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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星群
來源:《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 |   2026年03月13日08:38

車行風陵渡

落   葵

車經風陵渡,短促的橋面像一聲嗟嘆

干涸的河面只有些許渾濁的河水在緩慢如斯地流淌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能到潼關了

來自華清池的冷風照拂冷冷的鐵索

記得艱難里的大雪,“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zhàn)死”

時間依然睜著眼睛,地上的蒲公英親切地搖動

我在想這新泥,是否曾長在哥舒翰或安祿山的骨殖上

也長在一柄生銹的銅號邊

落葵,1980年代生人,現居新疆伊犁。

我活在我的意識中

哈志別克·艾達爾汗

我把所有看見的聲音與

聽到的顏色,都

種在犁好的心靈凈土,然后

給它們?yōu)⑿┐河?/p>

讓它們發(fā)芽,成長,把

我的靈魂果園變成綠帶,然后

奉送一些夏天的陽光,秋季的暖風

讓它們成熟,把

我的靈魂果園變成金色的豐收,因為

我的出生地就是我的意識

我的家鄉(xiāng)就是我的意識

那里是我過日子的領域,所以

你們別問我的地址

別問我的戶籍

別問我的籍貫

我活在我的意識中

哈志別克·艾達爾汗,1979年生于新疆額敏。

環(huán)形跑道

陳   述

一條筆直的道路被折成圓弧形,在路的一側

修出一條塑膠跑道,談不上這有多么的標準

但對于一位慢跑者來說已經足夠了,右側的

灌木叢正在制造氧氣為我提供動力,我緊緊

地靠著河邊的跑道交替步伐,倒影中我的步調

更加自然、舒緩,這種錯覺感就好像水中的我

才是真正的本體,中途決定在半圓處休息

汗水像一些細小的玻璃球從我的身體表面浸出

我明白這其中的原理很復雜,站在倒影中看

我或許正在稀釋一個更大的透明玻璃球體

陳述,本名陳國睿,2002年3月生于河南商丘。

牡丹亭

李錦城

山中大雪落盡,牡丹亭下被遺棄的誓言

在無望的等候里結冰。鳴春谷重復著悲劇

你幽幽淚光浸染的暮霞,從當年延續(xù)至今

長夜為嗒嗒馬蹄虛設了歸期,飲下苦酒的我

不曾在虛幻間尋到片刻輕盈。遠方傳來

更沉寂的音符,你懸在風雪中的清婉面容

一次次將我推回繁花盛開的時辰。寒英

給予我擁抱或告別,我們都已無奈地駛向

各自命定的航程。他鄉(xiāng)的你是否仍念著疇昔

漫山草木,是否愿意接受我遲來的深情

梅樹漸失的花瓣攆出一條條執(zhí)念的霜跡

你此刻可在抬頭凝視我寄給你的

故鄉(xiāng)的星群。亭外俗世即將飛雪被覆蓋

我堅信只要熬過寒冬,眼前阻隔我們

相見的群山,都會隨著解凍的溪水變得透明

李錦城,1999年生于重慶云陽。

春日早安曲

聞悅芝

陽光很好的一天,你更愿意

把發(fā)繩和蝴蝶結扎染成星球的蔚藍色

別在烏黑的辮子上,像戴勝鳥那樣

抖落肩上的灰塵,微笑著拒絕世故的言語

或者在鍋中倒入香油,炒一盤香噴噴的麻辣兔肉

油煙繞過你眼睛里的寶石

周歲時被掐滅的彩虹,如今在頭頂高懸

讓你抱怨的事物又讓你忘記

洋洋,山林里新開了酒館和烤肉店

蒼老還在很遠的天邊

不逃避,也不著急和人間的落石對撞

先坐下來:下一盤棋,玩一局桌游

聽翻飛的樹葉在風中講述森林公主的夢

煙花和年獸一并沉睡,香灰落盡

新事物溫柔地涌動

洋洋,從三月起,春天的萬物要熱身

準備發(fā)芽、生長

準備在露水中把自己再愛一遍

聞悅芝,本名周穎,2001年生于云南文山。

雨天觀察筆記

鐘業(yè)天

南風一直翻看香樟的葉子

簌簌的聲響,聽起來比夏天更遠

我們進入雨的內部,水滴敲打傘面

順勢擠出特定的弧線:一場小雨

套進一場大雨,像冬日帶著暖意的手

套進另一雙手。我們的屋子住進一棵海棠

新生的翠綠手臂,始終沉默舉著

——它也知道雨嗎?這生命必經的清洗

曾經的陌生,會被更新鮮的陌生抵消

遺忘如此迅速,再找不出更多的語言

填補午后漫長的恍惚。漸長的雨勢

亦如某種挽留,正式離開前

我們必須避過每場突來的潮濕

鐘業(yè)天,2002年生于江西贛州。

重走馬鬃嶺

熊順麗

從黑牛筋樹下墊著兩塊石板的懸崖上掉落

像抖落馬鬃上刺撓的異物

背簍里的見手青散了一地

扒過摔斷的腿骨,扒不出順遂一生的氣運

一個時辰,河溝邊烏泱泱的人群

老式面包車抖落秋收的莊稼

那個經常偷羊的矮個子,把見手青背回了下村

頂著許久未打理的頭發(fā),物色著落單的白毛羊

“再干這種勾當,腿給你打斷”

好賴話都聽進了風里

只是順勢扯了扯被掛住的繩子

用來固定住背簍里活物或死物的繩子

馬鬃嶺的蕨菜便已蓋滿山頭

石板仍在搖搖晃晃

縫隙里,滴水的地方開了花

走了大半的路程也要折返,救活瀕死的羊

摁熄吵鬧的村子,腿里的鋼板在爐火邊打戰(zhàn)

熊順麗,2002年生于云南昆明。

黎    落

我篤定進入過那里

我的朋友們在那里伐木,如此專注

他的胡子是四邊形的探針

湖面有霧。桉樹把虎爪伸進“夢”,隨便一抓

就抓出三顆白矮星

它們密布“自然的花紋”,非常精細

時鐘一樣精確。在那里

我還看見一個少年滾鐵環(huán),在試卷

上寫答案

從山谷到山頂,一條車轍的山路

路邊的蜀葵有繽紛的人臉

不諳世事。沒人知道給她們化妝的是誰?

天空變白以后,世界

原始又天真——被立體聲環(huán)繞

被百鳥叫醒。親愛的亨利

我常感動于你的“處于靜”和“動于行。”

黎落,1970年代生人,居湖北宜昌。

沉香屑

池淵樹

夜幕中嘩變的月亮,于是你懷念

藍色的鯨魚。比月亮更干凈的魂魄

在你的眼角花枝窈窕,揉開

一池春水。風慣常地吹開憂郁的輕煙

陳舊的沉香,落下你重逢的幻想

粉幽幽的蝴蝶,在一派好狐貍的臉上

生長。真是好鬼浪漫*

我們的時代無可告別,也無可取代

婉約,是兩塊相邀的骨骼

過度昏暗的思念,摞成椎骨上

形成敲打的星辰。鐘聲,是向晚的

一片鎖鏈,拴著零星的幽靈

這山峰糾結于自殺,抑或說殉情

悶的萬物,延續(xù)了悶的心腸

在陰雨的小宇宙里,合轍押韻的寒

足以破滅你的昏燈。這季節(jié)

是被折斷的一半,猛烈而動蕩

與蘭花相擁的影子,切碎了

指尖小型的漩渦

*語出青年詩人張鐸瀚詩歌《春分曲》

池淵樹,本名黃少炳,1995年生于廣東汕頭,現居惠州。

麥收

王明法

回望那時,酷暑中汗水

在額頭腌漬的疲累

身體表面有麥芒在偷襲

每一次叮刺

都帶來鹽的加法

和癢的乘法

所有這一切都是

麥收這個概念的構件

節(jié)日般的忙碌在戲說

那個時代的農事

那時的六月啊,打谷場上

麥子在滾翻

塵土飛揚而

我們的抱怨有笑聲

現在又進入六月

面對麥收,機器橫穿了

整個季節(jié),我們袖手

旁觀,沒有汗水

在肌膚上留下的叮嚀

沒有抱怨,也沒有笑聲

王明法,1960年代生人,現居江蘇鎮(zhèn)江。

李商隱

伊    汶

岸邊枯黃著的

像蒼老的 凌亂的發(fā)

荻花一生都在等待

卻沒人問它是否孤獨

某個時節(jié) 冷月似箭

直中他的胸口

所有的熱烈都化作文字的哀婉

那是一個可以盡情留情卻不必挨罵的地方

他愿把他的心掏出來

可環(huán)顧四周又能獻給誰呢

沒人在乎他的過往

一個少年的清澈死在貧寒里

從此擰著眉活在那些無題的 婉轉的

不能宣之于口的含蓄里

不怨他

伊汶,本名楊源,85后,現居北京。

一葉扁舟馳離古運河

墨未濃

那一百零八下鐘聲還在耳畔轟鳴,轟鳴

明清的亭臺樓閣重疊在水影之中泛著層層漣漪

地平線是一把刀,隔斷了現實和幻景

古運河醒來了,水鳥慵懶地漂浮著,睜著眼睛

一些人在河面上飄過,沒有留下詩句和抒情的面孔

一些人把舟楫靠在畫中,像一塊大大的墨點

在綠色的水漾里灑下多彩的風韻和婉轉的歌聲

夜色浸染的古運河兩岸,唐燈初上,疊加在水中

酒過三巡的過客還在船上,酒杯已經酥軟

歪倒在月朗星稀的漕運途中。那些稀疏的歌聲掠過

伴著鐘聲的千里舟行,在這一刻,輾轉在勞頓的河上

迷醉的時光醒來,叮叮咚咚地響成了一片

和那些夜晚相遇在一起的路人們,卸下贅肉和瑣碎

和一夜的歡愉,在至愛里打點行裝,裝點行程

扁舟劈開綠水的挽留,用散落的珍珠撞出一個巨大的傷口

醉酒的人還在歸途之中,那句吟了半句的詩句掉在了河里

砸在水中的月亮之上,生疼,生疼——

墨未濃,本名劉勇,1970年代生人,山東新泰人。

給海的女兒

韓宗夫

打開通向春天的戶牖

喚醒四海的道路飛臨

在無人阻止時,你暴亂的頭發(fā)

延展成光怪陸離的黑夜

海的女兒,在無限豐富的傳說中

你是主角,拒絕妖魔化的摹寫

內心擎起了溫暖的燈光

帶走了我荇草一樣的青春

在傳說中,我變得異常蒼老

被風摧折,為生所累

你心無城府,與現實格格不入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你乘著一艘快艇而來

身上撒滿了五彩斑斕的花瓣

那些被浪花折疊的歌聲

又被重新釋放出來

沙灘上,螃蟹在小心翼翼地趕路

蛤蜊噴吐著贊美的氣泡

紅嘴鷗在布滿海星星的皮膚上

滑動著凄婉的鳴叫

海洋與陸地在吻合

你是大海的女兒

也是這片紅土地的女兒

讓我們,一起走向共同的綠島

海平面以上的火焰,燃燒著我們的愛情

海平面以下的火焰

與你的冷艷互相包容

帶給世界無限的敬畏

韓宗夫,1960年代生人,居山東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