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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6年第3期|張慈:馬滇樹
來源:《邊疆文學》2026年第3期 | 張慈  2026年03月19日08:01

張慈,筆名“美美·米勒”,現居洛杉磯,海外文軒作家協會主席。系紀錄片制作人,美國華裔著名作家,多次獲美國和國際影視作品獎及多種文學獎,出版有長篇小說《浪跡美國》《14種》《 The Seeker》、短篇小說集《慰籍》、散文集《我的西游記——從云南到加州》、紀實文學《1968,硅谷的口袋》《美國女人》等。

馬滇樹站在客廳里,睜大眼睛,環顧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這個家,是一個加州人不倫不類的家的典型,從Costco買來的柚木餐桌,有劃痕的核桃木地板,墻上幾年前拍照的全家福,一個洋人,一個東方人,兩個混血的孩子。不值錢的復制油畫,馬蒂斯的《開著的窗戶》,畫被加州絢爛的陽光曬褪,色彩的歡樂隱沒到時間的深處去了。極容易活下來的室內植物,一盆水竹,幾盆肉植小舌頭,一蓬高及屋頂的鐵幣樹。玻璃拉門外面丈夫用的燒烤工具,孩子們留在游泳池邊上的幾條藍色和紅色的浴巾。這在硅谷算不上是富裕之家,但這里的每個人,寵物,都是獨一無二的。

家里的什么地方總有一個聲音叫喚:離開美國,離開美國!美國會毀掉你。

馬滇樹看見站在玻璃門外等她給它開門的C狗。

它望著她,沙金色的毛在加州的太陽光下閃閃發亮,它是澳大利亞牧羊犬與德國狼犬的混血狗,天生眼睛近視,除此之外,頭部、齒、耳朵、眼、頭、身、體、尾、前肢、后肢、趾部、毛色、毛都完美無缺。它憨厚的眼神顯露它不知馬滇樹即將離開,它死去之前馬滇樹不會再回來。每個夜晚,馬滇樹在車庫里給它讀書,哄它入睡。它十三歲了,從不知道自己是一條老狗,而在馬滇樹內心深處,它也永遠只是一條小狗。它從媽媽肚子里來到人世那一天,馬滇樹看著它最后一個出生,閉著眼睛,嘰嘰哭叫,身上沾著黏黏的胎液,它的媽媽用舌頭將它舔干凈。馬滇樹抱著它,將它小小的心臟貼到自己的心臟上。

它的媽媽十四歲不到就死了,就埋在后院,墳冢上長了竹子和空心鼻草。C狗常臥其旁邊過夜,小心地望著黎明到來,每天都有最新和最久的天空,帶給它媽媽的愛,永恒的,不盡的,帶點批評的愛。

馬滇樹常跟朋友說:“我找到了真正的幸福,有狗的生活!”

再見,死去的狗,活著的狗!

門口是馬滇樹的一只超重的大旅行箱,還有一只兒子讀高中時用過的綠背包。她想象自己背著一個綠背包,拖著一只超重的大旅行箱,像一只跛腳鴨小心地進出各大國際機場,不禁笑起來。九點半了,飛機是12:25 分起飛,到舊金山國際機場尚需四十多分鐘,如果交通擁擠,那就要算一個小時還不止。馬滇樹不知道自己還有些什么要做的,似乎籌劃了多年的這個時刻,只是一個幻覺。在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她每一天都過得像有些茫茫然的失敗者。家的幸福感,在于有孩子;孩子的價值,在于在他們身上,母親會看到希望。可除了母愛,馬滇樹發覺自己活著,很像賭場里一個游逛的閑人,一個無處下賭的人。

馬滇樹聽到大兒子在外面的急叫聲:“媽,你到底還上不上飛機?”

“好了,來了!”

她拖著大旅行箱經過剛剛裝修過的廚房,經過廚房剛剛鋪好的人造大理石地磚,如一列火車轟隆隆開過田野。她想,走吧,我要像鮭魚逆流而上,去干我命中要成就的事情,死而無憾。馬滇樹的汗水爬上額頭,從頭發流到脖子,她后腦勺到背上都可以架座橋了。現在她沒有感情瓜葛了,她同丈夫之間不再有年輕時的迷戀,只有日復一日的生活習慣;兩個孩子大的20歲,小的已經滿18歲,馬滇樹,同世上的每一個母親一樣,松了一口氣。她,在塵埃中解放了自己。她受著煎熬養大了自己的孩子,他們迷人,被父母珍愛;他們是馬滇樹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孩子在家中的日子,真不知從何得到激情,以繼續后半生的日日夜夜。馬滇樹漸漸喪失精神的身體,慢慢胖起來,像沉睡的大地,毅力驚人,不存在害怕。過去帶來那么多的痛苦,后來被美國的樂觀主義意念感染,心花怒放,接近瘋狂。一天,被蒸發到不知哪里去的那些過去之事,像大雨落下來,一大堆砸在她身上。馬滇樹忘了,她自己也有個媽媽,媽媽也需要自己的孩子。媽媽,媽媽住在云南。如果人類活著是為了找到人生的意義,而離開自己的家,會幫助馬滇樹找到這種意義。她要回到地球的東半邊,中國大西南的哀牢山中去,與媽媽、野豬和毒蛇同居,在脆弱的寧靜當中,通過攝影,重新誕生。

馬滇樹急速蹲下,將照相機和兩個鏡頭裝進背包,再次檢查護照,機票,錢。

還有iPhone,iPad,蘋果電腦,飛機上要用的偌喏可斯,剖哉可,柔拉夫特,愛得維爾。一小瓶解憂,一小瓶治沮喪,又一小瓶為鎮靜,還有一小瓶控制頭疼。

大兒子坐在汽車駕駛室里,披著一件“艾伯康比”那種瘋賺青少年錢的店里買來的便宜外套,里面穿著馬滇樹的鵝黃棉布起小綠星子的舊裙子。他從去年起開始翻她的衣櫥,穿媽媽年輕時的衣裙。他此刻這身打扮是想讓媽媽與他同在一個時空。

“護照,機票,相機?”

“帶了。”

大兒子轟的一聲,將車子開向前。這輛馬滇樹開了好幾年的紅色福特,自由型六座車,別了。路過鄰居家門,退休的前美國駐伊朗大使在草地上蹲著發呆,也許他在給草坪松土,松著松著就發呆了。大使,誰讓你退休的呢。別了。一輛炮彈灰的銀色“路虎”跟他們擦肩而過,車窗搖下,是讀書會的會友弗蘭基,斯坦福大學天文物理學院院長的老婆。她跟馬滇樹招手:拜,Ma。馬滇樹剛舉手要跟她道別,手機響,丈夫來的,很友好地提醒她:我在廚房的切菜平臺上給你放了手電筒、辣椒水噴劑,你看見了嗎?

她說:“沒忘沒忘,沒忘啊。謝謝,我帶著了。”

手機一掛,她急忙對大兒子說:“掉頭回家,我忘了帶上東西。”

大兒子打了個急轉,往回開。“你太混亂了,母親。”

“混亂給我靈感。”

車沒停穩,馬滇樹就跳下。她開始有時間的急迫感了。她不想花時間開大門的鎖,就從通向后院的側門沖進去,C狗正好站在門后,絆了她的腳,她扶了它一下,進了車庫。打開車庫通向家中的那扇門,門正好對著后院的游泳池,家中寧靜,馬滇樹無意識地站著發愣。

(透過玻璃,那兒就是多年來我靜謐和美滿的后院生活。她想。)

 

夏天,丈夫和小兒子喜歡將白色的塑料椅子放進池水,坐在水中吸自制的檸檬汁。等他們上岸,兩把白椅子就漂浮在水中,空著。

此刻,清澈的游泳池,一只空的彩色橡皮船靜靜地漂在水上。

馬滇樹啟動自己失神的四肢,到廚房的切菜平臺上抓起了手電筒,辣椒水噴劑,然后順來路又沖出門去。剛到外面,見對面鄰居夫妻兩口子從大開的車庫里出來了,像電影明星一樣,英國俊男vs紐約美女。他們牽著兩只蹦蹦跳跳的小狗要去散步。麥克·強森,谷歌公司的工程師,來自那個英國女明星凱特·溫絲萊特 Kate Winslet 的故鄉,大倫敦以西,泰晤士河以南的伯克郡首府雷丁。在他的家鄉,凱特·溫斯萊特功成名就,她童年舊居所在的街道,也被重新命名為溫斯萊特街。一說到這個,麥克就會聳聳肩笑笑:“為什么不,她那么有才,又那么有個性。”從紐約搬來加州的金米,她有一雙既黑且美的ABC眼睛,意思是中國人眼睛形狀,美國人的天真眼神。她是一個小小的比爾·蓋茨,她花了十幾年時間發明了一種教新老移民學英語的軟件。有一段時間馬滇樹一心想遷居紐約,過一種充滿激情的生活。金米將她收藏的所有關于紐約的書籍借給馬滇樹,告訴她,“我們家從香港移民到紐約的最初幾年,圣誕樹下擺著的那些包裝好的盒子,里面統統是空的。我們根本沒有錢買禮物。我有很多年見不到父母,他們在新澤西打工,我們5個孩子跟著奶奶住在唐人街里的一間小公寓里。不懂英語,就賺不到錢,甚至沒辦法幫助別人。”此刻金米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使勁地瞪著馬滇樹,問道:

“你真的要走嗎?”(從大學課堂學來的中文)

“Yes.”

“你要去哪里呢?”

“I am going home. 我要回家去了。” (洋涇浜英語)

“是中國嗎?什么地方?”

“云南。”

“為什么要去?你還有老公,孩子,這里就是你的家。你到底為什么要走?”

“我要去找老虎草。”

“啊,老虎草,有意思。什么是老虎草?”

“那些老虎受傷時,它們會本能地去找一種草,在草上面擦來擦去,打滾療傷。老虎草會治好老虎受的傷。”

“你受傷啦?為什么我跟你住對面七年,我都不知道你是老虎?”

“不是我是老虎,是我生于1962年,是虎年。你夢見過老虎嗎?”

“夢見過十多只老虎呢,哈哈哈。曠世灰天,老虎只出現了片刻。”

“是的,Yes。我也做過這種夢。”

“金米:你是那么會贊美老虎,你這次回去能拍到它們嗎?”(洋涇浜中文)

“我小時候在哀牢山見過老虎,如果它們還在,我就能拍到它們。”(洋涇浜英文)

“老虎草究竟是什么草類的草?顏色呢?長在什么地方?山上嗎?平原嗎?有味道嗎?可以拿它來治療人嗎?”

“我要走了,沒時間了,以后再說吧。”

馬滇樹親吻金米,擁抱麥克,向大兒子那張克制著不滿的臉望一眼。

然后上了車。

他們的福特車重新上路。大兒子,那張混血兒的臉,表情風起云涌。他將車開得飛快,馬滇樹不敢吭氣。過去是兒子聽媽媽的,媽媽要是氣憤,兒子只有乖乖忍讓;現在是媽媽聽兒子的,懷著深藏不露的膽怯。馬滇樹挑戰兒子的極限,說:“乖兒,你先不要上高速,你從威伍里街走,我想看看史蒂夫·喬布斯的家,聽說他家正在換屋頂,可能是打算不搬走,一直跟我們為鄰。”

為了逼兒子就范,馬滇樹補上一句:“我這一走,可能往后再也看不到蘋果老爹他住過的家了。”

大兒子不露聲色:“媽,他去年就死了,你早就看不到他了。”

大兒子沒聽她的話,這個孩子,這本馬滇樹在人世的渴望之書,繼續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俄勒岡大道走。俄勒岡大道與培基米奧大街是同一條街,分叫兩個名字,是硅谷地區最北邊的界限,以此為準,向南20英里,就是馬滇樹居住了二十多年的硅谷。地球上集中了瘋腦殼的地盤,最有財富的人,創造力超人的高科技精英,都住在這片土地上。這片方圓1500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生活范疇獨具一格,空氣炸裂卻又氤氳著水汽,灣水遼闊又私密,幾大網絡公司的人都在這里。

車子終于上了俄勒岡大道,大兒子松了一口氣,鼻梁上有細微的汗珠。

“乖兒,你看前面靠近YMCA的那個口有一條街,街口住著媽媽最好的朋友蘇太太。她是專門研究馬克思的,她給中國大陸的兒童少年寫過有關馬克思的真實故事,媽媽是她的書評作家。她就要去世了,你能停五分鐘,讓我能最后看她一眼嗎?”

大兒子不吭氣,不肯。

馬滇樹說:“如果誤機,那不正好是命中注定,我就回家跟你們繼續住在一起,骨肉不分開,那不是很好嗎,我就不走了。”

這一招讓大兒子將車開到蘇太太家去了。

蘇太太癌癥復發,要走了。她七年前得了乳腺癌,化療控制住了。現在重新發現,已擴散到肺,醫生說她僅有幾天可活。馬滇樹的印象中,蘇太太剛六十出頭,頭發還是黑的,圓圓的臉總是智慧地微笑著。馬滇樹按了門鈴,蘇太太的長女,一個40歲的未婚女子來開門。

“阿姨!” 她說。

“我是來跟你媽媽告別的,我要去中國很久。”

“媽媽已來日無多了。”

進了門,客廳右手邊的起居室里,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坐在那里。馬滇樹想,那可能是蘇太太的母親。

蘇太太的女兒對那個白發蒼蒼的人叫道:“媽媽,有位阿姨來看您了。”

馬滇樹頓時震驚了,這是怎么回事?就這么兩個月就變成這樣了?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是蘇太太本人?

蘇太太毫無精神,一頭白發,坐著睡覺。守在她身邊的,是氧氣瓶,一根長長的塑料管子幫助她呼吸。她的未婚長女,孝順地幫她在膝蓋上蓋上一條毯子。蘇太太吃了止疼藥,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馬滇樹靜靜地等了兩分鐘,蘇太太醒來,馬滇樹問她:“你還記得我嗎?”

她儒雅地說:“有那么一點點印象。”

馬滇樹淚下,病人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他們不領情了。

“我要到中國去了,來跟你見一面。”

“哦,好啊。”

馬滇樹看看她的女兒,無話找話地問她:“你對自己女兒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希望她趕快嫁給一個愛她的丈夫,有一個快樂的家庭。”

話沒說完她就又睡去了。

馬滇樹問她女兒:“你媽媽的愿望,對你來講容易嗎?”

她笑笑:“不是太容易!”

馬滇樹了解,這個女兒是很優秀的,哈佛研究生畢業,受美國勞工部部長趙小蘭的器重,在白宮實習了兩年,是美國政府的培養對象。她長年累月在南美洲做扶貧項目,做“和平團”義工,一心想的都是拯救勞苦大眾,獻身美國的慈善事業,是極其少有的獻身者。這是美國教育的結果,學校總是說:“你有選擇的權利去做對的事情,去做你自己!”

馬滇樹從不判斷別人的價值觀,但她可以給一點建議。她跟蘇太太的女兒說:“我有一個愛我的丈夫,也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我一點都不快樂。”

她笑瞇瞇地點點頭:“我懂,生命中有別的召喚你的東西。”

馬滇樹很吃驚。她有預感,這個女孩不會嫁人。她將要死去的媽媽,也不會不知道。馬滇樹站在那兒,感嘆她們母女的生死時空將很快一分為二。

在蘇太太再次醒來之前,馬滇樹離開了。這次不是像過去那樣道一聲“下次再見”。蘇太太也沒有在門口跟馬滇樹揮手。

“來生相見,蘇大姐。”馬滇樹默默地說。蘇太太的靈魂空洞渺靜,人生意猶未盡,她就要離開了。

大兒子看見馬滇樹失神的眼睛,沒說話,只是盡快地將車又開上了俄勒岡大道。車子和心情都安定之后,他問媽媽:“你剛才看見什么?”

“我看見蘇阿姨快仙逝了。她的女兒終身不會結婚,她有理想。” 她說。

大兒子問:“那么,媽媽,您希望我結婚嗎?您要我做什么樣的人?我怎樣才能讓您和父親為我驕傲?”

“乖兒,你是一個有德的孩子。你七歲時,我們給你過生日,你吹掉蛋糕上的蠟燭光,然后告訴我和爹爹,你要世界和平!我們當時都笑了,你真該去參加中國城唐人小姐選美。”

大兒子眼眶有點亮閃,不知是記起了自己的兒童時代,還是跟媽媽要分離讓他傷感。馬滇樹接著說:“兒子,你長得漂亮,要珍惜你的相貌;有淚時,請用旗擦;你要懂藝術,這樣你才能跟有錢人交朋友,那也是自立自強的道路。請你生孩子,媽媽會幫你!”

大兒子為沒有考上耶魯困惑很久。但他也喜歡現在在上的UBC,學校就在溫哥華海邊,他喜歡沙灘排球,喜歡四季長照的日光,也喜歡太平洋的風常提醒,他是一個東方來的母親生的。

“我們活在一個精彩的時代,有大好有大壞。走媽媽指給我的路,我不會錯過太多風景。”大兒子說,“但我們的生活充滿意外,對不對,比如你現在要離開我們,母親?”

他不望她,只望向前方的公路:“爹爹告訴我,你年輕的時候在酒吧做過酒保,我的同學也告訴我,他們看見你在酒吧喝酒,你是一個開放的華人。”

“如果……”

“取一個將來的晚上,我們去酒吧喝酒吧。媽,我也是一個開放的人。”

(我的兒子長大了。他從來沒有這樣跟我講過話。他現在學的是英國文學,也練芭蕾舞。他常去舊金山青年藝術團表演,他的影像在You Tube上,練舞的時候逗得觀眾笑翻天。他也很能寫,兒子就是父母選擇的那種小孩,內心有動力。馬滇樹默默地想。)

他們終于上了高速。在進入高速彎道的一瞬,馬滇樹秫然想起來:“等等,等等,小兒子呢?我的小兒子呢?”

“他在后面椅子上。”

馬滇樹扭過頭,1米74高的小兒子躺在后座椅上,抱著一床被子,睡得正沉。

在舊金山機場國際出發的地方,大兒子幫馬滇樹將超重的大旅行箱拿下來,將背包給她挎上。有一個印度女人沖他們叫喚:“你們要推車嗎?趕快,拿我的去吧,我花3塊錢才拉出它來,結果發現我行李太多,根本擺不下。我不用了,你推走吧,算你今天走運。”

“兒子,媽媽走了之后,你要學會做菜,啊!今天你回到家,冰箱里有Costco買來的蝦,你解凍,會嗎?不要用水熬,放在空氣中一小時就好了,如果太陽厲害的話,也許30分鐘就好了。蝦子,放青豆,放姜末炒一炒,很好吃的,放點醬油,放點糖,不放鹽,千萬別放鹽,特好吃!”

大兒子對廚藝非常陌生,也沒興趣。在這種分別的時刻,他只是忍著,聽她啰嗦嘮叨。

“記住了。” 他說。

馬滇樹跟大兒子擁抱。后備箱的門還打開著,行李已經拿下去了。馬滇樹站在后門的門邊,跟睡眼迷蒙的小兒子說:“你不用下來,媽媽親你一下。”

馬滇樹在18歲的小兒子瘦瘦的臉蛋上緊緊親了一口。她戀戀不舍(我們應該生活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我的兩個孩子,你們就是我心中的美國。)

“媽,給我寄照片,保重。”小兒子靠攏她,貼她耳朵上悄悄講, “您走了以后,我會炒蝦米青豆給哥哥吃。做菜的人是我,您跟哥哥講菜譜,還不如對墻去說。”

“那好,再記住怎么做醉雞:把雞肉撕碎,把黃瓜切絲,粉絲燙一下,裝日本紫菜那個櫥柜里有黑木耳,泡一下,湊一大碗,撒香油,醬油,醋,碎蒜末,拌一下,好吃極了。”

“雞是哪里的好?”

 “買Costco的烤雞就挺好的了。”

“媽媽,中餐很煩呀。”

 “不煩,中餐好吃。煲湯,一塊姜,所有的佐料就是一塊姜,記住了,乖兒,記住媽媽啊,記住媽媽你就自然而然會做中餐了。”

大兒子將頭扭到一邊,強忍淚水。

馬滇樹關上后備箱的蓋子,看著大兒子坐上車去。她看著汽車重新發動,大兒子那戴著奶奶送他的老銀質戒指的左手伸出來,朝媽媽招招。

馬滇樹看著她的紅色福特車絕塵而去,上面坐著她的兩個孩子,她到美國來20多年,青春盡逝,什么都沒有,就只有這兩個孩子;他們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后院的墻邊,種滿她把著他們的小手種出來的小花,小辣椒,紅番茄,夜里,月光也照在上面。

馬滇樹敢保證,車子一離開機場,小兒子就會從那個偽裝的被窩里爬出來,跟哥哥一起哭。看著自己母親漸行漸遠,一蹶不振,真是情何以堪。

(孩子,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能告訴你不是說不信任你,而是事情還在變化之中,還不能馬上講出來,等變化形成了,我就告訴你們。如果你們還能理解,那你們就是上天選擇,選來做我的兒子的人。)

這個世界,既有真正的哀傷,也就有真正的力量。老虎草,你在深山密林里,我怎么能忘掉你,只要我找到了你,我就可以成為我想成為的任何東西,任何人。

馬滇樹走進了機場。

聽到飛機升空的轟鳴聲,高速公路上,兩個兒子從車窗里探出身,他們抬起頭,看見有一頭黑白斑的黃老虎在天上飛,老虎扇動雙翼,飛過他們的頭頂,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