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青年在土地深處“重建”生活
2017年,24歲的繆睫決定“上山”,從城市回到鄉村,開啟一段長達7年的田園生活。這段經歷被她記錄在去年10月出版的非虛構文學作品《雨后大地》中。
書名來源于繆睫與鐘敏共同經營的農場。2013年,一場大雨后,鐘敏在老家陽臺種的作物悉數被毀。父親看到他種地的決心,便將農場交由他打理,這片土地因此被命名為“雨后大地”。
上山后不久,鐘敏提議給“雨后大地”取個英文名,繆睫立刻想到Rebirth,意為新生:“我捕捉到‘雨后大地’的精神:在黑暗中突破阻礙、向著光明生長,這是一種在困頓中涅槃重生的力量。”
如今,不少年輕人向往逃離城市、返鄉種地。他們懷有“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田園情結,也曾經歷靈魂無處安放的時刻。“其實不在于城市還是鄉村,而在于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土壤,保護它,澆灌它,令它肥沃,使它健康。”繆睫說。
當“田園夢”照進現實
繆睫的“出走”與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與其說是主動“逃離”,不如說是機緣巧合。
出生于江西上饒,繆睫小時候曾跟著奶奶勞作,后來隨著外出讀書、生活,她感到離家鄉和土地越來越遠:“此后多年,記憶中的那些田地都逐漸消失了,被道路和樓房取代”,這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
2016年,繆睫大學畢業近一年,在公益機構兼職做翻譯。那個夏天,她在朋友的婚禮上結識鐘敏,在他的農場吃了一頓不同尋常的晚餐——飯菜皆為鐘敏耕種所得。這餐飯讓她感覺“自己全身的細胞都被更新過一番”,命運的齒輪由此開始轉動。2017年,她與鐘敏結婚,從城市回到江西贛南農村,建設生態農場“雨后大地”。
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訪時,繆睫提到:“去農場前,我與土地的關系僅限于童年模糊的記憶。盡管生活在城郊,周邊有田野湖泊,我仍然感覺在成長中逐漸脫離了自然:從童年能在泥地玩耍,到后來土地在生活中幾乎不占分量。”
而當她再次選擇親近土地,那些沉睡的記憶被喚醒,斷裂的關系被激活。“與童年無意識的玩耍不同,這次是有意識的選擇,在主動審視的前提下建立的連接不會輕易斷掉。”她說。
但“歸園田居”的生活并不似許多人想象中的詩情畫意,而需面對“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勞作與自然帶來的重重挑戰。她回憶道:“農業生產靠天吃飯,大環境的變化帶來的負面影響不是一個10畝的小農場所能抵擋的,黃龍病(一種發生在柑橘上的毀滅性病害——記者注)是如此,干旱、洪澇亦是如此。”
7年的農場生活也讓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從一個看見菜青蟲就尖叫,炒菜兩分鐘胳膊就酸的城市女孩,變成了一個可以徒手捏死蟲子,一年365天做飯,還能頂著烈日揮舞鋤頭清除雜草的山間農婦。
繆睫認為,“田園夢”的概念有點像空中樓閣,真正踏實體驗過田園生活的人,不會把它形容為“夢”,也不會帶著那么強的濾鏡去看待。“勞累和痛苦是一種經歷,但沉淀的苦也會孕育成長的甜。”她說。
借著這段經歷,她得到不少歷練,在身體和精神上都變得比以往更強大,也更有韌性。
“勞作讓我沉下心來,在無數個四季流轉中,體會手掌與鋤柄的摩擦,腰部、肩膀和手臂發力的相互配合,體會汗液析出附著在皮膚表面。”她說。
重拾與自然的聯結
“雨后大地”所處的農南市是贛南臍橙的主產區,臍橙是家家戶戶的“命根子”“錢袋子”,人人都說不打藥臍橙種不出來,鐘敏卻堅持無農藥種植。
鐘敏接手果園不久,黃龍病暴發了,大片果樹被砍掉,僅留下一棵“元老”。2022年,黃龍病再次來襲,一百多棵臍橙再一次面臨危機。“我忽然覺得,我們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只能被動接受自然發生的一切。”繆睫回憶道。
在《一顆臍橙的可持續探索》的樣章中,繆睫與鐘敏共同執筆,描寫了贛南臍橙的規模化種植與生產流程、黃龍病的大面積暴發,由此引出在農場改良土壤、無農藥種植的嘗試,這些嘗試也是與自然“磨合”的過程。
“如何與自然相處”始終是7年農場生活的重要命題。繆睫認為,與植物、動物建立良好關系,最終反映的是我們與自己、他人和世界的關系。
2022年10月,野豬侵襲農場。兩人采用電子圍欄防止野豬進入,沒想到第一天啟用,野豬就撞上了圍欄。她形容:“它身上黑黢黢的毛發,原始而野性的氣味令鐘敏的心跳怦怦加速,他感到后背涼颼颼的,冷汗直冒。”
這是繆睫目睹的一次農場危機,也是人類活動與自然的“一次交鋒”。野豬毀了他們的菜地,但她認為不能把一切都歸咎于無法開口說話的動物:“我們與動物共享一個生態系統,應當對自然保持敬畏,避免傷害他們。”
探索與食物之間的關系也是“與自然相處”的一部分。作為一名素食主義者,繆睫發現,由于農場食物品類有限,堅持吃素變得很困難。
鴨子“DoDo”的意外死亡則讓繆睫開始重新審視生命,意識到在不適宜素食的時空及體質不宜的情況下吃素是一種執念。自那以后,她開始更多關注自己的身體感受,接受多樣化飲食,努力達成“身心合一”。
“食物是自然的一部分,既是生活必需,也包含精神和社會層面的意義。建立良好的食物關系需要有覺知地選擇,除了關注種植方式、運輸距離對碳排放的影響,也要照顧自己的喜好和情緒。”繆睫說。
當下,不少人借由食物重拾與自然的聯結。繆睫認為,深加工、機械生產的食物正在削弱現代人與自然的聯系。“但這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我們需要剝離自然的狀態才能成為人,而非像動物一樣與自然融為一體。關鍵在于剝離之后能否重連,城市人想回歸自然,其實是一種本能。”她說。
繆睫認為,大自然是最好的充電站,農場生活讓她“對于土地的歸屬感漸漸復蘇”:“借由勞作,我們回到自己,感知和體驗自己,在重復的耕耘中感受節奏,在節奏中體會韻律之美,而美中自有生命力。”
下山,踏上“重建”之路
在田園生活日久,來自婚姻、工作、教育等方面的矛盾逐漸浮現。一次與鐘敏的爭吵后,繆睫獨自漫步在群山之間。“幾公里之后,只有一條小道可以走了,狹長蜿蜒的小徑伸進神秘的原始森林,兩旁樹木蔥郁,遮天蔽日,野草叢生。”正如她為自己選擇的這條道路一般,“野草叢生”。
2024年,繆睫又一次“出走”,這一次,是從農村回到城市。如今,繆睫32歲,作為一名英語老師,和女兒一起生活在杭州。
母親的角色也是推動她作決定的動力。“一個人的時候,很多選擇對我來說是縹緲的,仿佛有無盡可能。但有了孩子后,一切都變得不同。作為母親,我會更多考慮孩子的需求,比如教育、社交等,其次是結合自己的興趣,生活的目標也因此更具體、清晰。”她說。
下山后,鄉村與城市的反差也曾讓繆睫不適應:“在自然里,一切都是舒緩的,你會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在城市里,一切變得有些尖銳,仿佛生活被加速了。”
城市中加速的步調、人際的疏離,伴隨迷茫與焦慮,是當下年輕人共同面臨的處境。在“內卷”的時代,焦慮的青年如何自處?繆睫認為,只有深度的“看見”,才可能為不同個體找到真正有意義的解決方案。
“不只是表面的‘我知道我很焦慮’,而是更深的覺察:我在焦慮什么?為什么會焦慮?除了個體層面的原因,也進一步看到是什么樣的環境和結構讓我置身于焦慮的情緒氛圍中。問題在于,我們常常一邊焦慮一邊忙碌,焦慮從未真正被看見、被傾聽、被理解,始終沒有出口,于是造成了無法逃脫的情緒循環。”她表示。
走近自然,是如今不少城市青年的愿望。正如繆睫的感受,田園生活雖有物質層面的艱辛,但在精神層面很包容。在這里,每個人不必拼命滿足外界設定的要求,可以慢下來、靜下來,去嘗試發問、尋找答案。
“在田園里,你能感受到生活是一個過程而非結果。觀察自然、感受時間流逝時,答案往往在等待中浮現:春天問出的問題,也許要到冬天才能得到答案。”她說。
在如今“加速”的社會中,仿佛“走錯一步”,就會貽誤一生。“大家習慣用單一的成功標準和價值取向給人貼標簽、下評判。尤其是我母親那一輩,總覺得人生就該走一條筆直的光明大道,試錯是不被允許的。”她表示。
但自然帶給她的包容與啟示或許也適用于更多人:“也許,我們不必活得千篇一律,尋找自己適合的生活方式,哪怕只是嘗試。”
在第四章的尾聲,繆睫以里爾克的一句詩作結:“重要的是,用心活著,帶著那些問題活著。或許,遙遠未來的某個時刻,在不經意間,你就漸漸地走入答案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