭,瓦片間有個小洞,她看見一點亮光。

風哥知道她回寨子了,風哥讓她就住在寨子里,他知道她和他父母親住在一起,不痛快。他不會讓她忍讓,她是他媳婦,他們應該尊重她,可他們對她不好,她為什么要忍讓呢?她不能趕他們走,但她可以遠離他們。風哥說:“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回來了也和你住到寨子里。”

芭茅告訴風哥,她去做了婦科檢查。她還年輕,她的卵巢功能就衰退了,她身體內部,在開始衰老。

電話那邊,風哥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芭茅只聽見貨車的轟鳴聲。過了好久,芭茅才聽見風哥的聲音,他的聲音穿越漫長的距離,落進這個小木屋。“芭茅,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風哥說,“我們不一定非要個孩子。”

芭茅掛了電話,她知道風哥說的是真心話。風哥說過,要是她和他離婚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找別人,他會自己一個人過。就算沒有孩子,也不會影響他們的婚姻和感情。起碼前幾年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誰也不知道。她去做婦科檢查,不是因為她為婚姻擔憂,她是不想風哥有遺憾,也不想自己有遺憾。生孩子,是人生中某個時候要做的事,錯過了,也許會留遺憾。

要是母親沒生下她,母親也會有遺憾。母親把她生下來,她什么都給不了母親,可對母親來說,這世界上有個人和她有關系。不管那個人在遠處,還是在隔壁房間,那個人和她的生命有關系,即使她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那個生命還繼續活著。也許,這就是生孩子的意義,讓另一個人和自己有關系,讓自己的生命延續。要是可以生,芭茅是愿意生孩子的,只不過,要是生不了,她會接受自己的命運。她的生命會消亡,在那之后,什么也沒有了,那么,她要熱愛這有限的生命。

芭茅幫母親劈柴,她穿著吊帶背心和牛仔褲,手里舉著斧子,對著木頭的橫切面劈下去。木頭被劈成兩半,發出柏木的幽香,木屑彈在她身上。寨子里在挖山開礦,許多貨車在山上運沙土,運木頭,要是風哥回來了,也可以去礦山上工作。

芭茅只是那樣想想,沒想到風哥真回來了,他把貨車也開了回來。風哥說,他不想在外面工作了,他想回來,和她在一塊兒。他可以跑短途,跑花垣,龍山,吉首,要么跑長沙,總之,他們不會老是分開,可以經常在一起。

風哥把貨車開到寨子里,停在山腳下。從山腳到山上,挖出了一條寬闊的路,路穿過柏樹林,在山巒間爬行,到達遠處的松樹林。挖土機還在山巒里挖,要挖出一塊平地,建礦廠。風哥去找了施工隊,他們讓他去山上運沙土,每天給他八百塊錢。

芭茅聽見貨車和挖土機在響,山背后,石頭從地底被挖出,金屬和石頭相撞,石頭炸開,碎裂。挖礦后,那些機器會一直響,空氣里將飄滿粉塵,這里肯定是住不得了,她要把母親接到城里去住。

中午,風哥從山上下來,回來吃午飯。沒開車時,風哥幫母親劈柴。風哥彎曲著脊背,他的脊背黑黝黝的,那脊背是屋脊。風哥是木屋,有結實的屋梁和椽柱。芭茅想,這就是為什么第一次見到他時,那么熟悉。風哥的胳膊在空中起落,斧刃劈傷空氣。沉重的柏木,碎成小木塊,在太陽下曬干,芭茅抱起它們,很輕,一點火就燃。

風哥和芭茅在一個房間睡,他們訂婚后,結婚前,那時風哥只能睡她家的堂屋。芭茅聽到風哥在外面打電話,像是在和他父母親打電話,風哥的語氣不好,沒有兇,可讓人聽著不舒服。風哥走進來,關上門,在她身邊躺下。

“你爹給你打電話?”

“我娘。”

“他們有什么事?”

“我爹胸痛住院了,剛溶栓,現在沒事了。”

“那你不回去看你爹?你回去看你爹。”

風哥沒有回去看他父親。他跳上貨車,芭茅以為他會開去城里。風哥只是在倒車,他掉轉車頭,把車子開上山。

芭茅走在路上,路上都是碎石,有時石子鉆進她腳趾縫,她提起腳,把石子抖掉。風哥站在路邊,用鏟子把沙土鏟上后車廂,他脊背上落滿塵土,汗水順著脊背流,塵土在脊背上凝成塊。

后車廂裝滿沙土,風哥爬上駕駛室,把車開下山。芭茅跟在貨車后面,風哥從反光鏡里能看見她。過了一會兒,貨車開進柏樹林,看不見了,芭茅站在路邊等它開上來。

風哥坐在高高的貨車上,貨車在朝她開過來,那堆龐大的金屬,好像要撞上她。貨車從她身邊開過去,根本沒有停下來。

芭茅回到院子里,在水龍頭下洗腳,又洗了衣服,只洗她自己的衣服,沒洗風哥的,她把風哥的衣服丟到地上。風哥回來后,把衣服撿起來洗,他叫芭茅:“芭茅,幫我拿幾個衣架。”芭茅不理他。

“芭茅,今兒吃什么菜?”芭茅不理他。

“芭茅,我又上去搞工了。”芭茅不理他。

“芭茅,今兒搞了十車。”芭茅還是不理他。

“芭茅,我腳劃破了。”

芭茅拿來碘伏和棉簽,放到他腳邊。“芭茅,你幫我涂咯。”芭茅抓住他的腳踝,把他的腳擱在她腿上,她把棉簽蘸上碘伏,涂抹他腳背上的傷。

“芭茅,我不想看我爹去,你對他們不差,他們是哪門對你的?”

“我和你娘你爹的事,是我和他們的事,你是兒,我莫能喊你不理他們?我喊你不理他們,我做不到。你是兒,你要曉得哪門做。”

風哥去醫院看他父親了,芭茅也去了。他們先去商貿中心巷子里,買了水果和牛奶。

風哥父親對芭茅說:“你把我兒喊到寨子去,他爹害病都不來看他爹,有你這么做兒媳婦的?拿走,都拿走,莫擺到這里。”

風哥父親又對風哥說:“你現在連你娘你爹都不要了,你心里莫還有你娘你爹?沒有你娘你爹,你從哪里來?”

風哥抓住芭茅的手,跑出醫院。“我講不來你要喊我來。”風哥說。坐在貨車上和坐在班車上不一樣,坐在貨車上,地面上的一切都那么矮小。芭茅看著窗外,一路上沒說話。

下了暴雨,山塌了,礦山停了工,沒有再動工,挖土機在雨水里生銹。礦山停工了,風哥就沒有活兒干,可礦山停工了,山就不會被挖,沒有機器聲也沒有粉塵,母親還能住在這里,母親并不喜歡進城住。停工,芭茅還是高興的,她希望一直停工。

沒有活兒干,風哥要去外面干活兒,他開始跑短途運輸,有時每天都回來,有時一周回來兩三次。為了方便,他也會住在城里,她沒給芭茅說,怕芭茅知道了不高興,可芭茅知道。那本來就是他的家,是他和她的家,她怎么會不高興呢?他父母親那么老了,在那里也住不了多少年了。她不是咒他們死,這本來就是事實。她和風哥父母親關系不好,風哥姐姐知道,她生不起孩子,風哥姐姐也知道,不過風哥姐姐什么也沒有提過。芭茅和風哥結了婚,她和風哥姐姐之間沒有變得更親近,碰到了,她們只是朝對方打個招呼,或者隨便說兩句。

“風寶兒到哪里了?”

“到花垣了。”

就這樣,她們沒有說多余的話。芭茅知道風哥姐姐是怎么想的,她不討厭風哥姐姐,因為她,她才和風哥認識,不管她怎么想,芭茅都不會討厭她。那是她父母親,是她弟弟,她站在他們那一邊,她疏遠芭茅,這都是人之常情,芭茅理解她。

每到一個地方,風哥都會告訴芭茅,他到哪里了,運的什么東西,午飯吃的什么。芭茅在頭腦里看見公路,公路上有一輛貨車,貨車里坐著風哥,后車廂裝著橙子,或者糧油。她時時都能看見風哥,他離她這樣近,他就在她頭腦里。

芭茅想過陣子去工作,在保靖城找個事做,她可以去商貿中心的服裝店問問,去賣衣服,或者去大街上的奶茶店里賣奶茶,也可以去超市里做收銀員。她絕對不會去餐館里洗碗拖地,也不會去賓館洗被子打掃衛生。就算她沒文化,也沒技能,她也要做一份體面點的工作,而不是把自己弄得很累,臟得像條狗。人可以窮,但不能活得下賤。

總不能靠風哥一個人工作,他們還有債要還。等還清了債,她也要工作,自己工作,心里才踏實。就算她不工作,風哥也會養她。他會一輩子養她嗎?一輩子太長了,誰又說得清呢?工作,是自己的生活態度,你的雙手在勞作,就算你一無所有,你也可以依靠自己的雙手。

芭茅還是更喜歡在保靖生活,比在外面好,她在這里長大,熟悉這里。在保靖,不會焦慮,除了工作,還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那才是生活。

等這次風哥回來,她就跟他商量,他們可以在城里租個房子住。那棟房子,就讓他父母親住著,反正,他們也住不了多少年。

風哥每天都給她發來消息。

“芭茅,我路過猛洞河,好大的水,等熱了我們到這里游泳來。”

“芭茅,我送羊肉到八面山去,上頭好冷。”

“芭茅,要不要我從里耶給你帶碗米豆腐回來?”

“芭茅,今兒我到麻栗場吃了苗魚,好好吃,下次我帶你吃來。”

“芭茅,我明兒要過長沙去,到那邊要搞兩天,我給你買件裙子回來。”

有幾天,風哥沒發消息,過了一周,還是沒發消息,芭茅打電話過去,風哥沒有接。芭茅很害怕,風哥是不是出事了?也許他的車開進了河谷,也許他的車掉下了懸崖,也許他的車和別的車相撞了。某個地方,散落著貨車碎片。

芭茅心里不安,她想,要去哪兒找風哥?

風哥發來了消息。

“芭茅,我爹死了。”

……

(節選 ,原載《作家》2026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