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5年第12期|劉春:旁觀者(組詩)

劉春,廣西荔浦人。著有詩集《我寫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另一場雨》《兩種故鄉》、散文集《文壇邊》《或明或暗的關系》《讓時間說話》、詩學專著《朦朧詩以后》《一個人的詩歌史》(3部)等。曾獲首屆華文青年詩人獎、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
旁 觀 者
我習慣坐在不遠處,悄悄地
聽他們高談闊論。他們穿著工作服
放開嗓門,無所謂的樣子
比夜宵攤的布局更不修邊幅
他們談工程的進度,水泥的質地
工錢,老板們的苛刻與大方
他們談手機里的熱點,傳說中的戰爭
舉杯的頻率像往來的炮彈
他們的想法多么單純啊,與上層建筑
有五十層樓的距離,但我愛聽
這些白天交給腳手架的人
只有聲音和夜晚屬于自己
就是這樣,他們慷慨激昂
他們指點江山,他們無所不懂
在談到遠方的親人之后,舌頭開始打結
表情僵硬,沉默,各自散去
幽暗之門
一個人該為自己的才華得意,還是
羞愧。他樂此不疲的小動作
是疾病,還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他一路走來,制造了多少淚水
他滔滔不絕和偶爾緘默
是智慧,還是精心打扮的策略
現在,他熱衷于講述初心和遠方
而他的過往模糊,凌亂,無盡幽暗
這個身上掛滿矛盾的人是我
也是若無其事的你們
那些模糊和凌亂,你們扔掉了一部分
又將另一部分延續下去
失眠夜
半夜醒來就不想睡了,穿著睡衣
到客廳,倒一杯白開水
坐著,眼前凈是往日瑣碎
以前也這樣,同樣是白開水
同樣是半夜時間,唯一的區別是
有扇門會打開,一個人
探出頭來問:有什么事嗎?
或者坐在你旁邊,給你遞煙
現在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
一杯白開水和一個人,這種布局
將一直維持下去
父親走后,你才知道
曾經,失眠也是一種幸福
白切雞
有些食物不是用來供奉的
而是用來回憶的
我的父親,四年前去了天上
我從不認為他能吃下
我們清明節送去的雞鴨
喝我們灑在墳前的酒,但我能想起
他每一次做白切雞的過程
燒水,殺雞,拔毛,掏掉雜碎
塞進香料,放到鍋里蒸煮……
最后,微笑著坐在一邊
看我們饕餮,接受我們的贊美
所以,我從不相信
一個人會消失不見,我們愛的人
仍跟著我們,每一個場所
都有他們的氣息
等待之詩
寫一首緩慢的詩,像河道上的冰塊
被暖流拆卸,朝大海方向移動
像秋風中的果實,被夕陽
一點點染黃;像悶熱了老半天
大雨遲遲不落;像冬眠一季的種子
因雨水,一圈圈飽滿起來
熱搜說,丟失了四十年的孩子
在另一個省份被找到,警察陪著他
搭乘今天第一趟航班回家
他年近八旬的父母,挽著手
一下子去整理房間,一下子走到屋外
像一對撐著拐杖的螞蟻
母親
微信響起二哥的語音
母親住院了,咳嗽,痰里有血
接著是一張化驗單
上面密密麻麻一段話
還有個圖片,放大后
可看到嚴重發炎的肺部紋理
我趕到時,母親病懨懨地躺著
頭頂吊著一大一小兩瓶藥水
看見我,立馬坐直身子
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心如止水
從育才路15號到山水大道49號
26公里,45分鐘車程
兩棟大樓分立城市東西,一個
供做夢,另一個也供做夢
后來,它們的功能開始交叉
我常常在育才路打開電腦
連線山水大道,接更高樓層的指示
在山水大道,我偶爾也玩手機
或者偷偷讀一本詩集
我曾經想離開育才路,去遠方
也曾經厭倦過山水大道
向往六百米外的創業大廈,以及
更遠一點的中心廣場
現在我心如止水,愛育才路
也愛山水大道。每天像只螞蟻
在勾連兩處的萬福路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