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2期|徐坤:陶寺:在黃土褶皺里觸摸“最初中國”的脈動

徐坤,作家,中國社科院文學博士,《小說選刊》原主編。現(xiàn)任中國丁玲研究會黨支部書記、副會長,中國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曾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十一屆中宣部“五個一工程”優(yōu)秀長篇小說獎、老舍文學獎,以及《人民文學》《小說月報》等文學期刊優(yōu)秀作品獎30 余次。主要從事小說、文學批評及舞臺劇創(chuàng)作。已經(jīng)發(fā)表各類文體作品500多萬字,出版《徐坤文集》八卷。原創(chuàng)話劇《性情男女》2006年由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上演。長篇小說《野草根》被香港《亞洲周刊》評為“2007年華語十大優(yōu)秀小說”。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法、日、俄、西班牙、意大利等語種介紹到海外。
時至中伏,三十八九度的高溫炙烤著山西大地。本不是適宜出行的季節(jié),然而,慕名一睹陶寺風采的決心卻不會被烤散。2025年6月14日,陶寺遺址成功入選國家文物局公布的新一批10家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這是山西省古跡首次進入這個名單。聽聞喜訊,眾人參觀拜謁陶寺遺址的心情更加急切。熱愛訪古探幽的文人墨客從四面八方集結(jié),越過崇山峻嶺,跨過湍流險灘,終于從幾千幾百公里之外,來到位于山西臨汾崇山腳下的陶寺遺址公園博物館,尋找華夏先民的文明遺跡,在黃土褶皺里觸摸“最初中國”的脈動。
未到遺址公園門口,遠遠便見前來參觀的人群絡(luò)繹不絕。
進入博物館,一進門,三面墻上巨大文明浮雕,頂天立地,先聲奪人!迎面一幅,陶寺出土的蟠龍紋陶盤造型上,濃墨重彩,上書《尚書·堯典》里八個大字:光被四表,協(xié)和萬邦。這是堯帝立國的“國訓”。4300多年后,“光被四表,協(xié)和萬邦”之精神,仍在今天中國人建設(sh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里得到延續(xù)。
左手一面墻的浮雕,是四大文明古國中的三個:印度、埃及、古巴比倫文明。古埃及部分采用了金字塔、獅身人面像,法老手持權(quán)杖元素,華麗冠蓋,威嚴無比;古巴比倫部分,采用頭戴螺旋高帽、面相尊貴的太陽神沙馬什形象,身后是雕欄玉砌的巴比倫空中花園;古印度部分,采用的是毗濕奴大神形象,旁邊是釋迦牟尼說法場景,佛陀在蓮花寶臺上結(jié)跏趺坐,面容安詳,周圍有牛羊獅虎聆聽教誨。
與之相對應(yīng)的右面滿滿一面墻的浮雕,全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中國的內(nèi)容,采用的都是陶寺的符號:彩繪蟠龍盤,刻著“文”“堯”二字的朱書扁壺,禮器、樂器、陶器、青銅器具等……
不言而喻,這整整三面墻的雕塑,已經(jīng)提綱挈領(lǐng),把陶寺遺址的主旨講清楚了:陶寺就是中國,中國就是陶寺!陶寺代表文明古國中國與另外三大文明古國齊肩并立。
啊!這就是陶寺后人的匠心和自信,是浩蕩、威儀的中華文明史詩般的宏大敘事。天之蒼蒼,河水湯湯。堯都所在,最初中國。陶寺遺址的破土而出,讓“堯舜禹”不再是傳說,而是實實在在的人物器物山水,是華夏文明始祖始君禮樂秩序有史之光。
崇山(塔兒山)高聳,汾河谷地濕潤,特別適宜人類生存。4300年前先民在這片占地400萬平方米的黃土塬上,修城建都,打造出最早的城邦,孕育“最初中國”的文明基因。陶寺遺址的夯土殘垣上,仍能清晰分辨出完整的城市規(guī)劃圖:陶寺的“紫禁城”里,12座面積超2000平方米的宮室建筑沿中軸線排列,天子明堂,威震四方,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干粗活的農(nóng)業(yè)和手工業(yè)者居住在簡陋的房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創(chuàng)造財富,供養(yǎng)統(tǒng)治者;而陶寺的大型倉儲區(qū)和墓葬區(qū)分列城市西南和東南兩個方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生一切需求都能在城邦中得到有秩序的解決。
“致君堯舜上,再使民風淳”,這是唐代大詩人杜甫所向往的堯舜時代的生活。在詩人生活的那個唐代,堯帝還只是一個傳說,陶寺還深深埋在黃土深處。杜甫所遙想的3000多年前的風貌,又過了1000多年后,終于在21世紀考古出土的堯都陶寺中,找到了美好的注腳。
按照杜甫的詩意想象,堯帝時代先民的日常生活應(yīng)該是這樣的:
融融春分日,農(nóng)民欣欣然在稻田和粟田播種澆水,祈望歲月靜好,還要時不時抬眼觀望,謹防在沼澤中出沒的鱷魚——就是“鼉龍”, 又稱 “揚子鱷”。陶寺的先民時代晉南溫暖濕潤,鼉四處出沒,多得不可勝數(shù)。聰明的陶寺人于是想到了做“鼉鼓”,就是用鼉皮蒙在掏空的樹干上制成鼓,敲擊之下其聲亦如鼉鳴,成為陶寺禮樂器的重要組成部分。后來鼉鼓與石磬、土鼓等組成樂器組合,成為王者的身份象征,在世時演奏飲宴迎賓,死后作為隨葬品埋入墓中表明身份。陶寺人開創(chuàng)了中國禮樂制度的先河。
炎炎夏至時,手工藝人滿懷藝術(shù)理想,精雕細琢制造陶器。他們先將濕潤陶土盤條塑型,再用礦物顏料繪制花紋,最后送入800℃高溫窯中燒制定型。采用天然礦物顏料,顏色鮮艷,能夠歷經(jīng)千年而不褪色。最不省心的是皇家定制的龍紋陶盤,著實讓工匠們費了思量:他們設(shè)計了一條身材豐滿的蛇,豐腴妖嬈盤曲在盤中,意為“蟠龍”。盤底用紅彩涂成圓面,龍身則采用紅黑相間的顏色,渾身上下布滿蛇鱗,方額圓目,上下顎兩排利齒,毒芯向外伸出。舌尖銜一枝狀物,專家辨識后認為可能是禾苗。其實在我看來應(yīng)該是占卜用的蓍草更為合適,因為這個蟠龍盤并無實用功能,只具備藝術(shù)觀賞價值和圖騰之用。之后的周朝時代,蓍草成為卜筮問卦、預(yù)測吉兇的必備工具。《周禮·春官》中記載 “凡國之大事,先筮而后卜”。古人每逢國家大事必用蓍草 “占筮”,這個傳統(tǒng)也應(yīng)該是從陶寺先民這里傳承下來的。
颯颯秋風中,黃土塬上北燕南飛,手工藝人心情舒爽,逸興遄飛,琢磨著在泥質(zhì)灰陶扁壺上來點藝術(shù)創(chuàng)造,刻點什么東西作為裝飾。他們刻下“文”和“堯”兩個符號,并以朱砂著色。雖然只有這兩個符號,但是,漢字成熟期被推至4000年前,比甲骨文還早出了800年。陶寺朱書扁壺,成為中國文字起源的珍貴線索。
疏疏冬至日,塔兒山的一抹陽光通過古觀象臺13根夯土柱柱縫襲來。陶寺人知道,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貓冬的季節(jié)到來了。站在陶寺遺址城中直徑40米的半圓形夯土建筑中,仰望仿佛英國巨石陣一般的雄偉神奇存在,瞇眼斜望透過立柱的太陽,就不得不對先民探索宇宙的智慧頂禮膜拜。“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日中星鳥,以殷仲春” ,《堯典》中這些記載,表明4300年前的陶寺統(tǒng)治階級掌控著天文和農(nóng)時,他們在實現(xiàn)統(tǒng)治目的的同時,客觀上也推進了天文觀測技術(shù)和農(nóng)耕社會的向前發(fā)展。
從夯土層下的文明密碼,到器物紋樣中的文明基因,地中之都,中土之國,光被四表,協(xié)和萬邦。在黃土褶皺深處,陶寺這束穿越4300年的文明之光,將現(xiàn)代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精神天空悠久地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