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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2026年第3期 | 強雯:密斯海螺(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飛天》2026年第3期  | 強 雯  2026年03月20日08:57

1

曉夢媽媽站在中環大廈噴泉池邊,眼淚幾次涌了出來,像一個個句號,貼在臉上,本該完整表達的事實變成一個詞一個詞,落向地面。看女人落淚是一件很不忍的事,我怕對方尷尬,望向了噴泉,但是噴泉比她還激動。

她咬緊下頜,說,“沒有任何一個家長站出來,沒有一個。”

她需要安慰。我只需發出哦、啊、咦之聲,立馬能撫平她。但是我沒有。作為一個上層領導,尊卑禮儀在那里擺著,何況這是在辦公室樓下。

“對不起。”她似乎意識到失態,“你知道,豐泰小學是精英的搖籃,這里的家長非富即貴……我不是要拉誰下水,只是一點正義,誰都可能攤上這種事……”

“我理解。”

曉夢媽媽的臉有些潮紅,哪怕額頭、眼角有明顯的皺紋,仍不失女人天然蕩漾的韻致。當她在訴說孩子被打耳光的后遺癥,“疑似鼻梁骨骨折,下頜骨折”,這明明是母親的“受害妄想癥”,但我的鼻梁卻莫名地一酸。

天底下的媽媽都習慣夸大孩子的委屈。如果幾對夫婦在一塊聚餐,最后都會淪落為一場有關孩子教育的討論會。培訓、競賽、擇校,媽媽,偉大的媽媽們,仿佛孩子是她們的某個器官。嬌艷、活潑、又脆弱。

現在,她捧著她的器官給我看,這母體獨有的器官。“江總,我知道您說話有分量,兒子也和曉夢是同班……”

噴泉一直在嘩嘩地響,幾片浮萍無所依地轉圈,我剛想抬頭看天,她就用眼神絆住我。如果是下級這樣匯報工作,會被我立即喝斷,但她不一樣,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說話,而她的丈夫,是裕華財經職業學院的校長。一想到這點我又輕松了,幫校長大人承擔點嘮叨,白送個人情,但我的笑讓她誤解為某種同意,她突然說,“謝謝你,真的。”

謝我什么?謝我是家長中唯一一個愿意聽她道來原委的人。

傾聽就是站隊。

昨天放學,她逮住每一個去豐泰小學四年級三班的父母,問是否知曉李曉夢被打之事,但是大家不是搖頭,就是借故躲開了。

“這些家長真的太自私了。”

豐泰小學是山城炙手可熱的名校,煌煌校史得追溯到1937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出于仁愛道義,騰出過六間校舍用于治療前線傷兵,名聲大噪,此后一些高級將領的遺孤遂就讀此校,多年后走出過不少政界精英、要員。校方在外宣時,不遺余力鼓吹“精英的搖籃”。如今,其師資配置必須是雙一流的本科畢業生,甚至研究生,更不用說校內的各種特色社團、交流機會。這也是有點家底的父母們爭先恐后讓孩子們讀豐泰小學的原因。我的兒子江康和她的女兒李曉夢是同班同學。這個“同”,是“有難同當”的“同”。我心里冒出一個詞。

昨晚,兒子只言片語提到此事。我確實略有吃驚。肇事者是一位盡責但嚴厲的數學老師。這種事情怎么可能發生在名校呢?不過退一步說,換在以前這就不是個事兒,父母們把孩子往老師面前一丟,“打,不聽話,你替我隨便打。”現在,誰敢打咱們的孩子,咱們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困意來襲,我想抓緊時間回辦公室困個覺,下午有個接待。廣東一家航運公司要來了解我們風電葉片的研發狀況,談好了又是一筆大訂單,手上的材料還要再過一遍。但是我突然又叫住她,說了一句令我以后都追悔莫及的話,“如果你需要我站出來作證的話,我會的。”

曉夢媽媽露出了溫柔一笑。她說已經在第一時間收集了孩子被打的證據,也就是醫院給出的證明,準備和校方提出三個要求,其中包括要校方組織一個家長聽證會,要嚴格督促教師提升素養,不能再發生打學生這種事件。

這個要求有難度,不過我贊成她去跟校方談。跟學校博弈是需要勇氣和智慧的,如果孩子在學校被老師收拾了,更多的家長會選擇忍氣吞聲,這就跟與鄰居和睦共處的道理一樣。

人的一生中誰不吃點啞巴虧呢?

“我可以吃虧,但是孩子不行。”她的韌勁兒又出現了。

“可能吧,這種事沒落到自己腳上,都不會覺得痛的。”我不痛不癢地附和了一句。她包臀裙下的小腿像杏仁。

2

她大名叫什么?哪個部門的?我回到辦公室,打開公司內網,查到了她的信息。全名余麗姝,有點拗口,我們都習慣了叫她曉夢媽媽,但是余麗姝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比我小四歲,和我妻子同齡。

下午,在集團七樓的會議室里,暗流涌動,這種接待每周至少有兩次。這些年重慶海裝事業發展迅猛,集團也全力以赴擴大戰線,招兵買馬,除舊布新,除了重點產品外,常規產品和新產品都會配合著讓甲方了解,隱形營銷。額外的成績,不僅是我每年績效考核上的數字體現,還潤滑了晉升通道上的摩擦。唯一不足的是,此次招待茶選用的是安徽蕪湖一家茶廠的產品,春山肉桂有點苦味,我讓部下換了好幾杯,都除不掉那股子澀味。

“相比于陸地,海上風電有著‘儲量大、效率高、就近便利’三個優勢。”陳副總先介紹,海上風機每年運行有效時間高達4000小時以上,發電效率比陸上風機高出近四成;另外東南沿海如浙江、廣東等都是用電大省,在其附近海域就近建設海上風電場,既解決用電問題,又緩解電網壓力。

我偶爾瞄向窗外,淡淡的灰色,籠罩在長江之上,身處長江邊新修的西南鉀業集團大樓,坐南朝北,風水極佳,每一層樓都可以眺望到長江最著名的回水沱——唐家沱。城市直轄二十多年來,唐家沱已經不是當年的“死人旋渦”,那一句有名的歇后語“虧齊唐家沱”,曾讓此地名聲大揚,過去重慶發大水,多少人一輩子的老底都卷入到唐家沱了。大江東流,流到唐家沱就再也撈不回了。臭名也是名。

但現在唐家沱翻身了,通地鐵了。周圍不少高新企業入駐,是名副其實的財地。公司董事長總是說:“長江,回旋的長江,激蕩的水花總是會讓人想起海,坐水望海,坐地起財!”董事長是個小個子中年人,精力無窮。他所言不虛,我們真正的戰場,在海上,那里,我們的頭部產品風電機“福耀號”,正在蒼茫灰暗的東海、南海中制造巨量財富。水就是財!太陽照進波光的時候,會給人聚富的幻覺。重慶,這座內陸高地,在新材料的生產上早已是領跑者。

輪到我高屋建瓴了,“東南沿海年平均風速可達7.5米/秒,較內陸高22%。”激光筆在投影幕布上游移,紅色光斑掠過福耀號的3D模型,“我們的產品即便在南海1.5米浪高的極端工況下,平臺傾斜度不超過6度。”

對方頻頻頷首,我清楚,他們在耐心地等待風險預估的介紹,這也是我們的賣點。2023年7月,超強臺風“泰利”在湛江登陸,與“福耀號”正面相遇。在“泰利”過境期間,最大風速達到61米/秒,而“福耀號”始終穩如磐石,笑傲應對。

只是這款國產新品投放市場的時間并不長,這也是它的短板。不過國產化的部件最大的優勢是價格。

“各位專家,‘福耀號’經歷‘暹芭’‘馬鞍’‘泰利’等三次超強臺風,穩定性是不容忽略的。”我適時補充。財務總監適時推過成本對比表,窗外的云層裂開縫隙。一束陽光正刺破灰霾,那些閃爍的光讓我想起臺風數據中心的監控屏幕,六十米每秒的風速曲線在液晶屏上瘋狂抽搐,而“福耀號”的偏航系統仍在冷靜地調整著葉輪角度。

“這是第三次強臺風考驗后的齒輪箱拆解報告。”我把文件輕放在桌面,封面上海浪形狀的暗紋在光線下微微起伏,“‘福耀號’在臺風中穩如磐石,靠的是精密的計算和絕對的服從程序,任何感性的、多余的部件都會被視為風險而剔除。”

數據很完美!演說很有力!這就是社會對理想員工的要求。

當助理重新端來沏好的碧螺春時,正好讓雙方的膠著來一個緩沖,我們一貫的安排。

“喝茶,喝茶。”我手一揮。

茶煙在面前繚繞。在這個行當里沉浮這么久,開會所需的術語就像兵器一樣,我每一件都得拎得起,舞得動。英雄不問出處,如今手底下還有這么多211、985的高材生,還能說得他們心服口服。這種本事不是誰都有的。當然,我打心眼兒佩服讀書人,我沒念過名校,數理化時不時掛科,壓強、重力、質量的那些題目繞來繞去,全靠蒙,反而是工作以后搞明白了。說穿了,平臺賦能。把豬放在風口上,豬都能起飛,何況我從來不是豬。

人到中年,我活得越來越像那臺“福耀號”——設計精密,應對得體,在風浪中維持著絕對的穩定。代價是,內在的磨損,只有自己知曉。

風忽然吹動了灰色的窗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的氣息盤旋而至。

不是茶香。

那味道,讓我瞬間回到幾小時前的噴泉邊,回到那條米色包臀裙下,杏仁色的小腿上。

3

回到家,照例只有兒子江康一人。客廳沙發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衣物,茶幾上也是各種藥盒堆得凌亂不堪,我蹙了蹙眉頭,進了兒子房間,寫字臺的三面墻上都貼著標語。一張是“用成績鑒定你的未來,用實力證明你的成功”“進步教育,腳踏實地”“今天的努力,是為了過上明天躺平的日子”。

“晚上吃的什么?”

“美團。”

兒子的房間也是亂的。看來鐘點工一周兩次還不能解決我家清潔問題。

“爸爸陪陪你。”我站在他一旁。

“陪什么?”他咕噥著。

“今天,李曉夢怎樣了?”我隨口就出,嚇了自己一跳。

“李曉夢?沒來上學。”

燈光溫暖地照著寫字臺,但陰影中的標語還是這么醒目。

“你們討厭這個數學老師嗎?”

“還好。”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接著說,“朱秀萍誰都罵,全班都被她罵遍了。”他直呼數學老師的全名。

“怎么又不叫她朱老師了?”

“我們都叫她名字。”

“這么不得人心?”我腦子里閃現余麗姝要維權的樣子。

“奧數聽得懂嗎?”

“還行。”

一周兩次的奧數補習班,都是妻子在接送,我只知道那些題是敲開市級重點中學的魔杖,但是我也不會解。

“雞鴨同籠的問題搞懂了?”

“早就搞懂了。”

“不懂的要問。”

我走到客廳里來,打開電視機,一個節目都不好看。五米長的沙發堆滿了各種衣物、被單、口袋,這個四十平方米的大客廳,竟然成了一個人人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4

家里的事,一向是妻子管得多,但最近她總在加班。她也是學校里的老人了,我跟她說能摸魚就摸魚,不用這么拼,家里也不差那點錢,女人要學會享福,尤其是中年女人。她一向聽我的勸,但自從分居后有點油鹽不進了,除了常規的教學任務,她主動請纓,在全校牽頭弄了個學生心理輔導室,美其名曰“甜甜屋”項目。當然,這也是全市教委下派給各個中學的任務,她干得不亦樂乎,比我還忙。

有一說一,妻子的教學能力一直不錯,也拿過幾次優秀教師的榮譽,熬到中年,熬了個教務處主任,早出晚歸,飯也不做了。有時候說是應酬,還打電話讓我管下孩子。

女人想在職場上證明自己,但哪有這么容易。

我改變策略,說,你要上進,我支持,那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那么請個鐘點工每天來家做飯、理家。果然,她堅決反對,說咱家里不搞特殊化,不能養成兒子的“少爺”心態。更不能讓外人離間親子關系,現在許多家政公司的人員素質成問題。果然是老師。我說,那你就別去單位大包大攬。

妻子說,“難道你不能做嗎?”

“我這么忙。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這樣拉鋸著,我們只有周末整活一次正兒八經的家庭餐。教務處主任這個職務,外面唬唬人可以,校內不過是個科長。我多次讓妻子把這個行政職務辭掉,只管教學。不是誰都能玩轉行政的,她往上爬又爬不動,又缺乏必要的霹靂手段,不如多放點精力在家里,畢竟,一個健康的家庭養不出兩個強人。況且,兒子還在小升初的攻堅階段。全家人得集中優勢兵力作戰。

但是她不。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不是給兒子報了班了嗎?”她說。

為了能被重點中學“掐尖”,兒子沒少上課外培訓班。“你我也就是個接送時間而已。”她道。

我跟妻子分析,教務主任以上就是校長助理、副校長、校長,她可以估量下自己能不能競爭到這些崗位,她的競爭者是不是年紀都比她小?負擔比她小,精力比她旺盛?

妻子說我是在PUA她。“這是男性凝視。”

我說首先,這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咱們幾斤幾兩就做幾斤幾兩的事情。許多和美的家庭,那是男女分工優化資源的結果,總有一個人放棄職務上的競爭,全力以赴保另一個人。一個打前鋒,一個管后勤。其次,我告訴她,男性凝視是個用濫了的標簽,好像凡是不考慮女性自我的,就把男性凝視貼上去,其實這是另一個層面的打壓女性,導致女人就不再思考深層原因了。最后,我清了清嗓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這個道理你應該懂的,尤其是在家庭這個集體里。家庭和諧是社會穩定的細胞。

妻子說我還是在PUA她。

“你看,你還詞匯量匱乏,也就是缺乏必要的應變力、說服力,怎么往上走?”

“分工?優化?”妻子聲音陡然拔高,“你讓我放棄行政職務,美其名曰‘家庭分工’。可你心里清楚,這不過是讓你能心無旁騖地當你的‘江總’!”她直視著我,“我成了你成功人生的配套設施,現在,我連經營這點讓自己還能喘口氣的事業,你都要潑冷水?”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釘在原地。

“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吵架,說PUA是對你客氣。”妻子壓低聲音。

“PUA這個詞難道是萬能法寶嗎?”我曉之以情,“你可千萬別把這些詞拿到學校里去辯論。”后面的話我沒說出來,自從她當上教務處主任后,就開始高估自己,當然,權力都會讓人膨脹,哪怕是虛權。讓妻子享受一點點虛權也不是壞事,人總是要走點彎路才能清醒。

尤其是現在,她牽橋引線,夯土填磚的“甜甜屋”,還要春風細雨般地測評考量,忙得不亦樂乎。妻子干得這么起勁,我應該高興才是,但是,真的高興不起來,如果她是我的員工,我高興,但她是孩子的媽媽。女人有點事業心就可以了,無需太多。

她平靜道:“那男人應該有多少事業心才合適?多到可以理所當然地不管孩子?還是多到可以在外面——”

“別扯這些沒用的,人的精力有限。”我打斷她,學校里的心理項目,就是做個樣子,不會有太多實際效果,不然三甲醫院那些心理醫生都喝西北風了。家里這個戰場,比集團任何一次商業談判都更令人疲憊,因為對方不按你的規則出牌。

“這叫預防干預。”妻子說。

說真的,妻子是個精力旺盛的女人,有時比男人還精力旺盛。她能熬夜到凌晨三點,七點鐘爬起來,連上四節課。就說五一、國慶長假里的家庭游,她也能通宵開車,讓我先在副駕困一困。我們倆的關系,有點像姐姐和弟弟,她心疼我,保護我,這也是我原本看中她的地方。

剛開始戀愛那會,她人勤手快,樂天知命。而且,中學教師,我覺得這是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的好職業,雖然說不上多吸引人,但是也沒大毛病,應該是屬于久處不厭的類型。更何況,她也挺顧家,洗衣做飯打掃清潔兢兢業業。每一次到我的住處,她都大包大攬地替我洗襪洗內褲,看她晾內褲是一種享受。她會仔仔細細在日光下檢查襠部,再聞一聞,就是她那個聞一聞的動作,讓男人很受用。她太認真了。我有一次開玩笑問,你就這么喜歡聞我的內褲?

她真是個講道理的女人,“平均每條內褲帶有0.08克糞便,來自糞便的病菌會超過1000個,寄生蟲超過50個。”

我調侃她:“需不需要顯微鏡,檢查病菌?”

她說:“即使你每天都很勤快地換洗內褲,只要連續穿十二個小時,內褲上就會有沙門氏菌、大腸桿菌等七種對健康有影響的細菌。”

那時,她常常給我意外,比如會經常蹲下身來為我擦皮鞋,一絲不茍。老派的女人。一開始,我還挺感動,因為我做不出來這種事。我決定再測試一下,問她,如果哪天我便秘了,她會不會幫我把那些糞便清理出來。

她毫不含糊地說,當然啊。

要是個會來事的女人,可不會這么嚴肅,她們一般會說,“你說什么話?呸呸呸。”再莞爾一笑,挑起男人欲火。

女人的那套本領,她實在是愚鈍。

結婚后,她果然是個好幫手,養育孩子,我不操心,她不抱怨。兩個兒子,風一吹就長大了。要不是余麗姝的滔滔不絕,我還真不覺得養育孩子有這么多暗礁。等等,我的妻子,她是什么時候喪失了妻子的職責的?

出于某種道德上的愉悅,我整理沙發,然后舒舒服服坐在那里,回味白天噴水池邊的一幕,米色裙子下的小腿。要論身高、體重、年齡,余麗姝和我妻子差不多,但為什么她就是有些不一樣呢,而且是最近發現她不一樣呢?

5

畢竟都在一棟樓里共事,電梯上上下下。存了念,見面就容易。

集團的福利那是沒話說,書吧、茶餐廳、食堂、健身室,這些配置是為了給加班的職場人營造一個家的氛圍。本來集團還說再弄個游泳池,讓集團人有一種精英氣質。后來有人說公司已經靠江了,就在長江邊游泳也不錯。早泳夜泳,因地制宜,鍛煉意志,適應大環境。這其實是個調侃的話,但也是句大白話。集團處在風口浪尖,本地的智慧工程排頭兵,我們可是上了大大小小好多報道。做點形象工程不是沒有好處,經常會有各級領導來視察。斟酌一陣后,公司就說那暫時先不搞,弄得我們好像特別嬌氣一樣。大領導說,到時候把那幾個堅持冬泳的老年人請來集團里給大家做做報告,勇敢!拼搏!注意安全!也是企業文化。

“味道如何?”我在茶餐廳一盆茂密的春羽后面看到她,指了指她面前幾乎沒動的巧克力熔巖蛋糕。

她抬起頭,眼圈是紅的,但妝容依舊精致。“他們必須要做出賠償。”聲音里帶著一絲倔強的哭腔,手上卻有條不紊地用叉子剖開蛋糕,看著黑色的熔巖緩緩流出。

“你想讓他們怎么賠償?”今天,她穿的是淺綠色包臀裙,比上次的米色更顯生機,與她的低落情緒形成微妙的反差。

“醫療費就不說了,醫院已經有一系列證明,朱秀萍必須得離開這個學校。”她放下叉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仿佛在等待我的認同。“她沒有教師的基本素質。她不配在重點小學工作。”

“這有點難。”我實話實說。集團進的這批下午茶點心,看來并沒有起到讓人開心的作用。

“謝謝你的支持,江總。”她忽然垂下眼睫,語氣軟了下來,“我真的想不到,這些家長都這么怕事。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她的神情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我職場厚甲下那片最癢的、名為“英雄主義”的軟肉。

“哪里哪里。”我差點要說出“都是一個戰壕”這種蠢話。“人心都是肉長的,將心比心。”我重復著安全的套話。

“他們都怕被拖下水。”這時,她忽然拿起叉子,將一小塊帶著濃郁巧克力醬的蛋糕送入口中。小嘴微微一抿,動作斯文,甚至帶著點優雅的誘惑。她的牙齒原來這么小,是溫潤的玉米色,我盯著看,驚訝于那上面沒有沾上一點黑乎乎的巧克力屑。這舌頭。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抬起眼,眼神里已沒有了剛才的銳利,只剩下水汪汪的憂愁。“曉夢還在斷斷續續地流鼻血,我懷疑她鼻梁出了問題。”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無法與外人言的秘密。

“流鼻血和鼻梁沒什么關系吧?”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感覺她在牽強附會,這讓我瞬間從剛才那點旖旎的觀察中清醒了幾分,警惕像一條小蛇,悄然抬頭。

“很難說。那里有微微的凹陷。我有個朋友的孩子,騎自行車撞了人,賠了十幾萬。”

“哦。”

“孩子的事確實沒小事。”

她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不再吃蛋糕,肩膀微微縮起,好像在極力忍著什么。是在啜泣嗎?我應該立刻離開,免得在集團里惹出流言蜚語。

“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說一聲。”我掏出手機佯裝忙碌,準備結束這場危險的對話,“又催起來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就那樣僵持著,仿佛被我剛才的“冷酷”凍在了原地。這沉默比哭泣更讓人難熬。幾秒鐘后,她終于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比剛才更紅了,卻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我知道,我可能太敏感了……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真的。”

她用了兩個“謝謝”,第一個是武器,第二個,像是示弱,也像是挽留。

我點了點頭,幾乎是落荒而逃。轉身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她重新拿起叉子,將剩下的大半個蛋糕,緩慢而堅定地推到了一邊。誰家攤上這種事,都會陷入旋渦。余麗姝,她是在旋渦中掙扎,還是,她,就是一個旋渦?

6

江康九歲后,就自己去上學,男孩子就是這點好,養得粗。但是自從“李曉夢被打出鼻血”的事件后,家長群里就有一種奇怪的氛圍,有家長在班級群里鬼頭鬼腦地留言,讓大家最好接送孩子上學放學,說注意安全什么的。我也是多事,問了一句怎么回事,就接到幾個家長的私信:“余麗姝這么鬧,萬一學校把我們班的優質師資調走了怎么辦?”“她家女兒可以這么折騰,我家兒子要沖競賽保送的,可不能陪她瘋。”

原來他們都在集體回避李曉夢家長的“取證”,得罪誰也別得罪學校,這是家長群的共識。如果單獨一個孩子上下學,是很容易被李曉夢媽媽“誘導性錄音”的。無非就是,你看見老師打李曉夢了嗎?當時流鼻血了嗎?而且那名老師教學水平挺好的,就是嚴厲過頭了,“老師,可不都得哄著。”

道理是這個道理,很多家長也會忍氣吞聲,不過余麗姝丈夫也是校長,聽她說,兩位校長互相認識,所以打擊報復這種事,應該是不會有的。一個圈子里,兩個校長對話,應該會處理好。再說,余麗姝是受害方,是正當維權。

妻子白天問我看家長群了嗎?我說看了,就是正當維權,家長也是弱勢群體,要自保也能理解。妻子不樂意了,說,老師也是弱勢群體,最看不慣家長們無事生非。

“是是是。”我突然想起來妻子這個夾板人的身份,我順勢夸她,“平時,我既不看家長群,更不會回復,但是我也看不慣拉幫結派的家長。家長群是非之地。”

我沒有告訴妻子,私下已和李曉夢的媽媽接觸過。妻子也是粗枝大葉的人,沒有主動問這一茬。

這兩日我看兒子做作業就有了不一樣的心態,想多知道一點班上的事情。我讓兒子跟我情景還原下那件“耳光事件”。在客廳里經過父親細心整理過的這張干凈、寬敞的沙發上,用男人之間的口氣,聊一聊同僚,哦,不,那個同學的遭遇。看看有什么可資借鑒,防患未然之處。資治通鑒,就是這個道理。我想順便給兒子講講認知決定命運這個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倒霉的人,有一些傷害或危險是可以避免的,這就是認知層面的事兒。

兒子的敘述乏善可陳。

我說,“就這么簡單?”

“是啊,我也沒看到,反正她流鼻血了。”

我也打過兒子耳光,不過沒出鼻血,那得用多大的勁兒?

“誰知道。”兒子起身,不覺得這值得討論。“她媽馬上就把她接走了。說去了醫院。下午放學的時候,就堵在校門口,找證人。”

這些都能對得上余麗姝的話。我做了暫停的手勢,白天在單位開會、講話已經夠累了,不想再聽啰嗦的話。

可能李曉夢的鼻黏膜本來就脆弱。可能她本來就容易流鼻血,總之運氣不好。

兒子撇撇嘴。“那個老師一向很討厭,誰都被罵過。”

這次因為什么罵人?

“好像是因為李曉夢老在清痰,聽上去很惡心。”

“難道不是因為沒按時完成作業?”清痰確實令人不適,尤其是一個女孩子。

“可能有吧,我哪記得清楚。”

“她感冒了?”

“全班清痰的人有一半吧,每次朱秀萍都嫌我們惡心,還讓老清痰的人站到教室外面去清痰。”

“是嗎?”我笑了,能想象聽見這講臺下一幫人“咳咳咳”的清痰聲,確實煩心。“這是體罰學生。”我又正色道。“李曉夢可能本來就在生病,然后老師這么一打——”能激發老師打耳光,這得承受多大的壓力?

“李曉夢也不是軟蛋,她被打了,馬上就打電話給她媽。她平時就喜歡打男生。惹不起。”兒子說完這句就離開了。沙發上只剩下我一個。

夜里十點半,妻子才回家。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整理了客廳,鞋子衣服隨意一丟。“哎哎哎——”我提醒她注意保持干凈,尊重他人的勞動成果,她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整理這些干啥,反正也要弄臟。”

她看上去累壞了,但因為我坐在沙發上,她選擇了回客房,那里也有一張床。很多時候,她不想搭理我的時候,就自個兒睡在那里了,她的理由也很充分,每天都累得跟狗似的,能完整睡個囫圇覺比什么都重要。

“謝謝你,讓我睡個好覺。”

“現在我沒什么追求,就想睡個囫圇覺。”

我當然知道睡眠的重要性,人睡不好覺,內分泌會紊亂,一紊亂情緒就不好,老是有無名火。不過我提醒妻子,缺少夫妻生活也會導致內分泌紊亂,我冷冷地說著這樣的話,并不是暗示她我需要了,而是讓她注意到某種不可控的后果。這后果是她造成的。

妻子愣了一下,還擊道:“你不要每天對我挑三揀四的,我累得很。”

我笑了:“誰不累?累了也要咬牙扛。慢慢就消化了。”我試圖說服她,讓孩子看見父母分居不是好事,但是妻子說,這不是分居,你不要在孩子面前強調這個詞。

各自在一個房間里睡,并不全是壞事,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玩手機,看抖音,甚至可以很晚才睡。但是唯一不好的事,生理需要不能自然而然地解決,我不能每次讓妻子溫順地回到我們曾經的床上,或者我興沖沖跑到她的床上去求歡,這樣太刻意,一刻意就丟失了興趣,弄得舉而不立,立而不久。最后大家都悻悻然。

我們的關系就這么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變化還包括,我在客房的寫字臺上發現了妻子新購買的化妝品,都是外文字,看上去價格不菲。她這是抹給誰看呢?我有些生氣。難不成是抹給那些有心理疾病的學生看的?

7

青春,有時就像長江上的霧,混沌,黏稠,籠纏著鬼鬼祟祟的船只。我愛慕過的女人,就在這幻影中來來往往。個個美艷動人,難分伯仲,也不乏職場佳麗。我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和她們同時產生愉快的戀情、身體的交織,憑著一些聰明的手段,瞞天過海,勇闖情關。我喜歡凝望江面,在正式上班之前,眼看奶白色的光漸漸消散,碼頭露出真實的丑陋。混亂的往事,是激素造成的。我這樣原諒自己,也原諒那些背叛我的女人。不管怎樣,我后來和妻子結婚生子過上了安靜的日子,她并不是我最迷戀的女人,卻是和我相伴最長久的女人。

有時候選擇伴侶,終身伴侶的時候,并沒有人們口中常說的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就是糊里糊涂,隨波逐流,我們又把這種隨波逐流稱之為命運。

看吧,我需要說服自己的事兒真是太多了。

在集團錘煉過這么多年,每次遇到難事,我就會想想東海上的那組風電機,默默地承受著臺風。風平浪靜的時候,大海也在沖撞著那組風電機。在我們集團的大樓里,每個人都有機會看見唐家沱的漩渦,這是集團老總的良苦用心,它實現了——它會讓我們不忘使命,如小學教室的墻上掛著的標語“嚴肅、活潑、緊張、團結”。

重慶這些年海裝工業發展迅猛,集團雖然是內陸企業,但產品卻在東海上巍然屹立,去年重慶高校的畢業季,海裝在重慶大學有一場招聘會,當時招了170多個崗位,其中有將近150個崗位是科研崗,風電等新能源獲青睞當然也是形勢催人強的大舞臺。為了增強企業凝聚力,集團每年會組織員工去海南、北海、山東團建,可以帶家屬那種,并且把員工優秀的文章發表在內刊上。

對了,余麗姝是山東人,靠海而生,也可以稱“海的女兒”。企業文化她是耳濡目染的,我們的企業做的是水上生意,提倡“善水”“親水”“談水”,老祖宗《周易》里講“水是萬物之源”,集團追根溯源是要把技術講成文化,講成信仰。余麗姝原本是大連海事大學畢業的,說來也是專業對口,但到集團后不久,她就從研發部門調到發行部門。說可惜也可惜,說不可惜,也不可惜。就拿去年的招聘會來說吧,不管最終來多少,報名想來海裝研發的博士就有四十位,這是讓上層非常高興的。女員工在集團很少能最終走到工程師的崗位上的。

社會的游戲規則就是這樣。女人有自己的天職。

“生男生女還真是不一樣。”這也是我跟妻子說的,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已經在愛爾蘭留學,除了定期打款,沒有什么額外的負擔,一個尚在讀小學,這個才是真正讓人操心的。有時,看著家里的這個小學生,會生出廉頗老矣的一點沮喪,有時得替妻子值個班,接送下孩子,小學生補這課,補那課,不僅自己沒時間,搞得父母也沒時間。當然補什么課,都是妻子定的,她說,大兒子已經是精英了,總得一碗水端平,在教育投資上,不能短了小兒子。當時要這個小兒子也是一念之差,覺得自己精力充沛,經濟和身體都綽綽有余,養得起。還是高估自己了。男人啊,年過四十,始覺自由珍貴。也許是兩鬢的白發讓我突然想抓住點什么,一點可以不管不顧的什么,抓住那點滋味,就像小時候偷偷喝了一杯白糖開水。

8

辦公大樓里的春羽蓬勃向上。澆水了嗎?施肥了嗎?和保潔打個招呼,他們受寵若驚,緊張又巴結地和我聊天。我也開始有意打聽余麗姝所在的部門結構,大事小事,甚至花邊新聞。我們同在一個食堂這么多年,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她,現在發現其實注意到她挺容易的。

她看上比前幾天鎮靜了不少,我經過她身邊,點點頭,算是招呼過了。我吃得比較快,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還坐在座位上。

那種感覺怎么說呢,有點像飯后咀嚼一片口香糖。短暫的清涼。

辦公室里,助理拿來幾份報告,說上個月一直往來的山東公司,按約定發來一份合作方案,請我定奪。他們表示在簽訂合同前最好去他們公司一趟,能夠因地制宜地提供一點建議。

出差也是好事。何況是山東。對了,還沒有問余麗姝她具體是山東哪里人,辦公室的灰色窗紗翻滾起來,像天邊的烏云,大海上的烏云。海其實比江更無趣,海南的、廣西的、山東的海,于公于私我都見過,咸臭咸臭的,比江更甚。我們雖然做的是海上生意,但我更喜歡在江邊想象一下大海。僅此而已。

但是兩個小時后,我接到總裁電話,有另一個方案要跟進,山東的差事,另派他人。

我有些落寞地喝了幾口茶。山東去不成了,我心頭那點關于“海的女兒”的浪漫想象,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也好,安全。

9

兒子在書桌前發愁,寫作文,叫《我的理想》。

“這很好,從小要樹立理想意識。”

“我沒有理想。”

“不能這么說。”我糾正他,“一個男孩子不能沒有理想。你看爸爸,我們做的是海上事業,高精尖科技,子承父業,發揚光大,你可以寫當航海家,像哥倫布那樣。”我滿嘴胡謅,但又覺得這胡謅里也有大天地。“哥倫布是一個很偉大的人,我給你找本哥倫布的書看看。”

妻子照例回來得晚,看見我和兒子坐在沙發上聊天,有些奇怪,問,你父子倆在聊什么,大晚上作古正經的。

我說,在教兒子寫作文。

妻子沒有繼續打聽寫什么作文。看得出妻子很累了,若給她一個來自丈夫的擁抱,此刻會很完美,我不是不懂,但不會這么做。很奇怪,你明知道有些女人需要什么,但是你偏偏就不給什么。而在有的女人面前,我又樂于認輸,或者表演情深意長。

“你們晚上吃的什么?”她說著去了廚房。

“‘甜甜屋’沒有提供晚餐嗎?”

“什么?”她探出頭來問。

“你們請了幾個心理咨詢的老師?有沒有準備豐盛的晚餐?給老師,也給同學。”我不痛不癢地說,“好好地吃一頓,比什么都療愈。”

“我倒是想,得校長批才行。”她大大咧咧地說。

“外賣也行,簡單、干凈,可以跟肯德基、鄉村基合作。”我揶揄道。

廚房里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妻子出來,說學校先劃撥了400平方米的空間做“甜甜屋”,先要邀請市精神衛生中心心理科主任來做一次講座。后續要在各個班級推行心理健康班會活動。她嘆了一口氣,“千頭萬緒,還要建立學生心理健康預警庫。”

“這些行政上的事兒都夠你忙了。”我說,“你原本想讓孩子們把心理困惑都講一講,解一解,可能會很難達成。”

“你又來潑冷水。”

我樂意看到妻子的對抗,對抗就意味著我說中了要害。她只是還需要時間消化,才能接受家庭角色的分工。

“心理治療最后都只能吃藥。”

兒子探出頭來問:“吃什么藥?”

“吃了會讓腦子變傻的藥。”我笑起來。“聰明人都敏感。讓他們鈍感起來。”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飛天》2026年2期)

強雯,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十月》《中國作家》《飛天》《譯林》《星星》等刊物,部分作品被《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等轉載,著有《訪古記》《重慶人絕不拉稀擺帶》《嶺上一號》《石燕》等。曾獲中國新聞獎、重慶文學獎、嘉陵江文學獎、《紅巖》文學獎、《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