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熱播 同名小說出版 編劇兼原著作者郝巖接受專訪 好好地生活 珍惜好好的時光
電視劇《好好的時光》正在熱播,同名小說也由作家出版社火熱出版。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報記者專訪時,編劇兼原著小說作者郝巖透露,這部劇的劇本,他打磨了11年。
11年,足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小學,也足夠一些人在不知不覺中老去,甚至離開。郝巖的父母就沒能等到這部劇播出,這是他的一大遺憾,“之前我的每部劇,父母都看到了。恰恰這部劇,是我寫給他們的,他們沒有看到。”
《好好的時光》故事的起點,緣于11年前郝巖和好友的一次閑聊,11年后,這個故事長成了60多萬字的劇本,又濃縮成28萬字的小說。其間經歷了市場遇冷、創作猶疑、反復打磨,直到2023年才被制片方看中,2024年開機,2026年播出。
這11年,郝巖還有另一個身份——文化記者。他用新聞的眼光追問歷史,用記者的腳力追訪當事人,用30年的從業經驗把“時代的烙印焊到人物身上”。劇中不到一集的歌舞團演出戲份,他采訪了半個月,從國內追到國外,只為摳出當年的細節;劇中人物的命運起伏,他把自己在工廠的經歷、對企業改制的記憶,一點點放進去。
《好好的時光》以“小家庭”為切口,照見“大時代”里普通人的生存智慧與情感韌性,講述了一個關于愛、成長與時代變遷的國民故事,在煙火日常中照見人心,在平凡堅守里讀懂時光。
從“家長里短”到“小家庭大時代”
《好好的時光》故事的最初動意,來自郝巖的一次朋友聚會。一位年長的老大哥說起自己媳婦家的故事——那是一個重組家庭,男女雙方各自帶著孩子,結婚后又生了一個。“是名副其實的‘三窩’孩子,我這個老大哥說他岳父母感情特別好,他結婚四五年后,才知道媳婦父母是再婚家庭。”這個“奇特”的家庭,當時便引起了郝巖的創作欲,“這種溫情的東西,恰恰是現在稀缺的。”
當時,他很快按照這個故事原型,完成了一個簡單的故事梗概。但真正進入創作后,郝巖開始猶豫。如果完全按照原型寫下去,可能會是一部好看的家長里短戲,但缺少更鮮明的時代性。“我當時就想,能不能讓我的主人公不僅僅是普通的小人物,在大時代的背景下,他們的成長本身也是大事件的見證者,是參與者。”
這個想法在郝巖心里擱了多年,直到2019年,他創作另一個項目時,一個偶然的采訪,讓劇本找到了現在的方向。采訪中,郝巖偶然得知了當年大連歌舞團的一段往事:上世紀70年代末,改革開放之初,一艘從英國駛往日本的游輪停靠大連港做補給。中央決定讓這艘船在大連停留24小時——“讓中國人看看外國人是怎么生活的,也讓外國人看看中國人是什么樣子”。大連歌舞團登上郵輪,第一次看到外國演員可以拿著麥克風走動演唱,深受觸動。之后,大連歌舞團成立了一支輕音樂隊,開始沿著長江流域的大城市進行巡演,引起轟動,僅在上海文化廣場的演出,就達到40場,觀眾還是一票難求,后來不得不把演出挪到了能坐幾萬人的體育場,連演10場還是爆滿。同時,歌舞團前衛的表演方式也引來巨大爭議,有媒體批評這是“腐朽臺風”,藝術界對此進行了大討論,后來一位領導表示,在馬列著作中,有沒有關于唱歌不能拿麥克風的?沒有,那我們還說什么?就這樣,這場爭論才算畫上了句號,演出得以繼續。
郝巖意識到,這個故事應該放進《好好的時光》里。“我當時要做的那個項目不太合適放這個事兒,但放在這部戲里正好。”他說蘇小曼在劇中正是歌舞團的舞蹈演員,讓她親身參與這場文藝觀念之爭,成為歷史的參與者和見證者,這部劇的格局就不一樣了。
為了寫好這一段,郝巖專門花了半個月時間采訪。當年的演員們有的在國內,有的早已出國,他一個個找到他們,摳當年的細節。“包括中國第一個唱鄧麗君歌曲,有‘大陸鄧麗君’之稱的段品章,她曾是大連歌舞團獨唱演員,谷建芬的學生,那時候她在美國,我給她打電話采訪。”
這段歷史最終成為劇本中的重要一筆,在劇中,蘇小曼卷入關于“解放思想”的爭論,有一場“舌戰群儒”的研討會戲份,郝巖說當年的歌舞團確實開過這樣的會,領導和演員、專家面對面,唇槍舌劍。“這個事兒對我觸動挺大的,我想把這個放進去,我的主人公不僅是時代的受影響者,而是參與者,那這個劇就跟一般的年代劇、家庭劇不一樣了。”
時代不是背景板 而是人物的命運推手
《好好的時光》里,郝巖將時代的烙印,焊到了劇中人物的身上。時代不是背景板,是實實在在推著人往前走的那只手。在郝巖看來,時代性不能僅僅體現在幾首流行金曲,不能僅僅是麥乳精和脫煤坯,而是要與人物的命運息息相關。
《好好的時光》劇情覆蓋了40多年,從上世紀70年代末到90年代,再到2003年,直到現在進行時。國企改革、下崗潮、創業潮,這些時代的節點,改變了劇中人物之間的關系,也改變了人物的命運。
“他們在時代的浪潮中成長、蛻變、老去。”郝巖說自己年輕時也在工廠待過幾年,干廠辦秘書,經歷過企業改制。“劇里的很多情節有我的經歷,我當時在工廠一個月后簽合同,師傅不簽。后來師傅跟車間主任說:小郝應該有更好的發展,他不是干這個活的料。我把這個情節放到莊先進身上去了,當然不簽的原因不一樣。”
“這個劇里的主人公,是時代的參與者,不只是受影響者。”這是郝巖反復對北青報記者強調的一句話,“一般的年代劇,人物是被時代推著走。但我們這些主人公,其實都在參與其中。莊先進參與企業改制,蘇小曼參與文藝論爭,莊好好參與市場經濟的大潮,莊學習參與下海經商的探索,主人公是時代的實踐者。”
郝巖也強調,再怎么融入大時代,還是得通過好看的故事來呈現,這一切最終要落實到具體的人身上。“故事好看是第一位的,否則再怎么寫大道理,觀眾不會買賬。”
記者與編劇的雙重身份:互相成就
郝巖是一級編劇,主要作品有《王大花的革命生涯》《霞光》《冷箭》《幸福生活在招手》《暗紅1936》《愛情二十年》《我們這十年之一日三餐》等。曾入選全國電視制片業“十佳編劇”,作品屢獲金鷹獎、飛天獎、白玉蘭獎。可是他介紹自己時,愛說自己是業余編劇。
郝巖笑說自己的正職是媒體人,做了30多年記者,勤奮的他曾經一個月能寫上百篇稿子。這段記者經歷,也成為他編劇生涯里最獨特的底色。
“我做的是文化記者。”郝巖說,“很多消息,我能第一時間知道,但知道十分,可能只能寫一兩分出來。”于是那些裝不下的內容,就被郝巖寫到了劇本里。
做記者的另一個饋贈,是對事件的看法。“記者的從業經歷,讓你在創作過程中,對事件的看法能更多更全面一些。”郝巖說。新聞訓練教給他的是不偏信、不盲從,是多方求證、交叉印證,這套方法用到劇本創作里,人物就不再是扁平的符號,而有了多面性。比如劇中的劉成,作為“反派”,郝巖沒把他寫成一個純粹的壞人,“這個人也有值得書寫的高光時刻。他考上大學,成為機械廠廠長,精明強干,只是后來被嫉妒和欲望蒙蔽。”
這種“新聞眼”還體現在對時代細節的敏感上。劇中莊先進愛看《人民日報》,能從養豬的報道里嗅到政策風向。郝巖說,這種對新聞的敏感,是他把自己當記者的直覺,放到了人物身上。
寫劇本快,也是記者留下的習慣。一個月上百篇稿子練出來的手速,讓郝巖在創作時很少卡殼,尤其是《好好的時光》。“這個戲是我自己想寫的,以前的很多作品是受邀創作,但是這部是我自己由衷想寫的,一直在我心里發芽、生長,寫的時候感覺是水到渠成,自然就流淌出來了,所以我真沒覺得寫哪兒特別難。” 相對而言,郝巖表示難寫的是父母一輩的愛情,“那一輩的情感怎么拿捏,既不過度,又能讓現在的觀眾接受,這個是比較費心思的。”
記者郝巖和編劇郝巖,就這樣在《好好的時光》里完成了一次對話。一個負責追問歷史,一個負責講述故事;一個提供真實,一個賦予溫度。
“互相成就吧。”郝巖說。
干凈美好 拋棄狗血擁抱溫暖
《好好的時光》劇本完成后,曾有制作人覺得項目不錯,但又認為劇情有些平淡,希望故事沖突起來,越狗血越好,以此吸引觀眾的眼球。郝巖沒有答應,“與我開始想創作一部溫暖的劇作顯然不符,這個劇本便擱置了起來。直到2023年夏天,浙江好酷影視的負責人姚昱竹得知了這個項目,在看了6集劇本后,專程飛到大連跟我見面。自此,這個在市場遇冷了整整十年的項目才開始運轉起來。”
在郝巖看來,人心對溫情的渴望永不過時,“這也是我這么些年一直堅守的,所以不愿意改。他們說你調一調、改一改,項目就能要了。我說我如果那樣做,違背我自己的創作初心,也對不起我老大哥原型家的故事。”
“重組家庭的幸福密碼是什么?”郝巖的答案是:“將心比心,以心換心,用真誠真情真心來對待彼此。”《好好的時光》中,莊先進和蘇小曼的結合,正是這種理念的寫照。
劇中,家庭重組帶來了諸多矛盾和沖突,如莊好好對蘇小曼的刁難,兩家孩子最初的對立,但在生活的磨礪中,親情逐漸戰勝了一切。蘇小曼對莊好好的包容與幫助,莊先進對孩子們的關愛,以及孩子們對蘇小曼的認可,都展現了家庭親情的堅韌與溫暖。郝巖認為,親情是人們在困境中堅守和前行的力量源泉。
蘇小曼和莊好好的故事,是這部劇里動人的一條線。一開始,莊好好對后媽蘇小曼充滿敵意,“長女為母”的責任感讓她本能地抗拒這個闖入者,但蘇小曼選擇了包容和理解。郝巖表示,莊好好和蘇小曼從相殺到相愛,既是女性優秀品格的傳承,更是兩代女性的情感共鳴與對照。“感謝這次合作的好酷影視,沒有讓我去加惡毒后媽,沒有讓我去寫互撕和狗血。我們都欣賞蘇小曼和莊好好這組人物關系,莊好好一開始對蘇小曼的抗拒,并不會引發雌競,反而隨著劇情的推進,兩位女性都從對方身上汲取了巨大的力量。創作中,我提醒自己不要刻意拔高女性,也不要去矮化男性,我要做的是挖掘女性身上的堅韌和光芒,讓女性的獨立自主,成為時代敘事的亮點。”
郝巖表示,告別雌競,充分展現中國女性的傳統美德的傳承與發揚,是他創作時時刻提醒自己的,“干凈美好是我們這部劇的追求,拋棄狗血,擁抱溫暖,是我對自己提出的要求。”
沒有當喜劇寫 不訴苦不賣慘
《好好的時光》生活氣息濃郁,人物鮮活生動,幽默自然不刻意,處處透著市井煙火氣,讓觀眾看得舒服又開懷。郝巖說:“一個劇提供給觀眾這種快樂,我覺得是對這個劇的最高褒獎。但是我在創作過程中,沒有當喜劇來寫。”
《好好的時光》有工廠的戲份,有年代的變遷,有家長里短,甚至有不少沉重的時刻——下崗、改制、生活的磨難。但莊先進的樂觀、蘇小曼的堅韌、莊好好的執拗,這些人物的底色都是生命力——在困境中掙扎,在掙扎中向前。郝巖說他創作時堅持一點:“不訴苦、不賣慘,時代劇不一定非要有苦難敘事。溫情不苦情,時代劇同樣可以有治愈感。普通人面對苦難的時候,也會笑著面對,我覺得這也是東北人的樂觀人生態度。你再苦再難,難道你就不活下去了嗎?”
郝巖告訴北青報記者,劇中葉愛花這個人物,原型是他當年在工廠時的車間辦事員,“甚至比我寫的這個呈現得還要過。”扮演葉愛花的人選,郝巖說自己第一個就建議找李雪琴,“這個人物她來演肯定特別合適,臺詞一給她,我都能想到她能說成什么樣。”開機時是年底,李雪琴要上多臺春晚,正是她最忙的時候,有人說把葉愛花的臺詞刪點,戲份減少點,李雪琴找到郝巖說:“郝老師千萬別刪我的戲,我太喜歡葉愛花了,我肯定好好演,一場戲都不要給我刪。”
雖然臺詞幽默,但郝巖始終強調自己不認為《好好的時光》是喜劇,扮演莊先進的田雨進組時,他還說:“田雨老師,很多人認識你是覺得你喜劇演得好,但咱們這個劇是一個特別嚴肅的正劇。”田雨答:“你放心,我一定會完全按照正劇的角色來演。”最終,李雪琴和田雨的表演都讓郝巖覺得演活了他筆下的人物,而且,田雨演得越正,自然的喜感就越能出來。
有趣的是,好好是郝巖孩子的名字,他最初創作劇本時以莊為姓,給人物起名莊先進、莊好好、莊學習。后來覺得自己是在寫正劇時,想把姓改為鄭,或者周,結果遭到了大家的反對,“他們都先入為主了,喜歡這幾個名字,不讓改,覺得改了就換了人。”
浪漫且富有生命力的人物構成好好的時代
莊先進和蘇小曼結婚時,蘇小曼的女兒王元媛因為不同意這樁婚事,帶著父親的遺像來到婚禮上攪局。這場戲在電視劇中沒有呈現,小說里有。郝巖表示,小說創作可以更自由,把劇本里沒法呈現的都寫出來。“一些心理的描寫,一些時代背景的描寫,甚至有一些作者觀點的抒發,刪減的東西在小說里能呈現更多,不過劇本我寫了60萬字,小說只有28萬字。我就想自己怎么寫了60多萬字的劇本,寫什么了?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節,就是日常,家長里短的那些事,和時代的印記。”
郝巖說寫完劇本后,自己也擔心,觀眾能不能看進去。畢竟現在受短劇沖擊,市場邏輯是五分鐘要有一個“鉤子”,不然觀眾就不看了。《好好的時光》沒有按這個邏輯來,它用一種近乎“冒險”的方式,踏踏實實地寫生活,結果觀眾看進去了。播出期間,天南地北的朋友常問郝巖:“怎么不播了?我每天都追著呢。”
導演劉家成接到這個項目時,《生萬物》還沒拍完,累得根本顧不上別的,并不想接,“資方三次去找他,他說那得先看劇本。看完后,馬上決定接,說自己多少年沒有見到這種寫法、這種踏踏實實寫生活的劇了。”
這句話給了郝巖很大的信心,他認為即便電視劇的形式再怎么變化,真正能夠引起大眾共鳴的內核是不變的。“這個內核,是普通人在困境中的拉扯與抗爭,是煙火故事中人性的黯淡與光輝,是有血有肉的辛酸冷暖,更是平常人家的喜樂悲歡。”
在郝巖看來,年代劇不應該只是用懷舊來消費記憶,而是要用過去的溫潤來黏合當下的疏離。“那個時代的底色不是悲苦凄涼,是爸爸守著機床高爐的榮光,是媽媽以身作則的溫良恭儉讓,是家屬院里鍋碗瓢盆碰撞出來的熙熙攘攘,是下崗后從頭再來贏得的熱辣滾燙。”
郝巖表示,“浪漫”和“生命力”是這個作品的兩大氣質,浪漫指的是劇中兩代人的愛情故事;生命力是劇中主人公的強大精神內核的展現,“他們都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了人生的意義,當然,過程中也會遇到困惑,也會經歷挫折,但最終都是積極向上,以樂觀的態度過好自己的人生,把握自己的命運。同時,一個個浪漫且富有生命力的人物,構成了同樣浪漫和具有生命力的我們的好好的時代。”
對于什么是“好好的時代”,郝巖給出的答案是:認真努力好好地生活,珍惜每一段“好好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