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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26年第1期|于堅:交代:昆明城
來源:《野草》2026年第1期 | 于堅  2026年03月23日08:22

外祖母的老家在金陵城,她的祖先在明朝的時候被政府流放到云南。出發的時候大家在一個叫大柳樹灣的地點集合,所以外祖母說她老家在南京的大柳樹。這些流放者有些是犯人,大部分是平民。他們一路上唉聲嘆氣,戰戰兢兢,憂心忡忡,像屈原那樣“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擔心著流放地風水不好,長不出荷花蓮藕;沒有高嶺土,燒不出瓷碗鹽罐水缸;沒有好泥巴,種不出水稻、茭瓜;開不出梅花、桃花、梨花、桑子;結不出桃子、板栗、石榴、杏子;養不了蠶、織不出布、打不出甜水井、養不成雞、喂不了豬、淘不成米、腌不成腐乳、做不成醬油、采不到草藥、造不成紙張、挖不到好石頭來做硯臺……沒有“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沒有“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沒有“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擔心著再也不能“筑室藝園于汴、泗之間,舟車冠蓋之沖,凡朝夕之奉,燕游之樂,不求而足。使其子孫開門而出仕,則跬步市朝之上;閉門而歸隱,則俯仰山林之下。于以養生治性,行義求志,無適而不可”(蘇軾《靈璧張氏園亭記》)。正在搖頭晃腦背《論語》、已經通過府試,就要考秀才的小生擔心從此風景殊異,自己再也填不出“鷓鴣天”“聲聲慢”。諸葛亮關于云南乃不毛之地的評價令他們對前途滿懷狐疑。[烏鴉嘴:不毛之地,可以參閱這個:“我們真后悔不留在埃及。在那里,就是上帝要殺我們,我們也總可以圍在肉鍋旁,吃個飽足才死。現在,你把我們帶到荒野來,是不是要叫我們全部餓死在這里啊!”“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離開紅海,來到書珥沙漠,走了三天還找不到水源;到了瑪拉,那里的水卻是苦的,不能飲用,那地方稱為瑪拉,就是苦的意思。民眾就埋怨摩西說:‘難道我們就這樣渴死在沙漠嗎?’”(《圣經》)]

這是一支穿著縫著繡片的、綾羅綢緞的大袖衫或者青黑粗布套衫,赤腳或穿布鞋,背著各種包袱、行頭、箱子,里面用棉紙、碎布裹纏著瓷碗、陶碗、鐵鍋、繡片、筷子、鍋鏟、圍棋、骰子、針線、長袍馬褂、繡花鞋、鳳冠、霞帔、推刨、鑿子、二胡、笛子、工具、種子、藥方、秘籍……貼身藏著金銀細軟、珍珠美玉、白銀、銅錢……的光怪陸離的隊伍,還背著大米、紅豆,拎著香油瓶、酒壺,有些文人甚至抱著自己最親愛的景德鎮產的青花瓷瓶、潞王琴、蘇州陸元大翻刻的宋本《花間集》……一路顛簸,登山臨水、下坡上坡、跌跌絆絆,不敢有半點懈怠,像是抱著自己的嬰兒。這是世界有史以來各種各樣的流放隊伍里面最燦爛詭秘的一支,說不準這些人是被流放還是去唱戲(烏鴉嘴:這種流放不是西伯利亞那種政治流放。犯人帶著幾本禁書、幾塊硬殼面包、一瓶伏特加、一個塞滿思想的腦袋,幾乎衣不蔽體。最后抵達冰天雪地,完全無法生活。好在他們并不在乎,危險思想、觀念的冒險比生活更重要。南京的移民不同,這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流放,包括床笫的流放、廚房的流放、手藝的流放、種子的流放、經驗的流放、文章的流放……),絡繹不絕,走了一批又來一批,長征大隊里全是木匠、石匠、銅匠、鐵匠、棉花匠、紡織娘、裁縫、郎中、花匠、鞋匠、廚師、歌姬、文人、遺民、賬房先生、風水先生……我曾祖父也是其中一員,據說他是一位古銅色的銅匠,這一點我是從我姨媽臉上看出來的,他的這位長女是一位古銅色的美人。隊伍里面也有罪犯,他們的手一雙接一雙地被繩子拴著,內急的時候就大聲喊,解手!解手后來就成了昆明方言,上廁所就叫作解手。他們走了差不多一年,穿過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穿過丘陵、壩子、高山、雪地、沼澤、河流、森林、月亮,對付了數不清的大蟲、毒蛇、土匪、瘴氣……一些人死在路上,剩下的來到了昆明。

某個黎明或者下午,中原移民隊伍透過樹枝猛然看見了滇池,忍不住歡呼雀躍起來,他們在樹枝后面看見一個蔚藍色的大湖,“金精神馬,縹縹碧雞”(王褒《移金馬碧雞頌》)(烏鴉嘴:你解釋下吧。好的,就是“太陽像一匹金馬在水面奔馳,彩云像一群鳳凰在天空飛翔”)。“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饒數千里”(《史記·西南夷列傳》),覆蓋著森林和植被。不走了,安家!流放者楊慎當場賦詩:“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孔雀行穿鸚鵡樹,錦鶯飛啄杜鵑花”“采芳亦有江南意,十里春波遠泛花”。

遠古,這個地方是汪洋大海,屬于古地中海的一部分。大海在上帝之前的時間中,在昆明這片海域完成了“寒武紀生命大爆發”,“云南蟲”在這片海域的某個縫隙里誕生了。這種蟲如此重要,科學界認為:“如果云南蟲夭折,動物的中樞神經系統將永遠得不到發展,地球將像遙遠的月球一樣永遠寂寞冷清。”(《從云南蟲到你之路》,1995年《紐約時報》)在完成了這一神秘使命之后,距今約3600萬年至5300萬年前的第三紀始新世時期,這個地區又發生了喜馬拉雅造山運動,云南高原被抬升起來,大海退去,露出一片片新鮮的紅土、石頭、沼澤、喀斯特地貌、斷崖、山巒、沼澤、森林、花朵、果子、溫泉、壩子、化石、海螺、孔雀、大象、豹子、老虎、麂子……往昔的大海只剩下湖泊那么大,仿佛是大海的一具尸體。橫亙在昆明南邊的滇池就是遺留下來的一灘古水,大海的遺響、神秘和深沉并未消失。中國詩人郭沫若第一眼看到滇池,脫口就吟道:“滇池海樣寬!”我青年時期,隔三岔五就騎著單車去滇池邊背誦普希金的《致大海》:“再見吧,自由的元素!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面前,滾動著蔚藍色的波濤,和閃耀著驕傲的美色。仿佛是朋友的憂郁的怨訴,仿佛是他在別離時的呼喚,現在,讓我最后一次傾聽,你悲哀的喧響,你召喚的喧響。”就是這樣,大海擁有的一切,滇池都有,雖然不再無邊無際,但它依然給人浩瀚的感覺,波濤滾滾,深沉蒼茫,尤其在春天的黃昏,那時候,巨浪滔天,遠古的大海回來了。有一次我差點被它淹死,當時我正在游泳,突然間狂風暴雨砸過來,岸邊的大樹像被斬首般地倒下一批,我被困在水中無法動彈,緊緊地抱住深水區用繩子拴在樁子上的漂浮球,洪波涌過我就鉆出來吸口氣,九死一生。我上岸的時候,其他逃過一劫的游泳者圍上來說:“你還活著!”在陰云密布的夏天,滇池總是灰灰的。陽光燦爛的秋日,它則是一塊深藍色的水晶。湖面上總是有些古老的帆船,帆面上縫綴著大塊的舊布,總是鼓著風停在湖面。船只下面沒心沒肺地游著各種古代的土魚:白魚、鯽殼魚、寬鳊魚、金線魚、馬魚、石頭魚、鯉魚、草魚……還有水草、海菜花……有時候一只錦雞會在鮮紅如血的土地上跑過去,誤以為正在那叢劍麻旁邊開屏的孔雀是它姑媽。

西山是滇池西面遠古地質運動造就一個巖石斷層,每當天亮,太陽的光輝從滇池東岸的小平原上的丘陵中升起,光芒照到這個巨大的石壁,它就發會反射出紅色的光芒,像一塊通紅的鏡子照亮昆明城。

此地的土著是昆明人,昆明的發音是昆彌,土著的語言,早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土著們至少兩千年前就住在這里,他們在戰國時代冶煉澆鑄出一種青銅貯貝器,上面的圖案記錄了他們如何生活,打獵、織布、集市、生殖、歌舞、祭祀……一位女王領導著他們。這種青銅器的風格與中原完全不同,就像紀錄片一樣真實。就是在今天,云南高原上還可以遇到有人像這些青銅器上的人物那樣穿戴,勞動,蓋房子,趕集,祭祀,只是女王不見了。土著們住在滇池南面,“碉房草閣瞰夷庭,側島懸崖控絕陘”(楊慎),漢人住在滇池的北面。這些漢人信奉的哲學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和為貴,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土著也是,雖然他們還沒有文字。彼此彼此,大家相安無事。“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史記·西南夷列傳》)(烏鴉嘴插話:漢人雖然強大先進,并沒有做同時代的西班牙人對瑪雅人做的那樣些事:“從西班牙人登陸‘哥倫比亞’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認定自己已經到達了夢寐以求的目的地,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征服這里。……這些烏魯斯人都是野蠻人……他們皮膚很黑、很臟,和我們言語不通,對于我們的信仰也毫不理會……主教神父前赴后繼地來到這里,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鏟除了本土的宗教,并美其名曰‘消除偶像崇拜’。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西班牙傳教士們砸壞了神像、推倒了神廟,把神圣的墓葬夷為平地,然后在上面建起西班牙風格的建筑。”(《安第斯山脈的生與死》)

昆明平原是個令風水先生激動的地方,北山南水,丘陵平壩,地好、水好、光好、氣候好(花枝不斷四時春)、種子好、木頭好、石頭好,花好月圓,陰陽協調,真是生活的好地方,太好啦!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雕欄玉砌應猶在,這里足以再造一個江南。不速之客來自文明高度發達,生活方式登峰造極的中原。信奉“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道法自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之類的世界觀,持續了數千年。“未知生,焉知死”。(烏鴉嘴:孔子這句話言簡意賅,可以參考下海德格爾:“‘此在(Dasein)’之存在于世(essere-nel-monDo)的時候,‘此在’一詞,便被界定為‘存在于此(essrere-il-Da)’:構成實體存在于世的本質性的東西就其自身而言便是它的‘此(qui)’,根據這個詞最為人熟知的含義,‘此在’意味著‘這里’和‘那里’只有在‘此’中才是可能的——這即是說,實體只有空間性地將自身揭示為存在于‘此’,它才能擁有其自身最為本己的存在論特征而不被遮蔽。”孔子講的生,就是空間性。知生,生是對此的去蔽。“‘此在’總是與‘此’相伴而行,如果沒有‘此’,‘此在’不僅不會存在,而且也無法在一般的意義上成為承載此一本質的實體。‘此在’就是關于自身的敞開。”(引自阿甘本《語言與死亡:否定之地》)(烏鴉嘴按:在此敞開完成了生命這個“天降大任”,然后人的一生就是知生,只有知生才可以知死。“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知生的各個階段,各個知的深度。)在這種以“生生之謂易”、仁、和、在世、好在、止于至善為生活最高理想的持續實踐中,知生、活潑潑地在世、止于至善,已經成為人生唯一的、最高、最后的目的。

每個人都熱愛生活,會生活。人們積累了豐富的生活經驗,幾乎每個人都是生活的大師,造房,種地、飼養、陶冶、烹調、縫補、狩獵、紡織、歌舞、吹拉彈唱、寫文章、畫畫、唱戲……樣樣在行。明代移民已經擁有建造當時世界上最高級的人民宮殿——四合院的設計圖、手藝。房子為何而蓋,要蓋在什么位置,如何蓋,尺寸、結構、方法已經有相當成熟的經驗。

古往今來,叫作《宅經》的書就有幾十種,比如:《黃帝二宅經》《地典宅經》《三元宅經》《文王宅經》《孔子宅經》《宅錦》《宅撓》《宅統》《宅鏡》《天老宅經》《劉根宅經》《元女宅經》《司馬天師宅經》《準南子宅經》《王微宅經》《司最宅經》《劉晉平宅經》《張子毫宅經》《八卦宅經》《五兆宅經》《元悟宅經》《六十四卦宅經》《右盤龍宅經》《李淳風宅經》《五姓宅經》《呂才宅經》《飛陰亂伏宅經》《子夏金門宅經》《習曇宅經》……未知生,焉知死,都是教人如何“在此”、如何詩意地棲居的。“夫宅者,乃是陰陽樞紐、人倫軌模……”“凡人所居,無不在宅,雖只大小不等,陰陽有殊,縱然客居一室之中,亦有善惡。”“凡欲修造動治,須避四王神”“每年有十二月,每月有生死氣之位。但修月生氣之位者,福來。”“凡修筑垣墻,建造屋宇,土氣所沖之方,人家即有殃災,宜依法禳之。”《宅經》更為具體的《營造法式》早在宋代就公之于世,“用料方面,殿閣最大,廳堂次之,余屋最小。房屋尺度以‘材’為標準,‘材’有八等,根據房屋大小、等第高低而采用適當的‘材’,其中殿閣類由一等至八等,均可選用,廳堂類就不能用一、二等材,余屋(普通的四合院)未規定。三類房屋的材料也有不同的規定,例如柱徑:殿閣用二材二栔至三材;廳堂用二材一栔;余屋為一材一栔至二材……”之后李漁、計成、文震亨之輩更是著書立說,將這種棲居方式描述得細致精確,院子里如何擺石頭,如何擺水缸,如何觀魚,門如何,窗如何,欄桿如何,堂屋如何,橋如何,街徑如何……都講得一清二楚。比如:“居宅無論精粗,總以能避風雨為貴。常有畫棟雕梁,瓊樓玉欄,而止可娛晴,不堪坐雨者,非失之太敞,則病于過峻。故柱不宜長,長為招雨之媒;窗不宜多,多為匿風之藪;務使虛實相半,長短得宜。……房舍忌似平原,須有高下之勢,不獨園圃為然,居宅亦應如是。前卑后高,理之常也……廳壁不宜太素,亦忌太華。名人尺幅自不可少,但須濃淡得宜,錯綜有致。予謂裱軸不如實貼。軸慮風起動搖,損傷名跡,實貼則無是患,且覺大小咸宜也。實貼又不如實畫,‘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州。’自是高人韻事”……就是睡覺的床,也制度化了:“一曰床令生花,二曰帳使有骨,三曰帳宜加鎖,四曰床要著裙。曷云‘床令生花’?夫瓶花盆卉,文人案頭所時有也,日則相親,夜則相背,雖有天香撲鼻,國色昵人……”

計成《園冶》:“凡園圃立基,定廳堂為主。先乎取景,妙在朝南,倘有喬木數株,僅就中庭一二……歷來粉墻,用紙筋石灰,有好事取其光膩,用白蠟磨打者。今用江湖中黃沙,并上好石灰少許打底,再加少許石灰蓋面,以麻帚輕擦,自然明亮鑒人。倘有污漬,遂可洗去,斯名‘鏡面墻’也。……封頂用磨掛方飛檐磚幾層,雕鏤花、鳥、仙、獸不可用,入畫意者少。”

文震亨《長物志》:“階:自三級以至十級,愈高愈古,須以文石剝成;種繡墩或草花數莖于內,枝葉紛披,映階傍砌。以太湖石疊成者,曰澀浪……欄桿:石欄最古,第近于琳宮、梵宇及人家冢墓。傍池或可用,然不如用石蓮柱二,木欄為雅。柱不可過高,亦不可雕鳥獸形。”

所以明代那些移民一旦在滇池邊的小平原停下,就依樣畫葫蘆,根據各家各戶的經濟實力,喜怒哀樂,見識素養,各自蓋將去也。“當時百萬戶,夾道起朱樓。”(李白)幾百年,他們已經在滇池北岸建造了一個宮殿群。昆明城的大街小巷到處是楠木、柚木、松木、梨木雕成的畫棟雕梁,朱門明窗,伴以大街小巷、水井園林、鳥語花香、茂林修竹、假山怪石……詩人們靈感大發,為昆明城寫了一首又一首詩:“顆金螺貝馬蹄鹽,萬井高薨(宮殿)截畫檐。比屋弦歌春皞皞,籠街燈火夜厭厭。風花獻媚薰青眼,雪絮飛香點紫髯。記得賦詩滇海上,硯池影蘸碧雞天。”(平顯《憶滇春》)“香波暖泛云津,漁枻樵歌曲水濱。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海濱龍市趁春畬,江曲魚村弄晚霞。孔雀行穿鸚鵡樹,錦鶯飛啄杜鵑花。”“湖蕩魚蝦晨積場,市橋燈火夜交光,油窗洞戶吳商肆,羅帕封頤僰婦妝。”(楊慎《滇海曲》)考慮到漢語民族說什么都是隱喻的,這些詩暗示的就是一個天堂。

[烏鴉嘴議論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就是止于至善。這是人為的產物。道法自然,自然是自然而然的第一天堂,先驗的天堂。人類溫故知新向第一天堂學習建造人的第二天堂。這個天堂不是對第一天堂的驅逐、利用,而是敬畏、沉思,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和其光同其塵”,“迕物而無傷”(蘇軾)。《論語》劈頭第一句就是,“子曰:‘時而學習之,不亦樂乎。’”學什么,不言自明。天堂已在,“有大美而不言”“大塊假我以文章”,學即可。因此昆明這個有著八道城門,模仿著龜形(烏鴉嘴:寓意地久天長。)的城邦中充滿著種種在自然中領悟的含義:生生之謂易,一陰一陽謂之道,中庸,和,元亨利貞,道可道非常道;厚德載物,自強不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仁者人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些含義是“有意味的形式”,不是抽象的教條。是人們的棲居方式、生活方式,處理各種生活材料的方式、動手的方式、向死而生的方式……這些含義年復一年地重復、深化,早已經像鹽巴那樣融入日常生活世界,百姓日用而不知。一磚一瓦、一口井、一棵樹、一扇門,朝向、大小、多少、左右、高低、厚薄、粗細、尺寸、質地、產地、色調、形狀、軟硬、框架、結構、松緊、華麗、樸素、簡單、復雜……都是有寓意的、隱喻著的。過了幾百年,這些建筑材料如此裁剪、使用、打造的初衷、本意、原委、靈感已經沉淀、模糊、黯淡、消失。為什么每家的宅子都要坐北朝南?為什么一個院子的大門要有龍飛鳳舞的門頭?為什么家家戶戶都要有天井?為什么所有的窗戶都朝向內部?為什么瓦檐上要蹲著瓦貓?門檻的高低的尺寸有何講究?窗子的種種格式有何深意?大梁盡頭為什么要有斗拱?看上去完全多余的梁頭為什么要雕個燈籠?礎石為什么要雕成南瓜狀?照壁有何用途?看上去完全多余。這個位置為什么要種梅花?那個位置為什么要打一口水井?“開井宜生旺方,忌關煞方,吉方開井,生聰明之子”,吉方在哪?煞方又在哪?沒幾個人知道了。居民不喜歡根究,不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也沒有保留建筑檔案的傳統,好在就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不像西方人士那樣對一切都要問個: Why。“界限分明的‘表面比例’(surface proportions)在意大利一如既往地得到推崇,但在文藝復興時期,這種類型的美是被有意識地加以培育的。建筑物內部和外部,在立面、墻體和天花板上,在陵墓或唱詩席中,嵌板在所有地方都體現出新的意義。它要傳達某種東西。這種東西不是別的什么,而是形式界限分明的表面在擴展中展現出來的至為強烈的生命活力,當然,它與具有同樣感召力的整體有機活力協調一致。”“意大利的設計以宏闊單純的系列線條和平面為特征,意大利建筑具有一種形式的單純性……意大利的宏偉是一種人性的宏偉,總是蘊涵了人的自然存在中的人性升華。在圓柱中間,是自然人的挺拔佇立,在大廳里,他成長得更為宏大。”(沃爾夫林《意大利和德國的形式感》)“學而不思則罔”,后來當這一切被拆掉的時候,大家只是面面相覷,呆呆地看著人家耿木匠和徒弟花了十三年工夫做的八扇鏤空雕花門,滿雕:“寫經換鵝”“茂叔愛蓮”“灞橋折柳”“踏雪尋梅”“陶潛愛菊”“尋隱不遇”“孤山放鶴”……一把火燒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這種感覺性的理由,禁不住建筑科學的雄辯,這些畫棟雕梁、林木蔥蘢、鳥語花香的宮殿最后被一律判決為落后的、腐朽的、危險的、黑暗的、迷信的……最后,統統拆掉、燒掉,居民搬得一個不剩。這是后話。]

北方早已立冬了,昆明只是晚秋景致。這個城市總是在冬天的邊緣上磨磨蹭蹭,探頭探腦,一不小心,冬天就溜走了,春天回來。瓦檐子上面的墻頭草一片枯黃(烏鴉嘴提醒我,墻頭草是昆明話,就是長在墻頭和屋頂上的瓦松之類)。下面的墻角的迎春花已經星星般地開著幾朵了。

我們沿著華山東路(路上遇到一輛收糞草的馬車,朱大叔照例搖著鈴鐺扯著馬頭走在前面,他認識我,他負責收我們那條街的垃圾,各家各戶的垃圾不多,直接抬著糞箕倒進去),經過華山醫院,門診部的門還關著,門上貼著一張報紙大的紅紙,上面寫著“今天上午政治學習”,某人的漂亮楷書。又經過幾塊語錄板,有一條我以前沒讀過:徹底的唯物主義是無所畏懼的。經過正義路(木作坊已經開門了,李大伯張開鋪在腿上的帆布圍腰,正用刀子修著一個大號陀螺呢。我在這家買過一個陀螺),然后轉到長春路,走到象眼街口(烏鴉嘴:從前緬甸來的大象都在這條街歇腳,就上有拴大象的象樁,所以叫作象眼街),那個我多次凝望的窗子今天關著。那兒總是站著個令人銷魂的瘋皮旦(烏鴉嘴:皮旦,昆明話,女流氓),在二樓,打開窗子,挺著兩只乳房,有時候唱歌,有時候朝街上的人笑,用一條藕荷色的洗臉毛巾圍著脖子(烏鴉嘴說,長春路已經拆掉了。那個小皮蛋有一年夏天張開四肢從樓上飛下來,乳房貼在地上死了,半張臉翻開朝著一朵云,我親眼看著的)。然后就到穿心鼓樓,穿心鼓樓并沒有樓,這是一個清代留下來的名字。到了這里,就出了昆明城。走上了通往金殿[烏鴉嘴:太和宮,始建于明代(1602年),中國四大銅殿之一。康熙十年(1671年)平西王吳三桂重新修過)的那條大路。這里有一家紡織廠,被漫長的圍墻圍著,后面日夜響著機器織布的轟隆聲。我外祖母從前賣的布是手工紡織的,聲音沒有這么強大,這么喧囂。這面墻上用水泥一塊接一塊地砌了語錄框,用油漆刷成紅色,語錄是用黃油漆寫的。“一條千古不變的真理: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天下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階級斗爭,一抓就靈!”“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 “除四害的根本精神是清潔衛生人人振奮移風易俗改造國家”“擺設盆花是舊社會留下來的東西,這是封建士大夫階級、資產階級公子哥兒提籠架鳥的人玩的,花窖要取消,大部分花工要減掉。”“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學習的敵人是自己的滿足,要認真學習一點東西,必須從不自滿開始!”“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勝敵人的。”“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這是一條柏油路,踩在上面的感覺與昆明城里的石板路不同,仿佛走在一塊巨大的玻璃板上。我是第一次在這種路上走,有點緊張。以前我走的都是木板、石塊、沙子、泥巴路。昆明的工廠大都在這一帶。穿過一些村子、稻田、小河,桉樹林、荷塘……不像是到工廠去,似乎是要到農村去,有點走不動了,這種路很傷腳底板,太平。羅指導說,大家來唱一支歌。他揮著手邊后退邊指揮,我們就跟著他,一邊走一邊齊聲唱起來:“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斗志昂揚,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披荊斬棘奔向前方”“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美帝國主義一定要滅亡”……我們一口氣唱了五支歌,這些歌是每個人都會唱的。對面走過來一支隊伍,都是工人,穿著勞動服,每個人扛著一把鏟子,和我們唱一樣的歌,他們的嗓門更大,洪亮而自信。我們唱得羞羞答答、荒腔走板,聲音躲在嗓子眼里。羅指導哼哼冷笑,很輕視的樣子。只有李棟引吭高歌,他后來當了廠團委副書記。在這些歌詞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一句。我總覺得這一句不同凡響,與其他歌詞完全不一樣,經常使用這一句與人較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仿佛是挨了揍,那人就松開拳頭,諾諾而退了。十年后我上了大學,可以隨便看書了,才發現這兩句寫在孟子的書上:“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道可道,非常道”,“道”這個字是任何時代都躲不開的。公路中間,一條鐵路橫穿過,這是滇越鐵路的一截,這條鐵路通往越南。它有個漂亮的法國式黃色火車站,我童年時代,經常跟著母親去這個車站為外祖母送行,她隔些日子就坐上這趟小火車,到個舊我小舅的家里去住一陣。這個車站有一棵巨大的緬桂樹,等車的人喜歡蹲在樹下,可以接納三十四個人呢。走廊里掛著一個法國產的印著Paris的大鐘,一只獨腿的老蜘蛛在玻璃罩下面爬著。火車頭長著一排紅色的大輪子,汽笛一響,火車頭就像煙鬼似的噴出一股濃煙,發出巨大的響聲,煙霧散去的時候,火車已經不見了,那時候我發誓長大了一定要坐坐這火車,我覺得坐上去就像是征服了一條恐龍。

有一個星期天父親帶我去昆明動物園旁邊的動物博物館。那個博物館在圓通山的西側,旁邊是盧漢的公館。父親牽著我,穿過梅園和唐繼堯的墓,從一條山路走下去。進了博物館的門,我即刻看見一架恐龍的銅黑色的骨骼,它被架在空中,瘦骨嶙峋,像是剛剛從上空落下。那是一個春天的正午,天空陰沉,我剛剛上一年級,我沒想到會看到這種東西,仿佛是一個內幕,我以為永遠不會看見的,忽然看見了,嚇得我想哭。那些黑色骨頭被鐵絲穿在一起,想要復原出一條龍。但是我還是得靠自己的想象力才能想象出它的模樣。我記得我站在那里,拳頭深深地躲在父親的手掌里,我感覺一個龐然大物拖著肚子邁過了昆明城,就像一片巨大的桌布云,空氣里彌漫著老虎尿的強烈騷味,博物館圍墻的后面就是動物園的老虎籠。春天的烏云下面,看不見的老虎叫個不停。

經過一家榨油廠,風里面飄來一陣新鮮的菜籽油味,與大眾食堂的香油味不同,這種味道更生猛些。然后工廠就一座座出現了,化工機械廠,農業機械廠,電工廠,內燃機廠……每個廠都是獨立的,彼此隔著幾塊稻田的距離。都是紅色的長方形磚房,中間立著一根或者兩三根煙囪,懶懶散散地冒著煙。空氣里有一股化學味道,我從來沒有聞過,覺得很好聞,深吸了幾口。每家工廠的大門都敞開著,門邊都有一個塊白底紅字的長牌子,寫著這個廠的廠名。都是嶄新的工廠,就像我以前在工業展覽會的照片上見過的那種蘇維埃工廠,令人興奮。我們都知道偉大的事業正在里面如火如荼地進行,這些地方就是“未來”這個詞的地址,走進去“未來”就差不多到了。(烏鴉嘴提示:未來主義是意大利人馬里內蒂提出來的:“我們歌頌聲勢浩大的勞動人群、娛樂的人群或造反的人群;歌頌夜晚燈火輝煌的船塢和熱氣騰騰的建筑工地;歌頌貪婪地吞進冒煙的長蛇的火車站;歌頌用縷縷青煙做繩索攀上白云的工廠;歌頌像身軀巨大的健將一般橫跨于陽光下如鋼刀發亮的河流上的橋梁;歌頌沿著地平線飛速航行的輪船;歌頌奔馳在鐵軌上胸膛寬闊的機車,它們猶如巨大的鐵馬套上鋼制的韁繩;歌頌滑翔著的飛機,它的螺旋槳像一面旗幟迎風呼嘯,又像熱情有人群在歡呼。”《未來主義宣言》)有一家工廠的高音喇叭在播放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斗志昂揚,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披荊斬棘奔向前方。向前進!向前進!革命氣勢不可阻擋,向前進!向前進!朝著勝利的方向……”那個喇叭聲音很大,但是音質不好,斷斷續續的。此刻大路上一輛汽車也沒有,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一副郵遞員的樣子,令人羨慕,昆明城里騎單車的人可不多。有一輛自行車,這是我的另一個夢想。工廠的對面是田野,田野盡頭,一群矮山俯臥著,就像一堆淺灰色烏龜。接近金汁河的時候,道路開始上坡,大地高起來一截。我們的工廠就在坡上面的壩子間。那里也有一排工廠,幾根煙囪孤零零地凸出在田野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