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遷:聚光燈外的文學潛行者
改革開放初期,少年習畫的范遷赴美留學,在繪畫藝術領域深造。畫畫之余,他也會寫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玩票性質”。直到上世紀90年代,一次偶然契機,讓他正式開始小說創作,就此走上文學之路至今。他早期的作品帶有一些自由主義氣質,個人色彩強烈,題材也頗為寬泛,畫家的細節把控與審美意識在那時已根植于他的小說中。不過,接下來多年相對平穩的寫作狀態似乎并未得到與之相稱的認同。
2019年,范遷的長篇小說《錦瑟》在中國內地出版,這部作品以李商隱的《錦瑟》為字里行間的意象,書寫了主人公在歷史變遷中的心路歷程,在評論界與讀者中反響頗佳。此后他的長篇小說《驚鴻》的故事從上世紀80年代初巴黎舉行的一場中國畫家畫展開始,以幾位人物幾十年間在東西方追尋藝術理想的五味人生勾勒出一代海外藝術家群像,繪畫一般的筆觸貫穿這部作品始終,凝聚了他旅居海外多年的人生閱歷與深厚的藝術底蘊、文字功力。范遷最近出版的長篇小說《十面埋伏》延續了他的前作中厚重的歷史感與濃郁的人文韻味,從煙雨迷蒙的西潯鎮到上海、延安,從上海到倫敦、南洋,半世紀中江南霍家幾代人在大時代下歷經命運起伏,體會著家國情懷、俗世悲喜中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的糾結,書中人物的遭際彰顯“十面埋伏”這個書名的意味深長。
長居美國舊金山的范遷日前接受了本報記者電話采訪。擔心自己的南方口音影響交流,他還嚴謹地先以文字方式回復了一部分問題。年屆七十的他“心智依然敏銳,寫作引擎還在良好運轉”,他非常在意寫作氣韻的連貫,于是計劃每天至少寫五百字,“不管這五百字是否以后會在作品中刪掉,至少讓我在那個‘場’里”。平日他的生活簡單,極少社交。寫作、畫畫,游泳、遛狗,“給自己烹飪一砂鍋紅燒肉,包兩盤餛飩”,或者讀讀雷蒙德·卡佛、邁克爾·翁達杰、裘帕·拉西莉等作家的作品。他說自己的電腦里存著好幾篇寫到一半的小說,但不勉強自己非得完成,“寫作是一種召喚,沒有感覺時,無論怎么努力都是憋不出來的。而當被召喚之際,你會不舍晝夜地投入進去”。他也想過寫完手頭的作品就此封筆,享受人生,但真的停下又覺得百無聊賴,“我大概還會繼續寫下去”。
《十面埋伏》,范遷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6年1月第一版
中華讀書報:《十面埋伏》在敘事結構與人物塑造上與您的幾部前作相比要更豐富、深邃,這部新長篇的靈感、素材從何而來?
范遷:《十面埋伏》是我寫得很痛的一部作品,緣起于半世紀之前的一場悲劇。書中人物朝兒(徐朝)原型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學,她也姓徐,就坐在我前面一排,是個活躍、愛笑的女孩子。一天我到學校去,聽說她跳樓死了,在十五六歲的花季隕落。那個消息真是我當時的人生中感受到的最大一次沖擊。那段記憶猶如一枚深扎在指甲蓋下的木刺,雖然年深日久,不小心碰到了還會疼得一哆嗦。所以說,這本小說不是我去尋來的題材,而是它找上我的。
為什么到現在才把這段記憶寫出來?首先,我以前是畫畫的,到了四十多歲才開始比較認真地寫作。我料到寫作過程中會挖開很多回憶、痛點,幾次下筆,寫了幾章又擱下。但是,有些文字,到了一個時間點不寫不成了,回憶會催促我,給我壓力,那女孩子就會在我的恍惚中出現,不聲不響地注視著我。啊,那就寫吧。
中華讀書報:以那位女同學為原型的人物的故事在《十面埋伏》中所占比例并不大,動筆之前您在這部長篇的結構和人物設定上還做了哪些準備?
范遷:那位女同學只有十五六年的人生,我不可能以此為素材寫出太多。所有的寫作都有一個大趨向,決定了很多小趨向,小趨向再決定每個人物的趨向。這部長篇小說分為四部分,徐朝的故事主要在最后兩章中,前面都是鋪墊。歷史就是這樣形成的,決定了故事的走向。
我的寫作從不事前撰寫提綱,也不提前設置人物,我認為最好的寫作方式是讓小說像生活一樣自然生成,但我始終把握住那個終極走向。我在寫作過程中非常在意那個“場”的氛圍(在場),動筆之始,一直到小說完稿發給我的編輯之際,始終讓自己置身于故事之中,參與人物的對話,設身處地感受人物的悲喜,引導故事進展,像個戲劇導演一樣沉浸在劇情沖突之中,同時又掌控著劇情進展。有時在作品發表之后,我還會恍然游走其間。
中華讀書報:讀完全書,對書的腰封上“人生如十面埋伏,困境無處不在”這句話有了更深理解。我想,有些困境也許不是必然,而是時代變幻中的偶發事件,但會帶給全社會劇烈的震蕩。您能具體闡釋一下《十面埋伏》這個書名的含義嗎?
范遷:你講得很對,歷史上就是會有很多偶然,左右了今后的去向。我的寫作中常會寫到這些,之前的《錦瑟》和《驚鴻》里都寫到了歷史轉折對小人物人生的影響。《十面埋伏》這個書名定得比較早,大概第一章寫完就定了。“十面埋伏”并不一定就是指戰場上的處境,一個人,本來身體很健康,到了老年,中風了,很多事情自己不能料理,被生活和疾病包圍了,也是十面埋伏。書中有一位叫霍文田的人物,他會彈琵琶,我不止一次寫到他彈《十面埋伏》,這是與書名有關的重要段落。除此之外,《十面埋伏》還表達了另一層意思——我們生而為人,每時每刻都在某種困境中,過了一個困境,還會有新的困境出現。面對困境,我們怎么自處?怎么跟困境相處?怎么走出來?
中華讀書報:書中后半部分寫到人物置身于幾次社會運動所掀起的時代浪潮中,您在寫作這部分內容的時候,在個人情緒與寫作者的理性之間如何把握表達的分寸感?
范遷:寫作中應該盡量收斂個人情緒,要準確、真實地寫出整個社會是怎樣走過那段歷史的,這比個人情緒和觀感都重要。我是寫出我心中所想,至于寫出來之后是否能出版,讀者是否喜歡,是放在后面考慮的。
中華讀書報:關于這部長篇中的人物刻畫,感覺您的筆下是霍家幾代諸多人物的群像,并未在某個人物上著墨太多。我個人比較偏愛霍文田這個人物,從作者角度,您有沒有偏愛哪個人物?
范遷:應該說沒有。對書中每個人物的描寫和對他們故事的講述都是支撐主題的一部分,人生中會出現各種場景,每個人有不同的應對,霍文田在某種程度上代替了寫作者的視野,但不完全是。他經歷很多不能改變的事情,很多無可奈何,他能夠做到的只是保持自己內心的平靜,和親情。我們在一個非常復雜的、不能掌控的世界中,惟內心的平安和親情不可辜負,這是個人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其實,文學作品中的每個人物身上都會有寫作者的印記,書中的人物身上也有我們身上或者說我個人身上的印記,他們經歷的也是我們生活中會經歷的那些東西。
中華讀書報:我是從《錦瑟》開始注意到您的寫作,這部長篇連同之后的《驚鴻》和最新的《十面埋伏》皆呈現出厚重的歷史感與明晰的人文氣質,人物個性鮮明而鮮活,敘事用心精巧且從容,說說您從《錦瑟》至今的創作狀態和作品走向吧。
范遷:《錦瑟》是2015年底完稿,2017年發表在《收獲》上。在這之前,我已經陸續有好幾部長篇在國內出版,不過都是反響平平。這倒也符合我的期望——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小眾作家,寫作只從我個體的經驗和興趣出發。我也一直認為,作者和讀者必須在某個人性的緯度上有著共鳴,在感受的十字交叉路口相遇相知。
《錦瑟》出版之后,我的心態并沒有因此改變,近作《驚鴻》和《十面埋伏》依舊是小眾化的。如《收獲》主編鐘紅明老師所說的,我文學的底片感光度跟別人不一樣。其實文學就如人世,既有當紅作家在聚光燈之下,也有不為人知的文學潛行者。正因為如此,文學才有明暗度,才有可能從多維度審視人間。
中華讀書報:您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赴美留學,從事繪畫創作,九十年代初開始寫作,這期間發生了什么使您的創作有這樣的轉變?
范遷:當初我住在伯克利,那座城市有很多老建筑。有一天,朋友們到我家里來,我們中午一起出去吃飯,路過一幢大概十九世紀的房子,古色古香的,外面全部刷成白色,它所有對著馬路的窗口全部放滿了藍色的瓶子。我們路過那個地方,有一扇窗剛好打開,窗簾被風吹起來。那時朋友就說,這個房間里一定曾經有過非常浪漫的愛情故事,范遷寫寫吧。我那時只寫過一點短篇,完全是玩票。被她這樣一說,我后來就寫了第一部長篇小說,也出版了,在那之后,我基本上把工作重心轉到寫作上。寫作需要有一雙善于觀察的眼睛,獨立的人格,對生命有所感悟,執著于自己的使命感。哦,還需要一個契機,你在文學的大門前探頭探腦,突然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你不期然地就跌進了文學的深淵。推我入門的就是當年那個老友,我至今仍感激她。
中華讀書報:您早年學畫,繪畫天賦和多年畫畫所積淀的藝術素養對你的寫作,特別是小說中的細節描應該有所助益吧?
范遷:寫作和繪畫同出一源,由外及里,再在內心發酵,釀出美酒來。我從十四五歲投身畫畫,前前后后畫了三十多年。繪畫一直是我傾注生命的重點,誰想到,在年近不惑之際突然開始寫作。我有好長一段日子竟無從選擇,繪畫已經是我的日常,是我的底色,也是我的生活重心,但寫作卻是那么有誘惑力。我知道,同時去抓兩只兔子可能一只也抓不住。目前,我只能選擇去抓手邊最近的那一只——寫作。
所有成功的文學都是有真實的細節描寫的,寫小說寫到大場面,可以別出心裁、天馬行空、無中生有,但如何把無中生有寫得讓人身臨其境,就是靠細節。繪畫也是如此,一張很豐富很震撼人心的畫,往往有很多具體的細節,人物的表情、動作,他所處的環境。繪畫可能對我的寫作有一些幫助,但最大的幫助不在于如何進行細節描寫,而是對審美的影響。
中華讀書報:多年海外生活經歷對你的寫作有怎樣的影響?
范遷:影響是有的,但不是決定性因素。縱觀文學史,任何時代、任何地域都有杰出的作家出現。寫作是個人對人生的思考,是人生經驗的總結。寬松、自由的環境對寫作有正面作用,但艱苦、逼仄的氣候下也會產生偉大的作品。當然,多觀察,多體驗,從多種角度去了解不同的生活,感受歷史,見不一樣的人,經歷生活的不同維度——富饒和貧困,接受新觀念,對寫作是大有裨益的。
中華讀書報:面對這個信息爆炸、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世界,您如何自處?
范遷:我們身處的時代一日千里,巨大的信息流量使人目不暇接。我的態度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很多信息,只是看看而已。我有自己的人生日常,有自己的關注點,不會為倏忽而過的信息所卷裹。
我不相信AI能替代人類的寫作。文學不僅僅是詞語的堆砌、知識的疊加。文學還得有體感和溫度,有痛點,有笑點,有淚點。有種族的偏好差異,有地域方言的相隔,有沉積在年代里的刻骨成見,正話反說,反話正說,皮里陽秋。還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細微的心理變化,極致的喜悅和極致的悲傷,這些AI都不可能懂的。所以文學的奇點,AI是無論如何表達不出來的。
中華讀書報:感覺您近年的創作狀態很好,陸續完成的幾部長篇都頗具水準,《十面埋伏》之后,又有新作嗎?
范遷:新長篇已經寫完了,不同于我以前的寫作風格,是一部實驗性的小說,關于美國舊金山唐人街的移民生活,寫下里巴人,寫世俗。這部小說著重于普通人的悲歡離合,油米柴鹽的底層人生,看起來是一地雞毛,卻如同街邊的蒼蠅館子,店面簡陋,但餐盤里的東西卻滋味無窮。之前幾部小說都是寫實的、比較有歷史感的、關聯到知識分子或文化人的,這類小說我寫得太多了。寫作不能有固定的思維,新的嘗試也會刺激自己一下,不知道發表/出版后反響會怎么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