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3期|李志斌:古建文化的深度注腳(評論)
王芳,是土生土長的山西女作家。
她不只是伏案寫作的文人,更是一位行走在三晉大地上的景區公益導游、博物館義務講解員,一位深耕本土歷史文化的研學老師。
跟著王芳游山西,核心是探訪星羅棋布的文物古建。山西作為文物大省,歷來吸引無數游客慕名而來,可真正能把一處古跡的來龍去脈、歷史底蘊講透徹的人,卻并不多見。
王芳有著扎實深厚的知識儲備,講解時條理清晰、內容豐盈,只需靜心聆聽,便能收獲滿滿。
不必擔心無緣現場聆聽,她的文字同樣是最好的向導。讀她的書、品她的文章,就如同跟著她的腳步遍游山西,在字里行間讀懂三晉大地的歷史、文物與古建之美。
當游戲《黑神話 · 悟空》以震撼的視覺效果將山西古建推向世界時,一場“跟著悟空游山西”的熱潮席卷而來。而在這場數字時代的文旅盛宴之外,作家王芳卻用她的筆墨,為讀者開辟了一條更為深邃的文化朝圣之路。《無聲大言:時空深處的山西古建》(以下簡稱《無聲大言》)不僅是一部文學佳作,更是一把開啟山西文旅寶藏的鑰匙,引領我們穿越時空,聆聽那些沉默古建的無聲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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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證與敘事的完美融合
進入考古、戲劇、古建,就進入了王芳寫作的“舒適圈”。所以她總能把這些不同的專業學科揉在一起寫,顯得深厚、博大、雜駁,又意趣橫生。文章既注重歷史邏輯的時間序列,又能以文學思維擴散開來,還有建筑、美術、宗教等多學科交叉,創作出有學術意味的文學作品,這是作家兼學者的做法,比的是勤奮、功力、定力,然后是慧覺。正如美國漢學家斯蒂芬·歐文(宇文所安)在《他山的石頭記》中所言:“最好的文學批評,是在學術與文學之間找到平衡點。”王芳的創作正體現了這種平衡的藝術。
王芳在書中不僅論述了山西的古建,還給讀者普及了許多歷史知識,這些歷史知識又多有現實觀照和啟發。比如《天臺庵》一文中,講述郡縣從秦始,而村落的穩定,概從唐始;鄉村文明或鄉村文化又與唐朝科舉和官員致仕相關;講述沙陀族從晉北起家,一段紛亂的五代史被條理出了脈絡。王芳寫考古,也學會并運用考古的推證方法,這樣得出的結論或推測,不僅過程有較強的文學性,整個推測或結論還有著嚴謹規范的學術性。比如由天臺庵建庵的年號推出沙陀、后唐、后晉的歷史,讓一個小寺廟去見證五代史的賡續,并為李嗣源祭奠。
王芳能給社會學的學生講宗教傳播,給歷史學的學生講朝代更迭,給建筑學的學生講結構造型,給藝術學的學生講審美意象;給文學愛好者雖然沒講什么,我們會從書中看到觀察事物的切入點,各種專業知識的儲備與整合,如何把看似不相干的事物,由一個時間節點、一個歷史人物、或者一個什么由頭,自然而然地鏈接,形成足夠說服力的文字觀點;還能看到行文的方法,看到一個實力派作家的腦力、眼力、筆力和足力。
有些古建真的不好寫,比如《牛王廟戲臺》,如果說別人寫戲臺就只寫戲臺,而王芳寫戲臺,則從原始部落寫起,從中國寫到山西,山西寫到平陽,于小情懷處見大手筆,小視野中見大背景。這就是王芳的笨功夫與巧構思。
所以,跟著王芳學寫作,跟著王芳學古建、學歷史,然后才是跟著王芳游山西。你寫戲臺不能只寫戲臺,得說戲劇的由來與發展,得說戲劇作家、名角、代表作,得說此地的劇種、劇目、代表人物,得說此地的歷史經緯、興衰,得說經過此地人的鄉愁,然后才能走進戲臺。真正寫到戲臺,可能只占文章的五分之一。
如果照王芳這樣寫朔州右玉縣馬營河樂樓,就得把右玉道情和西口古道寫進來,而且大筆墨去寫;應該寫晉劇與晉商,晉商把家鄉戲山西梆子帶到走西口的節點,也帶著民間藝人和西口移民的鄉愁,這樣才有了馬營河樂樓。還有樂樓對面的五谷神廟,廟里的關帝爺,這又聯系起了殺虎口稅關和萬里茶道,還有遍布各地的晉商會館、晉商精神和晉商人物,至少右玉人秦鉞幫助經營大盛魁是文中應有之義。
透視式描述有寫意、有工筆,有慢鏡頭對焦、有快鏡頭閃過,有長鏡頭移動、有蒙太奇剪接,小標題不可少,不然這些斷章殘片彌不在一起。盡管如此,讀者在書中還會有看不懂的古建等專業詞匯,看見詞語聯想不到形狀,作者沒有隨文章作注釋,而是在書中專寫一章,普及和講解古建專業知識,把深奧晦澀的專用名詞變成明白的解說詞,這當然是作者分析研讀了多少專業資料典籍,又以一個普通游客的心理提出設問,再以解說員的身份予以解答。你想問的她都知道,她所講的是你不解卻不會歸納不會提問的問題,讓一頭霧水緊鎖眉頭的游客聽過后會心一笑,松了一口氣,跟著這樣的導游看山西古建文物,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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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書寫的高超筆法
王芳的每篇作品都十分重視開頭與結尾,這是一般作家都在意的。有人說文章有個好的開頭就完成了一半,不無道理;同樣,文章有個好的結尾也可以占一半的比重。那么,中間部分就為零了么?當然不會。能寫好的開頭和結尾的人,其實中間部分于下筆之前就了然于心,這才是文章的“內核”所在。“內核”加上開頭和結尾,就會有爆裂感、暈染感,一讀即炫人眼目,讀罷余音繞梁。開頭點出而不點明,結尾點明卻不點透,中間的內容太豐富,像是一桌豐盛的大餐,有時讓人覺得奢侈和浪費,本來佳肴足矣,卻還在上菜,一道比一道鮮美,讓你撐個肚圓腰肥。
元人喬夢符提出文章六字訣“鳳頭、豬肚、豹尾”,指文章開頭像鳳凰的頭一樣短小精悍,引人注目,迅速抓住讀者眼球,引起興趣;中間內容像豬肚一樣充實飽滿,提供豐富的細節和高妙的論述;結尾又像豹子尾巴般輕巧舒展,余韻悠長,給人以深刻印象和回味空間。經明代學者完善,成為古典文學批評的重要標準,強調文章結構的完整性,開頭吸引人,主體有分量,結尾有力量。《佛光寺》一文,開頭一句“一只鳥從松的林葉間飛出來,一圈,兩圈……”誰能想到寫一篇太過厚實的文章,竟以這樣輕曼不經意的文字開頭!飛鳥引出了斗拱,引出了夕陽,夕陽下大殿的門板和墻體,就這樣一步步深入。在文章前言的末一句,是《百年孤獨》開頭語的化用:“而我在很長時間以后才知道我那天看見的是什么”,以輕盈之筆挑起千鈞之題。而結尾又回歸到“撲騰”的鳥兒,發出“不得不說,世間有天意啊,至高秘不宣”的感嘆,余韻綿長不絕。這種收放自如的筆法,正是劉勰《文心雕龍》“首尾圓合,條貫統序”的文學實踐。
王芳的笨功夫在啃透大量史料和專業書籍,巧勁卻在于把學術問題給予文學解讀,把檔案式的資料以故事化的描述,把當事人的行為融入寫作者的理解。一“拙”一“巧”,足見功夫。
在《佛光寺》一文中,王芳展現出高超的史料駕馭能力。思維的縝密,邏輯的關聯,重要節點的透視,信手拈來。她從佛教東傳說起,歷數北魏建寺緣起,講建寺的高僧,講幾朝幾代佛教佛寺的興起、毀滅與盛行,具體的人事、古籍的記載、不同時代的歷史背景、五臺山佛寺的發展歷程……最后聚焦一個點:佛光寺的興衰。焦點清晰,背景亦不模糊,一直寫到意料之中早該出現卻“姍姍來遲”的梁思成、林徽因。以綿密的故事將重要節點巧妙勾連:1937年7月5日,梁、林驚喜地發現佛光寺為唐代建筑;1937年7月7日,北平發了報道;這個時間,正是日寇侵華全面爆發的時間。而此前的1905年,日本建筑學家伊東忠太等人長期在中國考察,出版了《中國建筑史》一書,欲建立日本學界主導的中國建筑史研究體系;而另一位日本學者關野貞竟然在向萬國工業會議提交的論文中提出,中國千年以上的木建筑"一個亦沒有"。1937年7月7日,在中國建筑史界,梁、林與日本同行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這還不算,王芳寫道,七年之后,梁思成抱病寫出《記五臺山佛光寺建筑》,當《中國營造學社匯刊》發表這篇文章之后不久,日本投降了。歷史的巧合被賦予了深刻的象征意義。這種將個人命運與時代風云交織的敘事策略,令人想起司馬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家筆法。
3
作家導游的文旅實踐
王芳不僅是個好作家,更是一個好導游和優秀講解員。太原晉陽古城遺址博物館、山西省博物院、陶寺博物館,她都是義務講解員,把歷史、把遺跡、把文物、把其中的事件和人物關聯,講得清清楚楚。“黑神話·悟空”火了后,山東散文學會組織作家和文學愛好者游山西搞研學活動,從晉南、晉東南一直到晉北,連續五次“跟著作家游山西”,這個“作家”就是王芳,她義務帶團,隨團講解,成了山東散文學會研學活動的一個品牌。
從《無聲大言》亦能看出,每篇文章都可視作“跟著作家游山西”的導游詞。歷史的、古建的、人物的、藝術的、民俗的、宗教的,甚至數學的、物理的,時間走過來又倒回去,文字中帶著畫面,話外音不時傳入,彈幕不時彈出,一段文字,一篇文章,一本書就可以起到融媒體的效果。
說王芳是個好導游、好解說員,不如說她是一個好的研學指導老師。她能用簡介的語言把一段改朝換代的歷史公案講清楚,有史書志書、文獻資料的整合能力,更有實地勘查后的判斷分析力。面對一處古建筑,王芳會從不同角度回答許多個問題:誰建的,為什么而建?誰修的,怎么修的?什么時候建的,為何是此時?什么時候修的,又為何是此時?怎么修的,修了幾次,修了些什么?什么時候毀的,毀了幾次,為什么,是什么人毀的?最初的樣子如何,最大時、最好時的樣子如何?現在的樣子如何,什么時候什么人使之定型為現在?它的主體、重點、代表性建構物是什么,形狀、構造、藝術價值、歷史價值是什么?它的同類文物和建筑有哪些,相比的特殊性是什么?涉及到了哪些歷史人物,人物故事又怎樣?涉及到了什么歷史事件,歷史故事怎么講?講好上述故事,實物依據、歷史資料文獻憑據是什么?采訪到的情況是什么?從哪個角度著眼入手?有講心情的,有講問題的,有講環境的,有講人物的,有講過去的,有講眼前的,有講表象的,有講思考的。有物必有事,有事必有人,有人必有文,有文必有史,有史必有論。
王芳十分注重行文的節奏、起伏,往往于不經意處把第二人稱拉進,與“你”互動一下。又到了一段看似散漫處突然收緊文筆,與前面進行照應。前面點到的人或景物,中間必有細絲串聯,草蛇灰線,到后面閃爍一下。當然也不乏留個懸念、抖個包袱的靈活,滿篇是能激發人閱讀興趣的文字。
在《應縣木塔》一文中,她先設論,帶出章弘,查證了章弘山東、山西從政的經歷,為應縣人眼中的“酷吏”章弘平了反。然后講蕭太后與遼代歷史、塔的由來、牌匾、塔藏文物……寫木塔的文章太多了,怎么選角度、怎么發現新材料、講新故事?王芳獨辟蹊徑,無疑是高明的。山東人跟著王芳游山西,到了應縣木塔,那位康熙年間修塔的應州知州章弘,卻先在山東菏澤巨野作過縣令,把山西的故事講到山東游客的家門口。
每篇文章都要有一個或幾個人物來串場,《開化寺》的大愚禪師、《永樂宮》的呂洞賓、《崇善寺》的傅山。《崇善寺》中,傅山開頭,傅山結尾,像有一條線繩吊著一個坨,晃到之處便涉及到。而線有明和暗兩條,明的是視線,暗的是思線,由視及思,由思歸視,反復進行。《崇福寺》的開頭則只有王芳自己。緊接下來寫遼天祚帝、寫金阿骨打,把遼亡金興與大同、朔州一帶的歷史捋了一遍,到金熙宗完顏亶了,朔州崇福寺于此時此處建起來了。這段歷史,作為陪王芳幾次探訪崇福寺的本地人也講不清楚。
在文旅融合的時代背景下,王芳的寫作實踐提示我們:真正的文化傳播,需要更多這樣的“翻譯者”。《無聲大言》不僅是一本書,更是一種文化傳播的范式創新,它為山西文旅的深度發展提供了寶貴的文學支撐和思想資源。美國文學理論家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中強調藝術作品的四要素理論,王芳的創作完整地呈現了作品、藝術家、世界、欣賞者之間的有機互動。
《黑神話·悟空》的游戲熱潮帶動了山西文旅的蓬勃發展,王芳的《無聲大言》恰如其時地提供了深度的文化注腳。當游戲的熱度漸漸消退,王芳的文字將繼續散發著持久的文化魅力,引領一個個讀者作為游客走進山西古建的深處,聆聽那些穿越時空的無聲大言,在古今對話中重塑我們的文化認同。這或許正是文學在數字時代不可替代的價值所在——在快節奏的視覺狂歡之外,為我們保留一方可以慢下來深思的精神凈土。


